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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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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射馬

朱弘睿守在顧雲舒榻前, 一夜未合眼。

坤寧宮暖閣內的藥香濃的好似把他帶入了一場舊夢,夢裏有她,他卻怎麽也抓不住。

他的夢時斷時醒, 夢醒時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握著的冰涼的手, 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因病而瘦的突出的指節。

借著藥力, 顧雲舒沈睡著,她不動,也不回應,呼吸輕的像羽毛掉落。

朱弘睿嘴裏喃喃自語,低聲呼喚著她的小字,聲音啞的不像帝王,而像個走投無路的乞兒:“阿舒…別這樣罰我。”

更鼓三聲, 他惶然起身,已到了該上早朝的時間。

他恍恍然從坤寧宮走出, 腳步踩在空曠的宮道上, 像只提線木偶。

早朝時分,金鑾殿上,他強提起一口氣, 端坐如儀,聽臣工奏事, 偶爾點頭諾許,確保分寸不失。

直到鴻臚寺高唱退朝, 他仿佛長舒了一口氣,癱坐在龍椅之上, 像一具被遺落的空殼。

喧鬧早已散去,良久…

朱弘睿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徹夜未眠的沙啞:“大伴。”

“老奴在。”

魏琰從殿柱旁的陰影中趨出, 躬身應著。

朱弘睿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備駕,去西山獵場。”

“你隨侍。”

魏琰眼皮微擡,旋即垂下:“是,老奴這就去安排。”

————

西山獵場,旌旗招展,萬騎屏息。

只餘草木被鐵騎碾壓的沙沙聲與兵甲相撞的簌簌聲。

朱弘睿跨上黝黑發亮的汗血寶馬,弓開如滿月,卻遲遲未發一箭,他目光掠過那些驚慌逃竄的獐鹿野兔,不知心裏在想什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側不遠處傳來。

魏琰身著深紫色貼裏,胯/下一匹棗紅色的良駒,從他前方不遠處疾馳而過,馬速極快,卷起草屑飛揚。

他不似追逐獵物,似在試探虎口。

剎那間,朱弘睿那拉得如滿月般的弓,竟直直對準了魏琰。

“咻——!”

一支雕翎箭破空而出,裹挾著尖銳的呼嘯,精準無比地,死死釘入了那匹棗紅色駿馬的脖頸。

血花迸濺,棗紅色駿馬仰天哀嚎,淒慘地嘶鳴了一聲,旋即前蹄跪折,轟然側翻在地。

馬背上的魏琰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狠狠摔了出去,重重滾落到數丈開外。

瞬間,草屑與塵土漫天飛揚。

整個獵場如死寂一般。

侍衛,勳貴,連同被驚起的飛鳥,都僵住了。

朱弘睿緩緩放下弓,他手臂穩健,好似剛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他驅馬,緩步而行,居高臨下地行至癱軟在地、正掙紮著要爬起來的魏琰面前。

年輕的帝王帶著威儀端坐於鞍上,俯眼望去———

但見魏琰掙紮著擡首,面無血色。強撐著渾濁的老眼,恐懼且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個他自他小時候就陪伴在側的帝王。

好一個伴君如伴虎,看來幼虎也長出了鋒利的獠牙。

他倉皇地撐起半身,手腳並用地想要跪好,卻因摔得不輕,狼狽到連跪都跪不成樣子。

朱弘睿面無表情地垂目,視線在他的脊背上停留一瞬,如同看一件隨時可以摒棄的長物。

他緩緩啟唇,聲線不高,卻字字清晰:

“大伴。”

魏琰跪地伏首,這稱呼忽然傳入他耳中,讓他身上猛地一顫,伏地的姿態變得更低。

“朕平日裏,念你伺候殷勤,便容你三分。許多事,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朱弘睿語速很慢,卻將一字一句釘入死寂:

“但朕有兩條底線,你需得記牢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錐,刺向魏琰:

“皇後與寧王,是你動不得的人。”

說罷,朱弘睿直身,瞥了一眼那匹還在抽搐,血流不止的馬,仿如老鷹冷血地審視自己的獵物:“今日,且念在你多年服勞之功,便讓這畜牲代你受死,你本人,朕不再追究。”

年輕的皇帝話音落地,魏琰那口憋著的氣才猛地喘了出來,隨即便是如搗蒜般的磕頭。

額頭重重砸在泥土上,悶聲如鼓:

“老奴…謝陛下天恩!老奴罪該萬死!老奴謹記!老奴永世不忘!謝陛下不殺之恩!”

一聲比一聲重,一聲比一聲碎。

他那暗紫色的貼裏滾滿草屑與泥土,哪裏還有半分往日權傾朝野,連皇子龍孫都要避讓幾分的九千歲模樣?全然似一條被掐七寸的毒蛇,即使嗑到額頭滲血,也不敢停下半分。

朱弘睿不再看他,調轉馬頭,只淡淡吩咐一句:“回宮。”

侍衛們這才敢大聲喘氣,連忙整隊,隨著帝王離去的腳步疾馳而去。

空地上只留下那匹尚溫的死馬,以及那條佝僂的老影。

對著疾馳而去的帝王儀仗,還在不住地磕頭。

————

詔獄的銅閂,是在一個天色陰沈的午後打開的。

兩名獄卒半拖半架,將一團人形隨手擲在詔獄門外冰冷的石階下。

那人蜷縮著,中衣早被鞭刃撕成碎縷,破碎的布料被暗紅色的血汙粘連在傷口上,凝固的血塊結成了硬痂。

是顧淩雲。

他臉朝下扣在石階上,一動不動。亂發遮住了面容,唯有肩背處極其微弱的起伏,才勉強能證明這團東西是活物。

顧府的老管家早帶著兩個忠仆守在門外,一見這情形,瞬間就紅了眼眶。三人忙沖上去,小心翼翼地將人翻了過來。

顧淩雲雙目緊閉,渾身滾燙,唇皮幹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氣息微弱而急促。

“大人!大人!”老管家聲音發顫,連忙用早已備好的厚絨毯將他裹得嚴嚴實實。

兩個忠仆一左一右,像捧著易碎的瓷瓶一樣將人托起,輕手輕腳,連呼吸聲都壓著,生怕顛碎了他。

幾人合力,終於把顧淩雲擡上了早已候在一旁、鋪滿軟墊的馬車。

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顧府側門。

他們吃力地把人擡入內室。

周妙雅和王老太醫提著藥箱,已在這裏等候許久。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令宵小聞風喪膽的錦衣衛,此刻像一具被徹底打碎了骨頭的軀殼,軟倒在床榻之間,不省人事。

周妙雅走近,仔細檢查著顧淩雲身上的傷口。

那身傷,如被惡鬼撕裂一般,觸目驚心。

鞭痕密密麻麻,皮肉翻卷,邊緣紅腫潰爛,鼓脹流膿。

傷口深可見骨,不斷有黃稠的膿水滲出。高熱如烈火,從體內熊熊燃燒,很快將他吞噬。

周妙雅倒吸一口冷氣…

入詔獄,如入鬼門。先剝官袍,再剝人皮。

顧淩雲陷入了深沈的昏迷。

火一上來,皮膚能烙紅鐵,寒一過去,好似骨頭縫裏能滲出冰來,牙關咬得咯吱響。

下人們手忙腳亂的,額上的冷巾剛覆上去,眨眼就被燙得冒熱氣,換都來不及。

參湯剛餵進去,便順著嘴角全數漏出,混著藥味淌到頸窩,將軟枕漬濕成一片。

周妙雅專業而冷靜,不帶絲毫閨閣女子的羞澀與畏懼,上前仔細查看著每一處傷口。

她側身對守在一旁的顧府丫鬟吩咐道:“滾水放溫,剪白棉布,四指寬,一掌長,要極幹凈的。”

丫鬟端來溫水,周妙雅親自擰了棉布,從額角開始,一點點地幫顧淩雲擦拭身體。

清理傷口是最耗時的,王老太醫年事已高,眼神也不大好,周妙雅便在他的指導下親力親為。

潰爛處需要小心地剜去腐肉,動作必須極輕,極準,稍有不慎便會帶來劇痛。

即便在昏迷中,顧淩雲的身體也會因疼痛而猛地繃緊,發出壓抑的悶哼。

周妙雅的手極穩,眼都不眨,只在他顫勢將過未過之際,快刀斬亂麻,削至健康皮肉。

直到腐肉除盡,她才用袖子極快地拭一下額角滲出的細汗。

藥箱中她帶來的金瘡藥,是她翻爛了《肘後》《千金》等古書,拉著王老太醫反覆斟酌改良的,清淤化腐的效果極好。

她親手調制藥粉,用小銀匙一點點敷在傷口上,再用潔凈的棉布重新包紮。

餵藥比清理傷口更為艱難。

她讓人拿錦袱墊高顧淩雲的頭頸,自己則側身坐穩。

她一手端著藥碗,一手用小小的銀匙,撬開他緊閉的牙關,將溫熱的藥汁一點點渡進去。

大半的藥都沿著嘴角流了出來,她就耐心地擦拭幹凈,再餵下一勺。一碗藥,往往要耗上小半個時辰。

老管家幾次悄悄進來,想勸她去歇息,都被她搖頭拒絕。

“我既來了,總要看到他熱度退下去些才安心。”她說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榻上的病人。

更漏三聲,丫鬟倚著腳踏打盹,周妙雅卻依舊守在榻前,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不時探手試試他額頭的溫度。

窗外竹影搖風,更鼓一聲又一聲,她就那樣安靜地守著。

直到顧淩雲因夢魘忽然皺眉,喉間溢出短促的囈語——

她俯身,輕輕按住他無意識揮舞的手臂,低聲安撫道:“沒事了。”

昏迷中,顧淩雲不知是聽到了還是本能,他指節緩緩松開,眉心仍蹙,卻不再掙紮。

天色泛青,窗欞透進第一縷魚肚白。

榻上人額間的熱度終於退了半分,呼吸也勻長了起來,像繃緊的弦松了一格。

周妙雅這才長舒一口氣。

她就著盆中的清水凈了手,對醒來的丫鬟低語道:“我去外間靠一會兒,若有事,立刻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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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日誠邀您共同見證小朱小周初吻和表白!

天啟四年春,魏忠賢在宮中騎乘自己的愛馬“如意驄”表演騎射,得意之餘竟馳至禦前並揚鞭躍馬。朱由校不怒反笑,挽弓一箭射穿馬首,寶馬當場斃命,魏忠賢墜馬跪地求饒,皇帝這才“貸以不死”。

楊漣在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的疏中把這件事列為第二十四條,原文寫道:

“夫寵極則驕,恩多成怨。聞今春忠賢走馬禦前,陛下射殺其馬,貸以不死。”

此即“忠賢馳馬禦前,上射殺其馬”一語所本,也是《天啟宮詞》裏所記的同一件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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