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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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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初遇

1.

我人生的前二十一年,生活在一種精致的模範裏。

模範的兒子,模範的學生,模範的繼承人。一切都按部就班,盡善盡美。

我習慣了在適當的時候微笑,在必要的場合發言,在預期的路上獲得成功。

我的人生有序、可控,充滿了可預測的讚譽。

我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這就是真實的世界。

2.

直到八歲那年的生日宴會,我覺察出了不對。

宴會的布置一如往常華麗,燈光璀璨晃眼。我揉著眼睛,視線從堆成小山的禮物中轉向周圍那些笑容晏晏的大人們。

父親正在和一位銀行家交談,母親優雅地周旋於幾位夫人之間。然後,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個端著空盤,靜立在墻邊的侍應生身上。

他的臉……很奇怪。

很“空”。

五官的輪廓像是用最淡的鉛筆草草勾勒,毫無細節。眼睛是兩個沒有高光的深色圓點,鼻子是一條簡單的線,嘴巴是另一條微微彎曲的弧。臉上沒有皺紋,沒有膚色過渡,也沒有表情肌肉牽動的任何細微變化。

像一張未完成的素描,或者游戲裏為了節省資源而貼的低分辨率貼圖。

“……”

我眨了眨眼,以為是燈光問題讓自己眼花了。可當我將目光看向大廳的其他人時,心卻陡然一跳。

不止那個侍應生,那些沒有被父母特意引見過、沒有被父母提醒說是“張叔叔”“李阿姨”的賓客,那些穿梭服務的其他傭人……毫無例外地,他們的面容全都籠罩在那種模糊的【空白】之中。

他們如生人般在走動,交談,舉杯,但面容像被什麽東西蒙著,只有基礎形狀,沒有更鮮活的特征。

我感到可怖,脊背發涼。

我抓住母親的手,指著距我們最近的一個傭人,聲音發顫:“媽媽……那個人的臉,為什麽是平的?”

母親溫柔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動,她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彎下腰,輕輕摸了摸我的額頭:“小何是不是玩累了?眼睛都看花了。”

“王嬸的臉不是好好的嗎?她在對你笑呢。”

我感到恐懼,不敢再看過去。

因為無論我怎麽看,那都是一張不像真實人類該有的臉。

母親拍了拍我的肩,又說:“小何身體不舒服的話,讓王嬸帶你上去休息好不好?”

我忍不住再擡頭看了一眼那人。只見方才還是極簡線條的臉忽然變得與生人無異,我楞在原地,再看向其他傭人時,發覺還是有人的臉是模糊空白的。

父親也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結束談話走過來,躬身問我:“怎麽了小何?”

為什麽他們都察覺不到不對勁?

我抿緊嘴唇,搖了搖頭,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騷亂,只好說了一句:“沒事。”

那晚我發了高燒,噩夢連連。夢裏無數空白的面孔環繞著我,它們張著那條簡單的嘴線,重覆著“生日快樂”“慕少爺真乖”之類的話。

沒有任何聲音起伏,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很恐怖。

3.

病好後,我嘗試過再次向父親描述我的發現。

他放下手中的財經報紙,面色略有不虞:“小何,慕家的繼承人需要有強大的心智和清晰的視野。你最近是讀了什麽科幻小說麽?不要沈迷於無謂的幻想,那會削弱你的判斷力。”

“……好。”

我又向很多人描述了這件事,熟悉的老師,同學……

然後,我才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模範的世界裏,我所看見的【異常】是不被允許存在的,至少不能被公開承認。

我必須學會自己觀察,自己消化。

4.

我開始有意識地驗證。

在學校,我發現那些成績中游且極少表現自己、在集體照裏總是站在邊緣的同學,他們的面容也傾向於【空白】。而班長、競賽對手、或者班裏某個特別調皮搗蛋的學生,這些我對他們的名字有印象的人的面孔則會清晰得多。

老師的面容永遠是清晰的,但他們的表情和反應,似乎總在【欣慰、鼓勵、嚴肅、失望】這幾個固定的模式來回切換著,就像有一套預設好的程序,等我觸發後便會自動顯現。

而更詭異的,是我的運氣。

我覺得我似乎擁有【絕對正確率】。

年少時我對金融感興趣,隨意指了一支股票說看起來不錯,父親便會驚訝地看我一眼,然後那支股票會在接下來一周神奇地上漲。

成年後我故意在明知有陷阱的合同草案上簽了字,對方公司首席法務在最終交換合同前夜卻突發醜聞離職,整個合同被無限期擱置。

……

再往後我在各個領域都試了個遍,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每一次偏離軌道的嘗試,我都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回正軌。每一次可能出現的失敗或挫折,總會有巧合得不可思議的外部因素將其化解。

我像是生來就是要成功的人,在人生航路上無須經歷大的風浪,只要做好慕言何該做的,我就能平穩順利地度過一切甚至稱不上難的關卡。

這感覺起初令人陶醉,仿佛自己是天命所歸。但很快,就變成了深切的孤獨和自我懷疑。

如果我不會失敗,那我的成功還有什麽意義?如果一切障礙都會自動為我讓路,那我的奮鬥豈不是一場被設定好的表演?

劇本早已寫好,我像是一個站在舞臺中央的演員,作為主角,聚光燈永遠追隨著我,所有配角與道具都在完美配合推進。

但臺下沒有真實的觀眾,只有一片虛無。

我在表演給誰看?又是誰在編寫這場永不落幕的戲?

我甚至開始懷疑周遭所有人的真實性。包括我的生父生母,我認識或不認識的一切人類。

我去咨詢了心理醫生,結果定論是缺乏睡眠、壓力過大導致的輕度焦慮,除此以外沒有任何異常。

可醫生的臉,也是模糊的。

看來,這個世界並不允許我出現心理問題。

5.

我想起十五歲那年,我做過的最激進的實驗。

那年我獨自跑到城市最混亂的街區,故意挑釁了幾個看起來很兇悍的混混。

我很好奇,按照【劇本】的安排,我是會被揍得很慘,還是會有正義人士路過解救?

結果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那些混混在看清我的臉之後,臉上的兇悍立即被一種程式化的忌憚與閃躲所取代,他們嘴裏嘟囔著狠話,卻沒有將拳腳揮向我,迅速繞道走了。

可在這個時候,我不是現在事業成功的慕氏集團總裁,父母也沒有向外界公開我的身份,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他們怎麽可能認得我呢?就算認得我,那也不應該出現這樣的舉動。

那一刻,我站在骯臟的巷口,看著他們逃也似的背影,只感到無盡的荒謬。

這個世界在對我撒謊。

用一個完美順遂的、以我為中心的謊言,裝點了一切。

……

我必須找到一點真實的東西。

哪怕只是一個角落,一道縫隙,我也要找到它。

6.

默港,是我大學時期常去的一個清吧。

在找到這個地方以前,它並不在我常去的任何區域,招牌甚至低調到讓人循著導航都不一定找得到。

但當那天我路過那條小巷時,仍像是被什麽牽引了一般,找到了它,並走了進去。

老板名叫路寞,眼下有一小道疤,面容是清晰的。他調酒時很專註,話不多,但偶爾會點評時事,角度刁鉆又真實。

打過幾輪交道,我很快清楚了他也是劇情既定安排好的角色,卻沒有產生年少時常有的失落情緒。

或許……我已經習慣了。

但我還是成了這裏的常客。直到我大學畢業,工作閑暇之餘偶爾也會到這裏小酌兩杯調節心情。

這或許也是既定劇本安排好的,但無妨,我確實需要這樣一個地方脫離模範生活,得以喘息。

7.

我以為我的生活會一直這樣下去,在虛假的舞臺上扮演完美的【慕言何】,偶爾在默港的一角享受片刻休憩,然後過完這成功的一生。

直到那個夜晚,我看見了他。

8.

那是一個男人,頭發有些長,發尾軟軟地搭在後頸上,一個人蹲在默港對面的馬路邊,目光呆呆地盯著清吧門口。

他太紮眼了。

那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狀態,比任何靚麗的外表都更吸引我。明明是第一次見,我卻覺得他很特別。

在這個連乞丐都有固定刷新點和乞討臺詞的世界裏,他像一個亂碼,一個錯誤彈窗。

像我一直在尋找的真實的縫隙。

我想再更仔細地看他,於是讓司機停車了。

我下車後,並未直接走向他,只故作無所察覺地走向清吧門口,想等他主動過來找我搭話。

餘光中,我看到他猛地站了起來,然後似是因為久蹲腿麻,踉蹌著撲向即將駛離的車頭。

“吱——”

“你怎麽走路的?不看車嗎?”

司機踩了剎車,降下車窗,語氣不悅道。

我覺得這時候可能也是一個機會,於是停下腳步,看向那個冒冒失失的男人。

“……”

果然。

他的臉,是清晰的,生動的。

但他是真實的嗎?

我不確定。

因為他好像認識我,看我的眼神裏除了慌張,還有幾分難以遮掩的期待和……心虛?

我不清楚他究竟是劇本中新的角色,還是這個完美世界產生的漏洞。所以,我決定先按兵不動,看他往後會如何行事再做決斷。

所以我對司機搖頭,表示無需追究,也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徑直走進了默港。

或許再過一會兒,他就會進來,然後找我搭話。

但是很可惜,我等了很久,直到默港淩晨打烊,他都沒有進來。

作者有話說:

慕總你就繼續燜燒,沒錢進默港的徐霽不苦也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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