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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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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夜訪

顧雲舒自西苑丹房一路踉蹌回到坤寧宮, 腳步都是虛的。

如意扶著她,只覺顧雲舒的手臂在止不住地輕顫,便低聲勸問道:“娘娘, 傳轎可好?”

顧雲舒只是咬著牙, 輕輕搖了搖頭, 嘴唇抿得死緊。

在踏進坤寧宮門的一瞬,顧雲舒的身子終於撐不住了,只見她身形一晃,雙腿一軟,整個人直直栽進了如意的懷中。

“娘娘!” “皇後娘娘!”

宮人們霎時驚慌失措,七手八腳地將她擡回寢榻,蓋好錦被。

顧雲舒雙目緊閉, 呼吸又輕又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整個人破碎的好似風中殘燭, 隨時都會熄滅。

太醫院的盧院判幾乎是第一時間趕到,他跪在塌前請脈,指尖剛搭上覆在顧雲舒腕間的絲巾, 眉心霎時便擰成死結。

皇後的脈象虛浮淩亂,時疾時緩, 似狂風中被吹亂的游絲。

“娘娘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寒。”

盧院判斟酌著開口:“臣開一劑疏肝理氣, 祛寒固本的方子,娘娘按時服下, 靜養幾日便好。”

如意拿著盧院判開的方子,即刻便請司藥司的韓司藥按藥方抓藥煎制,藥很快便煎好了。

隨即, 她扶著顧雲舒起身半坐,接過藥盞,盞中濃藥熱氣翻湧。

顧雲舒捧過藥盞,指尖被燙得通紅,她卻麻木不覺,一口氣便灌了下去,湯藥的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深處。

喝過藥後,她木然躺回枕上,闔上眼,靜靜地等待著藥效發作。

然而三日轉瞬即逝,藥一碗接著一碗地灌下去,顧雲舒的病勢卻愈發沈重。

白日裏,她昏昏沈沈,一陣陣地發冷,裹著兩層厚被仍止不住地打寒戰。

到了夜裏,高燒驟起,額頭滾燙如火,胡話連篇,口中喊著“陛下…”,聲音虛弱而急切,冷汗浸透了一層又一層寢衣。

如意又火急火燎地把盧院判請來。

盧院判跪伏榻前,診了許久,但見皇後的脈象似湍急的溪流,忽而洶湧,忽而細弱…

這次他另擬了新方,添加了鎮驚安神之藥,並叮囑如意三日之後再看藥效。

然三日之期又過,顧雲舒依然沒有好轉…

冷熱交替,時昏時醒,顧雲舒人已經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原本合身的寢衣,如今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套了個空架子般。

太醫院的幾位老太醫都到了,輪番請脈,皆道盧院判的診斷無誤。

司藥司的韓司藥也來了。

她是宮中掌管藥材的女官之首,對藥性再熟悉不過,她仔細查看了這些日子用過的藥方,又親自看著煎了一劑藥,確保萬無一失,才端到皇後榻前。

顧雲舒昏昏沈沈的,藥餵進去一半,灑了一半。

韓司藥守在榻邊,寸步未離,兩個時辰後,顧雲舒又開始發抖,韓司藥伸手探她額頭,滾燙的嚇人,再摸手腕,脈象亂得像一鍋沸水。

她的臉色驟沈,立刻起身去找盧院判,低聲道:

“藥都對癥,藥材皆選上品,煎煮的火候亦分毫不差,可皇後娘娘這病…就是不見起色。”

盧院判沒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這幾日的脈象變化。

他指著其中一行,對韓司藥道:“你看這裏,辰時脈沈細,午時卻又浮數,酉時再沈,這…這不像是尋常病癥的脈象變化。”

韓司藥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半晌,她擡起頭,低聲問道:“盧院判,您行醫多年,可曾見過類似的癥候?”

盧院判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老夫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脈象,為今之計…惟有去請我的恩師王老太醫出山。”

韓司藥眸光一亮:“盧大人說的,可是那位已致仕歸家,昔日先帝禦口親封國醫聖手的王老太醫?”

盧院判頷首:“王老師正是順天府人,雖致仕但仍居京城,事不宜遲,我即刻起身去夜訪恩師。”

————

夜色已深,盧院判卸了官服,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頭戴大帽,獨自出了宮門。

王老太醫的宅子在城西一處僻靜的巷子深處,盧院判深夜扣門,掌心的汗都是濕的。

半晌,門開了道縫,探出個小童的臉,約莫十二三歲,眼睛圓溜溜的。

“盧大人?”

小童認得他,側身讓路:“您怎麽這個時辰來了?”

“下官有急事求見恩師。”

盧院判踏進府門,聲音焦急道:“中宮娘娘病重,脈象怪異,太醫院束手無策,只能請恩師出山。”

那小童卻縮了縮脖子,面露難色:“盧大人,您來得不巧,王老太醫三日前便已動身去太行山,說深山中有幾味珍稀藥材正逢花期,得趁時采摘。”

盧院判心下當即一沈:“可知恩師何日能回?”

小童搖頭:“說不準,太行山深,老太醫向來采夠才回,一來一回,少說也得數月之久。”

盧院判僵立在院中,初春的冷風吹得他灰布直裰的衣角翻飛。

那小童見他臉色灰敗,遲疑了片刻,低聲問道:“盧大人,您說的脈象怪異…究竟是怪在何處?”

盧院判將顧雲舒的脈象變化細細說與他聽,只見那小童的眉頭越皺越緊。

“盧大人。”

小童等他說完,才壓低聲音道:“您講的這脈象,確實邪門,小的學識淺,也摸不透,不過…”

“不過什麽?”

那小童頓了頓,似在回憶:“之前聽王老太醫隨口提過,濟慈堂那樁案子,連同文府老太君暴斃之事,一並審過。說是老太君患的是心疾,可大夫們按尋常心疾的治法下藥,不但不見起色,反倒一日重過一日,終至暴斃而亡。”

“王老太醫說,文老太君是沾了味怪藥,那藥尋常的手段驗不出,對癥下藥反而催命,具體是什麽藥,小的也不清楚,老太醫沒細說。”

盧院判眼前突然一亮,他立馬抓住那小童的雙臂:“怪藥?你可知那怪藥叫什麽?什麽來歷?”

小童仍是搖頭:“這小的實在不知,不過…”

半晌,小童擡眼看向他:“濟慈堂那案子,一直是寧王府一位姓周的女官幫老太醫查的。配藥驗藥,推敲脈案,她都出了不少力。盧大人若真想弄明白,何不去寧王府問問那位女官?她或許知道底細。”

盧院判心頭一跳。

寧王府,周女官…

“多謝小兄弟提點。”盧院判急急松手,理了理衣袍,朝小童匆匆一揖,轉身便沒入黑夜。

夜色正濃,街上空無一人,他翻身上馬,直奔寧王府而去。

馬蹄聲在寂靜的黑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府門前,盧院判翻身下馬,擡手便叩門。

好一陣,裏頭才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條縫,長安揉著眼睛探出頭,身上披著外袍,顯然是從床上剛爬起來。

“盧大人?”

長安楞了楞:“您這是…”

“下官有急事求見王爺。”

盧院判喘得急,聲音發緊:“事關中宮娘娘鳳體,一刻也耽擱不得。”

長安見他臉色煞白,哪敢怠慢,忙側身讓路:“大人請進,小的即刻去稟報王爺。”

寧王府的書房燈火未歇。

朱弘毅披著外袍坐在案後,手中拿著書卷,正在秉燭夜讀。

見盧院判進來,他放下手中書卷,目光平靜:“盧大人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只見盧院判撲通一聲跪地,將顧雲舒的病勢,太醫院的束手無策,王老太醫遍尋無著,以及小童口中那味怪藥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全說了。

末了,他擡起頭,聲音中帶著希冀:“王爺,下官聽聞王府有位周女官,精於醫理,曾協助王老太醫查辦濟慈堂案,下官鬥膽,想請周女官入宮,為皇後娘娘診看一二。”

朱弘毅靜靜聽完,面上波瀾不驚。

待盧院判說完,他才緩緩開口:“盧大人要找的周女官,早已不在本王府中了。”

盧院判怔住:“那…懇請王爺告知,這位周女官如今身在何處?”

朱弘毅看著他,聲音平淡:“她如今在司籍司任職正八品司掌,盧大人若想請她,該去六尚局要人。”

盧院判僵在原地。

原來兜兜轉轉一晚,他要找的人竟就在宮裏。

朱弘毅見他這般模樣,微微低嘆,語氣中帶著幾分寬慰:“盧大人且先回宮,這一夜忙得緊,想必你也辛苦得很,明日一早,女官上職之前,你去尋崔尚宮,直接向她要人便是。”

盧院判謝過寧王,轉身出了書房,離開了寧王府。

天還沒亮,宮門還沒開,他牽著馬,在街角站了會兒,冷風拂面,吹得他頭腦愈發清醒。

這一夜,從坤寧宮到王宅,從王宅到寧王府,繞了一大圈,結果要找的人,其實就在眼皮子底下。

想到這裏,他翻身上馬,慢慢朝宮門方向走去。

待他行至宮門口時,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

守門的侍衛認得他,未多問便放行了。

盧院判沒有回太醫院,而是徑直朝六尚局走去。

六尚局值房裏,燈火早已亮起。

他推門而入,房內只有兩人。

崔尚宮端坐於案後,正在翻閱今日的職事簿,她向來是到的最早的,幾十年如一日,從未懈怠。

韓司藥站在窗邊,手中捧著藥典,她正在為皇後的病情發愁,瞧這模樣,也是徹夜未眠。

聽到腳步聲,二人齊齊轉頭。

“盧院判?”

韓司藥一怔:“您怎會…”

盧院判擺擺手,徑直走到崔尚宮案前,行了個禮。

“崔尚宮。”

他聲音啞得厲害:“下官有件事,想求您幫忙。”

崔尚宮放下手中簿子,擡眼看他:“盧大人請講。”

盧院判便將這一夜的經歷,從頭至尾細細地說了一遍。

從他如何去到王宅,又如何見到那童子,如何聽聞了怪藥之事,繼而匆忙趕往寧王府,最終從寧王口中得知周妙雅的下落。

韓司藥起初還立在窗邊,聽著聽著,便慢慢走了過來。

等盧院判說完,值房內霎時陷入了短暫的沈寂。

崔尚宮緩緩開口,打破了這沈寂:“所以,盧院判的意思是…想請司籍司的周司掌,去坤寧宮為皇後娘娘診病?”

“是。”

盧院判點頭:“下官實在是沒別的法子了,太醫院用盡了手段,皇後娘娘的病就是不見好。那怪藥之說,雖不知真假,但…或可一試。”

“周司掌懂醫理?”

韓司藥愕然:“她是司籍司的人,管的是典籍書畫,怎麽…還通醫理?”

盧院判看著她,篤定道:“王老太醫的童子親口說,那濟慈堂案便是周司掌幫著查的,配藥驗藥,推敲脈案,她都出了力。”

韓司藥著實是有些驚訝,她掌管司藥司多年,見過不少懂藥的女官,醫女,可一個掌管典籍書畫的司籍女官,竟也能隨王老太醫斷案辨毒?

這實在是有些超出她的認知…

半晌,崔尚宮終於開口:“此事既然涉及怪藥,便是有人要暗害中宮,你們二人且暫勿聲張,去請周司掌,此事須做得巧,不可打草驚蛇。”

盧院判與韓司藥面面相覷。

崔尚宮沈吟片刻:“韓司藥,你去司籍司一趟,把周司掌請來,就說…就說本官要核對一批新入庫的醫書,請她來幫忙鑒定。”

“是,下官明白。”她低聲領命,轉身便要走。

“且慢。”

崔尚宮叫住她:“悄悄的,別驚動旁人,切記,千萬莫在外人面前提及病癥二字。”

韓司藥頷首,快步出了值房。

屋內只剩崔尚宮與盧院判兩人。

盧院判望著崔尚宮的背影,低聲探問:“崔尚宮…您信那怪藥之說麽?”

崔尚宮默然片刻,回身擡眸,語氣平靜:“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後娘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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