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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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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吻別

雪停後的第三日, 周妙雅帶著那把火銃回了寧王府。

自此數月,她都在有條不紊地做著每一件事。

瀚海樓的書畫典籍早已整理完畢,之前她托葉氏書鋪的葉掌櫃, 請了金陵最好的刻書匠, 將那批書畫的目錄與評註刊刻成冊, 取名《瀚海樓書畫錄》。

是日,葉氏書鋪的夥計過來傳話,說書已刊刻裝訂完畢,請女官親自過目。

周妙雅遂整理好衣容,攜青黛出了府門,徑直往葉氏書鋪去了。

葉氏書鋪位於北京城宣武門內的鐵匠胡同,與正陽門書肆隔街相望, 為內城圖書集散之所,墨香盈巷, 士庶肩摩踵接。

周妙雅素知大晟刊刻, 出版業極盛,尤其是江南一帶,而京師龍蟠虎踞, 鴻儒畢集,遂自然而成北方此業最盛之地。

到了葉氏書鋪, 葉掌櫃便引她入了後院工坊,這裏並不比前院清寂, 反而更加熱火朝天。叮叮當當的刻木聲撲面而來,數十餘匠人伏案埋首, 執刀刻版,裁紙摞頁,調墨刷印, 錯落有聲,井井有條。

葉掌櫃指著那些忙碌的身影,語氣中帶著自豪:“周女官請看,自本朝正嘉年間以來,大晟的刻書業便冠絕天下,金陵與蘇州更是書業匯聚之地。京師此街,僅小人這般鋪面便有七八家,競爭雖烈,卻也可見行業蓬勃。”

周妙雅緩緩走過一排排擺滿雕版的木架,目光掠過那些深淺不一的字痕與圖樣。

她曾在瀚海樓的藏書中見過不少宋版珍本,紙墨精良,字跡古雅,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它們是如何從匠人手中誕生的。

“果然紅火。”她低聲嘆道。

葉掌櫃含笑點頭,引她到一旁的靜室,案上已擺好了一套新印的《瀚海樓書畫錄》。

書冊用最上等的徽州澄心堂紙,歙縣雪堂義墨,墨色沈靜勻凈。

翻開扉頁,序言文稿是周妙雅仿文老太爺的書法所寫,內裏正文雕版用的是仿宋版書的楷體,筆畫挺拔,古意盎然。

每幅書畫目錄下,皆附著她親手所寫的短評,如今一字一字,皆變成了版上清晰的字痕。

周妙雅一頁頁地慢慢翻看,指尖輕撫書頁,心中湧起充實之感。

這是她任司畫女官以來,做的耗時最久,最成體系的一件事。從理清瀚海樓珍藏的海量書畫,到編目,評註,再到成書,這裏面傾註了她太多的心血。

瀚海樓,司畫女官,寧王府的一切,給了她太多難忘的記憶。她私心盼著,哪怕他日後妻賢子孝,生活美滿,看到這書冊,也能想起這世間還曾有過一個她。

“雕版用的是庫藏的宋版舊料。”

葉掌櫃在旁含笑解釋,將她的神思喚了回來:“木質緊實耐印,出來的字也格外精神,這套書的紙,墨,刀工皆是按照最高規格而來,小人萬不敢負女官之托。”

周妙雅合攏書冊,擡眸望向葉掌櫃,眼底浮起清淺的笑意:“有勞葉掌櫃費心了,我很滿意。”

葉掌櫃連連擺手,面上神色亦更熱切了幾分:“周女官客氣了,說來,如今江南一帶的閨秀才女間,正流行刊刻個人詩集文集,若是女官日後有興致,想將自己的書畫心得,或是詩詞作品輯錄成冊,小店願隨時效犬馬之勞。”

他頓了頓,又笑道:“自然,若女官相識的貴人有此雅好,也盼女官能多替小店引薦幾分。”

周妙雅靜默片刻,將書冊輕輕攏在手中。

“好。”

她擡眸應道:“若有那一日,定再來叨擾葉掌櫃。”

————

周妙雅從葉氏書鋪回到寧王府時,朱弘毅不在府中。

她抱那套新印的書冊,獨自穿過回廊,推門進了朱弘毅的書房。

她將書冊整齊碼好,放進了一個紫檀木匣中,匣子雖不算大,但剛好能容下一整套《瀚海樓書畫錄》。

她捧著木匣,在書房裏緩緩踱了半圈,最終停在那排靠墻的格架前。

架上多是古籍珍玩與他平時最喜歡的幾枚玉器,她靜看了片刻,將木匣端正置於最中央一格,正對著書案,他擡眼就能看見的位置。

放好後,她退後半步,靜靜欣賞了一會。

而後,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素箋,素箋上只寫了一行娟秀的小楷: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將素箋對折,又對折,折成小小一方,然後輕輕塞進了木匣底下。

素箋貼著格板,從外面幾乎看不見,只有挪開木匣時,才會被發現。

做完這些後,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回到暖閣,她走到窗邊的書案前。

案上攤著幾卷畫稿,最上面的那幅,正是《坤輿萬國全圖》的初稿。

墨線已經勾勒完,山川,海岸,國界的輪廓清晰可見,大片區域還留著待填註的空白。

她站在案前看了一會兒。

這幅圖也耗費了她許多心血。

徐明陽留下的那些泰西輿圖,航海志,還有艾儒略帶來的教會地圖,她都一一比對過,反覆推敲。

為了確認一條海岸線的走向,她時常需要同時翻閱好幾本冊子,直畫到深夜。

如今初稿已成。

她小心翼翼地將畫卷起,用細繩系好,又取來兩只早已準備好的竹畫筒。

她將其中一份謄錄的副本放進一個畫筒中,準備明日托驛路送去天津衛,聽說徐明陽致仕後在那裏專心試種新作物,他的妻兒都已回了松江老家。

另一份副本被她裝進了第二個畫筒中,這份是給艾儒略的,之前他離開湯山行宮時,她曾答應過,待圖成之日,會送他一份。

周妙雅做完這些之後,又想起了她之前已將寧王府的四時清供整理成冊,什麽時節該供什麽花,配什麽器,襯什麽畫,如何擺置,她都一一寫了下來,還配了些簡單的圖示。

她想著等她走了之後,無論是青黛還是新來的侍女,照著冊子上標註的去做,總不會出錯。

今冬漫長得仿佛永無盡頭,卻也給了周妙雅足夠的時間去將手頭所有的事情都收好尾,待春回大地,花信到日,該來的終究會來。

————

春日午後,陽光和煦,青黛喚小廝在花園的兩株海棠間架了一架秋千,笑說天已回暖,要姑娘松動松動筋骨,莫要負了韶華。

周妙雅其實不怎麽喜歡蕩秋千。

她心裏清楚,是青黛自己想玩,所以才打著她的名義張羅。

但她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只站在廊下,靜靜看著青黛在兩株海棠樹間忙前忙後的。

小廝們扛來竹子搭架子,青黛在旁邊叉著腰指揮,一會兒說這裏歪了,一會兒說那裏不牢,忙得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白芷也在一旁遞繩子,遞工具,兩人有說有笑,一唱一和,春日的暖陽落在她們身上,襯得兩個丫頭比枝頭的春海棠還要鮮活。

朱弘毅帶著長安從月洞門走了進來,瞧見眼前這熱鬧的景象,便停下了腳步。

長安低聲問了句什麽,朱弘毅擺擺手,目光卻越過忙碌的眾人,落在了廊下的周妙雅身上。

周妙雅回頭,也看見了他。

她唇角微微彎起,朝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裏有些無奈,又帶著些許縱容。

朱弘毅立刻會意,也笑了笑,沒說什麽,只負手來到廊下,和她並肩站著,由著青黛胡鬧。

青黛踮著腳去拽高處的一只橫竿,只見她用力一拉,秋千架子晃了晃,她哎呀一聲踉蹌著退了兩步,差點坐在地上。

白芷忙探手去扶,長安也跑了過去,花影下一時間人影亂疊,好生熱鬧。

朱弘毅與周妙雅相視一笑。

園中笑聲未落,只聽月洞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門房小跑而至,氣還沒喘勻,就朝朱弘毅急急躬身道:“王爺,中宮懿旨到了,司言司的女官大人親來宣旨,已在前廳候著。”

朱弘毅微微怔了怔。

皇後上一次派人來宣旨,還是讓他辦賞花宴,如今春暖花開,難不成又想讓他辦宴了?

他側目看了一眼周妙雅,她卻未迎視,側顏看起來十分沈靜,目光仍落在園中那兩株海棠樹上。

“知道了。”

朱弘毅吩咐門房,又轉向園中眾人:“都先停下,隨本王去前廳接旨。”

青黛和白芷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小廝們也都垂手肅立,一行人鴉雀無聲,緊隨朱弘毅與周妙雅,往前廳去了。

前廳裏,司言司女官已靜候多時,見朱弘毅進來,她上前一步,含笑施禮:“寧王殿下,恭喜恭喜。”

朱弘毅還禮:“不知喜從何來?”

女官站直身子,目光移向他身後的周妙雅,笑意更深:“貴府上的周女官,於今歲內廷的女官大考,奪了魁首。”

廳中霎時一片寂靜。

女官繼續道:“周女官殿試上寫的那篇《坤維正則乾綱固》的策論,聖上與幾位閣老都已讀過,聖上親口詢問:這文章,可是出自女學士之手?”

她頓了頓,將懿旨徐徐展開,朗聲宣讀道:“尚宮局總管事崔尚宮奉聖上,皇後娘娘旨意,特命下官前來宣旨,著寧王府司畫女官周妙雅進宮為官,即日起入尚儀局司籍司擔任女史。”

“周女史,接旨吧。”

周妙雅伏跪於地,雙手接過那道明黃色的卷軸。

她垂著頭,能分明地聽見自己平緩的呼吸聲,而身邊那人的氣息,卻在那一瞬驟然停滯。

朱弘毅沒有出聲。

然而他周身的氣壓,就在那一瞬驟然下降,寒若冰霜。

只是當著宮中女官的面,礙於自身教養與皇家體面,他沒有發作。

司言司女官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勉勵之辭。

周妙雅一一應下,聲音平靜,無半分波瀾。

待女官離去,前廳裏只剩寧王府眾人。

青黛,白芷,長安與幾位管事仍跪在原地,面面相覷,他們中竟無一人知道周妙雅何時報名內廷女官大考,更未料到她一路闖進了殿試,還奪了魁首。

朱弘毅緩緩起身。

他沒有看周妙雅,也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拂袖,轉身,大步朝廳外走去。

直至腳步聲漸遠,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

前廳中靜得可怕。

青黛最先回過神,慌忙起身去扶周妙雅:“姑娘,您…”

周妙雅輕輕推開她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她聲音很輕:“都散了吧,該做什麽,便做什麽去。”

眾人惴惴,終究不敢多問,於是紛紛退了出去。

周妙雅雙手緊緊握著那道懿旨,呆立了片刻,然後毅然轉身,朝朱弘毅的書房走去。

廊下無人,日影將她的身形拉得極長。

她在書房門外停下,擡手,輕輕叩門。

裏面沒有任何回應。

她也不走,就靜靜地在門外站著,廊下的風有些微涼,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也不知道過了幾個時辰,也許更久,廊外的日光慢慢暗了下去,沈成一片昏黃。

周妙雅仍立原地,一動未動。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

周妙雅擡頭,看見朱弘毅身披玄色外袍走了出來,他步履匆匆,手中握著馬鞭,顯然是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他徑直從她身側走過,腳步未停,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仿佛廊下無人一般。

就在他即將跨出院門的那一瞬,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瞬,一雙手臂從後面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她抱得很用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怕稍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朱弘毅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些被他刻意壓下,翻湧了一下午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都沖了上來。

醋意,誤會,愛戀,溫存,擁抱,親吻,所有記憶交織成網,勒得他心口驟緊。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啞不成聲:“為什麽?”

他試圖掰開她的手,她卻抱得更緊。

“為何要背著我,偷偷去赴考?”

他側首,聲線壓得極低,卻壓不住聲音中的顫抖:“周妙雅,放手。”

她不動,只是將抱著他的雙臂又收緊了幾分。

朱弘毅胸口劇烈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亦軟下了幾分:“你先放開。”

周妙雅這才緩緩松開,指尖卻仍勾著他腰側的衣角,像是怕他真的走了。

他回身,看見她擡起臉,眼眶紅得厲害,淚珠顫在睫毛上,將墜未墜。

一腔怒火霎時化作澀意,他啞聲問她:“周妙雅,是你不信我能為周家翻案,還是你從未喜歡過我?在你心裏,我究竟算什麽?”

他逼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也更急:“你可知宮中如今是個什麽局面?魏琰一手遮天,連顧淩雲那樣的身份,說下詔獄便下詔獄,你現在進宮,就是自己往龍潭虎穴裏跳…”

話沒說完。

周妙雅忽然擡手,手指輕輕覆上他的唇。

她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

他所有未說完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裏。

突然,她踮起腳,吻了上來。

那吻帶著生澀,輕若雪落,溫柔而決絕。

朱弘毅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被她隱瞞的失落,被她背叛的怒意,裹挾著這一下午積攢的冰冷與失望,在她的唇貼上來的一瞬,如春陽映雪,悄無聲息地全都化了。

只剩下胸口一點點隱隱的痛。

她松開他,退後了半步,淚眼朦朧。

“二郎…”

她開口,聲音又輕又軟:“謝謝你。”

“謝謝你在風雪夜中將我救起,謝謝你為我請旨做女官,謝謝你陪我揭開祖母去世的真相,謝謝你陪我去蘇州送靈…”

她吸了吸鼻子,淚珠終於滾落了下來:

“謝謝你包容我,愛我,給了我這些年…最像家的日子。”

朱弘毅的喉結劇烈滾動著,千言萬語被堵在喉間,卻說不出一個字。

周妙雅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然後朝他,深深一禮。

“對不起。”

她直起身,望向他,眼中含著淚,卻帶著笑:

“忘記我,好嗎?”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奔入暮色,頭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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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明的刻書、出版業已稱得上“商業出版井噴式爆炸”,其發達程度遠超宋元,也超過明初。現存明版書三萬種以上,其中 60 % 出自萬歷至崇禎;國家圖書館善本庫晚明刻本比例高達 70 %,足見“晚明一刻”幾乎淹沒此前所有版本。

京城宣武門內鐵匠胡同的葉氏書鋪,以刊售縉紳錄為核心,兼及科場與日常用書,是晚明北京民營書坊中地點明確、產品可考、經營方式清晰的典型代表。

據萬歷十一年冬刊、翌年春季印行的藍印本《新刊真楷大字全號縉紳便覽》扉頁牌記,該鋪“設在宣武門裏鐵匠胡衕”(今北京西城區鐵樹斜街一帶)。鐵匠胡同分東、中、西三段,葉鋪位於東段,距正陽門內書肆區與後來的琉璃廠書市都很近,地段繁華而租價相對低廉,便於面向衙門官員和赴京考生零售。

《坤輿萬國全圖》是現存最早的一幅中文彩繪世界地圖,由意大利耶穌會士利瑪竇(Matteo Ri)主筆、明朝官員李之藻出資刊刻,完成於明萬歷三十年。艾儒略的原型就是利瑪竇,徐明陽的原型是雜糅的徐光啟和李之藻,以徐光啟為主。《坤輿萬國全圖》現藏於南京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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