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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投石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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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投石問路

近日裏,老禦史範於飛的眼皮總是突突直跳,左眼跳完右眼跳,久久不得安生。

老話常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這莫非是禍福相依的兆頭?

其妻姚氏見了,嗔怪道:“你又自己唬自己,那些個風言風語哪有準頭的。”

停了停,又溫聲安撫他:“自新皇登基以來,你便稱病避世,數月來也不見有人來問,估摸一時半會也沒人能記起你。”

範於飛聞言,眼裏閃過一絲落寞:“到底是老了,不中用嘍。”

姚氏正要說些什麽,忽聽家仆匆匆來報:“老爺,老爺,王、王爺來了!”

範於飛咧嘴一笑,並不多在意:“王爺?哪個王爺?”

姚氏雙眉微皺,憂道:“你當真老糊塗了,這建康城裏還能有哪個王爺?”

此話一出,範於飛倏然一驚,昏暗的眸子裏閃過點點精光:“宋羲和!他來做什麽?”

言罷,立即顫巍巍直起身,追問道:“人到哪了?”

家仆回道:“已經到會客廳了。”

“快,扶老夫過去。”範於飛搭上他的手,方走了兩步,又回頭望向發妻,神情凝重,“你就留在這裏,哪也不要去。”

姚氏的臉色也隨即沈了起來:“妾身明白。”

這廂範於飛甫一行至會客廳,便見一人負手立於堂下,目光正對掛在墻上的金質匾額。只見金匾之上,赫然題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道是:君子之交。

範於飛心中一動,上前道:“老臣見過王爺,王爺千歲。”

聞聲,宋微寒迅速收回思緒,回身扶住他欲跪不跪的身子:“今日本王冒昧拜訪,範禦史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謝王爺。”範於飛順勢而上,也不問他的來意:“王爺請上坐。”

宋微寒為長,理應居堂上右座,可他偏偏坐了堂下。範於飛不明白他的意思,心底卻隱隱起了不好的預感。

“本王適才瞥見這金匾上的字,心中頗有感觸。”宋微寒抿了一口茶,笑問,“不知是哪位先生的字?”

範於飛半闔起眼,原本老邁的聲音仿佛一下子被註入了某種力量:“此匾乃先皇所賜。”

“原是如此,無怪乎本王見後亦是心頭大震,感慨非常。”宋微寒似乎並不意外,但素來平淡的聲音卻冷不防拔高些許,頗有些拿腔作調的意思。

見狀,範於飛心底疑慮更重,他與宋微寒並不熟識,但也曾聽聞此子一向溫潤知禮,慷慨率直,卻不料這豎子竟也是個心思不正的,改逆天道,扶了十三皇子上位,只差把這趙氏天下變成了他宋家的。

如今乍一看,人確實沒變,神態謙恭,面上含笑,可範於飛宦海沈浮數十年,卻瞧不出他這笑容背後的深意,仿佛這人就是長了這麽一張帶笑的面皮。

到底是不同往日了。

思及此,他暗暗一嘆,長江後浪推前浪,靖王行事張狂乖僻,折在這麽個人物手裏,也是情理之中。

宋微寒任由他打量,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寒暄著:“本王少年時,時常聽先父提及禦史,此前也沒什麽機會登門拜訪,所幸今日見到了,才深覺您正應了這‘淡如水’的美譽。”

範於飛默默收回視線,對他的奉承嗤之以鼻:“王爺過獎,倘若先樂浪王得知自己生出這麽個‘碧血丹心’的兒子,想必也能‘含笑九泉’了。”

宋微寒仿佛聽不出他話裏的譏諷,仍微微笑著:“先父總是向本王提及當年陪先帝打天下的舊事,也說了許多您的豐功偉績。本王年少學淺,一直想不通大人如此高義,為何不曾封王?”

範於飛冷哼一聲,淡淡道:“昔日陪先帝打天下的人多了去了,倘個個都要封王,豈非遍地都是郡王了?老臣一介文官,未曾披刀血戰,自然封不得王。”

宋微寒斂眸,掩去一閃而過的得逞:“禦史教訓的是。只是本王私以為,您雖居後線,功勞卻不比武將少半分,大人之所以沒有封王,是因為您比其他人更特殊。”

飛鳥盡,良弓藏。封王是賞,亦是罰。即便先帝一貫忍讓舊部,但與先樂浪王同期受封的,到最後,哪個不是下場淒慘?

範於飛雖未受封,卻是正一品禦史大夫,俯望百官,行監督之職,他於先帝而言,不可謂不重要。當然,最關鍵的是——

“本王聽說,先帝臨去前曾召您入殿侍疾。”言罷,宋微寒緊緊地盯住眼前的老者,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但很遺憾,範於飛的臉上除了哀傷便是苦痛,並沒有他想看到的東西。

“是。”老者的目光更加暗淡了,本就沙啞的聲音驟然低了下來,猶如枯木折枝,叫人聽了不由心中一緊。

“當日,宮裏宣召老臣進宮重修聖旨,那是先帝批下來的最後一道旨意,老臣一直守在殿外,卻還是沒能見上先帝最後一面。”

至於為何沒能見到,就得問問當今的慈安太後、以及面前這位言笑晏晏的攝政王了。

宋微寒有備而來,根本沒有循著他的話頭接下去,而是壓低聲音,循循善誘道:“那麽,原先那道聖旨呢?”

“廢棄的聖旨自然已經交由禮部銷毀了。”原本聽他突然提起這件事,範於飛便起了疑心,遂鋌而走險主動接話,為的就是激起他的羞愧和警惕,從而將他喝退,但萬萬沒想到,他竟如此寡廉少恥,什麽話都敢說!

“禦史確信已經毀了?此事系關重大,您可得想清楚再回答。”宋微寒笑得無害,言語間卻多了些細不可查的威脅,“彼乃天物,關乎我大乾的國運,若為有心人利用,唯恐將引起一場驚天浩劫。範禦史,您一生心系社稷,切莫老來失節吶。”

“王爺放心,其中輕重、老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別看範於飛老得快走不動路了,口風卻嚴實得很。

聞言,宋微寒驟然笑了起來,直笑了三聲才停下:“既如此,本王也就放心了。今日多有叨擾,大人年弱,也不便顧及本王,暫此別過。”

話音剛落,他陡地站起身,也不等範於飛回話便徑直向外走,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毫不避諱道:“倘大人哪日想清楚了,隨時可以來找本王。這東西在某人手裏,只是一張廢紙,但在本王手裏可就不一定了。”

說罷,男人便頭也不回出了範府。宋隨已在府外恭候多時,見他出來立馬迎了上去。

宋微寒目不斜視:“人來了嗎?”

宋隨搖了搖頭:“尚未。”

宋微寒無聲頷首,徑直上了馬車:“回府。”

宋隨緊跟其後:“是。”

馬車裏,男人端坐在軟榻上,身如泰山,神情冷肅。

他倒是小瞧了趙璟的人,主子身陷囹圄,不僅沒有半點動靜,便是他有意減少防守,竟也沒有拼一把的意思,也不知趙璟怎麽養的這些人。只望他今日冒闖範府,能激起一絲漣漪了。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吆喝聲,他心中一動,擡聲叫停宋隨:“行之。”

宋隨環顧左右,心領神會:“王爺可是要買糖人?”他記得,葉姑娘喜歡這小玩意。

“嗯,你去...罷了,本王親自去。”思忖數息,宋微寒擡腳下了馬車,略正衣冠後,率先一步朝著正在吆喝的男人走去。

見他過來,男人當即揚起笑容,殷勤詢問:“公子要買糖人嗎?”

宋微寒隨意掃視著擺在面前的糖人:“不知這糖人怎麽賣?”

男人比了兩個手勢,憨笑道:“回公子的話,五文錢一個,八文錢兩個。”

宋微寒盯著他看了幾眼:“好,我要一個。”

“好嘞!”男人拿起竹簽,頭擡也不擡,“公子要捏個什麽形兒的?”

宋微寒沈眉想了好一會,心裏突然冒出個壞主意:“就...你看,我這個樣子,能捏出來嗎?”

男人楞了下,隨即連連點頭:“能能能,只是公子相貌如此出挑,小人恐不能捏出公子的萬分之一。”

宋微寒也沒真指望他能捏出個什麽不得了的藝術品:“無礙,捏個形就好。”

“得嘞,公子請稍等片刻。”

宋微寒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這熟門熟路的動作,好像確實是個行家。然而……

“公子,你的糖人。”

瞧著眼前糊成一坨的糖塊,宋微寒一時無話。

人煙稀少的街道,幹凈嶄新的爐具,滿滿當當的竹簽,以及這堪稱“一絕”的糖人。

他默默瞥向男人,心道人長得倒是標俊,活計做得也忒差了。

嘆罷,他慎重地接過糖人:“行之,付錢。”

宋隨應聲稱是,掏出錢袋極其認真地撿出五文錢遞給男人。宋微寒見狀,忽覺滑稽而欣慰,對他好感更甚,睿智而內斂,惜財而誠懇,甚好。

回到馬車上,宋隨低聲追問:“王爺,可需屬下派人盯著他?”

“不必。”宋微寒擡眼看他,心裏更是滿意。

宋隨不知他想,猶自問道:“那咱們?”

“回府吧,這糖人化了,可就不好吃了。”宋微寒勾了勾手,望向他的眼神裏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親近。

“你過來,本王有件事要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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