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譚墨

關燈
第1章 譚墨

被人找上門的時候,林澤熙正在理發店給顧客洗頭,先是聽到外面一陣動靜,一會兒又傳來老板王大強低聲和別人交流的聲音,沒多久,就開始在外面喊他的名字。

“林澤熙!”

扯著嗓子的粗狂嗓門傳來,林澤熙手一抖,不小心擠多了洗發膏。

“出來。”

王大強的聲音逐漸逼近。

林澤熙沒有回應,繼續將洗發膏在顧客頭發上均勻抹開,開始手法嫻熟地按摩發頂。在理發店當了快半年時間的學徒,他幾乎每天都在給別人洗頭,現在已經能掌握好什麽樣的力度和手法能讓顧客感覺到舒服。

他袖子擼了半截上去,感覺揉搓的差不多以後,就開始調試水溫。

這時王大強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喊你你怎麽不出去。”王大強壓著聲音,還時不時地往身後瞥兩眼:“外面……來了個有錢的,來找你的,說是你媽的朋友。”

林澤熙聞言不禁一怔。

“你聽說過你媽有這樣的朋友嗎?”王大強說著又嘀咕道:“別又是來討債的,不過應該不是,討債不應該只來一個人,這個頭我來洗,你趕緊出去看看。”說完隨手扔了個毛巾給林澤熙,然後把人推了出去。

林澤熙掀開門簾出去,盡管做好了準備,但擡眼看到理發店中間站著的人時,神情還是恍惚了一下。

只來了一個人,但看起來沒有那麽好對付。

林澤熙微微皺眉,在那人發問之前,先一步說:“我不知道他在哪。”

男人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幾秒後淡淡開口道:“林澤熙?”

“我沒錢。”林澤熙又說。

從小到大林澤熙一被人找上,就跟“債”這個字脫不開關系,他都不記得這是第幾次被人找上門要債,對於那人在外面欠下多少錢他也一無所知,這就是個無底洞,填補了一波人,還會有另一波人接著來。

他話音剛落,男人就問出了他母親的名字。

林澤熙瞬間眉頭緊皺,盯著男人,過了半晌,才低聲道:“她死了。”

大概是在半年前,林澤熙的母親死在了家裏。

這個年頭人死了沒錢下葬聽起來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可林澤熙母親死的時候,卻是這種情況,沒有一個親戚朋友來幫忙,整個場合就靠林澤熙一個撐著,他搜刮了全身,也就只能拿出這半年攢下來的不到兩千塊錢。

母親死於癌癥,一年前確診,確診時就已經是晚期,當時醫生就說最多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從醫院出來林澤熙就去學校收拾了所有東西,直接輟了學,決定打工賺錢給母親治病。

只是他還未成年,考慮到還要照顧母親起居不能走遠,想要賺的多一點,只能去鎮上的工地。

那個時候林澤熙一天要打好幾份工,每天睡不上幾個小時,知道到了治療也只是白白浪費錢,街坊鄰居也都勸他沒必要再繼續帶著他媽去醫院,但林澤熙還是一次次地帶著他媽往醫院跑。

至於林澤熙的父親……

如今林澤熙也有十八歲了,從他生下來到現在,見過自己父親的次數,屈指可數。只記得他父親長得不錯,結了婚沒多久就在外面胡作非為,這些年常常有債主找上門,也有好幾次,年輕的姑娘被家裏人領著,挺著大肚子找上門。

最開始那幾年,母親還抱著一絲希望,想著這個人渣在外面玩夠了,能夠收心回來跟他過日子,最後期望還是落了空,有兩年她甚至將這些怨氣都灑在了林澤熙身上。

因為林澤熙跟他父親很像,甚至比那個人渣,還要突出,可以說是美到雌雄莫辨,有幾年村裏有人調侃,說讓他母親把他賣給有錢人,都能賣不少一筆錢,還能母憑子貌,過上不錯的日子。

可怎麽說這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即使對著這張臉再生氣,她還是想著好好賺錢讓孩子上學出人頭地,結果沒兩年的時間,人就撒手而去。

收到母親去世的消息時林澤熙正在工地裏攪水泥,村裏的人來傳信,他當時只覺得腦子轟的一聲,下一秒,什麽都無法思索,被人拽著拖到家裏時,母親像睡著了一樣躺在床上,只是那具軀體,再也沒有了溫度。

農村葬禮繁瑣,估計是看他家可憐,村裏很多人都跟著來幫忙,林澤熙說不上來是傷心,還是為母親感到解脫,連著好幾天魂不守舍,有的時候一發呆就是一整天。

葬禮結束後沒多久,王大強就找上了他,問林澤熙願不願意跟著他學理發,說學門手藝,以後也好傍身。

林澤熙答應了。

他收拾了一下母親的東西,來到這家理發店打工,想著先把王大強的錢還上,然後就離開這個鎮子,去外面看看。

從來到現在倒是也過了一段安分的日子,要不是今天這群人找上門,林澤熙都以為那人死在外面了,畢竟從他母親死後,就再也沒有債主來過。

男人似乎也不想和林澤熙墨跡,掏出一張照片和一條項鏈遞給林澤熙。

林澤熙接過來看了一眼後,瞬間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盯著他:“你從哪裏弄到的。”

照片是母親和家裏人的合照,林澤熙在母親手裏見到過另一張,母親手裏只有一張這樣的照片,從小到大,林澤熙見過很多次,有的時候母親還會拿出照片給他看,指著照片上看不清面孔的兩個人對他說:他們是你的外公外婆。

在最後這半年的時間裏,母親經常每到深夜就會從懷裏拿出來,像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裏,邊看邊流淚。

母親說:她就只有一張,她應該有好多的,只是連同她一塊,都被弄丟了,再也沒有機會被找到。

而男人給他的項鏈,正是母親的那張照片裏,戴著的那條項鏈。

“我不是來跟你討債的,至於我為什麽來找你……”男人說著一頓:“跟我走,你自會知道。”接著他又補充一句:“關於你母親的東西,我手裏,不止這些。”

——

男人還站在外頭等著,王大強一把將林澤熙拉進裏屋,壓低聲音急切地問:“你真要跟他走?”

林澤熙點了點頭:“王叔,他手裏有我媽的東西。可能……跟她的家人有關。那是她臨終前最放不下的事,我得把它拿回來。”

王大強皺著眉,眼底盡是擔憂:“可萬一是騙人的呢?”

林澤熙苦笑了一下,語氣帶著點自嘲:“真要是那人招來的,我也躲不過,要真出什麽事,只會連累你……王叔,這段時間,謝謝你。等我拿回東西,欠你的錢,我一定還。”

看到他的眼神時,王大強就知道了這娃的念頭,他沈默了兩秒,轉身拉開身後的抽屜,把裏面僅有的幾張整百的鈔票,遞給他:“這些你拿著,錢不值什麽,沒了可以賺,但是人一定要平安回來。”

“王叔,我不……”林澤熙急著推回去。

“拿著!”王大強語氣少有的強硬:“你現在兜裏有幾個錢,叔還能不知道?別跟叔逞強,再說了……”他嘆口氣,伸手摸了摸林澤熙的頭發:“孩子,叔也想幫忙,只是有些事實在是幫不上,但叔還是想說,只要你回來這裏,叔這裏就永遠是你落腳的家。”

林澤熙楞了楞,忽然彎下膝跪了下去,朝王大強磕了個頭。

他背起那個小得可憐的書包,揣上王大強塞給他的那幾百塊錢,沒再回頭,跟著門口那個男人,離開了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鎮。

車開了四五個小時,最終停在醫院門口。

“下車。”男人淡聲說。

林澤熙沈默地點頭,緊隨其後。

穿過走廊,來到一間病房。房裏燈光溫和,病床上躺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大概六十來歲,神色疲憊,卻仍精神。

老人看見林澤熙,目光頓了一下,隨後緩緩看向帶他來的男人:“是他?”

男人點頭:“是。”

短暫的靜默之後,老人忽然伸手將林澤熙拉入懷中,哭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還真給林澤熙整得有些發楞,他被老人抱著,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周圍的人也只是低頭沈默,除了帶著他來的那個男人。

那人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好在老人並沒有哭很久,一會兒就放開林澤熙,接過別人遞過來的手帕擦著眼淚,絮絮叨叨說把林澤熙帶來的原因,他來來回回說了好一會兒,林澤熙總算捕捉出來了重要信息。

原來林澤熙的外公是這老人早年公司剛起步時的員工,在一次外出中出了車禍,為了保護他,命沒了。

人為了保護自己把命搭上了,家裏怎麽也該給照應一下,結果等他找到林澤熙外公的老家,發現林澤熙的外婆早上去地裏弄地瓜苗,回家以後唯一的女兒不見了,丈夫去世和孩子失蹤,接二連三的打擊讓這個女人承受不住,瘋了,在晚上沒人看著的時候,跳河自殺了。

“我這些年一直在打聽你媽媽的下落。”老人說:“沒想到剛有些眉目,你媽媽就……”說著,他又拿起帕子,擦起眼淚來。

林澤熙很平靜。

聽到這些,他心裏有些波動,但不大,畢竟有些人有些事離他太過久遠,唯一能讓他波動的,就是心疼他母親。

“你們是不是還有我媽的東西?”林澤熙忽然開口。

床上的老人頓了一下,還沒等開口,一直沈默不出聲的男人忽然開口:“嗯。”

林澤熙望向他:“給我。”

男人沒說話,反倒是床上的老人又開始說:“孩子,我對你們家有愧,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你,怎麽可能再讓你一個人出去過苦日子,這是我兒子譚墨。”他指著站在病床一邊的男人:“譚墨,你把小熙帶回去,好好照顧。”

一邊的譚墨似乎對這個說法沒有什麽意見,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感受到他臉上的倦色後,上前扶著他躺下:“你好好養身體,他我會照顧。”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