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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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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朗月

馬車駛離玉清觀山門時, 暮色已濃。

車簾放下,將外面最後一縷天光也隔絕在外。

車廂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明角燈,光線微弱, 勉強能勾勒出兩人的輪廓。

周妙雅靠在車壁上, 起先還強撐著精神。

馬車車輪碾過石板路, 輕輕一晃又一晃,像催眠的拍子。

她眼皮漸沈,視線裏朱弘毅玄色的衣袖漸漸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不知過了幾個路口,馬車拐進了一條稍窄的巷子。

車身驟然晃動了一下,周妙雅的身子跟著一傾,額角不偏不倚地貼上了朱弘毅的肩頭。

倚在肩頭的少女似乎微微驚動了一下,睫毛輕輕顫動, 卻未睜眼,只是無意識地在他肩頭蹭了蹭, 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呼吸很快又沈了下去。

朱弘毅整個人驀地僵住了。

他保持著原本的坐姿,背脊挺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生怕攪擾了少女的香甜的美夢。

車簾外傳來長安低低的詢問:“王爺,前頭快到永定門外了, 可要…”

他話沒說完,朱弘毅已擡指挑起簾角, 借著街燈,無聲比出口型:

“繞遠路。”

長安楞了楞, 隨即會意,輕輕籲了一聲,手中韁繩一偏。

馬車在下一個路口轉向, 駛入了另一條僻靜的長巷,這條巷子繞城半周,回王府要多走小半個時辰。

車廂裏靜極了,只聽得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輕響,和周妙雅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少女睡得很沈,大約是今日走了山路,又見了很多故人,心神耗得厲害。

朱弘毅垂眸看她,看了很久,目光從她眉心移到鼻尖,又落到唇畔。

她那裏軟軟糯糯,甜甜的,只給他一個人親過。

馬車又轉過一個彎,巷子盡頭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戌時正點。

周妙雅在梆子聲裏動了動,似乎要醒。

朱弘毅下意識屏住呼吸,可她只是將臉又往他肩窩裏埋了埋,含糊呢喃了一句,聽不清,覆又沈沈睡去。

前方已可望見寧王府門前高懸的燈籠,長安穩穩勒住馬車,低聲回稟:“王爺,到了。”

車內,周妙雅仍沈沈睡著。

她倚著朱弘毅的肩,呼吸勻長,臉頰因熟睡而泛著淡淡的粉。

外頭細微的動靜並未驚擾到她,她甚至無意識地又往他頸窩貼了貼,像只尋暖的貓兒。

朱弘毅垂眸看了她片刻。

然後,他極輕極緩地動了動早已僵麻的左臂,取過那件她早間未接的月白雲紋披風,輕輕抖開,仔細地將她裹住。

他動作放得極柔,連系帶都未收緊,只虛虛攏著,生怕驚醒了她。

做完這些,他才小心地托住她的後背和膝彎,將她整個人穩穩抱了起來。

懷裏的人兒很輕。

朱弘毅走得不快,步子卻極穩。

夜風拂面,懷裏的人兒似有所感,在他臂彎裏不安地動了動,將整張臉都埋進了他的胸前。

穿過月洞門,走過回廊,暖閣燈火在望。

忽然…

懷裏的人兒輕輕唔了一聲,睫毛微微顫了顫。

朱弘毅低頭看去,正對上她初醒迷蒙的雙眼。

那雙眸子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茫然地眨了眨,仿佛不知身在何處。

周妙雅瞬間僵住,睡意霎時全消,臉頰騰地燒得通紅。

她幾乎是慌亂地想要掙開,卻驚覺一只手不知何時已環上了他脖頸。

熟睡中本能的依傍,此刻成了最羞人的證據。

她聲音都顫了,不敢看他:“王…王爺…我…我自己能走…”

朱弘毅沒松手。

他依舊抱著她,腳步甚至沒停,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含了極淺的笑:“無妨,就快到了。”

守夜的丫鬟白芷聽見動靜,忙從暖閣裏掀開簾子迎了出來。

昏黃的光暈下,她見王爺抱著自家小姐,正一步步走進院子。

白芷怔了一瞬,忙垂首側身,連呼吸都屏住了。

朱弘毅抱著周妙雅,徑自走過她身側,踏入暖閣內室。

他俯身將她輕輕安放在臨窗的暖榻上,那榻上鋪著厚厚的絨毯,她瞬間陷進一片溫軟之中,只覺好生舒服。

周妙雅耳尖仍燒得通紅,朱弘毅的目光在那抹霞色上停了一瞬,低聲道:“今日走了山路,別再勞神,好好歇著。”

說罷,他轉身看向還立在門邊的白芷,囑咐道:“好生照料。”

白芷忙福身應下。

朱弘毅沒再多言,只最後望了榻上人一眼,便轉身離去。

直到腳步聲漸遠。

白芷這才敢直起身,快步走到榻邊,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小姐…”

周妙雅靠在榻上,耳邊的潮/紅仍未褪盡,她擡手去解披風的系帶,朝白芷輕輕搖了搖頭:“無事,我只是…不小心睡著了。”

白芷接過披風,欲言又止,但終究沒敢多問,只轉身將披風仔細掛好。

周妙雅倚在榻上,闔上雙眼,眼前卻浮現著方才他抱她進來的那一幕。

她把臉悄悄埋進軟枕裏…

太丟人了。

可心底又泛起一點小小的,隱秘的甜,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明知不該,卻忍不住回味那一點甜意。

————

夜已深了。

白芷吹熄了桌上的燈,只留床頭小幾上一盞燭臺。

她褪了外衫,輕手輕腳鉆進被窩,挨著周妙雅躺下。

被褥白日裏曬過,仍帶著陽光暖融融的味道。

她側身往裏,卻見周妙雅還醒著,手中捏著一物,正就燭光細細端詳著。

昏黃燈影裏,那物泛著細碎的金光,隨小姐的指間輕輕轉動著,一閃,又一閃。

白芷往她身邊湊了湊,定睛一瞧,原是一支花絲金簪,簪首掐成宮燈的樣式,燈穗以金絲盤繞,墜著南海珍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白芷看著她,輕聲開口:“小姐,這簪子…是王爺送的吧?”

周妙雅將簪子收回掌心,握緊了,才輕輕嗯了一聲:“上元燈節那日送的。”

白芷又湊近了些許,借著燭光仔細瞧著,感嘆道:“真好看,這花絲纏得真細,珍珠也亮,王爺待小姐真是極好的。”

她是真心為小姐高興。

從文家那暗無天日的牢籠,到寧王府溫暖的暖閣,從日日夜夜擔驚受怕,到有人以金簪相贈,抱她回房,輕聲囑她安歇。

這分明是再好不過的事。

可周妙雅卻沈默不語。

她只是低垂眼簾,凝視著掌心裏那支金簪。

良久,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連文毓瑾,也只肯納我為妾…”

白芷突然怔住。

周妙雅仍垂眸看那金簪,聲音很輕:“我這樣的孤女,無父無母,無依無靠,連文毓瑾都嫌我出身太低,只配做妾…”

她語聲微頓,指尖輕輕摩挲著簪頭的宮燈:

“寧王妃…那樣高不可攀的位置,我又何德何能?”

她話音落下,屋裏靜了一瞬。

白芷猛地攥緊了被角。

她盯著周妙雅的側臉,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小姐!您怎麽能…怎麽能拿王爺與文毓瑾那種人相比?”

這話說得又快又急,連她自己都被驚到了。

周妙雅轉過頭看向她,燭光在眼底輕輕晃動著。

白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穩了下來:“王爺是霽月清風,如皎皎朗月般的君子,文毓瑾是什麽?是人渣,是敗類,是連心都爛透了的汙穢!”

她很少這樣說話,在文家時,她習慣了低頭,習慣了噤聲,習慣了把所有的憤怒和委屈都咽進肚子裏。

白芷哽咽著,繼續說道:“文毓瑾要納您為妾,那是羞辱,是折辱!他把您鎖在聽雨軒,逼您低頭,在老太太靈堂上逼您做妾,那般齷齪…他哪一點配得上您?”

她傾身緊緊握住周妙雅的手,金簪隔在兩人掌心,冰涼,堅硬。

她凝著周妙雅的雙眸,語氣堅定:“可王爺不一樣,王爺救您,護您,為您請封女官,當眾正名,他看您的眼神,奴婢便是再愚鈍,也能辨得出。”

話到此處,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用力:“王爺看您的眼神裏,從來就沒有妾這個字。”

周妙雅看著她急得泛紅的眼眶,唇角輕輕彎了彎。

那笑容極淡,夾著無奈,憐惜,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她未再接話,只是擡手,用指尖輕輕拭去白芷眼角的濕意。

而後,她重新握住白芷的手,聲音很輕:“白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白芷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聲音發緊:“小姐,您究竟在說什麽胡話?您能去哪兒?王爺他…”

“夜已深了。”

周妙雅輕聲打斷她,收回手,將金簪重新握回自己掌心:“快睡吧。”

言罷,她便轉過身,背對著白芷睡下了。

白芷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惶意未散,又低低輕喚:“小姐…”

可周妙雅沒應。

白芷又凝視著她看了許久,可周妙雅只是靜靜地躺著,呼吸勻長,仿佛早已沈入夢裏。

小姐方才那些話…究竟是何意?

她不敢深想,卻又忍不住去想。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周妙雅起身時,白芷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自己打了水梳洗。

對著銅鏡綰發時,她的目光在那支花絲金簪上停了停,最終還是選了支尋常的素銀簪子。

穿戴整齊,她推開房門。

秋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她方欲往小廚房去用早膳,卻見月洞門外,青黛提著裙子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姑娘!”

青黛氣喘籲籲,手中攥著一個素白的信封:“皇後娘娘跟前的如意姐姐…天未亮就親自來了!”

周妙雅腳步頓住。

她接過信封,指尖挑開封口,抽出一張素白箋紙。

娟秀的小楷,字跡端正清晰:

孫女官已尋得。

今日未時,奉國寺後山楓林。

只短短數語,上面蓋著皇後娘娘的鳳印。

孫女官已尋得…

這六個字,她已等了太久。

三日之約,如今聽來竟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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