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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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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向死而生

“佛曰,人生八苦,即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熬不過是一個‘死’字,熬過了仍舊是個‘死’字。”晏書做了個合掌的姿勢,一臉的高深莫測。

顏晗失笑:“既然熬得過、熬不過都是死,你又何必來找我?”

“其實,晏書本不想來叨擾先生,但是他說,他不甘心。”晏書按住胸口,像是在對他解釋,又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語:“人生八苦,我們都一一熬了下來,晏書想,或許我們可以擁有一個更好的結局。”

聞言,顏晗神色微變,垂下眼一言不發。

依照所謂佞臣的模板,趙璟這類反派似乎應該只有鐵石心腸、冷情絕欲才算符合人設。可他不願用框架將他套住,他想把趙璟當成一個真正的人來看。

自私可以,狠毒可以,脆弱可以,勇敢可以,甚至舍己為人也可以,瘋狂並不是他的底色,沒有什麽是一定屬於他的。

故而他寫趙璟因情而死,為父親母親、兄弟姊妹,為一生動蕩、命途多舛,為求名逐利、迷失自我,為登臨高位、粉身碎骨。

這是包含千萬種失落的不得已而為之,是他所能想到給他最好的結局,即便這個人似乎並不需要自己這樣的眷顧。

因此,他開始對這個人產生更多的好奇,他想知道他究竟想要什麽,作為旁觀者,一個遙遠而親近的朋友。

思及此,他擡眼看向晏書,這個已經足夠奇妙的人:“為什麽一定是我?”

在晏書疑惑的目光下,他輕咳了聲,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這樣‘錯會’他,你為什麽還會選擇我去幫他改命?”

晏書含笑答道:“不是我,是我們。因為只有您,才擁有照拂每一個人的力量。”

顏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追問:“你會和我一起去嗎?”

晏書搖了搖頭:“我會留在這兒,一直等到您為我畫上眼睛的那一刻。”

顏晗:“你不怕孤獨嗎?”

晏書答:“我本就是孤獨。”

顏晗又問:“為什麽要給自己取晏書這個名字?”

“抄的別人。我聽過他的故事,覺得他正配得上前程似錦這個四個字,所以就用了。”停了停,晏書輕聲念道:“他有首詞是這樣寫的,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

“憐取…眼前人。”

思緒到此戛然而止,眼前白光陣陣,顏晗一個激靈,倏地從床上驚坐起來。

“晏…書......”這不是他的聲音。

不多時,一個年輕男人從屋外走了進來,見他醒著頓時一楞,隨即急匆匆地沖過來,滿臉喜色。

來人一襲玄色深衣,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猶似含了星子一般,為他周身的厲肅之氣添了幾分青年人的灑脫。

但他說的話卻極其奇怪:“王爺,您終於醒了!”

王爺?

顏晗心裏陡地一沈,據他所知,這書裏唯一的年輕王爺只有趙璟,他不會是…轉到趙璟身上了罷?

原以為至多轉成他府上的某個門客,再仗著自己通曉全文,助他規避一些磨難也就行了。現在自己直接成了正主,倒還真是應了晏書那句替趙璟改命,也是替自己改命的話。

顏晗此時頭暈目眩,腦子裏也是一片空白,正欲借機問問面前這人現在是什麽情況。記憶裏趙璟確實受過幾次昏迷多日的重傷,現在又是哪一次?

“我……”甫一開口,一道幽遠低沈的聲音在耳側悄然而至,是晏書。

“先生,若往後遇見分辨不清的事,要記得向前看。一切皆是因果輪回,那些你看不透的物事,終究都會現出本相。而你的改變,可能也要花費許多年,莫急。”

聞言,顏晗登時一怔,旋即看向眼前人,見他面色如常才稍稍安了心,卻又不由心生疑慮,晏書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可不論他如何捫心自問,始終無法再聽見晏書的聲音,看來這一回他是真的走了。

正這時,屋內又沖進一個少年:“王、王爺,宮裏來話了,說、說是太後召見。”

聞聲,顏晗暗暗蹙起雙眉。他這才醒,宮裏就有了消息,看來這靖王府細作不少。

等等,太後?

武帝幼年喪母,哪裏來的太後?

面前的男人也是一楞,旋又沈聲呵斥道:“王爺蘇醒不過半刻,身子尚不爽利,你讓傳令公公先回去,待明日再來也不遲。”

顏晗無聲瞥向男人,不由暗讚一聲,不愧是趙璟身邊的人,竟連太後的懿旨也敢駁拒。但也正因這一舉措,他反而起了疑慮,此人頗有主意,要想從他口中套消息恐怕不易,萬一引起懷疑就麻煩了。

兩相權衡之下,顏晗還是決定鋌而走險,遂開口道:“無妨,既是太後傳召,做臣子的豈有推辭之理。”

見他執意,男人也不再阻攔,作勢就要伺候他洗漱更衣。

顏晗一驚,下意識退了半步,隨即強作鎮定任由他擺弄,唯有眼中若有若無的赧然,將他此刻的不適宣露一二。

此外,他發現這具身體除卻腦脹乏力之外,全無其他不適之處。以及他這一身不太正式的著裝……趙璟與皇室並不親近,決不可能穿得這麽隨意。

所以,他現在究竟是誰?

走在宮道上,顏晗不禁心生郁結,適才走得匆忙,他應該看一眼府外的門匾才是,省得現在一無所知,唯恐露出馬腳。

眼見這位禦前公公直火火地領著自己直奔後宮,他自知不能再向前了,故出聲提醒道:“公公,你先進去覆命,本王就在這等著。”

張廣義停下腳步,躬身答道:“回稟王爺,太後事先吩咐了,今日只是看看您的身體近況,不必拘於這些虛禮。”

顏晗略一頷首,不由更加疑心自己的身份。但他的困惑並未持續多久,便演變成了驚詫。

眼前這位太後黛眉微蹙、兩眼含春,玉骨冰肌、唇丹齒白,即便頂著一頭雍容華貴的妝發,卻仍舊難掩眉眼之間的青澀。

而這樣一個如玉美人,竟然是太後?

“臣…拜見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僅數息遲疑,顏晗便掀開下擺直直跪了下去。

“你這是做什麽,此地又沒甚外人,和姑母還行什麽虛禮。”女人緩步走向他,嗔笑道:“你這一病,莫不是病傻了?”

姑母?一個王爺的姑母是太後?信息量太大,顏晗險些緩不過來,面上卻絲毫不顯,仍自應承道:“禮不可廢。”

“你啊,還是一如既往地矩步方行。”女人走到顏晗身側,一手將他托起,忽然沈聲道:“這天下已然是你我囊中之物,你已經不需再畏懼任何人了,羲和。”

這一聲羲和來得太過突然,直把顏晗聽得定在原處,半弓著腿不上不下。折騰半天,他居然忘了宋微寒——他筆下的主角,也是趙璟的死敵。

若他是宋微寒,眼前這個自稱“姑母”的女子不就是原文裏的元貴妃?她成了太後,即位的也就只能是她的兒子——十三皇子了。

但這些,是他還沒有寫到的劇情。

按這個時間點推算,趙璟豈不是已經死透了?這麽一想,顏晗立時方寸大亂,下意識喃喃出聲:“趙、趙璟他……”

太後誤以為他還在擔心趙璟的威脅,遂又笑道:“他不是已經被你收押在府裏了?”

顏晗又是一驚,強自鎮定反問道:“他沒死?”

“看來你是真的病糊塗了。”太後攏了攏衣擺,又坐回軟榻上,不緊不慢道:“那日寒鴉渡之圍,在最後緊要關頭,靖王府殘黨追了過來,你怕事情敗露,權宜之下便把趙璟擒回府裏了。這話可是你說的,怎麽,你事後又把他給殺了?”

這麽一說,顏晗才又把心放了回去,略顯失態的面容再次歸於寧寂。看來在他停筆後,劇情發生了轉機。

只是再看這場景,他還是禁不住心生驚異,他的起點,竟是原書的終點。看來晏書口中那句“過去無法挽回,未來可以改變”,也是這個意思了。

他可真是實實在在坑了自己一把,合計半天結果成了宋微寒,宋微寒把趙璟害得那麽慘,又該如何再次獲取他的信任。再者,現今趙瓊已經登位,他又該怎麽替趙璟奪回天下?

“羲和,羲和!你在想什麽?”見他晃神,太後不由地心生不耐,雖說宋微寒轄制住趙璟,又率樂浪百萬兵士擁立她的兒子,立下不世之功。但他眼下此舉,未免太不把自己這個太後放在眼裏了。

“臣抱恙在身,多有失態,還請太後勿怪。”既然已經捋清楚,顏晗應付起來也就輕松多了,見她生怒,連忙做出一副氣虛體弱、卻還強撐著的做派。

太後見了,果真緩下臉色,柔聲關懷道:“這數月來你為皇帝登基事宜出了不少力,是該好好休息了。過會哀家讓張廣義送些補物去你府裏,你就等身子爽利了再上朝罷。”

“謝太後賞。”顏晗又躬身作了一揖,心下卻先行猜起太後叫自己、不,應該說是叫宋微寒來的真正目的。

說曹操,曹操到。太後隨手從案上抽出一張宣紙遞給他:“這是禮部擬上來的封號,你看看如何,要是覺得可以,那就這個了。”

顏晗恭恭敬敬接過宣紙,眼睛一瞟,只見紙上僅寫了一個端正工整的大字,為:安。

按律,上頭賜封號,禮部定好差不多就直接擬旨了,至多傳給皇上看一下,覺得滿意也就成了,哪有給他這個異姓郡王看的道理?

不愧是有光環加成的男主角,新帝年幼,太後的母家是他,如今又繳下靖王的兵權。現在的宋微寒,當真可以算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思及此,顏晗凝下神,仔細審視起這個“安”字。安,定也,與趙璟的“靖”字異曲同工。太後這手筆,究竟是想讓自己登臨趙璟當日的輝煌,還是現今的落魄?

他猜不出來,但可以確信,這個字,他不能接,也接不起:“回稟太後,臣以為此字不妥。”

太後瞇了瞇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過,面上卻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不知你有何高見?”

“按照先例,非有巨大貢獻擔不得一字王。”果然,太後並非真心。

見狀,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嘴上卻還在勸著:“你從龍有功,自然擔得。”

“臣力薄才疏,擔不得此等厚譽。”與其這麽繞下去,顏晗選擇主動出擊:“臣是樂浪郡王,不如擇‘樂浪’中的‘樂’字,與‘安’字相合,得‘樂安’二字?既承下您的恩情,也不折了臣的福祉,不知太後意下如何?”

“樂安.....”太後暗暗念了幾聲,須臾後終於豁然笑道:“這二字倒是不錯,你素來是個有想法的,若你實在喜歡,便定下這‘樂安’罷。”

別看女人笑得溫和無害,顏晗卻還是清晰看見她眼裏明晃晃寫著“算你識相”這四個大字。

不過他並不在乎這些小禮,安王或是樂安王,於他而言並沒有分別。若能在細節上討太後歡心,也省得往後她心裏不痛快來找自己麻煩。

其次,他並不願與趙璟同比高。既然應下晏書的改命之請,他自然要全身心地為趙璟謀求利益,便也不會跟他搶這些殊榮。他要讓趙璟在重登九五之前,是大乾唯一的一字王,好為他爭取輿論支持。

“謝太後賜號,臣願以身相侍,與太後共看天下和樂,國泰民安。”到最後,顏晗也不忘拍了個馬屁。

敲打一番後,心事也了了,太後不再為難他,又說了一番場面話後便放了行。

看著立在眼前的朱紅高墻,顏晗攏了攏身上的鶴氅,端重的神情逐漸緩了下來,不多時便轉身進了早已等待多時的馬車。

現在,他該去會會趙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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