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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浣熊 目光在淩晨濕潤的空氣裏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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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浣熊 目光在淩晨濕潤的空氣裏碰了一下……

裴凜稍稍退開了一些, 伸手碰了碰裴舒羽外套的裏襯,然後說:“把外套脫了。”

裴舒羽聽話地拉開外套的拉鏈,濕透的外套像一層令人不適的外殼, 終於從她身上剝落。

離開了潮濕的包裹, 空氣裏的冷意貼上了她單薄的棉質睡衣, 裴舒羽下意識抱住手臂, 一件帶著餘溫的外套落了下來。

裴凜的外套雖然外邊被雨沾濕,但內襯的真絲裏布仍然是幹燥的。

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攏緊了領口, 然後陪著裴舒羽, 在金屬排椅上坐下。

兩人沈默著看向急救室門頂的紅燈,過了許久,裴凜開口:“它叫什麽名字?”

裴舒羽盯著前方, 回答的聲音還有些顫抖:“......雪球。”

裴凜側過頭看了看她,說:“確實挺像。”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它會不會膽子太小了。”裴凜又問。

“剛來的時候確實是, ”裴舒羽回答,“一直躲在恒溫箱的角落裏, 怎麽都不肯出來。”

裴凜“嗯”了一聲。

“我去挑的時候, 它也是那樣。”他說, “在角落縮成一團。”

裴舒羽轉過頭看他,急切地想要為雪球辯解:“它現在已經很好了。”

“它很親人的, ”她認真地說,眼睛裏還帶著沒散去的水汽, “只要熟悉了,就會讓人抱,也不會一直縮在角落裏了。”

“......它最喜歡吃凍幹草莓, 聞到味道就會出來找我。”

裴凜看著裴舒羽,很輕微地擡了一下嘴角,說:“喜歡它嗎?”

裴舒羽看著他唇角的細微弧度,呆了幾秒,聲音又小下去:“......喜歡的。”

“我給你發過很多Cleo的視頻和照片。”裴凜忽然說,“你沒有給我發過雪球。”

說出這句話的裴凜仍然是平常的表情,英俊的臉上一派平靜,好像這句稱得上幼稚的比較並不出自他的口中。

裴舒羽被這不公平的埋怨震得默了默,說:“您......要看嗎?”

裴凜點點頭。

裴舒羽只能拿出手機,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的一小塊臉頰。

解鎖,點開相冊。

她的手指還有些僵硬,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點開了一個視頻。

是最近拍的,一小團白色的毛球趴在淺色的墊子上,裴舒羽正捏著一個有它半個腦袋大的紅色草莓凍幹餵給它,它的嘴巴動得飛快。

裴凜聽見背景音裏,裴舒羽輕輕地說話聲,比平時和他說話的語氣自在很多,也更甜蜜,說的是“雪球寶寶,你怎麽這麽喜歡吃草莓”。

裴舒羽把手機往裴凜那邊遞了遞。

裴凜沒有接,而是順勢傾身靠了過來。

兩人坐在相鄰的排椅上,本來還隔著一點距離,但隨著裴凜的動作,這點距離瞬間消失了。

他身上那件毛衣看起來很輕薄,靠過來的時候,裴舒羽感到一股幹燥的熱源。

裴凜低著頭,視線落在小小的屏幕上,看得很專註。

視頻只有不到二十秒,播放結束,畫面定格在雪球吃完草莓,正在洗臉的瞬間。

“它很能吃。”裴凜評價。

裴舒羽又忍不住替雪球說話:“兔子就是要一直吃才健康的。”

她又點開了一個,是雪球出來放風的視頻,它在裴舒羽毛茸茸的拖鞋旁徘徊,裴舒羽一邊逗它,一邊小心地落腳,生怕踩到它。

“它是把你的拖鞋當成同類了?”裴凜提問。

“可能是。”裴舒羽說,“我每次穿這雙拖鞋它都會很好奇地過來拱我。”

關於兔子的閑聊讓裴舒羽松懈下來一些,聲音裏的顫抖消失了,身上也漸漸地暖起來。

急救室門頂那盞刺目的紅燈,在漫長的等待之後熄滅了。

門打開,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裴舒羽立刻站了起來,裴凜跟在她身後,伸手扶了一下她單薄的後背。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梗阻已經排除了,體溫也在回升。”

裴舒羽感覺膝蓋一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不過,”醫生話鋒一轉,“因為它太小了,而且剛剛經歷過嚴重失溫,現在的狀態還很脆弱。今晚肯定不能帶回家,需要住在ICU的高壓氧艙裏觀察24小時。”

“如果明天這個時候各項指標都平穩,才算徹底脫離危險。”

裴舒羽連連點頭:“好,住多久都可以。”

護士很快推著一個小型的移動保溫箱出來了。

雪球躺在裏面,身上插著留置針,還得接著輸液。它看起來更小了,比平時還要縮水了一圈,肚皮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著。

隔著透明的玻璃罩,裴舒羽把手貼上去。

玻璃是溫熱的。

裴凜站在她身後,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那個脆弱的生命體上。

“去辦住院手續吧。”他對醫生說。

一切塵埃落定。

裴舒羽站在保溫箱前,看著護士把雪球推進了裏面的重癥監護室。隔著兩層玻璃,她只能看見那個微弱起伏的小白點。

“回家嗎。”裴凜說。

裴舒羽轉過身。

大廳裏的掛鐘指向淩晨四點。

窗外,溫華持續多日的降雨短暫停下,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聲。

她身上披著裴凜昂貴的外套,裏面是那套有些可笑的粉色兔子睡衣。

裴凜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袖口略微挽起,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問:“我送你回去,好嗎。”

裴舒羽看了看窗外,她還記得自己開車過來的時候,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裴凜又沖她伸出手,說:“先把車鑰匙給我,我明天讓司機把車重新開回你的樓下。”

裴舒羽摸了摸口袋,把那把黑色的車鑰匙遞給他。

裴凜接過來,放進了口袋裏。

他帶著裴舒羽走出醫院大門,走向他那輛停在雨後積水邊的黑色轎車,替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時隔近兩月,裴舒羽再次坐進了這個位置。

一切都和那個下著大雪的夜晚沒有任何分別,椅子的觸感,儀表盤的冷光,還有車內幹燥而昂貴的氣息。

兩個月前,裴凜就是坐在這個駕駛座上,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裏看著她,問出了那個讓她落荒而逃的問題。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那時的窗外是冬日溫華的大雪,今天,則是初春溫華綿綿的雨季。

裴舒羽楞神的時候,裴凜坐了進來。

車身微微一沈。逼仄的空間裏,他的氣息再次占據了主導。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側過頭,目光落在她還沒扣好的安全帶上。

“系好安全帶。”

裴舒羽回過神,“哦”了一聲,匆忙把鎖舌插進卡扣裏,“哢噠”一聲輕響。

裴凜收回視線,伸手調整了中控臺的旋鈕。出風口的風力變大了一些,暖氣湧出來,以此來烘幹她濕漉漉的褲腳和那件並不保暖的睡衣。

引擎啟動,車子平穩地滑出停車位,駛入淩晨四點空無一人的街道。

沒有了來時的驚慌與失控,回程的路變得安靜而漫長。

車停在那棟老舊的公寓樓下時,天還沒有亮。

空氣裏全是潮濕的水汽。

裴凜下了車,繞過來幫她拉開車門。裴舒羽裹著他的大衣走下來,他們走到單元樓的樓梯口。

裴舒羽剛想轉身告別,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就在樓梯口側面的陰影裏,幾個分類垃圾桶旁邊,有一團灰撲撲、圓滾滾的東西正在蠕動。

是一只正在翻垃圾的浣熊。

它大概也沒想到這個點還會有人來,聽見腳步聲,猛地直起身子,兩只前爪還抱著一個從垃圾袋裏翻出來的半個蘋果,臉上戴著天然的黑眼罩,呆呆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浣熊看起來吃得很胖,比裴舒羽在任何一部紀錄片裏看到的都胖,嘴邊還掛著一點垃圾碎屑,樣子既滑稽又從容,完全沒有被抓包的窘迫。

它是如此的坦然,帶著一種本地居民的傲慢。

溫華市的森林覆蓋率太高了,城市與荒野的界限總是暧昧不清。這種帶著面具的“夜行強盜”是這裏的常駐民,深夜翻找沒有蓋嚴的垃圾桶是它們的固定巡邏路線。

裴舒羽雖然在租房攻略裏無數次讀到過關於防範它們的警告,但這確實是她第一次在現實中,和這種生物隔著幾米的距離面面相覷。

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裴凜。

裴凜也正在看那只浣熊。

那個總是出現在談判桌、高層會議室、或者萬米高空的公務機艙裏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老舊小區的垃圾桶旁,和一只胖浣熊對視。

這畫面太不協調了,甚至透著一絲荒謬的幽默感。

裴凜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側過臉垂眸看她。

兩人的目光在淩晨濕潤的空氣裏碰了一下。

沒有說話,但在那一瞬間,裴舒羽發覺,那種橫亙在兩人之間長達數月的、令人窒息的隔閡,在這一刻,似乎已然淡化了。

可能是因為剛才那個情急之下,無法克制的擁抱。

浣熊並不戀戰,抱緊了它的蘋果,扭著胖胖的屁股,鉆進旁邊的灌木叢溜走了。

裴舒羽收回視線,看向黑洞洞的樓道。

“小叔,”她小聲說,“就送到這裏吧,不用上樓了。”

裴凜沒有離開。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幾層感應燈還沒亮起的、漆黑的樓梯間。

“太晚了。”他說,“我不放心。”

他看著她,語氣並不強硬:“讓我送到門口,好嗎。”

裴舒羽抓著大衣的領口,手指蜷縮了一下。

在這個剛剛共度了劫難的淩晨,她確實沒有辦法對他說“不”。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

隨著腳步聲,感應燈一層層亮起,將破舊的樓道照得通明。

走到六樓,裴舒羽停在防盜門前。

她轉過身。

裴凜站在低一級臺階的地方,沒有再往前半步。

“進去吧。”他說。

燈光照在他有些淩亂的頭發和依然潮濕的毛衣上,他的眼窩很深,看著她的時候,那種令人心悸的專註感又浮現出來。

“好好休息。”

裴凜擡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頭,但最終只是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幫她理了理臉側並不淩亂的頭發。

“不用太擔憂。”

他的聲音低沈,篤定,在安靜的樓道裏帶著回響。

“醫生說了,它會好起來的。”

裴舒羽點了點頭,擡起手,攏住大衣的領口,將那件沈重的、帶著他體溫的深色外套從肩頭褪了下來。

昂貴的布料滑過手臂,那一層溫暖且堅硬的殼被剝離了。樓道裏淩晨濕冷的空氣瞬間撲了上來,貼著她單薄的棉質睡衣,鉆進骨縫裏。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覺得自己變回了那個軟弱的、易碎的、只能穿著粉色兔子睡衣發抖的人。

裴舒羽把大衣抱在懷裏,疊了一下,遞還給裴凜。

“謝謝您。”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裴凜伸手接過大衣。

那上面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醫院裏苦澀的消毒水味混雜在一起。

他看著她低下的,毛茸茸的頭頂,說:“不要這麽客氣。”

然後,裴凜把大衣搭在臂彎裏,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頭頂的感應燈閃爍了一下,似乎即將熄滅。在光線變得不穩定的瞬間,裴凜看著她,忽然又開口了。

“裴舒羽。”

裴舒羽下意識地擡起眼。

裴凜仍然在看著她,說話的樣子很認真也很鄭重:“今天能見到你,我很高興。”

“作為贈予人,我認為我對雪球的後續狀況,也負有連帶責任。”

“醫生說觀察期是24小時。如果後天上午它脫離危險,符合出院標準。”

“那麽,我和你一起接它回家,好嗎。”

一段非常有邏輯、無懈可擊的話。因果關系嚴密,責任劃分清晰。

但事實上,裴舒羽能明白。

他只是想見她。

所以用那個被放在ICU裏的小兔子做籌碼,笨拙地為自己爭取四十八小時內的再一次見面權。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裴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真實,都不再有距離感。

平時總是被打理得一絲不茍、向後梳起的黑發,此刻因為淋了雨,變得潮濕而有些淩亂。幾縷發絲失去了定型,垂落下來,搭在他高挺的眉弓上。

看起來不再高不可攀,甚至稱得上有些狼狽。

在這個瞬間,在這個充滿了陳舊黴味和潮濕氣息的狹窄空間裏,裴舒羽看著裴凜,發現自己已經不再能對他說出“不可以”了。

同時,她也發現,自己可能會在很近的,不遠的時間裏,找到那個裴凜想聽到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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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多了好多營養液!謝謝大家的投餵[紅心][紅心][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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