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破鏡

關燈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破鏡

馬蹄踏著夜色, 一路奔回朱弘毅暫居的東殿。

他勒住韁繩,翻身而下,緊接著伸出堅實的手臂, 不由分說地便將周妙雅從馬背上穩穩地抱了下來。

殿內燈火通明。

朱弘毅放她落地, 待她站穩後, 便轉身行至屏風前,自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暗紋外袍,回身便一言不發地罩在了她的肩頭。

衣服上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怔了怔,指尖微微蜷起,悄悄把衣角攥得更緊了些。

朱弘毅行至案旁,傾壺註了一盞熱茶, 回身遞到了她面前。

周妙雅這才回過神來,她確實渴極了, 從午後到現在滴水未進, 喉嚨幹得發疼。

接過茶盞的瞬間,她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他溫熱的手,兩人都頓了一瞬。

她立刻垂下眼, 避開他的目光,也顧不得許多, 低頭便飲。

可那茶水太燙…

舌尖觸碰的瞬間,她疼得嘶地一聲別過臉去, 襟前不小心被茶水濺濕,淚意被燙得瞬間翻湧上來。

朱弘毅眉峰驟緊, 他擡手奪過茶盞,置於案上。

“急什麽?沒人跟你搶…”他的聲音沈沈的,聽不出情緒。

他看著她極其委屈的表情, 輕輕地嘆了口氣,而後轉身而出,少頃又捧回一盆清水,置於矮凳之上。

他將素帕浸沒,旋即撈起,擰至半幹,水珠簌簌而落。

“過來坐下。”他命令她。

周妙雅悄悄擡眸,偷覷了他一眼,便默默依言坐到了凳上。

她睫羽低垂,望著自己沾滿灰塵的裙擺,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他玄色外袍的衣角,一圈又一圈。

朱弘毅俯身近前,將溫熱的帕子輕輕地貼上了她的臉頰。

她下意識地想要往後躲,卻被他另一只手虛虛扶住了後腦。

他沒有強迫她,只是不容許她退開。

帕子沿著她的額角,臉頰,一寸寸地拭過,灰塵混著汗水,在素帕上暈開淡淡的汙跡。

他動作很輕,很溫柔,且擦得分外仔細,連耳後、頸側都不曾遺漏。

周妙雅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

他熟悉的氣息拂過她的鬢邊,叫人心口發酸。

在王府的那些日子,她侍弄清供、挖坑種花,也曾弄得滿臉泥漬。

他那時也是這樣,拿帕子一點一點給她擦幹凈,她紅著臉小聲嘟囔:“我自己來”,他卻總不肯,擦完了還要捏捏她的鼻尖,笑她一句小花貓。

可如今…

帕子拭到她的下頜,她終是忍不住擡眸。

正撞上了朱弘毅的目光。

燈火靜佇,四目相對。

一如那個臘梅綻放的寒冬,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

他眼底好似一汪深潭,水面無波,底下卻翻湧著太多的情緒。

周妙雅的喉間驟然哽住。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想說“你別這樣”…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只是看著他,眼眶慢慢地紅了。

她離開王府那日,說了狠話,讓他永遠忘了她,他明明該生她的氣,該怨她,該不理她,可此刻他仍俯身替她拭臉,動作還是那麽溫柔。

朱弘毅的手停在了她的下頜。

他看見了她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卻始終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他忽然覺得很無力。

滿腔怒火,那些要讓她嘗嘗苦頭的狠意,皆在這一刻潰不成軍。

他原以為自己能冷下心腸,可當她真真切切,狼狽不堪地坐在他面前,用那雙含著淚的眼睛望向他時,他才發現,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良久,他停在她下巴上的手,忽然動了。

他輕扣著她的下頜,將那張小臉擡了起來。

周妙雅視線被迫上移,直直撞進了他的眼底。

他看著她,目光熾烈如炬,似要將她從外到內一寸寸灼穿。

殿內靜得可怕。

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空氣中撕扯。

半晌,朱弘毅終於開口,他喉結劇烈滾動著,嗓音低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

“告訴本王,你執意入宮,究竟是不信我能護你周全,還是不信我能為周家翻案?”

他向前逼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近乎破碎的執拗:

“在你心裏,本王…就如此不值得你依靠?”

周妙雅的眼淚終於再也承受不住,洶湧地順著臉頰滾下,正落在他仍停在她下頜的手背上。

淚水滾燙,燙得他指尖微微地顫了顫。

周妙雅沒有擡手拭淚,她就這麽仰著臉,任由淚水滑落。

她看著他,淚眼朦朧,眼底卻浮起一絲倔強的光:“那麽王爺呢?您如此生氣…究竟是在氣我的背叛,還是在擔心我?”

話音落下,殿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周妙雅的眼淚還在流,她的目光固執地停在他的臉上,不肯移開半分。

她在等他的回答。

朱弘毅沒有說話,他看著她那張滿面淚痕的臉,看著她眼底還凝著一抹孤註一擲的倔強,良久,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澀笑。

他松開了擡著她下頜的手,聲音無波無瀾,平靜得可怕:“你走吧。”

周妙雅楞住了。

她像是沒聽懂這三個字,只怔怔地望著他,眼淚還懸在睫毛上。

朱弘毅轉身,背對著她立於窗下,聲音冷淡:

“既然沒了信任,那便再沒什麽可說的。”

“你我…此生不覆相見。”

周妙雅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隨即,她緩緩挺直了脊背。

她擡手用衣袖重重抹去了臉上的淚痕,動作有些粗魯,眼眶被擦得瞬間泛紅。

她緩緩開口,聲音出奇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

“下官奉皇命,整理西山藏書樓,恕不能遂王爺心願,王爺若不想見下官,可自行離開西山。”

朱弘毅的背影明顯僵了一瞬。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她。

燭影搖曳下,她面色蒼白,眼尾的殘紅未褪,眸光中盈滿冷冽,眼底那層疏離,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傷人。

他忽然低低笑出聲,那笑中透著幾分荒唐:

“周妙雅。”

“你是要把我逼到走投無路嗎?”

他朝她逼近兩步,目光緊緊地鎖住她:

“寧王府內,到處都是你的影子,廊下,暖閣,藏書樓…你覺得,本王回得去嗎?”

周妙雅的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指甲深深陷進肉裏,疼得真切。

她垂下眼眸,避開了那道灼人的視線。

朱弘毅盯著她,這副看似溫順,實則倔強的模樣,令人胸口窒息的幾欲炸裂。

他深吸一口氣,唇角笑意瞬間散盡,聲音疲憊不堪:“罷了…你回你的女官住處,回你那廢園去吧。”

他轉身不再看她,語氣冰冷:“本王遂你的願,明日便離開西山行宮。”

周妙雅望著那道背影,緩緩屈膝,端端正正行了個女官禮,聲線平靜無波:

“謝王爺恩典,下官告退。”

————

周妙雅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朱弘毅依舊站在窗前未動,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擡著她的下頜,指尖還殘留著她淚水灼熱的溫度。

胸中的懊悔之意瞬間翻湧而上,如藤蔓一般將他死死纏住,幾近窒息。

他方才不該說那麽重的話,更不該說什麽死生不覆相見,他真的舍得嗎?

他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懊悔之意還未退散,擔憂之心又翻湧而上,兩股情緒瞬間交織在了一起。

霍隗還在,若他就這麽信守承諾離去,那老閹豈會輕易饒過她?

西山獵場入夜雖有野獸出沒,可獵場與藏書樓之間分明有高墻相隔,若非人為,那惡狼怎會越墻而至?

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指使霍隗,設此毒計,欲置周妙雅於死地。

朱弘毅猛地睜開眼。

再想無益。

他既已答應她明天就走,就得信守承諾。

可走之前,有些事必須要了結。

他轉身踏出門檻,低聲喚道:“長安。”

長安應聲而入,見他眉宇緊鎖,忙垂首:“王爺有何吩咐?”

朱弘毅聲音驟冷:“去查霍隗。”

須臾之後,長安折返,面色凝重:

“王爺,獵場與藏書樓間的圍欄,有一處裂縫,顯是被人新撬開的。裂縫附近有血跡和肉糜殘留,氣味濃重,應是故意放置,以生餌誘狼。”

話到此處,他將聲音壓得更低:“半個時辰前,霍隗鬼鬼祟祟地遣回藏書樓,在修繕用的木梯上動了手腳,待他離去後,屬下才湊近瞧看,見中間一段橫檔被鋸得只剩一層薄皮,人若是踩上去…必斷無疑。”

朱弘毅的臉色徹底沈了下去。

放狼在前,毀梯在後,這已非普通的刁難,而是蓄意誅殺。

“可查出是誰指使的?”他問。

長安搖頭:“霍隗行事隱秘,暫時查不到直接證據,若想查出幕後黑手,屬下還需時間。”

他話音未落,朱弘毅眸底寒光已現,當機立斷:“明日行程暫緩,本王要先拿霍隗一個現形。”

————

次日清晨,晨光初透。

周妙雅立於那架新搭的木梯前,仰頭望了望高處那排尚未整理的舊檔。

今晨霍隗特意過來傳話:“最上頭那些檔冊需今日歸整完畢,周女史既擔了這差事,便煩您親自登高。”

念及此,她伸手輕輕晃了晃木梯,想要試其是否穩固,好在橫檔的木料也還算厚實,看似很牢靠。

周妙雅抿了抿唇,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級橫檔。

梯子承受重力,輕微地晃了晃。

她停了一瞬,待梯子穩住了,才繼續向上攀爬,只是越往上,梯身晃動的越厲害。

待攀至中段時,木料竟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周妙雅心下霎時警鈴大作。

不對——

新梯怎會有這等裂響?

她驟然停住動作,低頭看向腳下的橫檔。

漆面完好,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那咯吱聲越來越響,像是什麽東西正在斷裂。

就在她遲疑的瞬間——

“哢嚓!”

腳下承重的橫檔猝然崩斷!

周妙雅瞬間失去平衡,身形驟偏,天翻地傾。

失重的剎那,恐懼瞬間攫住了她,閉上眼,腦中一片空白。

預想中墜落的劇痛並未來襲。

一雙堅實手臂穩穩將她接入了懷中。

下墜之勢甚猛,那人悶哼一聲,卻把她護得紋絲不動。

她只覺自己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鼻尖撞上了那人堅實的胸膛。

周妙雅怔怔地睜開了雙眼。

目光直直撞進朱弘毅眼底尚未散去的驚悸。

他抱著她,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她雙臂已不受控制,本能地環上了他的脖頸。

時光倏然倒轉,那年她初入王府,在瀚海樓,也是這般從梯子上墜落,被他穩穩接入懷中。

周妙雅的眼眶瞬間紅了。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頃刻間土崩瓦解。

她仰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明明說好要走,卻又在千鈞一發之際穩穩接住她的男人。

“二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