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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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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溫泉

夏日午後和煦, 周妙雅在暖閣裏倚窗而坐,閑翻書卷。

聽得外面傳來腳步聲,她擡眸望去, 就見崔尚宮帶著孫司記, 馮尚儀, 韓司藥與田貞蘭,一同走了進來。

她慌忙起身相迎:“崔尚宮…”

崔尚宮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她走至周妙雅面前,望見那雙圓潤美麗的杏眼,亮亮的,潤潤的,與之前在浣衣局時全然不同了。

崔尚宮心下一松,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不錯,氣色好多了。”

孫司記走上前, 輕輕握住周妙雅的手, 眼眶有些發紅,卻忍著沒哭。

周妙雅反握住她的手,柔聲喚道:“姑姑。”

馮尚儀與韓司藥站在一旁看著此情此景, 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田貞蘭最年輕,忍不住掉了眼淚, 又趕緊擡袖擦掉,惹得眾人一陣笑。

幾個人圍著周妙雅坐下, 閑話家常。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暖閣,伴著屋內的笑語, 溫馨而美好。

崔尚宮靜靜望著沐浴在陽光下,眉目生輝的周妙雅,心底忽然湧起許多往事。

那年女官大考, 她一篇策論寫得滿堂皆驚,一舉奪魁。

翰林院爭相傳閱,皆言這姑娘若生為男子,必是國之棟梁。

她望著周妙雅,目光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驕傲,也是心疼。

歡聲笑語間,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日已西斜。

眾女官起身,準備回六尚局,孫司記拉著周妙雅的手,再三不舍。

崔尚宮這才開口,語重心長道:“妙雅,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若為男子,你的文章可拜翰林。”

周妙雅楞了一下,擡起頭,看向崔尚宮。

她看見崔尚宮的目光裏帶著審視,卻不嚴厲,而是期許。

崔尚宮繼續說著:“男子若遇不公,可上書彈劾,大臣奸邪,小人結黨,作威弄權者可劾,百官貪墨,敗壞綱紀者可劾,學術不正,妄議朝政,希圖進用者亦可劾。”

“可女子呢?女子受了委屈,被人潑了臟水,被人指著鼻子罵,能怎麽辦?”

聽到這裏,周妙雅的睫毛顫了顫。

崔尚宮望向她,一字一字道:“只能忍著麽?”

暖閣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火紅色的夕陽斜斜照入,落在崔尚宮的臉上,將她的神情映得格外分明。

“妙雅,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你的筆,不比那些言官的筆差。”

聽到這裏,周妙雅的眼眶有些發紅。

她想起當年初入六尚局的情景,崔尚宮惜才,亦愛才,一路提攜,對她多有照拂,崔尚宮是這世上頂頂好的上級,她這輩子都不會忘。

崔尚宮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

她扶住她的雙臂,語氣篤定道:“他們不是攻訐你不配為後麽?妙雅,若是心中覺得不公,便拿起你的筆,一字一句地反擊回去。”

周妙雅紅著眼,怔怔地望向崔尚宮。

崔尚宮緊了緊扶在她雙臂上的手,重重點了點頭:“妙雅,不要讓陛下一個人在前朝,獨自為你扛下所有。”

她話音未落,孫司計,馮尚儀,韓司藥與田貞蘭都圍了上來。

崔尚宮眼眶微熱,卻仍是篤定地望向她:“六局二十四司,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妙雅,勇敢地邁出去,站在陛下的身側,與他並肩,去反擊那些攻訐你的人。”

周妙雅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崔尚宮,謝謝你,妙雅知道該怎麽做了。”

崔尚宮終於微微揚起了唇角,她的目光中滿懷期許,笑中帶著淚。

夜幕降臨,周妙雅在案前坐定,執起筆,眼神無比堅定。

她回想起那年在湯山行宮,她在黑暗中手握著火銃,心中所思所想逐漸澄明。

她不能永遠躲在他身後,只做一個待庇待憐的孤女。

那時她想的是堂堂正正站在他身邊,成為他的王妃,為他生兒育女,在宗譜玉牒上與他的名字寫在一起。

而今他承大統,成了大晟的皇帝,在前朝為她孤軍奮戰。

她應當堅強起來,拿起手中的筆,與他並肩而戰,如此,方能不負他的期望,不負天下百姓對周承山女兒的期望。

她奮筆疾書,寫下《自陳書》一封:

臣女周氏妙雅,謹以數事自陳於陛下:

臣父周承山,世受國恩,官拜遼東總兵,鎮守邊疆二十載。黑水河一役,以孤軍抗北狄數萬之眾,苦戰三月,糧盡援絕,闔門死節。臣時在繈褓,幸得忠仆救出,寄養於江南。

臣雖女子,不敢忘父志,自幼讀書習畫,通經史,曉醫理,女官大考,蒙先帝聖恩擢為魁首,入宮以來,兢兢業業,未嘗一日懈怠。

蹴鞠案中,臣以西學破局,救先皇後顧氏於危難。逍遙散案,臣以醫理驗毒,擒真兇於無形。代王亂時,叛軍圍城,臣冒死護傳國玉璽於亂軍之中,寧死不交。坤寧宮變,康敏之逼宮,臣舉火銃誅之,血濺殿前。

此四事者,非邀功,實盡臣子本分,若以功過論,臣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祖宗,無愧於陛下。

臣聞古之立後,必擇德配位,功足服眾者。臣無功不敢居,無德不敢受。然言官以臣出身微賤,閱歷覆雜為由,屢屢攻訐,臣不得不辯:

臣出身將門,忠烈之後,非微賤也。臣事六尚局,始終清白自守,非覆雜也。先帝召臣侍寢,臣毀容以拒,是守節也,以韓司藥性命相逼,臣舍身以救,是重義也,浣衣局中,忍辱負重,堅韌也,坤寧宮前,冒死殺敵,是忠勇也。

此四德者,可配為後否?

臣知陛下欲立臣為後,言官阻之,陛下為難。臣不願陛下因臣而屈於言官,亦不願言官因臣而妄議國體。臣思之再三,自陳數事,聽憑聖斷。

若陛下以臣為可,臣願以身許國,輔佐聖君。若陛下以臣為不可,臣願青燈古佛,終身不嫁,以全名節。

臣言盡於此,伏惟聖裁。

周妙雅頓首再拜

————

《自陳書》呈上之後,朱弘毅在寧王府正廳召集眾臣議事。

周妙雅依舊坐在屏風後面。

她緊張的手心有些發潮,攥著衣襟,攥得指節生疼。

她心中清楚,今日是要為立後之事做最後的決斷。

時間一點點過去,前廳的爭執聲也越來越大。

她聽見了徐明陽為她辯駁的聲音:“周司典這篇《自陳書》,諸位大人也都看過了,誰還有什麽話,不妨當面直說。”

人群中傳來了冷哼的聲音:“徐大人,女子寫的文章,也能作數?”

周妙雅聽到這裏,攥著衣襟的手指愈發緊了。

徐明陽的聲音依舊沈穩:“文章不論男女,論的是理,周司典這篇文章,字字句句,有理有據,諸位大人若覺得哪裏不對,可以一條一條地駁。”

那人雖沒有繼續再說話,可面上的表情仍是不服。

半晌,另一個聲音自前殿傳來:“徐大人,周氏出身微賤,閱歷覆雜,如何能母儀天下?”

還未等徐明陽開口,只聽得朱弘毅的聲音自前殿傳來:“出身微賤?你說,周承山的女兒,出身微賤?”

那人被問得啞口無言,卻還想辯解。

朱弘毅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朕敢問在座諸位,你們之中誰的父親守邊關數十載,深得百姓愛戴,邊關百姓為其修祠祭奠?又有誰的父親,在黑水河抗北狄數萬人,苦戰三月,闔門死節?”

前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妙雅在屏風後面,眼淚不自覺地忽然湧了上來。

她聽見朱弘毅繼續駁道:“閱歷覆雜?她於蹴鞠案中救人,於逍遙散案中查兇,於代王叛亂時護傳國玉璽,坤寧宮變時誅叛臣,你們誰有她這樣的閱歷?站出來,讓朕瞧瞧!”

前廳之上,眾臣一時間啞口無言。

半晌,禦史臺的人才開口,聲音有些發虛,仍是硬著頭皮說了:“陛下,周氏雖有功,然其曾…曾侍奉先帝,此事朝野皆知,若立其為後,恐遭天下人非議。”

聽到這裏,周妙雅猛地閉上了雙眼。

她聽見前廳,朱弘毅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卻讓人脊背發涼:

“侍奉先帝?先帝召她侍寢,她毀容以拒,這叫侍奉先帝?先帝以韓司藥性命相逼,她舍身相救,這叫侍奉先帝?”

“天下人非議?你們去市井街頭走走,聽聽百姓如何議論,去奉國寺的祭壇看看,百姓祭奠周承山的牌位已堆成山。”

說到這裏,他聲音忽然拔高:

“你們口口聲聲說她名節有損,朕問你們,什麽是名節?守節是名節,重義是名節,堅韌是名節,忠勇是名節,這四樣,她哪一樣沒有?”

前廳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周妙雅在屏風後捂著嘴,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過了許久,有人小聲道:“陛下息怒,臣等…臣等並無他意。”

“並無他意?”

朱弘毅的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寒刃:

“朕今日言盡於此,立後之事,若誰再敢阻朕,便以謀逆論處,誅九族以死謝罪。”

前廳裏,只聽得他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地,伏跪了下去。

“臣等不敢!”

“臣等遵旨!”

朱弘毅的聲音覆又從前廳響起,鏗鏘有力,且堅定不移:

“傳朕旨意,登基之日,頒布詔書於天下,立周承山之女為後,禮部即刻擇定吉日,籌備大婚與立後大典。”

————

為顧雲舒解毒之後,博爾濟灰溜溜地獨自從京城往遼東而去。

臨行前,阿慕爾告訴她兩件事:

其一,陛下因北狄納土歸晟之事,加上她為顧雲舒解毒,對她已是格外開恩,望她能自行離京,莫要再給陛下立後之事添亂。

其二,北狄今已歸大晟所統,她便不再是公主。大晟亦不需與北狄聯姻以穩邊疆,請她趁早死了這條心,自行覓得良緣。

博爾濟雖然心中不悅,但既然弟弟已經決定做大晟的臣子,她也只能認命,她一路策馬疾行,卻沒想到在途中一處驛站裏,遇見了同樣往遼東去的顧淩雲。

“顧大人?您怎麽在此?”博爾濟睜大了眼睛,好奇問道。

“公主殿下。”顧淩雲抱拳行了一禮。

博爾濟笑了笑:“我如今已經不是公主了,顧大人也不用如此客氣,直接叫我博爾濟就好。

顧淩雲也笑了笑:“還是要感謝姑娘幫我阿姐解毒。”

博爾濟擺擺手:“都是分內之事,顧大人此行,可是要往遼東去?”

顧淩雲微微頷首:“是,我已向陛下請旨,自請去遼東戍邊,陛下同意了。”

博爾濟笑顏如花:“太好了,我也正要往遼東去,顧大人,不如我們同路而行?”

顧淩雲點了點頭:“好,既然都往遼東去,那便一起走吧。”

博爾濟開心地笑了,開始給顧淩雲講遼東的風光,還有北狄的民俗,兩人騎著馬,在官道上策馬揚鞭,一路向東北而去。

————

登基大典在即,朱弘毅卻忙裏偷閑,攜周妙雅去了湯山。

這裏,有他們太多共同的回憶。

當年她得知身世,並在此下定決心,要為家族平反。

她亦是在這裏,第一次摸到了火銃,在他手把手的教導下,打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槍。

如今,再回到這裏,她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家族已昭雪,她已能名正言順地站在心愛之人身側,並要與他並肩,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一切都恍如隔世。

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落在湯山的層巒疊嶂之間。

他們並肩站在廊下,看遠處山巒間浮起的晨霧,周妙雅想起當年她站在這裏,滿心惶恐,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她默默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他輕輕攏住她的肩頭,很安心,很幸福。

傍晚,他們沿著山間小徑緩緩而行,落日將天邊染成橘紅色,晚風帶著草木的清香,拂在身上,溫溫軟軟的。

周妙雅走累了,朱弘毅便背起她,她伏在他背上,雙手攏住他的脖頸,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忽然覺得,這一輩子,若是一直就這樣走下去,也很好。

夜幕降臨,皎皎朗月升起,懸於天邊。

月光傾瀉而下,落在溫泉水上,碎成一片銀光。

溫泉水汽氤氳,在月光下裊裊升騰,恍若仙境。

四下很安靜,唯有水流潺潺,和草叢中偶爾傳來的幾聲夏夜的蟲鳴。

周妙雅站在池邊,看著那熱氣蒸騰的水面,忽然有些緊張。

朱弘毅已經下了水,他靠在池邊,月光照在身上,水波在胸前輕輕蕩漾。

他擡眼看她,目光裏帶著笑意,溫柔得能溺死人。

“不下來?”

他聲音低沈,帶著幾分沙啞,聽在耳中,讓人心癢癢的。

周妙雅咬了咬唇,慢慢褪去了外衫,滑入水中。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包裹著她,讓她整個人霎時便放松了下來。

她走到他身邊,剛要坐下,卻忽然楞住了。

月光傾瀉在男人健碩的胸膛,結實的臂膀上,那上面還留有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在遼東留下的傷疤。

每一道傷疤,都是他拼了命要回來的證明。

周妙雅的臉騰地一下便紅了。

她移開眼,不敢再看,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一般。

朱弘毅笑著看她那副羞窘的模樣,忽然伸出手,輕輕環過她的腰枝,將她拽到了眼前。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能聞到他身上那種熟悉的氣息,混合著溫泉水汽的,屬於他的味道。

周妙雅心跳如擂鼓一般。

朱弘毅看著她,目光溫軟如春水,似能將人化開。

“妙雅,你怕嗎?”

周妙雅怔了怔。

朱弘毅繼續問她:“往後的路,身處那般高位,註定會很艱難,會有更多的人盯著你,更多的話等著你,你怕麽?”

周妙雅望向他,月光下,他璀璨如星河的眸子,裏頭盛著月色與自己的倒影。

忽然間,她就不緊張了。

“不怕。”

她輕聲回應著:“只要是一起攜手走過,縱是千難萬險,亦無所懼。”

朱弘毅靜靜地看著她。

她的額發被水汽沾濕,臉頰微微泛紅,唯有一雙漂亮的眼睛亮得驚人,恍若盛滿月華。

他擡手,輕輕攏了攏她額前的碎發。

動作極輕,極緩,似怕驚擾到什麽。

水珠自她發梢滑落,墜入水中,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盯著她的唇看了片刻,那裏軟軟的,潤潤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她微微張著小口,似在等待著什麽。

朱弘毅的呼吸倏然一滯。

周妙雅的心跳得快要沖破胸膛。

但她沒有躲開。

下一刻,他俯身,攫住了她的雙唇。

極輕,極柔,若蜻蜓點水,似在試探。

而後驟然變得更深,更纏綿。

他的唇貼著她的,輾轉廝磨,舌尖輕輕探入,描摹她的唇形,品嘗她的滋味。

那似泉水一般的清甜,是她獨有的溫軟,是讓他魂牽夢縈了無數個日夜的味道。

周妙雅閉上眼睛,伸出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頸。

溫泉水在周圍輕輕蕩漾,一波又一波,似在應和著他們彼此的心跳。

他的吻越來越深,越來越急。

他從她的唇上移開,落在她的眼瞼上,落在她的鼻尖上,又落在了她的耳畔。

他含住她的耳垂,輕輕吮吸,她便渾身一顫,軟在他懷裏。

“二郎…”她輕聲喚他,聲音軟得似能滴出水來。

他沒有應她,只是吻得更深。

他的唇自她的耳畔滑落,沿著修長的天鵝頸,一路向下。

她的肌膚浸在水汽中,格外敏感,他每一次觸碰,都惹她輕輕戰栗。

她仰起頭,露出那片白皙,任由他采擷。

月光傾瀉而下,落在水面上,水波輕漾,掩映著那些纏綿的,不足為外人道的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他將她抱起,輕輕放在了池邊的青石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一片瑩白。

水珠順著她的肌膚滑落,留下一道道濕痕。

她的眼波迷離,臉頰緋紅,唇微微腫著,顯是被人狠狠地疼愛過。

朱弘毅看著她,目光暗了暗。

他俯下身,又狠狠吻了上去。

這一夜,溫泉水不知蕩漾了多少回。

月光自東移向西,蟲鳴從喧囂歸於寂靜,天地間,唯有那纏綿的聲音,斷斷續續,一直響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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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崔尚宮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女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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