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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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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人證

接下來的兩日, 周妙雅都待在暖閣裏,對著鋪開的宣紙,一筆一筆地勾勒。

她閉目凝神, 文老太太那間臥室裏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最先落筆的是北壁正中的紫檀木拔步床, 裝飾著喜鵲登梅的雕花, 床角處有一塊因年久磨損形成的凹陷。

床往南兩步處立的是一扇六曲圍屏,上面繪著淡雅的墨竹,屏心留白,恰好掩住床帳一半,既擋風又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屏前東側置有一張花梨木棋桌,桌面新漆未舊,文老太太素愛背窗面西而坐, 對著殘局沈思。

就連墻角熏籠上銅環的樣式,周妙雅都記得分明。

她運筆極穩, 線條流暢, 不僅畫出了家具的形制,擺放的方位,連帳幔的垂墜感, 槅子架上諸多擺件的位置,都一一標註清楚, 沒有絲毫遺漏。

青黛在一旁伺候筆墨,看得暗暗咋舌, 她原以為姑娘只是勾畫個大概,沒想到竟細致到如此地步, 連煎藥的小耳房裏,藥銚子與爐火的相對位置,窗臺上晾曬藥材的小竹篩, 都一筆不落地畫了出來。

“姑娘記得可真清楚。”青黛忍不住嘆道。

周妙雅筆下未歇,睫羽低垂,掩住了眼底的波瀾。

她如何能不清楚?那方寸天地是文老太太給予她僅有的庇護所,每一處細節,都早已刻入骨子裏。

忽而,只聽得門簾輕響,將她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朱弘毅走了進來。

她擡頭循聲望去,見他的目光落在了鋪滿桌案的畫稿上,便放下筆,起身微微福了一禮。

朱弘毅走近,指尖拂過紙上精細的線條,問道:“在畫什麽?”

周妙雅如實回答:“王爺,我想仿照文老太太生前臥室的布局,另辟一間靜室,白芷對那裏最為熟悉,我想…讓她進去看看。”

至此,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她如今神智漸清,卻卡在關鍵處,強逼無用,我只能賭一把,用她最熟悉的環境,看能否撬開一線縫隙,讓她想起老太太臨終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擡起眼,坦然地迎上了他審視的目光:“我知道此舉有些冒險,或許會刺激到她,但康婧瑤身份特殊,若無鐵證,難以撼動。白芷是眼下最可能知情的人證,我…想搏一搏。”

朱弘毅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看不出喜怒。他垂目掃過那些細致入微的圖紙,連藥銚子擺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需要本王做什麽?”他最終開口,語氣平靜。

周妙雅微怔,沒想到他竟應得這般幹脆:“只需王爺點頭,另外…”

她遲疑了一瞬,覆又說道:“若情形不對,白芷受不住刺激,還請王爺…務必護住她。”

她最怕的是弄巧成拙,反而毀了白芷。

朱弘毅頷首,目光在她倔強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可以,何時開始?”

“圖紙畫完,便讓青黛去布置,宜早不宜遲。”周妙雅答道。

他沒再說什麽,只擡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頰邊不慎沾染的一點墨痕,動作自然:“畫完了,便早些歇息。”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了。

周妙雅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撫上臉頰他方才碰過的地方,心頭那點浮動的不安竟奇跡般地沈了下去。

她重新執起筆,更加專註地投入到眼前的畫稿之中。

————

圖紙交到青黛手中不過兩三日,西廂那處僻靜的院落便已換了天地。

青黛領著幾個得力的婆子,依照圖樣,將采買來的家具陳設一一歸位:紫檀木的拔步床,花梨木棋桌,素色錦帳…甚至連槅子架上玉器擺件的傾斜角度,都照周妙雅所繪分毫不差。

周妙雅踏進房門時,腳步不由一頓。

屋內的氣息混雜著新木與舊錦的味道,角落的藥爐上煨著藥,熟悉的苦澀氣彌漫開來。

目光所及,竟與記憶中文老太太的臥房一般無二。

青黛垂手侍立於一旁,悄聲回話:“姑娘,都按您的吩咐置辦齊了,帳幔是特尋的雨過天青色,熏香以陳年檀香調和,氣味醇厚安神。”

周妙雅緩緩走過拔步床前,指尖輕撫過冰涼的雕花,目光最後落在那張空蕩蕩的棋桌上。

她微微頷首:“甚好,勞你費心了。”

白芷近日來按時服藥,眼神已清明了不少,說話也連貫了許多。

周妙雅見時機成熟,便請了朱弘毅過來坐鎮,又讓青黛小心扶著白芷,緩步行至那間精心布置的廂房。

推開房門,白芷腳步頓在門檻外,怔怔地望著屋內陳設。

只一瞬,她眼底驟然迸發出光彩,仿佛倦鳥歸林。

她快步走進,口中喃喃道:“回來了…回來了…”

她竟不用人指引,徑直走向角落裏的藥爐,熟練地掀蓋,扇火,試溫。

她一邊忙碌,一邊絮絮叨叨:“小姐快回來了,藥得趁熱…老太太夜裏睡不安穩,得守著…”

周妙雅與朱弘毅交換了一個眼神,屏息立在門邊,不敢驚擾分毫。

白芷正拿著蒲扇對著藥爐輕輕扇火,藥銚子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忽然間,只見她手一抖,像被針紮了一般丟開蒲扇,踉蹌著躲到一旁的屏風後頭。

她縮著身子,眼睛死死盯著那爐火,嘴唇哆嗦著:“李嬤嬤…康娘子吩咐了…不、不讓我碰老太太的藥…”

她把自己往陰影裏藏了藏,聲音帶著哭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碰了…”

周妙雅見狀,正欲上前追問,卻被朱弘毅攔了下來,他沖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暫勿驚擾白芷。

白芷拼命把自己往屏風後面縮,哭聲越來越急:“奴婢不敢了...再不敢碰了...”

突然間,她渾身劇顫,雙手死死抓住屏風邊緣,她瞪向藥銚子的眼神如見惡鬼,淒厲的尖叫聲劃破整個西廂房:

“血,是血!她們抓著春桃的手,就在藥爐前,刀口那麽長!”

她胡亂比劃著自己的手掌,眼淚洶湧而出:“春桃的血,嘩啦啦地往藥銚子裏落...她疼得直抖,卻不敢哭出聲...李嬤嬤死死捂住她的嘴...”

話至一半,白芷猛地抱住頭,整個人蜷成一團:“康娘子就在旁邊看著...笑著說...說這樣才夠力道...”

周妙雅猛地轉頭看向朱弘毅,臉色煞白。

北狄巫醫陰冷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此藥...需以少女心頭血為引...”

她終於明白那日巫醫為何執著於取她的血,原來這逍遙散的秘方,竟真要用少女的血做藥引。

“王爺,”她聲音發顫:“那巫醫...”

朱弘毅眸色驟寒,立即擡手止住她的話頭。

他目光掠過蜷縮在屏風後瑟瑟發抖的白芷,側首向長安遞了個眼色。

長安會意,悄無聲息地退至門外,反手將院門掩緊。

朱弘毅這才沈聲道:“北狄邪術。”

四個字,冰冷刺骨。

周妙雅扶住墻邊勉強站穩,指尖死死掐住窗欞,確仍壓不下胸口翻江倒海的寒意。

所以春桃是被取血煉藥?所以文老太太每日服用的湯藥裏...竟都摻著無辜少女的鮮血?

念及此處,她胃中驟然猛烈翻湧,酸水直沖喉嚨,幾乎當場嘔出。

朱弘毅見她身形搖晃,立即上前扶住她手臂,掌心穩穩托住了她。

他朝青黛遞去一個眼神,青黛會意,快步走到屏風旁,俯身低語,輕撫白芷後背,柔聲安撫。

“先回去。”朱弘毅低聲道,半扶半攬帶周妙雅離開了廂房。

回到暖閣,他扶她在榻邊坐下,又倒了杯溫茶遞到她手中。

周妙雅捧著茶杯,指尖仍在發顫,她擡頭看他,眼底盈滿驚悸:“王爺,康婧瑤她...竟用活人鮮血入藥?”

朱弘毅神色冷峻:“北狄邪術,向來如此,以血為引,增強藥性,只是沒想到...”

他未盡之言,兩人都明白。

沒想到康婧瑤竟敢在天子腳下,在百年文脈清貴世家的文府,行此等喪心病狂,傷天害理之事。

周妙雅穩了穩心神,將茶盞放回案上,聲音已恢覆平靜:“如此看來,我們已摸到了最關鍵的那條線索。”

她擡眼看向朱弘毅:“若能找到春桃,親眼驗證她手掌上的刀疤,或是說服她出面作證...”

朱弘毅沈吟片刻,眸色微冷:“康婧瑤既行此陰私之事,必定將知情人牢牢掌控,那春桃若還活著,只怕也被看得極緊。”

周妙雅目光堅定:“總要一試,白芷既指認了春桃,這便是最直接的突破口,只是...”

她微微蹙眉:“要如何找到春桃,又不打草驚蛇?”

朱弘毅語氣篤定:“讓長安去查,文府下人皆有冊錄,一個丫鬟的去向,總會有跡可循。”

長安辦事利落,不出三日便來回話:

“王爺,姑娘,那春桃還活著,如今仍在文府內院做些雜役,只是…她娘如今被單獨供養在康家在京郊的別院裏,說是養病,實為軟禁,春桃每月只能見一次,且必有康娘子的心腹在場。”

朱弘毅與周妙雅對視一眼,以親娘為質,這確是最讓人無法反抗的拿捏。

長安繼續稟報著:“王爺,姑娘,至於那刀疤,屬下已經拜托陳嫂子去查明了。”

朱弘毅示意他叫陳嫂子過來。

陳嫂子被喚進來,忙福身回話:“王爺,姑娘,老奴方才從東市回來,已經見著春桃了,借著幫她挑揀香櫞的工夫,瞧見她左手心,從虎口到腕子,果然有道寸長的疤,顏色發暗,像是利刃所傷。”

聽到這裏,周妙雅的指尖不覺微微一顫。

人證,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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