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宮規

關燈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宮規

水珠順著臉頰滾落至下頜, 周妙雅沒有擡手去擦。

她擡起頭,冰冷的目光越過門口圍觀的眾人,落在秦婉如臉上。

四目相對。

秦婉如唇角仍挑著弧度, 眼底卻在周妙雅極度靜冷的凝視下, 極快地閃過一絲慌亂。

周妙雅死死地盯著她, 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好拙劣、好低級的手段…

潑水,毀床鋪,當眾羞辱…

哪一樣像是浸/淫深宮多年、位列正七品司典女官該有的城府?

倒像是…被人推至陣前的卒子,心急火燎地想要耀武揚威,結果連棋盤都沒看清楚便胡亂落子。

周妙雅定了定神。

在滿室的死寂中,她俯身攥住那床濕透的被褥,用力一拽。

只聽得冰冷的井水嘩啦一聲, 淌得滿地都是。

圍在門口的女官們皆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只見周妙雅抱著那團濕淋淋還往下滴水的被褥,步履不亂, 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人群自動為她分開了一條道。

周妙雅腳步未停, 她穿過院子,直沖秦婉如所居的廂房而去。

秦婉如見狀,臉色霎時就變了。

“你!”

她脫口而出, 立刻擡腳跟了上去。

周妙雅在秦婉如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那門虛掩著,暖黃色的燈光自門縫溢出。

周妙雅就站在那裏, 懷中抱著那團濕透的被褥,水順著她的手臂直往下淌。

秦婉如從後面追了上來, 呼吸急促,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壓不住的慌亂:“周妙雅!你要幹什麽?”

周妙雅緩緩回身,面上無波無瀾,只一雙明亮的眸子映著檐下的明角燈, 靜得叫人心底發毛。

“秦司典。”

她緩緩開口:“我的床鋪…不小心被水浸濕了。”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雙眸緊緊盯著秦婉如:

“今夜天寒,下官實在無法安寢,不知可否…借宿在秦司典這裏?”

秦婉如楞了一瞬。

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沒反應過來,只一雙眼睛狠狠盯著周妙雅,嘴角的弧度僵在了臉上。

片刻之後,秦婉如這才緩緩抱起雙臂,下巴挑高,從鼻子裏嗤出一聲冷笑:“周女史莫不是糊塗了?”

她語氣輕慢:“我與你非親非故,連話都未說過幾句,憑什麽收留你?床鋪濕了便自己想法子弄幹,跑來擾我清凈做甚?”

周妙雅靜靜地聽著,待秦婉如說完,她才徐聲開口:“秦司典所言極是,下官與秦司典確無私交。”

她語調平穩,字字清朗,續道:“然《宮規·睦誼卷》第三條有載:同僚遇急難,位高者有恤下之責。秦司典位居正七品,下官雖暫居女史,亦屬宮中同僚之列。”

“今夜下官居所突發意外,被褥盡濕,無處安身,按宮規,自當先求助上官,若上官亦覺為難…”

她話鋒到此,頓了頓,目光從秦婉如臉上移開,緩緩掃過躲在廊下的看客們:

“…那下官只好抱著這床濕被褥,跪至崔尚宮的值房外,靜候天明。”

她輕聲補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些許無奈與委屈:“屆時下官只得如實回稟崔尚宮,道是新來女史不懂規矩,竟惹秦司典動怒,連一席幹褥都保不住,實在走投無路,唯有求尚宮開恩,或責罰,或賞個能安寢的地方。”

語音落地,滿院子的女官皆屏住了呼吸。

有人悄悄扭頭看向秦婉如,有人挑眉互換眼色,有人唇角已經壓不住地往上翹,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秦婉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周妙雅搬出宮規,字字在理,若真鬧到崔尚宮那去,今夜潑水的事可就瞞不住了…

可若是收留了這賤人…她怎麽可能讓這骯臟的窯姐兒踏進自己房門一步?

進退維谷,騎虎難下。

就在這死寂僵持的當口…

“夠了。”

聲音不高,帶著舊年積威,自圍觀看客中傳來。

眾人齊回首。

只見司籍司另一位正七品司典田貞蘭,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廊下。

“都是同司姐妹,何必鬧成這樣。”

田貞蘭走上前來,目光看向秦婉如,又掃過周妙雅懷裏那團仍在滴水的被褥:

“周女史初來乍到,就遇上此等糟心事,確實難為。秦司典房中物什繁多,確實也不便再添一人,不如這樣,今夜你便到我房裏睡,我外間尚有空榻,可容你暫歇一宿。”

話音落地,她便不再理會秦婉如,只向周妙雅微微頷首:“隨我來。”

周妙雅抱緊那團濕透的被褥,側首瞥了秦婉如一眼,只見秦婉如面色鐵青,唇線緊緊抿著,終究未再開口。

她收回目光,擡腳跟上了田貞蘭。

—————

文毓瑾前腳剛踏進翰林院大門,就聽見裏頭傳來嗡嗡的議論聲。

他擡眼瞧去,只見靠窗的一張長案旁,幾位翰林學士圍作一圈,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

“…此文章當真驚才絕艷。”

“尤其這一句,坤維正則乾綱固,家國同理,竟出自女子手筆…”

“聽聞崔尚宮閱卷時讀得入了神,連茶涼了都未察覺…”

文毓瑾的腳步停住。

他本欲徑直去自己的值房,偏鬼使神差地朝那長案走去,目光掠過人群,精準落在長案那卷攤開的文稿上。

擡頭六字顏體,墨痕遒勁:《坤維正則乾綱固》…

下首署名處,三個小楷工工整整:

周、妙、雅。

文毓瑾的呼吸滯了一瞬,半晌,他嘴角微微動了動…

而後,竟挑起了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原來如此啊周妙雅…

他原以為…她是心中存著傲氣,寧碎不折,才寧死不肯為他的妾。

他原以為…她是他此生唯一想珍藏,想獨占的稀世名畫,需得鎖在暗室,日日拂拭,不容旁人窺得半分。

如今看來——

她不過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原來是嫌他文家的廟小,裝不下她的野心。

原來是嫌他狀元郎正妻之位已許給康氏,給不了她鳳冠霞帔、十裏紅妝的風光。

於是轉身攀了寧王府的高枝,如今又嫌寧王府的廟小,又轉身攀進深宮…

小小孤女,竟每一步都是機關算盡…

旁邊有學士見他在那裏站了許久,便招呼道:“文修撰也來看看?此屆女官大考的魁首之作,著實不凡。”

文毓瑾沒動。

他只遠遠看著那卷文稿,聲音平淡地應了句:“是嗎?”

那學士卻未發覺異常,猶自感嘆道:“這般才情,若生為男子,必是國之棟梁啊…”

文毓瑾卻暗自搖了搖頭,收回目光,轉身往值房走去。

他步履未停,唇角那一抹冷笑始終未收。

寧王殿下。

那位霽月清風,不近女色的寧王殿下。

你可知你捧在掌心的這顆明珠,溫順垂眸時,心裏轉過多少算計?

你可知她看似柔弱無依,柳若扶風,實則…最是狠心?

你可知這女子無情起來,可是連養育之恩都能棄的…

他文毓瑾好歹供她衣食,教她書畫,護她數載,可她一朝抽身,反把文家說得腌臜不堪,視他如仇敵。

而你朱弘毅呢?救她性命,為她請封女官,為她爭天下第一才女的盛名,供她吃住多年、為她擋風遮雨…

如今,竟也步了他文毓瑾的後塵,落得個被她棄若敝屣的下場…

“周妙雅…”

他推開值房大門,唇角拂過一絲詭異的笑。

“好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

周妙雅離開寧王府後的第七日。

春海棠早已謝得幹凈,樹旁那架秋千搭了一半,繩子垂在地上,木板擱在一旁,上頭落了一層薄灰。

長安,青黛,白芷三人坐在秋千旁的石凳上,俱是低頭,百無聊賴,無人開口…

王爺已經數日未歸了。

頭兩日,他們還盼著,覺得王爺許是有事耽擱,直到第三日,長安親赴姚府探問,回來時臉色沈沈的,才道王爺已在姚老先生府上住下了。

長安率先打破了沈寂:“今早姚府小廝登門來報,說昨夜王爺又喝多了。”

青黛眼圈一紅,別過臉去。

白芷攥緊了手指,表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長安無奈苦笑道:“可王爺親口吩咐,不許咱們踏進姚府一步…”

白芷咬了咬唇,定下聲:“長安哥,王爺不讓你踏正門,你便夜闖,姚府你輕車熟路,入夜你翻墻進去,看看王爺究竟如何了,回來給我們一句準話,也好過整日懸著心。”

長安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是夜,他換了身夜行衣,趁著夜色翻過了姚府的後墻。

他經常陪朱弘毅來姚府,對府裏的格局輕車熟路,落地後他繞過巡夜的家丁,一路摸到後院的書房。

窗欞的薄紙暈出屋內昏黃的燈光。

長安在窗外聽了聽動靜,裏頭靜悄悄的。

他猶豫了片刻,擡手輕輕叩了叩窗欞。

半晌,裏頭傳來一聲極低的聲音:“誰?”

是王爺的嗓音,卻啞的厲害…

長安壓低聲線:“王爺,我是長安…”

屋內沈默了許久,才道:“進來吧。”

長安這才推門而入。

書房裏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明角燈。

長安放眼望去,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好幾個酒壺,屋內酒氣濃得嗆人。

朱弘毅席地而坐,胡茬青黑,手中還攥著一個酒壺。

半晌,他擡眼,眸底布滿血絲,有氣無力道:“你來做什麽?本王不是說了,一個都不許來。”

長安垂首:“府裏眾人…都懸著心。”

朱弘毅扯了扯嘴角:“懸什麽心?死不了…”

說罷,他又探手去夠地上的酒壺,摸到了一個空壺,他晃了晃,見裏面晃不出一滴酒,便隨手將酒壺拋擲到了一旁。

長安站在那兒,看著王爺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良久,他強迫自己開口:“殿下…您這樣,不是法子…”

朱弘毅沒有接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微微直了直半倚的身子,指著自己的心口,苦笑道:“長安,我這裏…實在是太痛了…”

半晌,他又補充道:“像是被人用最鋒利的刀子剜過一樣。”

長安心疼地看著他。

朱弘毅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聲線啞得發澀:“王府…我回不去,一回去,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廊下,暖閣,藏書樓…連風一吹,都是她掛的那串鈴鐺在響。”

他閉上眼,眉心緊蹙,似忍受著極致的痛楚:

“我受不了…”

“即使回去了…也是生不如死。”

書房裏霎時死寂一片…

過了許久,朱弘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有氣無力地吩咐道:“長安,你先回去吧。”

長安放心不下,踟躕道:“王爺…”

朱弘毅撐著地面緩緩起身,身形晃了晃:“本王欲往西山行宮靜養,你且歸府略作收拾,明日一早,我們便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