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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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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四十二章

◎是該了斷了◎

再睜眼時,花香撲面。

“梨兒。”有人輕喚。

她一楞,多像那些年啊,阿姐總在晨露未晞時來喚她,連語調都未曾變過。

而如今,早已物在事非。

蘇青梨把臉更深地埋進花叢,不敢擡頭,怕看見阿姐眼裏的心疼,更怕看見現實。

“你睡了七天。”小殊蹲下身。

蘇青梨把臉埋進她懷裏,“阿姐,我好累...”

小殊撫過她發頂,“你看。”

她指向四周,“這些花,是北冥神君在北冥為你種的,如今,他人不在了,阿姐把花移在這雲濤裏,讓它們陪著你。”

花海搖曳,恍如昨日。

“阿姐還要回北冥療傷...”小殊聲音漸遠,“你要記得澆水。”

蘇青梨跪坐在花海裏。

“若許三生契,甘作栽花人...”

他騙她。

花還開著,人卻沒了。

花瓣簌簌作響,蘇青梨猛地回頭。

這腳步聲...這氣息...

“瀾?”

心跳幾乎要沖破胸口。

花叢分開,鉆出一只圓臉花貓。

“是你啊...”她輕嘆,又笑了笑。

原是阿姐怕她無趣,從北冥帶來的小妖。

小貓蹭進她懷裏,沈甸甸的溫暖讓她添了幾分暖意。

三百年前在魔界,瀾就是這樣抱著它出現的,如今餵貓的人不在了,連這小東西的元神都在消散。

她轉身回屋,取出那片護心鱗。

“你也要靠他的遺物才能活下去嗎?”紅繩繞過毛茸茸的脖頸,“給你了。”

蘇青梨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小貓渾身一顫,隨即寸步不離地追了上來。

花海盡頭,一道身影靜立。

“幽冥君?”她走近。

他轉身,遞來一瓶藥,“你的神軀雖已恢覆,可你以自身為祭封鎖天界,靈脈早已受損...”

“不勞掛心。”她倉促打斷,“調息便好。”

“現在…連我的東西都不願收了?”他苦笑,“你回來三百年了,卻從未喚過我的名字。”

風起,掠過兩人之間漫長的沈默。

“應寒。”她終於開口。

他身形晃了晃,像被這句話刺穿了神魂。

“七萬年前若我們自私些,不管什麽天道蒼生,或許,我們早就在一起了…”她望著遠處,“可瀾不一樣,他為我叛出天界,為我永墮罪神之名...”

“你怎知我不能?!”他猛地抓住她的手。

“你能。”她抽回手,“可你會權衡,會掙紮,而他…永遠第一個選我。”

“花神降世,必引天變,上一世,你打破了上神無情的鐵律,這一世,你又以一人之力封鎖天界。”

“你體內流淌的噬魂之力,是足以焚毀三界的業火,卻也註定你活不過萬年。”他聲音發顫,“下次輪回又是千萬年,你當真要...”

“我等他。”她截斷他的話。

幽冥君低下頭,不敢再看她。

那只小貓蜷在蘇青梨腳邊,睡得安穩,呼吸綿長。

只是...這貓不對...

找了三百年的殘魂,竟藏在這只小妖體內?

他喉間滾了滾,終究將話咽了回去。

多可笑,堂堂幽冥之主,竟在此刻嫉妒一只貓,嫉妒它能被她抱在懷裏,嫉妒它體內藏著那人的一縷元神。

他倉皇地將玉瓶硬塞進她掌心,轉身便走。

直到路的盡頭,他才停下回望。

花海之中,她仍站在那裏,渾然不覺。

他的心猛地抽痛。

他恨。

恨自己明明可以讓她永遠見不到那人,卻連她眼尾一點淚光都舍不得。

... ...

千年孤寂,花海如淚

蘇青梨獨自守著這片花海,日覆一日。

花開得極盛,卻也極寂。

她常常抱著那只貓,蜷縮在花叢深處,沈沈睡去。

夢裏,海雲瀾仍在,他總是在夢裏低低喚她:“梨兒…”

她往他懷裏靠,可剛觸及他的發尾,夢便醒了。

醒來時,只有滿目繁花,和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貓。

這天早晨,臉上癢癢的。

“別鬧……”她閉眼,伸手去推蹭在臉邊的腦袋。

手感不對!!

她猛地睜眼,對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那貓兒不知何時已化作人形,赤條條地伏在她身旁。

她仍如從前一般,習慣性往蘇青梨懷裏鉆。

“等等!”

蘇青梨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往後縮,甩手就給她套了件衣服。

“不能這樣!”她猛地攥緊衣袖,“你現在不是貓了。”

那孩子低頭看自己突然多出的手腳,笨拙地動了動,委屈巴巴“喵”了一聲。

蘇青梨又心酸又想笑,“當年他說你活不過半月…可你偏偏活下來了,還修成了人形。”

“梨兒。”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蘇青梨轉身,“師父?”

南喬站在晨光裏,她的目光越過蘇青梨肩頭,看到身後的貓妖,微微一楞。

她太熟悉那道氣息,北冥的元神在這具軀殼裏跳動,像一盞將熄的燈。

“陪師父走走吧。” 她握住蘇青梨的手腕。

“您何時醒的?”

“昨天。”

蘇青梨喉間發緊,幾千年來她只敢去魔界探望一次,生怕自己的煞氣汙染了師父的養魂陣。

“您不該親自來...”

“是啊。” 南喬輕笑,“可若再不來,怕有人要把自己熬幹了。”

沈默在兩人間蔓延。

最終是南喬先開口,“幽冥君,你可有想起來?”

蘇青梨低頭,她當然記得。

“往事不可追,如今我是花神,他是幽冥君,兩不相欠。”

南喬聽出她的抗拒,“好,隨你吧。” 她忽然咳了咳,“梨兒,師父渴了。”

“我去泡茶。” 她轉身進屋。

貓妖剛要跟上,卻被南喬一把拉住,“你還不會說話,但能聽懂。”

她蹲下,“你體內住著另一個人,若你願意,可以讓他回家。”

貓妖只發出嗚咽兩聲。

“當然,你也可以繼續做梨兒的小貓,畢竟這具肉身,早就是獨立的生命了。”

蘇青梨端著茶回來,南喬望著她消瘦的臉,心中酸澀難言。

“你終日將自己困在這片雲裏,師父看著心疼。”

“唯有此處,還能讓我喘口氣。”

南喬沈默片刻,她斟酌著詞句,“阿辰在魔界住了六千年...梨兒,這場劫難裏,不只有你一人在受苦。”

雲海翻湧。

“師父不必說了。” 她聲音依舊很輕,“他父君殺我夫君,我囚他全族,這本就是一筆算不清的賬。”

南喬嘆息,“你既明白,為何不與他做個了斷?那孩子在愧疚裏熬得太久了。”

蘇青梨笑了笑,“是啊…六千年了,我這神壽都快燃盡了,是該了斷了。”

南喬喉間發緊,“若來魔界,師父給你備梅花糕。”

“好。”

待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際,蘇青梨才慢慢轉過身。

日月輪轉六千度,她的神壽,已開始倒數。

或許這一世...終究等不到他了。

那只貓妖仍安靜地跟在她腳邊。

“陪我在雲上枯守這麽多年...很無趣吧?”她望著遠處人間隱約的燈火,輕聲道:“最後這幾十年...你陪我去看看他走過的街巷可好?”

貓妖歡快地蹦跳著,落地時,她好奇地東張西望。

這人間她曾以貓身游走過千百回,如今用這雙人眼再看,連街邊飄來的炊煙都顯得格外新鮮。

蘇青梨掃過熱鬧的街市,千年前凡間失去天界庇護時,這裏變成了妖魔橫行的地方,如今倒恢覆了幾分太平。

她看著巡邏的魔族士兵,定是阿辰說服了魔尊派兵守護凡間。

他總這般心軟,也正因如此,當年她封禁九重天時,獨獨放過他。

“喵嗚!”身後傳來叫聲。

蘇青梨轉頭一看,只見貓妖死死叼住攤邊的牡丹。

花販急得直搓手:“姑娘這,這還沒付...”

“夠麽?”蘇青梨拋出一塊銀子。

花販點頭哈腰地捧住,又塞來大把牡丹:“貴人慢走!”

她轉過身:“你喜歡牡丹?”

“谷雨初晴時,牡丹凝朝露,現下正是牡丹開得最好的時節,你跟了我幾百年,總該有個名字,就叫小谷吧。”

貓妖正要點頭,突然警覺地回頭,蘇青梨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是他,幽冥君。

“梨兒,好巧。”

她緩緩起身,偏頭避開他的目光。

前方茶肆突然爆出喝彩。

說書人正唾沫橫飛:“那蘇青梨,噬魂奪魄,面如惡鬼!天界大戰時,十萬神兵都壓不住她一個!”

臺下哄笑一片。

蘇青梨腳步一頓,幽冥君低聲道:“市井閑話,別臟了耳朵。”

她正要走,說書人突然提高嗓門:

“最毒婦人心吶!你們可知她怎麽殺的北冥神君?剖心取鱗,連全屍都沒留!”

空氣驟然凝固。

幽冥君按住她顫抖的手腕:“不過是愚民妄語。”

“妄語?若他在,定會親手割了這些人的舌頭。”

貓妖上前,她齜牙咧嘴地擋在蘇青梨前頭,像是隨時要沖上去吃掉這些人一般。

蘇青梨笑了笑,將其拉開。

人群裏有人呸了一聲,“北冥神君活該!色迷心竅,死有餘辜!”

這句話像刀子紮進她心裏。

“轟!”

那人突然炸成碎片,血噴了滿墻。

人群死寂一瞬,隨即炸開:“殺...殺人了!!”

圍觀者尖叫逃竄,卻有個不怕死的指著她大罵:“魔兵馬上就到,看你能猖狂幾時!”

遠處傳來整齊的鐵靴聲,一隊魔兵疾奔而來。

領頭的魔將殺氣騰騰,在看清蘇青梨的瞬間,猛地剎住腳步!

他抱拳低喝:“殿下!”

身後魔兵齊刷刷跪下。

那壯漢瞪大眼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魔將一把揪住,狠狠摜在地上!

“還不快滾?!”

人群死寂。

魔界早有一條鐵令,誰都能殺,唯獨她不行。

蘇青梨漠然離開。

直到她走遠,才有人顫聲問:

“她到底是誰...連魔族都要跪著送?”

沒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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