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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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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興社

驚魂一夜過後, 他們沒有再回悅來客棧。

朱弘毅立在暫居小院的廊下,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聲音沈穩:“此處已不安全, 長安, 去準備車馬, 今日便啟程回京。”

周妙雅站在他身後,聞言未語,她沈默片刻,走上前一步,輕聲道:“王爺,在回京之前,我想帶您去見一個人。”

朱弘毅回身, 眉峰微蹙,目帶詢問。

周妙雅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清澈而堅定:“去了, 王爺自會知曉。”

見她如此,朱弘毅沈吟片刻,終是點頭。

次日清晨,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然駛過尚在沈睡中的蘇州街巷,碾過濕潤的石板路, 最終在桃花塢深處一座僻靜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斑駁,檐下懸著半舊的木匾, 用篆體寫著眠雲堂三字,筆力遒勁, 透著隱逸之氣。

周妙雅掀簾下車,引朱弘毅步入院中。

畫堂墨香氤氳,四壁掛滿了未竟的山水長卷, 案上筆墨紙硯井然有序。

一位身著半舊葛袍,氣質清臒的中年男子正俯身案前,專註地勾勒著山石紋理。

聽見腳步聲漸近,男子擡起頭。

當他看清來人是周妙雅時,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訝異與關切。

“妙雅?”

仇方放下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確認非夢,才低聲續道:“許久未見了。”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長輩的關切,仔細端詳著她:“聽聞你隨文老太太去了京城,一切可都還好?”

周妙雅上前一步,斂衽為禮:“勞先生掛念。”

她隨即側身擡手,引出身旁之人:“這位是京城來的朱公子。”

而後又回眸向朱弘毅輕一俯首,聲音恭謹自然:“公子素來欣賞仇先生的畫作,府上珍藏的《秋山蕭寺圖》,每歲秋高,您皆親手展卷細賞。”

朱弘毅目光微動,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他確實很欣賞仇方的畫作,那份超然物外的氣韻與他心境相合,自己確曾數次在卷前駐足,卻未曾料想,周妙雅竟將他這點私好都暗記於心。

他收斂神思,朝仇方拱手:“久聞先生畫名,先生筆意超然,晚輩心儀久矣,今日始得拜見,幸甚。”

仇方抱拳回禮,目光卻仍落回周妙雅身上,聲音溫緩:“在京中可還習慣?文老夫人她...”

“祖母已過世了。”周妙雅語色平靜,指尖卻悄悄蜷緊。

仇方執筆的手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他沈默良久,輕嘆了一聲:“你受苦了。”

周妙雅微微搖頭,她看向案上未完成的畫作,是一幅《寒江獨釣圖》,孤舟蓑翁浮於蒼茫江面之上,筆簡意遠,仿佛天地間只剩一人。

“先生這幅畫,水紋的處理很是特別。”她輕聲嘆道。

仇方撫須,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用勾線,全憑墨色濃淡,你從前總說這樣畫水,最能得其神韻。”

朱弘毅緩步上前,目光落在《寒江獨釣圖》上。

他凝視片刻,指向畫中水波,聲音低沈卻含讚賞:“先生以淡墨層層暈開,不施勾勒,看似無痕,實則將江勢之流轉,空茫之氣象盡融於墨色濃淡之間。”

他指尖微移,落在那蓑翁的釣竿之上:“這一筆枯墨,看似隨意,卻將釣竿的勁瘦,江風的凜冽都畫出來了。”

仇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撫須含笑,眼底浮出欣慰:“朱公子懂畫。”

他取過另一卷畫軸展開,是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山石皴法奇特,似斧劈又似雲卷。

“這是新創的皴法?”朱弘毅問。

仇方點頭:“嘗試將斧劈皴與卷雲皴相融,以求山石既見骨力,又得空靈。”

朱弘毅細細端詳:“妙在虛實相生,山脊用斧劈顯其剛勁,山腰以卷雲顯其柔潤,這一處...”

他指向畫中雲霧繚繞處:“若是稍減三分墨色,或許更能顯其縹緲。”

仇方目露驚喜,隨即就瓷盞蘸清水,輕暈墨痕,墨色漸淡,雲霧果然更添空蒙之意。

“受教了。”仇方擱筆,看向朱弘毅的目光已帶上幾分知己之意。

周妙雅靜靜立在窗邊,看著二人論畫,陽光透過窗欞,在朱弘毅專註的側臉上投下淡淡光暈,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王爺,只是一個真正懂畫的知音。

仇方斟一盞新泉,雙手遞過去,輕聲道:“朱公子對畫理見解獨到,仇某陋室何幸,若得閑暇,公子可願常來品畫?”

朱弘毅接過茶盞,擡眸時目光掠過窗邊的周妙雅,唇角含了極淺的笑:“若有緣,定當再來請教。”

朱弘毅與仇方論畫正酣,畫室的門簾忽然猛地被撞開。

仇珍半扶半抱,拖著一個血人踉蹌闖入,那書生青衫浸血,左肩處插著半截斷箭,隨著他的喘息微微顫動,他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發青,全靠仇珍瘦弱的肩膀支撐著才沒有倒下。

“爹!快!”仇珍的聲音帶著哭腔,發絲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上。

仇方慌忙撂下手中畫筆,一個箭步上前,與女兒一同扶住那書生。

仇珍半扶著傷者經過周妙雅身邊時,擡眼掃了她一眼——那一瞬,震驚,疑問,疏離,種種情緒在她眼中交織。

她們曾經是形影不離的摯友,曾在桃花樹下一起臨摹,在天平山上並肩寫生,但此刻,仇珍只是咬了咬下唇,便全力攙扶著傷者往裏間去。

周妙雅楞在原地,似被那一眼定住,動彈不得。

她看見仇珍的手上也沾滿了鮮血,連指縫裏都是暗紅色,觸目驚心。

裏間傳來書生強忍的痛哼,隨即是布料被撕裂的聲音。仇方旋即掀簾而出,雙手染血,面色凝重得似能滴出水來。

見周妙雅不是外人,仇方壓低聲音道:“是興社的學子,蘇州百姓反對給魏閹建生祠,學子們聯名上書,今日在文廟前...遭東廠強行鎮壓。”

說話間,他目光瞥了一眼窗外,聲音更沈:“五義士當場被捕,這是逃出來的一個,這些日子,我這畫室裏...已暗中收留了數人。”

“傷勢如何?”周妙雅輕聲問,聲音有些發顫。

仇方搖頭,眼角深刻的皺紋裏滿是痛楚:“箭頭卡在裏面,失血太多,怕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就在這危急時刻,周妙雅忽然上前一步:“先生,讓我去看看,我在京城隨太醫院的王老太醫學過些醫術,或能一試。”

仇方微怔,目光在她沈靜的面龐上頓了頓,隨即側身讓開:“好,你快來。”

簾影晃動,周妙雅已快步踏入裏間。

狹小的內室裏,那書生躺在臨時鋪就的草席上,胸口急促起伏,唇角血沫隨呼吸簌簌而落。

仇珠半跪其側,雙手以布巾死死按住傷口,可鮮血仍不斷從指縫間湧出。

“讓我來。”周妙雅撩裙俯身,熟練地檢查傷口,她撥開書生破碎的衣衫,仔細查看箭頭的深度和方向。

“沒有傷及要害,還有救。”

她擡起頭,語氣堅定:“但必須立刻取出箭頭。”

她轉頭看向跟進來的朱弘毅:“需要有人按住他。”

朱弘毅毫不猶豫地挽起袖子,在書生頭側蹲下,用雙臂穩穩壓住書生的肩膀和手臂,他動作幹凈利落,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

周妙雅取出一個隨身的小布包,展開裏面是幾樣簡單的醫療器具。

她取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在燭火上反覆灼燒。

“仇先生,請按住他的腿。”她聲音平靜,手上動作卻極快。

仇方立即照做。

仇珍屏息站在一旁,緊張地咬著下唇,目光慌亂地在周妙雅專註的側臉和朱弘毅沈穩的動作間來回游移。

周妙雅以棉帕蘸清酒,拭凈創口四周的血汙,深吸了一口氣:“我要開始了。”

刀刃精準地劃開皮肉,書生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身體劇烈掙紮。

朱弘毅的手臂紋絲不動,牢牢將他制住,鮮血湧出,周妙雅卻不慌不忙,用手指探入傷口,摸索著箭頭的位置。

“找到了。”她低語,隨即用特制的鑷子夾住箭頭,緩緩向外拔出。

倒刺勾肉,每動一分,書生的身體就劇烈抽搐一次,朱弘毅臂上青筋暴起,穩如磐石。

箭頭離體時,周妙雅額上已布滿細汗,她迅速用藥粉覆創止血,再用幹凈的布條仔細包紮。

“暫時保住性命了。”

她直起身,長長舒了口氣:“但今晚很關鍵,可能會發熱。”

仇珍這才敢靠近,輕聲問:“他...能活下來嗎?”

周妙雅洗凈手上的血汙:“若能熬過今夜,就有希望。”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畫室內燭火搖曳,映出眾人疲憊而凝重的面容。

朱弘毅立在案旁,目光落在周妙雅收拾醫具的指尖上,眸色深沈,情緒難辨。

忽而,遠處傳來一陣喧嘩,似有火把晃動,腳步聲雜沓,正朝眠雲堂方向逼近。

周妙雅心頭驟緊,擡眸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面色如常,只擡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按,俯身耳語:“放心,本王去解決。”

他轉身出了畫室,玄色衣袂掠出門簾,轉瞬融入夜色。

外面的喧嘩聲起初更大了起來,隱約能聽見兵刃相碰的鏗鏘,還有幾聲厲喝,周妙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連仇方都屏住了呼吸,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然而不過片刻,那些聲音竟漸漸低了下去,一陣馬蹄聲雜亂地遠去,最終歸於沈寂。

門簾再次掀起,朱弘毅緩步走回,神色如常:“無事。”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卻如撥雲見日,讓畫室內中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了起來。

仇方擡眼,眸底驚瀾未平,卻盡化作感激之色,拱手道:“今日多虧二位相助,天色已晚,外面怕是不太平,二位若不嫌棄,就在這畫室暫住一晚,待明日天亮再走。”

朱弘毅側首望向周妙雅,見她微微頷首,便道:“那就叨擾了。”

夜深了,畫室裏只餘一盞油燈。

仇珍伸手挽住周妙雅的臂彎,帶著舊時親昵:“今晚你同我睡吧,就像小時候那樣。”

周妙雅望著好友熟悉的面容,輕輕點頭:“好。”

她先俯身探了書生的脈息,見他呼吸平穩了些,這才去後院小廚房煎藥,藥罐在爐上咕嘟作響,苦澀的藥香彌漫開來。

朱弘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竈邊:“需要幫忙麽?”

周妙雅手持長柄木勺,緩緩攪動著藥汁,輕聲問:“方才...外面是怎麽回事?”

朱弘毅淡淡道:“無妨,本王亮明身份,東廠領頭認得我,知我奉旨南下收畫,便不敢多言。”

周妙雅這才松了口氣,手下動作卻未停,將煎好的藥汁細細濾出。

待一切妥當,已是深夜,周妙雅隨仇珍進了裏間,兩人並肩躺在幼時常睡的那張榻上,被子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和記憶裏一般無二。

仇珍側身向裏,指尖撚著被角,在黑暗中輕聲問:“那位朱公子...那般俊朗,可是你的心上人?”

周妙雅一怔,低嗔了一句:“莫要胡說。”

仇珍掩唇,語氣裏帶著狡黠:“我都瞧見了,方才煎藥時,他一直在旁守著,眉目含情,你們說話時...那般親近…”

周妙雅臉上發燙,一把拉過被子蒙住頭:“才不是!”

仇珍輕輕扯她被子,笑聲拂耳:“被我說中了!”

兩人在被子下悄悄鬧作一團,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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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五人墓碑記來啦!!!

天啟六年,魏忠賢派人到蘇州逮捕周順昌,蘇州市民群情激憤,奮起反抗,發生暴動。事後,統治者大範圍搜捕暴動市民,市民首領顏佩韋等五人為了保護群眾,挺身投案,英勇就義。

所以……魏琰和泰和帝朱弘睿幾乎都是明碼了[笑哭]

周順昌在下一章出現,不過也被作者君化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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