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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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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名份

流言蜚語持續發酵中。

朱弘毅不見了。

並非出門半日, 也不是入宮議事,而是徹徹底底地消失,沒了蹤影。

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 周妙雅盯著那片枯葉出神。

起初, 周妙雅以為他像往常一樣, 去赴某個雅集,或是被皇上召見。可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了。長安隨他一同離去,竟也沒傳回只字片語。

他從未這樣不聲不響地離開過。

寧王府內,人心惶惶。

下人們依舊恭敬地稱她周姑娘,為她布菜, 替她添衣,可那眼神裏, 分明藏著與她同樣的不安。

而這不安, 在府外滔天流言的映襯下,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不必在意流言。”

他走之前最後一次見她時, 臉上沒什麽表情。現在想來,那語氣太平靜, 平靜得近乎疏離。是不是他早就料到會有今日,所以連安慰都顯得敷衍?

她想去瀚海樓尋本書靜心, 指尖拂過書架,拿起一本畫冊, 卻停在曾被他翻開過的那一頁。

耳邊似還有他低低的評點,如今空餘紙香。

她想在庭院裏走走,看著那日共傘走過的回廊, 雨水早已幹透,只剩下空寂。

甚至只是端起一碗茶,都會想起他遞來溫水時,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慢慢掏空。

瀚海樓裏,她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他伸手扶住,當時她慌得抱住他,如今回想當日種種,那不過是君子之仁,換了誰他都會扶一把。

難道她會因為這點援手就心生妄想麽?

暖閣內,她燒得糊塗,抓著他的手不肯放,他就真的在床邊坐了一夜。

現在想來,那或許只是他教養太好,不忍推開一個病人。

是她自己太貪心了,貪圖那點溫暖,就把別人的憐憫當作了特殊。

是她誤解了他的善意,將上位者隨手的恩賞,當作了情意。

外頭的風言風語一陣陣地往耳朵裏鉆。

勾引兄長,煙花之地,狐媚手段…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得她坐立難安。更讓她難受的是府裏下人們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那種欲言又止的擔憂。

李管事額角的傷,陳嫂哭紅的眼睛,都成了壓在她心上的石頭。

她這樣的人,果然只會給旁人帶來不幸。

茶杯在手裏轉了又轉,涼透的茶水晃出細碎的波紋。就像她此刻的心,再也漾不起半點暖意。

他定是厭煩了。

厭煩這些沒完沒了的流言,厭煩她帶來的麻煩,厭煩這個甩不掉的包袱。所以選擇一走了之,用最體面的方式告訴她——到此為止。

原來雲泥之別,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

周妙雅只是沒想到,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心會疼得這樣厲害。

周妙雅起身去了耳房,又看了看白芷。

白芷躺在床上,比前兩日更瘦了些,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她沒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梁,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偶爾發出一兩個模糊的音節,誰也聽不清是什麽。

周妙雅走過去,坐在床邊,拿起溫熱的布巾,想替她擦擦手。

白芷卻像是被驚擾了,猛地一顫,手臂胡亂揮舞起來,眼神驚恐地聚焦在周妙雅臉上,卻又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別的什麽可怕的東西。

“別…別過來!大爺…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她尖叫著,聲音嘶啞,身體拼命往床裏縮,撞得床板咚咚響。

周妙雅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狠狠紮了一刀,又悶又痛。

她看著白芷這副模樣,最後一點支撐似乎也垮了。

連白芷都認不出她了,這個唯一知曉她過往艱辛,與她相依為命的人,如今神智破碎,被困在無盡的恐懼裏,給不了她任何慰藉,甚至…連一個清醒的眼神都吝於給予。

她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義?

外面是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流言,府內是因她而惶惶不安,甚至遭受不公的下人。而那個唯一能在這風暴中為她撐起一片天地的人,也消失不見了。

或許,她真的該走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

可是,去哪呢?

天下之大,竟無她立錐之地。

留在這裏,只會拖累更多人,也讓那個消失的人…更難堪。

她轉身,慢慢走回暖閣。

坐在梳妝臺前,她看著鏡中那張蒼白卻依舊難掩殊色的臉。就是這張臉,惹來了文毓瑾的覬覦,引來了康婧瑤的嫉恨,如今,又成了摧毀寧王清譽的利器。

她拉開抽屜,裏面放著一些散碎銀兩和幾件不算值錢的首飾,是當初文老太太私下塞給她的體己。還有那枚刻著周字的玉佩,冰涼地躺在那兒,像一個無解的謎題。

她能帶走的東西,少得可憐。

少得可憐也得收拾,她強撐著起身,拿來一塊錦布,開始收拾起自己的行囊。

她將那幾件素色衣裙疊好,又拿起那枚冰涼玉佩。指尖觸到周字刻痕時,門外忽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青黛幾乎是跌進來,鬢發亂撲,胸口起伏得喘不過氣:

“姑娘!姑娘!快,快去前廳!宮裏來人了,捧著明黃的絹帛,讓府裏所有人都去前廳,點名…點名要姑娘去接聖旨!”

聖旨?

周妙雅心頭猛地一跳,匪夷所思。她一個無名無分,此刻更是聲名狼藉的孤女,何德何能勞動宮中降旨?難道是…流言已經上達天聽,這是問罪的旨意?

心沈了下去,手腳也有些發涼。但聖旨不容怠慢,她深吸一口氣,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理了理微皺的衣襟,對青黛道:“走。”

前廳裏,長史和典簿帶著寧王府所有有頭有臉的仆從都已按品級跪好,鴉雀無聲,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廳中站著一位面白無須,身著貼裏的內侍,神色肅穆,手中恭敬地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周妙雅走到最前面,依禮跪下,垂著頭,她能感覺到身後無數道目光釘在自己背上,充滿了驚疑與揣測。

那內侍展開聖旨,尖細而清晰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中回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蘇州周氏女妙雅,性敏慧,通詩書,尤擅丹青,筆法精妙,深得文脈真傳,才情卓絕,世所罕見。今特賜封為寧王府司畫女官,秩正六品,掌王府書畫鑒藏,修繕之事。另,朕感其才德,特親書天下第一才女匾額,賜予周氏,以彰其才,以正其名,望爾恪盡職守,不負朕望。欽此——”

聖旨念完,前廳裏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楞住了,包括周妙雅自己。

不是問罪,而是封官,賞賜,還是…天下第一才女?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那內侍合上聖旨,微微躬身,客氣地說道:“周女官,接旨吧。”

周妙雅恍恍惚惚地擡起雙手,接過那沈甸甸的,象征著無上榮光的絹帛。指尖觸到冰涼的絲綢,她才猛地回過神。

“民…民女謝陛下隆恩。”她伏下身,聲音中還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顫。

那內侍臉上露出笑意,側身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將那塊覆著紅綢的匾額擡上來:“陛下親筆,可是莫大的榮耀。說來也巧,前兒個聖上起了興致去西山圍獵,寧王殿下連著三日都隨侍在側,鞍前馬後,陛下甚是開懷…這不,獵罷回宮,便有了這道恩旨。”

他話說到此,便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聖駕行圍的瑣事。

王爺…陪聖上打了三天的獵?日夜侍奉在側?

周妙雅的心口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死死攥緊。

原來他消失的三天,不是厭棄,不是躲避,而是在天子身邊,是在那樣親近隨性的場合…

他這三天,哪裏是消失?他是在為她,去爭來了這柄最鋒利的尚方寶劍,用聖旨,去堵天下人的嘴。

那內侍宣了聖旨,便離去了,只留下寧王府眾人在前廳面面相覷。

青黛在一旁,已經喜極而泣,她扶著周妙雅的手,言語中帶著驕傲和激動:“姑娘…不,是女官大人,是陛下,陛下為您正名了!”

周妙雅死死握著那卷聖旨,感覺它燙得灼手。

流言說她勾引成性,淪落風塵,聖旨便封她為憑才學立足的司畫女官。

流言將她踩入泥沼,聖旨便將她捧上天下第一才女的神壇。

這哪裏是簡單的封賞?這分明是一場…最強勢,最不容置疑的反擊。

而那個消失了三天的人…

她看著手中明黃的絹帛,仿佛能透過它,看到那個在聖上身邊鞍前馬後斡旋的身影。他那些看似冰冷的安慰,他離去時的決絕,原來…都不是放棄。

陳嫂用袖子用力抹著眼睛,擠上前來,聲音還帶著哭腔,卻滿是揚眉吐氣的喜悅:“女官大人,這下好了,看外頭那些爛了舌頭的還敢胡說。咱們王府,咱們姑娘,是得了聖心的!”

連一向沈穩的李管事,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他挺直了這些天因流言而微駝的背,對著周妙雅深深一揖:“恭喜女官大人,王爺…王爺他…” 他聲音哽咽,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但那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下人們紛紛圍攏過來,你一言我一語,臉上是這三天來從未有過的輕松與振奮。他們看著周妙雅手中那卷聖旨,看著那塊覆蓋著紅綢,象征著無上榮光的禦筆匾額,仿佛這些日子受的所有委屈和白眼,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洗刷。

周妙雅看著眼前歡欣鼓舞的眾人,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忽然覺得手中的聖旨重逾千斤。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翻湧的情緒中定下心神,對李管事說道:“有勞李管事了,這匾額…便掛在廳堂正門之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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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寫的我超級超級感動,之前看幾次都看哭了[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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