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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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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驚變

宮裏舉辦蹴鞠賽這日, 禦花園東邊的空地上早早就圍起了紫錦帷障。

那紫錦是南京內織染局今歲新貢的雲紋妝花緞,地面上鋪了三層西域進貢的波斯長絨毯,四邊邊角用鎏金銅釘緊緊地釘在地上。

宮人沿著帷障的邊緣插了一圈彩旗, 赤橙黃綠的, 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任容妃的紫羅傘帳就設在帷障的北側, 她今日穿著尚服局新制的海棠紅色蹴鞠服,顏色如胭脂初染,熱烈明艷。

乳母楊氏抱著小皇子,低眉垂目地坐在帷障的邊沿,距她不過三尺的距離。

場中兩隊已各據東西站定,蓄勢待發。

場西邊是尚功,尚寢, 尚服三局的女官,個個挽著袖子, 露著白生生的腕子, 面上盡是躍躍欲試之色。

東邊則是尚宮,尚儀,尚食三局的女官, 她們垂手斂衽,身形站得筆直, 儼然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任容妃扶住宮娥的手臂,款步下了高臺。

內侍捧來鞠球, 她接過來掂了掂,忽然擡足, 用繡鞋鞋尖輕輕一點…

霎時間,那球便斜斜飛了出去。

帷障外頓時暴起一陣喝彩聲。

任容妃回身,擡眸往高臺上望去, 正與泰和帝的目光相接,他嘴角噙著笑意,她便也笑靨如花,如春水漾開,梨渦淺現,嬌媚無比。

她朝他福了一福,而後扶著宮娥的手,款步走回了紫羅傘帳。

周妙雅侍立在記錄席旁,手中捧著記檔冊,奮筆疾書,記錄場上焦灼的戰局。崔尚宮在她身側,孫女官垂手立於另一邊,三人皆未言語。

鞠球在場中往來飛渡,已過了好幾個回合。

幾輪下來,場上漸漸見了汗。

任容妃本在高臺上看著,忽然又站起身來。

“陛下!”

她聲音雖不高,卻嬌媚,卻恰好能讓泰和帝聽見:“臣妾瞧著,咱們這邊要輸呢。”

泰和帝側首看她:“怎麽?”

“您瞧呀!”

任容妃指著場上:“臣妾西邊的隊伍都是司樂,尚寢的人,她們哪裏會踢球?皇後那東邊的可都是尚宮局的人,平日裏便管著六宮,個個都厲害得緊。”

泰和帝眉心微蹙:“蹴鞠而已,何必較真。”

“陛下說得是。”

任容妃立刻應道,可眼波一轉,聲音又軟了下去:“臣妾不過是瞧著心急罷了,臣妾聽說,先帝在時,每逢蹴鞠賽,太妃們也都下場同樂,那才叫熱鬧呢。”

泰和帝皺眉:“你身子還沒好利索。”

“陛下,臣妾想去嗎…臣妾的身子早就好了。”

任容妃撅起嘴,眼波流轉,忽而又落到皇後身上:“皇後娘娘您說是不是?婦人生育本是常事,哪就那麽嬌貴了?娘娘當年…不也懷過皇子麽?”

顧雲舒目不斜視,只看著場內焦灼的戰況,並未理會她。

泰和帝見她執意如此,只是溺愛般輕輕點了點頭,低聲叮囑了一句:“下場仔細些,莫要叫那球沖撞到了。”

任容妃福禮謝過皇帝,並未轉身離開,反而得寸進尺,繼而又說道:“臣妾進宮這些年,還沒見過皇後娘娘蹴鞠的模樣,聽魏公公說,娘娘年輕時可是蹴鞠好手。娘娘為六宮之表率,若是能下場與後宮眾妃嬪,女官同樂,豈不成全一樁美談?”

魏琰適時躬身:“老奴多嘴了,只是先帝在時,確實常誇讚娘娘的球技。”

泰和帝遂看向皇後。

顧雲舒不動聲色。

她可太清楚這話裏的陷阱了。

她若不下場,便是不肯與後宮同樂,是端著皇後的架子,若是下場輸了,便是技不如人,失了中宮體面,若是贏了…贏了又如何?贏了便就是欺負剛出月子的容妃。

怎麽選都是錯…

思前想後,她淡淡道:“本宮多年不碰這些了。”

“那便更是要活動活動筋骨了!”

任容妃笑盈盈說道:“陛下您說是不是?娘娘整日操心六宮事務,也該松快松快了。”

泰和帝看著皇後,眼神裏有些覆雜。

半晌,他終是開口道:“皇後若是累了,不去也罷。”

這話聽著是體貼,可落在顧雲舒耳中,卻是另一重意思,皇帝終究是站在容妃那邊了。

顧雲舒的手在袖中緩緩收緊。

她擡眼看向皇帝。

曾經的他,眼中盛滿少年意氣,如今卻籠著一層倦怠薄翳。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紅燭高照,他握著她的手說:“阿舒,往後在這宮裏,孤與你並肩。”

並肩…她心中冷冷一笑。

如今他身邊坐著海棠花似的任容妃,立著垂手恭立的魏琰。而她獨坐於此,與他之間,像隔著萬水千山。

她身中逍遙散劇毒,歷經生死,他連看都不曾來看過一次。她在他心中的分量,竟還不如那個惡貫滿盈的虛雲子。

任容妃的聲音又在耳邊響了起來,甜膩膩的,像濃得化不開的蜜:“陛下這是疼惜娘娘呢,也是,皇後娘娘千金之軀,哪能像臣妾這般胡鬧。”

這話聽著是奉承,字字卻都在往顧雲舒心口捅刀子。

顧雲舒望向場中,東邊那些尚宮局,尚儀局與尚食局的女官們還在奮力搶球,一個個漲紅了臉,汗水浸濕了鬢角。

她們還在為她這個皇後爭臉面,哪怕只是一場蹴鞠比賽。

若是她今日不下場…

明日六宮會怎麽傳?

“皇後娘娘連蹴鞠都不敢下場,怕是真失寵了。”

“容妃娘娘生了皇子,陛下心裏誰輕誰重,還不明白麽?”

司禮監那些見風使舵的奴才,會先把好東西往哪兒送?六尚局那些忠心跟著她的女官們,往後還怎麽在六局二十四司擡頭?

還有前朝那些清流言官,那些尚在觀望的臣子,那些暗地裏與魏琰角力的人,他們會怎麽看?

一個連後宮都壓不住的皇後,還能指望她能襄助皇帝,制衡閹黨麽?

中宮的體面,從來不是錦上添花的點綴,是刀,是盾,是立足在這吃人後宮的根本。

今日她若往後退一步,明日便可能被逼退十步,今日若她丟了這份體面,往後想再撿起來,就太難了。

顧雲舒緩緩吸了口氣。

她看了看皇帝,他的目光已然微微偏開,看向任容妃那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忽然,她站起身來。

“如意。“

她聲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喚道:“取本宮的蹴鞠服來。”

泰和帝怔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麽,可任容妃已經笑著接話:“皇後娘娘肯下場,真是太好了!”

顧雲舒沒有看她。

她只是微微側身,對著皇帝福了一福:“陛下,臣妾確實多年不曾活動了,今日既然容妃有興致,臣妾便陪她玩一玩。”

泰和帝看著她,眼神變得更覆雜了些許。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道:“那…皇後小心些。”

“謝陛下關心。”

說罷,顧雲舒轉身走向屏風後。

如意捧著她那身靛青色的舊蹴鞠服,紅著眼眶欲要上前伺候,被顧雲舒擡手止了。

她自己動手,解開了腰間玉帶,褪去了華服,摘下了鳳冠。

鏡中人一身素青,長發簡挽,像是褪去了所有華彩。

她走出屏風時,場邊所有人都屏息靜了一瞬。

任容妃已站到西隊陣前,海棠紅的衣裳亮得灼眼。

見皇後穿一身素青舊蹴鞠服出來,她彎起眼睛笑道:“皇後娘娘肯與後宮眾姐妹同樂,真是妾身們的福氣。”

顧雲舒沒應聲,她安靜走到東隊前,接過宮娥遞來的鞠球,在掌心轉了轉。

泰和帝坐在高臺上,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

崔尚宮一聲號令響起,鞠球瞬間被拋起,場中頓時便活躍了起來。

有了皇後與容妃的加入,兩隊氣勢霎時都變了樣。

東隊的人腰板兒挺得更直,西隊的人眼裏閃著兇光。

鞠球在空中飛得更急,劃過一道道弧線,帶起一陣陣獵獵的風聲。

泰和帝看著看著,身子漸漸前傾,只見他猛地拍了下膝頭,高聲讚了句:“好球!”

又一輪橫沖直撞的爭搶。

球在西隊幾人腳間傳遞,越傳越快,任容妃接過球,沒有停,直接往前一送,那球像長了眼睛,直直往皇後的方向飛去。

角度很刁,速度極快。

顧雲舒擡腳去接,鞋尖觸到球的剎那,她眉頭微蹙。

那球的重量不對,比尋常鞠球要重很多,且質感硬邦邦的。

她本能地收力,改接為撥,只見她腳背一挑,那球瞬間改變了方向,斜斜飛了出去。

場邊擺著取暖的銅火盆,炭火燒得正紅,那球不偏不倚,正撞在火盆沿邊上。

只聽“哐當”一聲悶響。

那銅火盆被撞得晃了晃,竟然倒了。

炭火潑出來,紅亮亮的,濺了一地。

緊接著,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炸裂聲震得人耳膜發麻,那球竟在火光裏爆開了!碎皮,斷線與碎屑混著火星,四散飛濺。

場中瞬間大亂。

“護住陛下!錦衣衛何在?”

混亂中,只聽得魏琰尖聲大喊了一句。

周妙雅忙疾步搶上前,護住了皇後。

宮女驚叫,內侍慌奔。有人被火星濺到,捂著胳膊蹲了下去。

顧雲舒站在原地沒動,只任由周妙雅護著。她呆呆望向那堆還在冒煙的殘骸,臉上沒什麽表情。

剎那間,她聽見一聲驚呼,回首望去,竟是乳母楊氏。

那婦人懷中抱著繈褓,原本坐在帷障邊沿,爆炸聲起時,她嚇得猛一哆嗦,懷裏的孩子被震得一跳。

緊接著,孩子“哇”地一聲哭出聲來,那哭聲尖利,不似尋常的嬰兒啼哭。

顧雲舒轉身看去。

只見楊氏懷中的繈褓劇烈地抖動起來,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頭往後仰,脖子梗著,背弓起來,手腳一下下地在抽搐。

“小殿下!小殿下!”楊氏聲音都變了調。

只一瞬,那孩子的哭聲突然戛然而止,抽搐也停了。

小小的身子軟了下去,再也不動彈了。

直至腳步聲從四面湧來,著飛魚服的錦衣們衛沖進帷障,腰間繡春刀的碰撞聲叮當作響。

任容妃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眼睛直勾勾盯著楊氏懷裏的繈褓,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泰和帝已經站了起來,扶著禦座扶手,手背青筋凸起。

此刻他也顧不得什麽,擡腳便往帷障中間走去。

只見他徑直走到乳母楊氏面前,伸手探了探小皇子的鼻息。

抽回手時,他渾身一哆嗦:“太醫!快叫太醫!”

待太醫院郭太醫提著藥箱趕到,小皇子已徹底沒了氣息。

郭太醫不敢隱瞞,忙跪下叩首:“陛下,臣無能…”

場內霎時一片死寂。

須臾,只聽魏琰尖利的嗓音劃破天際:“蓄意謀害皇嗣,好歹毒的心腸!還不拿下皇後!”

泰和帝尚未回過神來,只見一隊錦衣衛已要圍住皇後。

周妙雅見狀,不顧一切從錦衣衛中撥開一道縫隙,直直在泰和帝面前跪了下來:

“陛下!”

她猛地俯身磕頭,額角重重叩著地面,叩出絲絲血痕。

“陛下,此事蹊蹺,定有隱情!求陛下給下官三日,三日之內,下官必查清真相,還皇後娘娘一個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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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代晚期宮廷女性的蹴鞠活動,在史料、文學與圖像中均留下較豐富的痕跡,崇禎朝田貴妃“蹴鞠彈棋覆第一”,常與宮女結成“齊雲社”在禦苑草坪比賽。《崇禎宮詞》中有描述:“錦罽平鋪界紫庭,裙衫風度壓娉婷”“天邊自結齊雲社,一簇彩雲飛更停”

天啟五年十月初一,容妃任氏(魏忠賢義女)誕下皇三子朱慈炅。翌年五月初六京城發生王恭廠大爆炸,《酌中志》明確記載:“皇貴妃任娘娘所居之室器物隕落……皇第三子於是日受驚後遂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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