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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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二年

雙河鎮的夏天總是雨水很多。

剛進八月,雨便不曾斷過,淅淅瀝瀝落了一整周。

這樣的天氣,又是淡季,理發店冷清得厲害。林澤熙數了數,這一天下來,來了不到五個客人。他關掉店裏的空調,擰了條熱毛巾,拿了個凳子坐在門口,毛巾慢慢敷在右膝蓋上。

膝蓋總在雨天隱隱作痛。

今年是他在鎮上的第二年。

那晚記憶最後的畫面是他和林坤一起沖進水庫。冰冷的水轟然灌入,迅速吞沒所有知覺。他平靜地等待著死亡,卻在意識即將渙散的瞬間,聽見車窗被什麽東西猛烈擊碎。一只有力的手探進來,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從正在下沈的車裏拖了出去。

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床邊坐著一個四十上下的寸頭男人,叫張勇。他說那晚剛好也在那個地方,遠遠看見有車鉆進水庫,想也沒想就跟著跳了下去。

林澤熙啞著嗓子問:“另一個人呢?”

“不知道,我沒法一下救兩個人,水太涼了。”張勇答得幹脆,頓了頓又補充:“但我把你撈上來之後報了警。如果他命硬,大概能撐到警察來。”

林澤熙擡起眼看他,眼神裏有些驚訝。

張勇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小兄弟,那人是不是拐賣你的?好人哪會把你綁車上,還給你下藥,這樣的人,死了最好。”

林澤熙怔住了。

“送你來醫院的時候,我讓醫生做了全面檢查。”張勇繼續說:“我就琢磨,幹這種事的肯定得用些下三濫的手段。果然,查出你身體裏有藥。”他的語氣說著急切起來:“你家在哪兒?要不要現在就聯系父母?”

林澤熙靜靜看了他幾秒,才緩緩開口:“那個人就是我爸。”

氣氛空了幾秒。隨後林澤熙又說:“有人給了他一筆錢,要買我。他答應了。怕我不肯,就給我下了藥。”

張勇張了張嘴,半晌,爆出一連串粗話。

……

老天這回也算是開了眼,等警察趕過去的時候,林坤早就沒了呼吸。

他不會游泳,在那麽冰的水裏撐不了太久。

林澤熙去配合了調查。

把事情說了出來,只是抹掉了譚墨和曲寧家那邊,也如實交代了林坤是因為他的幹擾才失控撞進了水庫。

有見到他被綁在車裏的人證,有他被林坤下藥的證據,而林澤熙的行為也是遇到生命危險下的自我防衛,這件事很快就有了個結果。

所有的事情都差不多解決了後張勇問他:“你家裏還有別人嗎?”

林澤熙搖頭。

他哪還有什麽家。

“以後準備去哪?”

沈默了幾秒後,林澤熙才輕聲開口:“不知道。”

“要不你去我那裏吧。”張勇的語氣忽然有些緊張,手開始無意識地揉搓:“我家在隔壁的縣城,我是幹理發店的,你跟著我,也可以學門手藝。”

林澤熙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從被他救起那一刻,這個男人就一直在自己身邊幫襯。

對方看著不像壞人,而對於自己的救命恩人,林澤熙無法像之前那樣,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好意時,開口詢問目的。

可能是張勇看出來他心裏想的什麽,又主動告訴林澤熙,那晚出現在水庫邊,並非偶然。

這裏是他姥姥所在的村子,二十多年前他帶著弟弟來看望姥姥,那個時候他的弟弟只有五歲,那年冬天很冷,水庫結了厚厚的一層冰。

趁家裏人沒註意,張勇和村裏其他幾個小夥伴來水庫滑冰。

那個時候他十五歲,貪玩心性。等家裏人找過來時才知道弟弟跑出來找他,急急忙忙到處找時,就看到某處冰面裂開的水面上,飄著他弟弟的帽子。

即使隔了這麽多年,張勇說起來時,還哭得厲害,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微微發抖。

此後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會出現在這裏,坐在他弟弟出事的地方,從白天坐到晚上,再從晚上坐到第二天白天,不說話,也不做什麽,就是坐著。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在那個時間出現並救下林澤熙。

“許是緣分吧。”張勇抹了把臉,聲音很低:“我弟弟要是還在……也該有你這麽大了。”他望向林澤熙,又問了一遍:“小弟弟,你要是沒地方去,信得過我……就先跟我走。”他一再保證自己是好人,甚至讓林澤熙隨便提要求,只要願意相信他。

林澤熙沒說什麽,只是伸出手,輕輕抱了抱他。

“好。”他說:“謝謝哥。”

從那以後,林澤熙就跟著張勇,留在了這家理發店。

張勇手藝好,為人也厚道,鎮上的人大多愛來這兒理發。林澤熙慢慢覺得,命運有時像個圓環,兜兜轉轉,竟又繞回了最初的樣子。

有些區別,但也沒有太大的偏離。

店後隔出個小間,擺了一張床,晚上林澤熙就睡在那兒。張勇待他極好,真像對自家弟弟。林澤熙也盡力回報,店裏每個角落都被他收拾得幹幹凈凈,有時候會幫著張勇做一些家裏的雜活,偶爾還幫忙照看張勇正讀初一的女兒。

這一年多,林澤熙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只是依舊會時常想起譚墨。

他換了新的號碼,註冊了新的微信,認識了新的人,融入了新的圈子,沒有對身邊的人提到過譚墨的存在,也沒再想過兩人是否能重逢,沒有主動去談聽過那個人的消息,關於譚墨的一切,好像只有在記憶裏才能尋得到,而原先那份洶湧的喜歡似乎也早已平靜了下來,眼下他唯一的念想,是他們在各自不相交的生活裏,各自安好。

膝蓋上的熱毛巾也漸漸涼了,膝蓋上的疼痛卻還沒有緩解。

是那晚撞入水庫後留下的毛病,此後,每到下雨天,他的右膝蓋都會刺撓的疼,也能忍受,但又很難讓人忽視。張勇帶他看了不少醫生,中西藥吃了不少,沒起什麽用。每次用熱毛巾捂一捂,還能稍微緩解緩解。

林澤熙起身,重新換了一個熱毛巾。

“小熙哥哥!”

身後傳來小女生的聲音。

林澤熙轉身,看到張勇撐著傘抱著女兒走了進來,女兒叫張曉青,一進屋小女孩就迫不及待從他身上下來,朝林澤熙跑過來,往林澤熙手裏塞了一張卡片。

卡片上是最近很火的一個男明星。

“輔導班最近很多女生都喜歡他,天天在我耳邊說他帥。”張曉青說話時雙手環在胸前:“小熙哥哥比他帥很多很多好不好!”說著又問張勇:“爸爸,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我看也是,我家小弟就是最帥的。”張勇說著又看向自己的女兒:“現在咱是不是可以乖乖洗頭了?”

張曉青立即抱上林澤熙的大腿:“讓小熙哥哥給我洗。”

洗頭的時間裏,張勇又跟林澤熙說了一件事,說是縣裏很受歡迎的一家理發店開了一個短期的培訓課,他想讓林澤熙去一趟。

“現在幹理發,還是要懂年輕人的審美。”張勇說:“我畢竟是老審美了,年紀到這了,也學不動新的東西了,你以後要是想把這行長久地幹下去,不能光指望我教你的那點,你去跟著學學,不用求成,能學多少算多少,就當去見見新的東西。”

“多長時間?”林澤熙問,手指輕輕揉著小女孩的頭皮,泡沫堆起又散開。

“一個半月。”張勇說:“剛好現在也是淡季,店裏我一個人也能忙過來。”

“要收多少錢。”林澤熙又問。

“這個你別操心。”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張勇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學了以後,也能給咱店裏帶來一些新的花樣。”

靜了片刻,林澤熙輕輕點頭:“好。”

第二天林澤熙就坐上了去縣裏的公交,那家店林澤熙在網上刷到過,店面很大,這次除了林澤熙,還有兩個女生兩個男生,林澤熙和另外兩個男生住在一起。

去的第一天安排好住宿後,就給他們每一個人都分了一個老師。

他剛走,張勇那邊也來了兩個生客。

是兩個帥哥,大概是從別的地方過來的,一個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身材高挑,神色平靜,另一個則穿著花T恤,嘴裏說個不停,跟旁邊的人說起這個鎮子上的特產,一說起自己家鄉的東西,張勇就沒忍住很自豪地介紹了幾句。

“那可是非常出名的。”張勇說:“往好多地方送呢,很多外地人都慕名而來,專門開車過來買。”說著又笑著問:“兩位帥哥也是從外地過來的吧。”

“對。”那個很健談的說:“我也是聽我舅舅說得,我舅舅和朋友上次過來帶回去了一些,我嘗了感覺很不錯,這次我倆來這邊出差,特意開車從市裏過來。我舅舅還說上次在你這裏剪了個頭,說又便宜技術友好,我也過來試試。”

張勇連忙道謝。

閑聊過程中他們又問起張勇店裏是只有他自己嗎,沒請個人幫幫忙?

張勇笑著說:“我還有個弟弟,不過最近出去學習去了,要學習一個多月呢。”然後又客氣地問他們大概在這待多久,可以幫忙介紹一些這個城市比較好玩的地方。和不同的顧客打交道久了,每次來個新的顧客,他都會習慣性地去觀察,就比如這次的兩個人,性格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一個總是在找話題聊。

另一個只是會偶爾應一兩句,目光常常落在門外。

他心裏正感慨這樣的兩個人竟然能成為朋友,門口閨女背著書包跑了進來,邊跑邊問:“爸爸,小熙哥哥是今天就走了嗎?”

張勇明顯看到,她閨女話音剛落,店裏的兩個人表情都楞了一下。

尤其是那個不怎麽說話的。

他的目光從門外收了回來,轉向張曉青,然後又緩緩移到張勇臉上。眼神讓張勇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驚喜裏似乎摻雜著一股不敢相信,又似乎想要落淚。

張勇認為自己可能是想多了,趕緊招呼閨女到自己身邊來,小聲說:“去裏面寫作業,爸爸這裏正忙著呢,哥哥是出去學習去了,你要是想他了,就等他晚上忙完給他打電話。”

“好吧。”張曉青嘟著嘴,背著書包去了後面。

等張勇再擡眼時,看到那個一直不怎麽說話的忽然站了起來,並且一直盯著自己看,剛才臉上那股很覆雜的神情又沒有了。

這場面讓張勇有些懵。

“怎麽了?”他笑著問,手裏的剪刀停了下來:“帥哥咱有什麽需求嗎?”

“沒什麽。”那人語氣很溫和:“就是剛才聽哥說可以給我們介紹幾個這裏比較好玩的地方,我剛好有點事要在這待一段時間。”

【作者有話說】

到後面會寫寫譚墨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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