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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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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毀容

孫女官走了之後, 屋內徹底靜了下來。

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的沈了下去,周妙雅將桌案上的明角燈點亮,銅鏡中照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端坐在鏡前, 一動不動地凝望了許久。明角燈中的燭火跳躍, 將她的影子拉長又揉碎, 像是另一個被困在鏡中,無聲嘶喊的自己。

禦前侍奉…

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口上,滋滋作響,皮肉焦糊。

她很清楚那意味著什麽…

帝王的占有,魏琰的陰鷙,還有無數雙藏在暗處, 等著看她跌落或粉身碎骨的眼睛…

乾清宮那道門檻,踏進去, 便是將整條命懸在了刀尖之上。

指尖瞬間失去血色, 變得冰涼。

她忽然伸出手,拉開妝匣最底下那層暗格。

暗格裏靜靜躺著一枚金簪,花絲纏繞成宮燈的形狀, 做工精巧,簪頭的南海珍珠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上元燈節那夜, 朱弘毅將它輕輕簪入她的發間,眼底笑意灼灼, 她至今仍記得分明。

周妙雅攥緊手中的金簪,冰涼的金屬硌得她掌心生疼。

若是真去了禦前, 被那無力反抗之人隨意擺布…她還能幹幹凈凈的等到他回來麽?

鏡中的面容依舊姣好,眉目如畫,可正是這張臉, 成了禍根。

一個念頭,忽然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瘋長…

毀了它。

毀了這張臉,便可一了百了。

皇帝不會要一個容顏盡毀的女子,魏琰的算盤也會落空。

不過是用一張皮囊,為自己換條生路,有何不值?

想到這裏,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在胸腔中橫沖直撞。

她擡起手,將簪尖緩緩抵在了左臉的臉頰上。

冰冷的觸感順著皮膚滲了進來,激起一陣戰栗。

只需用力一劃,便可一了百了!

她緊閉上雙眼,指尖卻在發抖。

不是怕疼。

她在怕什麽呢?

怕這道疤下去,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他日重逢,他望見這張臉時,眼底會掠過驚愕,惋惜,還是…厭棄?

她緊閉雙眼,咬著牙,將簪尖又壓入半分。

就在這一瞬,腦海中卻毫無征兆地閃出了另一幅畫面…

瀚海樓高聳入天的書架,午後陽光從窗格漏了進來,她踮著腳去夠最頂層的那本《南疆采藥異聞錄》,一陣劇烈的眩暈突然襲來,她身體不受控地向後一仰…

“當心!”

一雙手臂穩穩地接住從高梯上摔下來的她,驚慌擡眸,正對上朱弘毅近在咫尺的眼。

《南疆采藥異聞錄》…她記得這本書。

南疆瘴癘之地,有一種奇藥,形如鬼面,故名鬼面草。其汁液沾膚,可令肌膚紅腫潰爛,狀若惡瘡,但並非真毀肌理。

書中亦記載了其解藥玉容散的配制方法,若及時服下玉容散,半個時辰內鬼面草的毒性可自解,容顏遂恢覆如初。

她瞬間放下了手中的金簪,心卻跳的更快了。

銅鏡裏的身影晃了晃,臉上褪去了方才的死寂與絕望,眼底重新聚起了一點微弱卻清晰的光。

像暗夜裏行船的人,忽然瞥見了遠處微暗的星芒。

若此法可行…她尚還有一絲破局的希望。

想到這裏,她倏地站起身,迅速從衣櫃深處翻出了一件半舊的鬥篷,顏色黯淡,毫不惹眼。

她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嚴實了,又對著銅鏡將鬢發捋了捋,確保無一處淩亂招搖。

推門出去時,廊下已空無一人,暮色四合,宮燈尚未燃起。

她低著頭,將半張臉埋進鬥篷的風帽裏,腳步又輕又快,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然融進了漸濃的暮色中。

司藥司內,女官們已下職去用晚膳了,唯韓司藥一人在燈下秉燭夜讀。

明角燈的光暈在韓司藥臉上跳躍,她聞聲擡首,見是周妙雅獨自前來,微微一怔,放下手中書卷。

“周司典?”

她目露訝色:“這個時辰,你怎麽獨自過來了?”

周妙雅取下風帽,露出蒼白卻平靜的臉,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韓司藥,妙雅有事相詢。”

“請講。”韓司藥示意她坐下。

周妙雅未動,只目光直直看向她,直切正題:“不知韓司藥可曾見過一本醫書,名為《南疆采藥異聞錄》?”

韓司藥眉頭微蹙,思索片刻:“南疆…似乎有些印象。”

說罷,她站起身:“司藥司的藏書都在典籍室,周司典請隨我來。”

穿過幾重院落,兩人來到六尚局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偏房前。

韓司藥用鑰匙打開門鎖,兩人走了進去。

屋內書架林立,架上的典籍堆疊如山。

韓司藥點燃了一盞明角燈,高高舉起,沿著書架一列列地尋了過去,周妙雅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那些蒙塵的書脊,心跳在寂靜中一聲重過一聲。

找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韓司藥忽然在一處角落停下,她蹲下身,從最底層艱難地抽出了一本泛黃的舊冊子,輕輕拍掉了封面上的灰塵。

這本書顯然是鮮少有人讀過。

“是這本。”她起身,將書遞給了周妙雅。

周妙雅顫抖著接過了那本書,借著燈光,她迅速地翻開泛黃的書頁,一頁,又一頁…終於,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了南疆奇毒篇。

鬼面草,玉容散…

書中記錄圖文並茂,配方詳實。

她死死地盯著那幾行字,將所有內容都牢牢記在了腦海中。

許久,她才擡起頭,聲音裏帶著竭力壓抑的急切:“韓司藥,請問司藥司內,可有配齊這兩味藥所需的全部藥材?”

韓司藥接過書冊,垂首細看那方子。

只掃了幾眼,只見她臉色驟變,猛地合上書,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捂住了周妙雅的嘴。

“噤聲!”

她嗓音壓得極低,驚怒交加:“你瘋了?鬼面草在宮中是明令的禁藥!私自配制,使用,一經察覺,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周妙雅被她捂著嘴,竟未掙紮,只一雙眼直直望進韓司藥的眼底。

那雙眸子生得極美,可此刻卻翻湧著絕望與祈求,還有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

韓司藥慢慢松開了手。

周妙雅順勢跪了下去,額頭抵住冰冷的地面,哽咽道:“韓司藥,求您…救救妙雅,求您了…”

韓司藥後退半步,嗓音發緊:“你…”

“韓司藥,妙雅不願侍奉禦前,更不願做什麽後妃。”周妙雅擡起頭,淚水早已糊了滿面。

“可聖旨已下,抗旨是死,進了乾清宮…也是生不如死,鬼面草或許還能搏得一線生機,哪怕只是暫時的…求韓司藥成全。”

話音未落,她已重重磕下頭去,一聲聲觸地的悶響,在寂靜的典籍室裏格外的清晰。

韓司藥僵在原地,垂眸望著伏跪於地的周妙雅。

她想起初見她時,她還是司籍司的女官,後因皇後中了逍遙散,盧院判費了好大勁才尋來的人。

她與這姑娘雖識得不深,卻知她有才學,有膽識,斷不是輕易折腰之人。

如今這般跪在她面前,是真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們一同經歷皇後那場病,也算共過患難的,此刻見她這般,心疼是有的。

可這心疼背後,卻是滔天的懼意,鬼面草…那是沾都不能沾的東西,一旦東窗事發,莫說是她與她的家人,便是整個司藥司,都可能被碾成齏粉。

幫,還是不幫?

不幫,這姑娘或許就毀了。

可幫了,萬一…

韓司藥的手在寬大的袖中緊緊地攥著,她咬著牙,目光在周妙雅淚痕狼藉的臉與那本舊書之間來回逡巡,胸腔中像是有兩股氣力在撕扯,一寸寸,似要將她撕裂。

許久,她緩緩闔上了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她眸色澄亮,似已下了某種決心。

她俯下身,將周妙雅攙了起來,聲音壓得極低:“司藥司…確藏有一株鬼面草,是早年南疆進貢時留下的,封在庫房最深處,記在已銷毀的冊子上。”

她盯著周妙雅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刃:“我可以告訴你它藏在何處,但你需得記住,今夜你沒有來過司藥司,我也沒見過你,那草是你自己偷的,你從不知世上有鬼面草這種東西。若事發,你只管咬死不知,或許…還能留條性命。”

周妙雅渾身一震,她擡眼望著韓司藥,嘴唇翕翕合合的,卻發不出聲音。

“聽明白了?”韓司藥又問一遍,聲音更沈。

周妙雅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又湧出來,她再次跪下,卻沒有磕頭,只是伏在地上,肩頭輕輕顫抖,喉間溢出壓抑的嗚咽:“妙雅…叩謝韓司藥救命之恩。”

韓司藥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她快速說了藏藥的位置與庫房鎖鑰的機關,末了,還不忘低聲叮囑道:“先回去,等夜色濃透,女官們都睡下,你再悄悄潛去。”

周妙雅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朝韓司藥深深一揖,轉身便沒入門外的夜色中。

韓司藥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遠去,直至徹底消失。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本《南疆采藥異聞錄》,沈默了良久,終是走到明角燈旁,將書頁湊近火焰。

火舌迅速舔了上來,頃刻間便吞沒了那些關於鬼面草與玉容散的字跡,書頁化作灰燼,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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