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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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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西山

六尚局公署, 司籍司值房。

袁司正面帶愁容地看著手中那份文書,文書上名言西山行宮修繕藏書樓,需司籍司派人協助清點藏書。

可這差事燙手, 誰都不願接, 偏上頭又催得緊…

秦婉如暗中觀察, 從門縫中偷覷到袁司正此刻正愁眉不展,她便知時機已到,於是端著一盞新沏好的茶,款步走進了袁司正的值房。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了案邊,語氣體貼道:“司正還在為西山的事煩心?”

袁司正揉了揉眉心,長嘆一聲:“可不是麽…唉…”

秦婉如看似不經意地掃過那份文書,輕聲道:“司正, 下官鬥膽倒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袁司正擡手揉額:“但說無妨。”

秦婉如留意著袁司正的神色, 小心翼翼道:“司正, 您看,這差事雖苦,卻也是個歷練人的好機會。司籍司如今幾位資深的姐姐手上都有要緊差事, 抽不開身。倒是那位新來的周女史,下官冷眼瞧著, 她素日最是好學肯幹,於古籍整理上也頗有靈氣, 不如派她去試試?也算給新人一個表現的機會。”

袁司正有些猶豫:“周妙雅?她畢竟才來不久,西山那地方…”

不等她說完, 秦婉如立馬接過話頭,言辭懇切:“正因她是新人,才更需這般歷練。她那份考據文章, 連馮尚儀和崔尚宮都讚不絕口,可見她能沈下心做學問。清點舊籍,不正需要這份細心與耐心嗎?至於西山偏僻,不如再派兩名踏實本分的女史與她同去,彼此有個照應,也顯得咱們司籍司安排周全,並非苛待新人。”

袁司正聽著這話,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這倒確實是個解決眼下困境的好法子…

周妙雅確有才名,派她去,對上頭也算有個交代,再添兩人同行,司籍司面子上也過得去。

想到這裏,袁司正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至於那兩名女史…秦司典可有推薦的人選?”

秦婉如心中早已圈定人選:“回司正的話,下官覺得,李女史和王女史性子最是溫順老實,平日裏也少言寡語,只管埋頭做事,若讓她們去,必能安心輔助周女史,不生事端。”

袁司正思忖片刻,終於拍板:“也罷,既如此,便就這麽定了,你且去擬個條陳,我批了便下發,讓她們三日後便啟程。”

“是,下官這就去辦。”秦婉如恭順領命,垂首退出值房。

就在轉身的一瞬,她眸底霎時掠過一絲陰冷:

呵,周妙雅,你不是能耐麽?這次便成全你,讓你去那荒山野嶺,與虎豹財狼為伴,好好施展施展你的才華。

————

朱弘毅獨自在西山行宮,已經住了有一段時日了。

來時還是春寒料峭,如今已是春末夏初。

山裏的節氣比城裏要遲很多,草木才剛迸出濃綠,滿山遍野的杜鵑開得正盛,一眼望去火紅紅的一片。

行宮依山而建,殿宇不多,且十室九空。

朱弘毅獨居東殿,倚崖而望,推開窗即見群山連綿,幽谷深邃,山澗之風拂面而來,帶著絲絲涼意。

此地確實清寂,人跡罕至。

除了隨行的長安與行宮原有的幾個老太監,再不見旁人。

朱弘毅在這裏每日的生活簡單到刻板無趣。

清晨起身,有時練劍,有時什麽都不做,只站在崖邊看日出。

山裏日出磅礴,金光刺破雲海,能照亮半邊天,卻獨照不進他心裏。

午後,他不是伏在書房讀書,便是背弓策馬入山。

行宮藏書樓雖是半荒廢狀態,但藏書豐富,經史子集,地理志,兵法,農書應有盡有。

他閑時信手抽來一冊,目光掠過紙頁,卻常停在同一行…

字裏行間,全是她。

溫香軟玉的人兒,曾緊貼在他胸前,臂兒環住他的脖頸,嬌嬌軟軟地喚他:“二郎…”

那聲音似牢牢縛住他一般,任他翻山越嶺,也掙脫不開。

他只得放下手中書冊,強迫自己清醒,起身拾起馬鞭弓箭,試圖用進山狩獵麻痹自己。

他箭術本就極精,如今心如死灰,手法更冷更穩,亦更加射無虛發。

可每當獵物撲倒在草叢中,抽搐咽氣時,他也只是垂目靜視,面上無悲無喜。

入夜之後,行宮空寂如孤島。

長夜無邊,萬籟俱寂,唯有山中猛獸偶爾嗚咽,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殿宇間,更添淒涼。

他試圖以酒麻痹自己,命人搬來陳壇烈釀,一杯接著一杯,只求一醉忘憂。

可醉裏仍逃不開腦海中濃烈的記憶,那日他宿醉之後,她餵他喝醒酒湯,一邊幫他擦拭嘴角,一邊軟聲埋怨:“酒量不濟就少喝點,酒後傷身,孩童都懂得的道理…”

他便不再喝了,喝酒對他來說毫無用處,即使勉強入夢,夢裏的畫面只會更殘忍:暖閣燈火搖曳,廊下蘭草青蔥,雨天共撐的油紙傘,回廊裏她笑聲輕軟,水榭下《玉簪記》唱到動情處,她仰首回吻…

一樁樁、一幕幕在夢裏全都活了過來,比現實更清晰…

就這樣日覆一日,晨昏更疊…

直到初夏的某一日,風和日麗,天光尚好。

周妙雅與李女史、王女史,便是在這樣的日子裏,被一紙文書派到了西山行宮。

李、王二位女史生性謹小慎微,平日裏在司籍司便不起眼,素日裏只知道埋頭幹事,話都說的十分少。

而周妙雅雖以才名微露鋒芒,卻自恃入宮只為周家軍翻案,更應斂羽藏鋒。如今她根基未穩,在這深宮之中,更是一步都錯不得。

她們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天未亮便從西華門出發,一路顛簸,接近午時才到西山腳下,而後又徒步了小半個時辰的山路,方才見著行宮的影子。

三人默不作聲,只低著頭,跟隨那引路的老太監,穿過空寂的庭院,來到那座半荒廢的藏書樓前。

樓外已搭起了修繕的腳手架,幾個內監工匠正慢吞吞地搬運著木料,見她們走了過來,也只是瞥了一眼,隨即便又低頭幹起了活。

朱弘毅正立在山崖上登高望遠,他擡首便見藏書樓外新搭起的腳手架,忽然想起前幾日聽守在這裏的老太監提過,皇兄打算在秋獵之前修繕藏書樓。

他覺得無趣,便想著今日天氣如此好,不如策馬去山中走走,就在他正欲轉身的霎那,忽然瞥見藏書樓前出現了三道穿青綠色女官官服的倩影。

三個渺小的,青綠色的小點…

隔得太遠,面容難辨,只是走在最前的那道纖細的身影讓他一瞬間恍惚…

那走路的姿態,微微仰起的下頜,打量著藏書樓的側影輪廓…

那是他刻骨銘心記在腦海中,到死都不會認錯的身影。

那身影仿若一支燒紅的利箭,毫無征兆地刺穿了他的心臟,瞬間點燃了他所有的思緒。

朱弘毅整個人僵在原地。

山風呼嘯掠過耳邊,他卻仿佛置身於無聲的真空之中,什麽都聽不見。

沸騰的血液瞬間湧上頭頂,瞬間又凝結成冰霜,讓他全身都僵硬得無法動彈。

周妙雅?

她為何會在這裏?

她怎麽能在這裏?

皇嫂安排的?

不,皇嫂縱要用人,也不會將人送到這荒僻的行宮來…

司籍司的差遣?可這等苦差,怎會落到她頭上?她才入宮多久?難道是皇嫂沒護住她?司籍司內有人故意刁難她?

無數疑問在他腦海中瘋狂湧現,一定是他看走眼了…怎麽可能是她?

絕不會是她……

想到這裏,他方欲收回目光起身,卻見長安氣喘籲籲地奔來。

原來他也遠遠看見周妙雅,已急向守備太監求證,回報說,是司籍司遣人赴藏書樓協助整理古籍…

洶湧而上的情緒瞬間將朱弘毅再次淹沒。

當初是她毅然決然拋棄了寧王府,拋棄了他,是她選擇了宮廷,選擇了那條她認為正確的路。

如今,難道連宮廷也容不下她了?竟將她發落至此等荒僻之地?

還是…她又有了新的打算?

被拋棄的怒火混雜著尖銳的刺痛,狠狠地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可火海之下,藤蔓般瘋長的,卻是他壓也壓不住的牽掛。

司籍司讓她來這荒郊野嶺清點藏書,這臟累又危險的活,她該如何應付?

那兩個跟在她身後的女史,看樣子也非得力之人。

西山入夜後有猛獸出沒,藏書樓年久失修…她能應對得來嗎?

離開他的這段日子,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苦?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想起過他?

這些念頭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啃噬著他,比呼嘯而過的山風更冷…

朱弘毅死死盯著藏書樓前的那個身影。

看著她從容地指揮著另外兩個女史,看著她蒙上面帕戴上手套,看著她毫不猶豫地走進藏書樓…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山崖巖石的邊緣,指尖因力而盡失血色。

良久,他才緩緩松開了手。

方才面上翻湧的所有激烈的情緒,正一寸寸地下沈,沈進眸底深處,凝成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沒有動。

沒有沖下去質問,也沒有現身阻攔。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盯著藏書樓看…

他想看看,離開了他的庇護,她到底能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什麽模樣。

她執意選擇的這條路,是否真如她所想的那般值得。

他也想看看自己這被她親手剜出,隨意丟棄在這荒山野嶺的心,究竟還能痛到什麽地步?

周、妙、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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