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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婧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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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婧瑤

皇城內, 乾清宮。

三司會審後,刑部定案的奏疏已呈進司禮監。

與此同時,一份來自首輔康敏之的請罪疏, 也靜靜地擺在了泰和帝朱弘睿的禦案上。

疏文用詞懇切, 字字沈痛。

“臣敏之頓首泣血以聞:臣女婧瑤, 孽根禍胎,性稟妒惡,在室時臣疏於管教,既嫁後未能規訓,致其犯下戕害尊親,毒殺婆母之十惡重罪,此皆臣為父失教, 為臣不忠之大過。臣每思之,五內崩摧, 無顏立於朝堂之上, 臣女之罪,實由臣始,臣懇請陛下, 允臣卸職還鄉,閉門思過, 一則正朝綱,以儆效尤, 二則全臣名節,免使天下人譏臣以裙帶竊居高位。”

朱弘睿將疏文擲在案上, 心裏微有怒氣,看向侍立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琰:“大伴對此事怎麽看?”

魏琰本就微躬的身子又低了幾寸。

他雙手攏在袖中,腳步輕移上前, 並不直接去拾那奏疏,而是小心翼翼地將皇帝手邊涼了的茶盞撤下,換上一盞新沏的龍團。

他聲音壓得極低,恭順得恰到好處:“老奴愚見,康閣老這封請罪疏,寫得情真意切。”

說罷,他這才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拾起那封奏疏,展開時,他動作極輕,似怕一口氣重了,都會驚動紙上的墨意。

他指尖虛點在卸職還鄉四字上:“陛下您看,康閣老這是以退為進啊。”

他擡眼看了看朱弘睿的神色,小心謹慎,語氣愈發恭順:“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際,北狄近來頻頻騷擾邊境,遼東軍餉尚未籌措妥當,江南漕運又到了清淤時節,這些事,處處要用銀子,康閣老若此時抽身,恐叫百官失了主心骨。”

朱弘睿冷哼一聲:“朕看他就是算準了這一點。”

魏琰低眉,將奏疏穩穩放回案上:“陛下聖明,康閣老根深十餘載,門生故舊遍布六部,此時若準他告老還鄉,只怕朝局動蕩,反倒不美,不如...順水推舟,既全了他的體面,也穩住朝堂。”

次日早朝,康敏之的疏文由司禮監隨堂太監當眾宣讀。

滿朝寂靜。

朱弘睿將疏文輕輕放下,目光掃過丹陛下的康敏之。

老首輔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舊的緋袍,躬身立於在百官前列,佝僂的姿態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皇帝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康卿,此疏,朕不準。”

康敏之伏地叩首,肩頭微顫,花白的發絲從烏紗帽邊緣露出,聲音哽咽:“陛下!臣教女無方,罪責深重,懇請陛下成全!”

就在此時,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王珩出列,高聲道:“陛下!臣以為,康大人乃國之柱石,豈可因內宅不肖女而輕棄?若因此事罷黜首輔,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他話音未落,翰林院,六科廊的年輕官員們已齊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康大人秉國十餘載,夙夜在公!豈可因家事累及國事!”

“《禮記》有雲,刑不上大夫,康大人縱有失察之過,亦罪不至此!”

“請陛下開恩!”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朱弘睿看著大殿下跪倒的官員們,眼風掃過停留片刻,最終落回康敏之身上。

“都聽見了?”朱弘睿開口,語氣淡漠:

“康卿,朕若準了你,只怕明日,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就要淹了朕的乾清宮。”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沈緩:“你教女不善,確有失察之過,罰俸一年,以示懲戒,至於告老還鄉…”

皇帝隨手將那封奏疏遞與身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琰,眸光冷冽:

“此事,休要再提。”

魏琰躬身接過,尖細的嗓音傳滿金殿:“陛下有旨,首輔康敏之,罰俸一年,仍原職視事,退朝…”

百官山呼萬歲。

康敏之這才緩緩擡頭,老淚縱橫,朝著禦座重重叩了三個響頭,被兩名門生一左一右攙起,仍顫巍巍地立在丹陛之下,待百官魚貫出殿後,他才拖著半舊緋袍,緩步離去。

————

朝堂上的這場鬧劇,當天下午便由長安一字不差地稟到了朱弘毅的書房。

周妙雅正侍立案側,為他研墨。

她聽到這消息,一時恍惚,手腕驀地一顫,竟未察覺一滴濃墨墜下,在宣紙上暈成漆黑一團汙跡。

“他竟…”她聲音有些發澀,後面如此薄情四個字,竟一時說不出口,那畢竟是他親生女兒。

朱弘毅揮手讓長安退下,書房內只餘他二人,他看著周妙雅失神的樣子,緩聲道:“康敏之寵妾滅妻多年,康婧瑤雖是嫡女,卻隨母失寵,自幼形如隱形。當年康敏之將她嫁入文家,不過看中的是文家天下文脈的清譽,如今東窗事發,如今事發,再推她出來頂罪,既全了大義滅親的名聲,又保住了相位,在他眼中,不過是物盡其用罷了。”

周妙雅緩緩放下墨錠,指尖沾了些許墨痕,她想起康婧瑤在新婚夜獨守空房的難堪,想起她在賞花宴上強撐的體面,覆而輕聲道:“原來如此,難怪她那般執著於正室之位,那般容不得旁人...”

“虎毒尚不食子。”她最終只低聲說了這一句,心底卻泛起一股深切的寒意。

這寒意並非是為康婧瑤,而是為這吃人的世道,父女,夫妻,兄妹…種種人倫溫情,在權勢利益面前,竟都薄如蟬翼。

朱弘毅走到她身邊,並未出言安慰,只是將她冰涼的手指攏入掌心。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將她顫抖的指尖完全包裹住,一股沈穩的熱意順著相貼的肌膚緩緩傳來。

“覺得心寒?”他低聲問。

周妙雅擡眼,望進他沈靜的雙眸。

那裏沒有悲憫,只有一種見慣後的淡然。

他自小長於宮廷,齷齪與薄情自是比她見得更多。

她輕輕搖了搖頭:“只是覺得,這世間,能信能靠的,太少。”

朱弘毅凝視著她,目光深沈,他握著她的手覆又緊了緊,力道堅定而溫暖:

“所以,抓住了,就別放手。”

周妙雅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輕輕頷首:“我明白。”

可眉心仍蹙,心中疑惑仍未解:“只是…此案被如此輕易地定性為內宅爭風,康婧瑤一人擔下所有罪責,這背後定有高人指點布局,她...終究只是被棄在祭壇上的那枚棋子。”

她擡起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困惑:“真正可怕的,是那個與北狄勾結,在幕後操控一切棋局的人,是康敏之…還是另有其人?”

她覆又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我看不清。”

朱弘毅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聲音沈穩:“棋盤才剛剛展開,不必急於一時,既然對方已經落子,我們靜觀其變便是。”

他望向窗外漸沈的暮色,目光深遠:“這潭水既然已經攪渾了,藏在底下的東西,早晚都會浮上來。”

————

次日清晨,周妙雅提著一只食盒,站在了刑部大牢外。

青石砌的牢門陰濕厚重,上面布滿了深褐色的汙跡。

獄卒驗過寧王府的腰牌,這才吱呀呀推開牢門。

老獄卒提著明角燈在前面引路,時不時回頭叮囑著:“姑娘小心腳下,裏頭濕氣重。”

甬道狹長,兩側牢房裏偶爾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走到最裏間,獄卒開了鎖,把燈掛在壁鉤上:“死牢就這兒了,姑娘有事便喊一聲。”

周妙雅頷首,遞過一塊碎銀。

康婧瑤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囚服汙濁,發髻散亂,聽見動靜,她緩緩擡頭。

“是你。”她聲音嘶啞,嘴角卻扯出個古怪的笑。

周妙雅沒有答話,只是將食盒放在地上,掀開蓋子,取出幾樣小菜,一壺溫酒,擺在她面前。

康婧瑤盯著那些精致的瓷碟,喉間發出嘶啞的冷笑:“何必裝模作樣,小賤人,專程來看我笑話?”

周妙雅面色平靜,執壺斟酒,沿著冰冷的地面將玉盞推至鐵欄內:“來看看你。”

康婧瑤盯著那杯酒,忽然低笑起來:“你知道嗎?三司會審那日,我爹就坐在堂下。”

她伸手端起酒杯,指尖微微發抖:“我看著他,多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可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在文毓瑾身上。”

酒液入喉,她嗆得咳嗽起來。

她擡手抹去嘴角酒漬,指尖沾了淚:“自小便是這般,我娘不得寵,我便跟著成了礙眼的東西。後來我娘死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想扔卻又舍不得扔的舊物。”

周妙雅靜靜聽著,又給她斟了一杯。

康婧瑤眼神漸漸渙散:“所以我發誓,一定要做最得寵的那個,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文家名正言順的主母...”

她忽然擡頭,死死盯住周妙雅,渾濁的眼底爆出最後一絲惡毒:“可為什麽文家偏偏會有你的存在?你這個下賤的狐媚子,他對你始終色心不改,新婚夜拋下我去找你,書房裏藏滿你的畫,就連現在...現在他都還念著你。”

話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把酒杯擲在地上,瓷片四濺。

她踉蹌起身,撲到鐵欄前:“你以為你贏了?告訴你,沒有贏家!我們都只是棋子!”

周妙雅不動聲色:“誰的棋子?”

康婧瑤仰頭狂笑,笑聲在牢房中回蕩:“你根本想不到...那北狄秘藥,那濟慈堂...都只是冰山一角...”

她突然壓低聲音,湊近鐵欄:“他們想要的,遠不止這些,你在明處,他們在暗處...遲早有一天...”

話音未落,她猛地咬緊牙關。

周妙雅瞳孔驟縮:“攔住她!”

獄卒急忙跑了過來,可為時已晚。

鮮血從康婧瑤嘴角湧出,她死死抓著鐵欄,身體劇烈抽搐,那雙曾經盛滿嫉妒與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悔恨與不甘。

周妙雅站在原地,看著獄卒慌亂地打開牢門,食盒打翻在地,酒菜混著血跡,在陰濕的地面上蔓延開來。

老獄卒探了探鼻息,搖頭道:“咬舌了,沒救,死囚犯人畏罪自盡。”

周妙雅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曾驕縱到不可一世的康家大小姐,轉身走出了牢房。

甬道盡頭的天光刺得她瞇起雙眼,她擡手遮了遮,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誰的棋子?

到底誰,是誰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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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是談戀愛情節,之後開始打下個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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