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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十一: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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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十一: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

貞觀十九年,六月乙未。

白巖城下,唐軍連營三十裏。

旌旗蔽日,金鼓震天。

自遼東大捷以來,李世勣大軍乘勝西進,一路勢如破竹。

蓋牟既降,遼東已下。

如今這白巖城,便是遼東北部最後一顆釘子。

拔此城,則遼水以東,盡入大唐版圖。

明年便可揮師南下,直取那“蜂腰”要隘。

然而,高句麗人亦非坐以待斃之輩。

烏骨城援軍一萬餘眾,

日夜兼程,已至白巖城東四十裏。

與城中守軍合勢,不下兩萬。

依山築壘,據險而守,倒也不可小覷。

中軍大帳之中,李世勣正與諸將計議。

帳外忽然一陣騷動,有人高聲稟報:

“契苾將軍率八百騎出戰矣!”

李世勣眉頭一皺,快步出帳。

但見東邊方向,煙塵大起,殺聲隱隱可聞。

一員虎將,胯下青驄馬。

手中長槊,正率八百鐵騎。

如一把尖刀,直插那高句麗援軍陣中。

契苾何力,鐵勒人。

突厥降將,貞觀中歸唐,驍勇冠三軍。

此刻,他雙目赤紅,戰意滔天。

八百騎如猛虎下山,竟要以寡擊眾,硬撼萬餘敵軍!

“胡鬧!”

李世勣低喝一聲,“傳令:李道宗率三千騎,速去接應!”

然而,已然不及。

契苾何力八百騎,已與高句麗前軍迎頭相撞。

刀光劍影,人喊馬嘶。

契苾何力身先士卒,長槊連挑數敵。

渾身浴血,殺得性起。

忽然,斜刺裏一桿長槍刺來。

正中其腰,槍尖入肉數寸,鮮血迸濺!

契苾何力悶哼一聲,身子一晃,險些墜馬。

“將軍!”

左右親兵大驚,紛紛來救。

一員少年偏將,名曰薛萬備。

眼疾手快,縱馬搶上。

一把扶住契苾何力,厲聲道:

“將軍速退!末將斷後!”

契苾何力卻一把推開他,雙目圓睜。

從腰間解下汗巾,狠狠勒住傷口,死死紮緊。

鮮血仍自滲出,染紅了汗巾,染紅了戰袍。

他卻恍若不覺,只咬牙道:

“區區小傷,能奈我何?”

“眾將士,隨我——殺!”

言罷,再次挺槊躍馬,沖向敵陣。

八百鐵騎,見主將如此,無不熱血上湧。

齊聲吶喊,緊隨其後,奮勇沖殺。

那高句麗軍雖眾,卻從未見過如此悍勇之徒。

一時竟被沖得陣腳松動,連連後退。

契苾何力縱馬橫槊,左沖右突。

連殺數十人,直透敵陣。

高句麗軍心膽俱裂,終於潰散,四散奔逃。

契苾何力率軍追殺,直趕出數十裏。

斬首千餘級,直至日暮天黑,方始收兵。

是夜,中軍帳中,醫官為契苾何力裹傷。

那傷口深可見骨,醫官一邊敷藥,一邊嘖嘖稱奇:

“將軍真天神也!此傷常人受之,早已臥床不起。”

“將軍竟能再戰半日,殺敵無數……”

契苾何力卻只是擺擺手,淡淡道:

“為國家效死,分內之事。”

“些許小傷,何足掛齒?”

帳外,月明星稀。

諸將聞之,無不嘆服。

次日,天色微明。

白巖城外,戰鼓再起。

李世勣調動大軍,四面圍攻。

火炮齊發,轟擊城墻。

火銃列陣,壓制城頭。

步卒架梯,蟻附而上。

高句麗守軍拼死抵抗,箭矢如雨。

滾木礌石紛紛而下,戰鬥慘烈異常。

激戰正酣之時,忽然一陣大亂。

只見東邊陣中,郎將劉君邛所部被一支高句麗軍死死纏住。

團團包圍,左沖右突,不得脫身。

那高句麗軍越聚越多,劉君邛身邊的士卒越來越少,眼看便要全軍覆沒。

就在此時——

一騎白馬,自斜刺裏殺出!

馬上之人,一身白袍,銀甲如雪。

手持一桿畫桿方天戟,腰懸弓矢,背負箭囊。

他單槍匹馬,竟直直沖向那包圍圈的核心,沖向那高句麗軍的將旗所在!

“那是何人?”

李世勣在遠處望見,脫口問道。

左右無人能答。

但見那白袍小將,縱馬疾馳。

畫戟揮舞,如入無人之境。

高句麗士卒紛紛阻攔,卻被他一一挑落馬下,竟無一合之敵。

眨眼之間,他已沖到那高句麗將領面前。

畫戟一挺,寒光閃過,那將領的人頭已飛上半空!

白袍小將一把接住人頭,系於馬頸之上,撥馬便回。

高句麗軍士見狀,無不駭然失色,肝膽俱裂。

主將既死,首級懸於敵馬,這仗還如何打?

不知是誰發一聲喊,眾軍轟然潰散,四散奔逃。

劉君邛趁機率殘部殺出重圍,來到那白袍小將面前。

翻身下馬,納頭便拜:

“恩公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敢問恩公高姓大名?”

那白袍小將連忙下馬還禮,神色謙遜,全無半分驕矜:

“末將薛禮,字仁貴,河東汾陰人氏。”

“現於張士貴將軍麾下,充步卒。”

“適才見郎君危急,不及多想,便沖了上去。”

“僥幸得手,實是天佑大唐,非末將之功。”

劉君邛連連搖頭:

“薛兄弟過謙了!單槍匹馬,直取敵將首級。”

“此等勇略,古之關張也不過如是!”

“今日之事,某當稟明總管,為薛兄弟請功!”

薛仁貴只是微微一笑,抱拳道:

“郎君擡愛,末將愧不敢當。”

“軍務在身,末將先告退了。”

言罷,翻身上馬。

白馬如雲,飄然而去。

劉君邛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喃喃道:

“白袍銀戟,單騎陷陣……真乃天賜良將也!”

是夜,李世勣帳中,劉君邛將日間之事細細稟報。

李世勣聽罷,沈吟良久,問道:

“此人現在何處?”

“在張士貴將軍麾下,充步卒。”

“步卒?”

李世勣微微一怔,“如此驍勇,竟只充步卒?”

他想了想,道:

“明日喚他來,某要親見。”

次日,薛仁貴奉召入帳。

李世勣擡眼望去,但見來人中等身材,面如冠玉。

眉宇間有一股英武之氣,卻又神色恭謹,不卑不亢。

他微微頷首,問道:

“薛仁貴,你昨日單騎破敵,勇冠三軍。”

“某問你,你從軍前,作何營生?”

薛仁貴恭聲道:

“回總管,末將少時家貧,以種田為業。”

“種田?”

李世勣有些意外,“既種田,如何練得這一身武藝?”

薛仁貴道:“末將先祖薛軌,曾仕北周為刺史。”

“家傳武藝,末將自幼習之。”

“後家道中落,末將雖耕於隴畝,然未嘗一日廢弓馬。”

李世勣點點頭,又問:

“既家貧,如何想起從軍?”

薛仁貴沈默片刻,方道:

“末將本欲遷葬先人,其妻柳氏言:”

“‘夫有高世之才,要須遇時乃發。”

“今天子自征遼東,求猛將。”

“此難得之時,君何不圖功名以自顯?”

“富貴還鄉,葬未晚。’”

“末將感其言,乃應募從軍。”

李世勣聽罷,撫掌讚嘆:

“好一個‘遇時乃發’!好一個賢內助!”

“薛仁貴,你可知,昨日那一戰,你已名揚軍中。”

“某當奏明陛下,為你請功!”

薛仁貴躬身道:

“末將不過盡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李世勣望著這張年輕而謙遜的面孔,心中暗暗讚許:

此子有勇有謀,不驕不躁。

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擺擺手:

“……你先退下吧。”

“好生準備,不日還有大戰。”

薛仁貴抱拳應諾,退出帳外。

帳簾落下,帳中一時寂靜。

李世勣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當年自己初入瓦崗時的模樣,不由得微微一笑。

“後生可畏。”

他輕聲道。

六月癸卯,白巖城破。

唐軍入城,一如前令:

不殺俘,不奸淫,不搶掠。

城中百姓,初時驚恐萬狀。

及見唐軍秋毫無犯,方漸漸安心。

甚至有膽大者,偷偷打量這些與傳聞中截然不同的外來者。

李世勣巡視城中,見街巷整潔,秩序井然。

滿意地點點頭。

他指著城中那座最大的宅院,對左右道:

“……此處設為巖州官廨。”

“傳令:以白巖城為巖州,以蓋牟城為蓋州。”

“設官治理,招撫流亡。”

“凡願歸順者,給田耕種,免稅三年。”

左右齊聲應諾。

數日後,捷報再傳:

唐軍主力已進抵安市城下。

安市者,高句麗遼東北部最後一座重鎮,也是南下“蜂腰”的咽喉所在。

拔此城,則遼東北部盡入大唐之手。

明年便可揮師南下,直取那連接南北的狹長陸路。

然而,高句麗人也深知此城之重。

北部耨薩高延壽、南部耨薩高惠真,率軍十五萬——

其中高句麗軍十二萬,靺鞨兵三萬——

日夜兼程,來救安市。

十五萬大軍,旌旗蔽日,營寨連綿數十裏。

氣勢洶洶,直逼唐軍。

消息傳來,唐軍上下,無不凜然。

十五萬對六萬,敵眾我寡。

且高句麗人據險而守,以逸待勞。

這一仗,不好打。

中軍帳中,李世勣正與眾將計議,忽聞帳外通報:

“陛下駕到!”

眾將一驚,紛紛起身。

帳簾掀開,李世民一身戎裝,大步而入。

身後跟著長孫無忌、李道宗等一眾親信。

原來天子已自定州啟程,親臨前線。

眾將齊刷刷跪倒:

“參見陛下!”

李世民擺擺手,示意眾人起身。

徑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諸將,沈聲道:

“朕聞高延壽、高惠真率十五萬眾來援,諸卿以為如何?”

帳中一時沈默。

片刻,李世勣出列,抱拳道:

“陛下,敵眾我寡,然我軍火器精良。”

“士氣正盛,未嘗不可一戰。”

“只是如何戰法,還需細商。”

李世民點點頭,目光轉向輿圖。

凝視良久,忽然道:

“朕要親自去看看。”

眾將大驚,紛紛勸阻:

“陛下萬乘之尊,豈可輕臨險地?”

李世民擺擺手,神色堅定:

“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不親觀其地勢,何以決勝負?”

“朕意已決,不必多言。”

是日午後,李世民率長孫無忌、李道宗等,並數百精騎。

悄然出營,登上安市城東南八裏外的一處高嶺。

立於此嶺之上,四野盡收眼底。

但見遠處,高延壽大軍依山列陣。

營寨層層疊疊,自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連綿十數裏。

旌旗密布,戈甲如林,聲勢浩大。

而在更遠處,安市城巍然屹立。

城墻高峻,易守難攻。

李世民凝視良久,目光緩緩移動,掃過山川形勢。

忽然眼睛一亮,指著遠處一條狹長的山谷,問道:

“那是何處?”

李道宗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答道:

“回陛下,那是北山狹谷,通往敵軍陣後。”

李世民又問:

“谷中可通行?”

李道宗沈吟道:

“末將曾派人探過,谷中可通騎兵,但需繞行三十餘裏。”

李世民點點頭,目光愈發深邃。

他轉身對長孫無忌道:

“輔機,你看那山谷,可伏奇兵否?”

長孫無忌凝神細望,忽然明白了什麽,眼中精光一閃:

“陛下之意,是以奇兵出此谷,襲敵之後?”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道:

“再看看。”

他繼續觀察,又指向另一處山嶺:

“那是西嶺,地勢如何?”

李世勣道:

“西嶺平緩,可列大陣。”

李世民點點頭,又指向北山:

“朕若率軍登此山,偃旗息鼓,伏兵於此,如何?”

諸將順著他的思路,漸漸明白了天子的部署,不由得齊齊動容。

李世民觀察已畢,翻身上馬,率眾返回大營。

是夜,中軍帳中,燈火通明。

李世民召集諸將,詳述方略:

“李世勣率軍一萬五千,列陣於西嶺,正面迎敵。”

“長孫無忌率精兵一萬一千,為奇兵。”

“夜出北山狹谷,迂回敵後,待機而擊。”

“朕自率四千精兵,攜鼓角,偃旗幟,登北山。”

“待長孫無忌軍至敵後,朕即舉旗鳴鼓,為全軍號令。”

“各軍聞鼓角聲,一齊出擊,奮力進攻。”

“前後夾擊,使敵首尾不能相顧!”

諸將聽罷,無不膺服。李世勣抱拳道:

“陛下妙算,末將等謹遵聖命!”

李世民擺擺手,神色鄭重:

“此戰非同小可,勝則遼東盡入我手,敗則前功盡棄。”

“諸卿務必戮力同心,共成大功!”

“遵旨!”

六月辛亥,天色微明。

安市城東南,高延壽大軍已列陣完畢。

十五萬大軍,依山列陣。

陣勢森嚴,綿延十數裏。

高延壽立馬陣前,望著遠處唐軍的營寨,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唐軍不過六萬,我以十五萬擊之,必勝無疑。”

他對左右道,“傳令:嚴陣以待,待唐軍來攻。”

“便以逸待勞,一舉破之!”

然而,唐軍並未來攻。

辰時正,西嶺之上。

忽然旌旗招展,一軍列陣而出。

為首一將,正是李世勣。

一萬五千唐軍,陣勢嚴整。

火銃手在前,長槍手在後。

騎兵居兩翼,靜靜列陣,並不進攻。

高延壽眉頭一皺:

“唐軍這是何意?欲與我堂堂正正一戰?”

他正疑惑間,忽聞北山之上,鼓角齊鳴!

“嗚——嗚——嗚——”

號角之聲,響徹四野。

北山之上,一面巨大的“唐”字旗幟。

高高舉起,迎風招展。

緊接著,山頂忽然湧現無數旌旗。

四千唐軍齊聲吶喊,聲震天地!

高延壽大驚失色,急令分兵抵禦。

然而,未等他的軍令傳下,更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北山狹谷之中,煙塵大起,殺聲震天!

長孫無忌的一萬一千精兵,如神兵天降。

從谷中殺出,直插高句麗軍陣後!

“不好!”高延壽肝膽俱裂,“中計矣!中計矣!”

他急令全軍收縮,分頭抵禦。

然而,十五萬大軍,陣勢綿長,號令難通。

一時間,前後左右。

處處受敵,陣腳大亂。

西嶺之上,李世勣見時機已到,長槊一揮:

“眾將士,隨我——殺!”

一萬五千唐軍,齊聲吶喊,如潮水般湧向敵陣。

火銃手列隊而前,排槍齊放。

每一陣排槍過後,高句麗陣中便倒下一片。

長槍手緊隨其後,趁著敵軍慌亂之際,狠狠刺入敵陣。

騎兵從兩翼包抄,沖殺踐踏,所向披靡。

北山之上,李世民親自擂鼓助戰。

四千精兵從山上沖下,直插敵陣側翼。

而最令人矚目的,是那一道白色身影——

薛仁貴,依舊一身白袍銀甲。

手持畫戟,腰懸弓矢,縱馬沖入敵陣。

他大呼馳騁,畫戟揮舞,所過之處。

高句麗士卒紛紛辟易,竟無一合之敵。

那一抹白色,在千軍萬馬之中。

如入無人之境,所向披靡!

“那白衣者是誰?”

李世民在北山上望見,脫口問道。

左右有知者,連忙稟報:

“陛下,那是薛仁貴,河東人氏。”

“日前單騎破陣,救過劉君邛郎將。”

李世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白影,看他左沖右突,所向無敵,不由得讚道:

“好一員虎將!真乃朕之樊噲也!”

激戰至午時,高句麗軍徹底崩潰。

十五萬大軍,被斬首兩萬餘級,餘眾四散奔逃。

高延壽、高惠真率殘部三萬六千餘人,退至一座小山之上。

依險自固,企圖頑抗。

李世民見狀,傳令諸軍:

“包圍此山,斷其水源,絕其糧道。”

“朕看他們能撐幾日!”

長孫無忌更率軍繞至山後,炸毀橋梁,徹底斷了高句麗軍的歸路。

三日之後,高延壽、高惠真相顧失色。

終於決定:投降。

六月甲寅,安市城東南。

三萬六千八百高句麗降卒,列隊而出,繳械投降。

高延壽、高惠真率諸將。

步行至唐軍大營門前,跪伏於地,膝行而前。

入軍門,至天子馬前,俯伏請罪。

李世民端坐馬上,俯視著這些昔日不可一世的敵將,淡淡道:

“爾等可知罪?”

高延壽叩首流血:

“罪將等不知天威,妄抗王師,罪該萬死!”

“惟願陛下開恩,饒我等性命,願為大唐效犬馬之勞!”

李世民微微頷首,道:

“朕本應斬爾等以謝遼東百姓。”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亦憐爾等一時糊塗。”

“今饒爾等不死,遷往內地。”

“給田耕種,不得覆返故土。”

高延壽等連連叩首謝恩。

李世民又命人從中選出耨薩及以下酋長三千五百人,盡數遷往內地,分散安置。

其餘三萬三千餘人,盡皆釋放,聽其自回平壤。

那些被釋放的高句麗士卒,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及聞釋放之令,無不又驚又喜。

他們跪伏於地,雙手高舉。

以頭頓地,高呼萬歲。

歡呼之聲,傳出數十裏外,久久不絕。

“萬歲!萬歲!大唐萬歲!”

李世民望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轉頭對身邊的李世勣道:

“當年漢煬帝征高麗,殺俘無數,結怨甚深。”

“今日朕不殺一人而釋之,其歸告平壤,必傳朕之德意。”

“此所謂‘攻心為上’也。”

李世勣躬身道:

“陛下聖明!”

是夜,大營之中,清點戰果。

此戰繳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

鐵甲一萬餘領,其餘兵器、糧草、輜重,不可勝計。

消息傳出,遼東震動。

後黃城、銀城的高句麗守軍。

聞安市大敗,十五萬大軍覆沒,無不膽寒。

不待唐軍來攻,便紛紛棄城而逃,望風遁去。

數百裏之內,人煙斷絕,幾成無人之境。

高句麗舉國震恐。

平壤城中,蓋蘇文聞報。

面色慘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而唐軍威名,自此遠播朝鮮半島。

百濟、新羅聞之,皆遣使來賀。

表示願為大唐藩屬,永不相叛。

是夜,月明如晝。

李世民獨坐帳中,秉燭夜讀。

案上,仍是那卷《東蕃論》,仍是那句他讀過無數遍的話:

“制其命,耗其力,待其時。”

他擡起頭,目光穿過帳簾的縫隙,望向北方天際。

那裏,是安市城的方向。

是明日即將攻取的城池,是通往“蜂腰”的門戶。

“聖祖,”他輕聲道,“第一步,朕走完了。”

“第二步,即將開始。”

帳外,夜風輕拂,帶來陣陣涼意。

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士卒的口令聲,以及戰馬偶爾的嘶鳴。

他起身,走出帳外,仰望滿天星鬥。

那一夜,安市城外的唐軍大營。

燈火通明,徹夜不息。

而那一抹白色身影,正與同袍們圍坐在篝火旁、

一邊烤火,一邊談論著日間的戰事。

火光映在他年輕的臉上,映出幾分疲憊,也映出幾分憧憬。

“薛兄弟,”一名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陛下可在山上親眼看見你殺敵了!”

“聽說陛下親口誇你,說你是‘朕之樊噲’!”

“你小子,要發達了!”

薛仁貴微微一笑,卻只搖搖頭:

“……某不過盡本分而已。”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至於發達不發達,聽天由命罷。”

老兵搖搖頭:

“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謙虛。”

“謙虛過頭,就是矯情了!”

薛仁貴笑笑,沒有接話。

他擡起頭,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

那裏燈火最亮,是天子所在之處。

他想起臨行前妻子柳氏的話:

“夫有高世之才,要須遇時乃發。”

如今,機遇來了,他也抓住了。

接下來,就看命運如何安排了。

夜風吹過,篝火明滅。

遠處,安市城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那將是下一場戰鬥的地方。

將是新的功勳,新的鮮血,新的生死。

但此刻,他只靜靜地坐在篝火旁。

與同袍們一起,享受著這難得的平靜。

明日,又將是一場惡戰。

但今夜,且讓這篝火,溫暖每一個疲憊的身軀。

且讓這月光,照亮每一張年輕的臉龐。

安市城外,月華如水。

唐軍大營,鼾聲四起。

而千裏之外的長安城,太極宮中。

那卷《東蕃論》靜靜地躺在藏書閣的書架上,沐浴著同樣的月光。

等待著他的子孫,一步步走完那十年之約的每一步。

……

貞觀十九年,九月丁卯。

安市城下,秋風已帶肅殺之氣。

自六月駐蹕山大捷以來,唐軍乘勝進逼,連下數城。

兵鋒直指這遼東北部最後一座重鎮。

然而,當李世勣的大軍在城前列陣之時,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頑強抵抗。

安市城依山而築,城墻皆以巨石化之。

高約四丈,寬逾兩丈。

城頭雉堞森然,守軍往來如織。

城上懸掛著一面大旗,上書一個“楊”字——

那是安市城守將楊萬春的帥旗。

楊萬春者,高句麗名將也。

素有智勇,深得軍心。

自唐軍北上以來,他日夜加固城防。

儲備糧草,訓練士卒,誓與此城共存亡。

李世勣立馬城下,仰望那高聳的城墻,眉頭微蹙。

“此城險固,非尋常可比。”

他對身邊的李道宗道,“若強攻,恐損折甚眾。”

李道宗點頭:

“然則,不攻又如何?”

“此城不拔,我軍便不敢南下。”

“安市者,蜂腰之門戶也。”

“拔此城,則明年可直取建安、新城。”

“不拔,則前功盡棄。”

李世勣沈吟良久,忽然道:

“傳令下去:城破之日,城中軍民。”

“盡數屠戮,以儆效尤!”

李道宗一怔,欲言又止,終究沒有說什麽。

這道命令,很快便傳入城中。

楊萬春聞之,面色凝重。

他將城中守軍召集起來,宣示此令,然後沈聲道:

“唐軍言,破城之日,屠我軍民。”

“諸君以為,當如何?”

眾將士面面相覷,旋即,有人高聲道:

“既如此,唯有死戰!”

“戰亦死,降亦死,何不死戰以全忠義?”

“對!死戰!死戰!”

呼聲如潮,響徹城頭。

楊萬春望著這些熱血沸騰的將士,心中又是悲壯,又是苦澀。

他緩緩舉起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道:

“諸君既願死戰,某當與諸君同生共死。”

“從今日起,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那一日,安市城中。

誓師之聲,震天動地。

自此之後,守軍殊死抵抗,士氣之盛,前所未有。

九月初,唐軍開始攻城。

火炮齊發,轟擊城墻。

火銃列陣,壓制城頭。

步卒架梯,蟻附而上。

然而,安市城的城墻實在太堅固了。

火炮轟擊數日,只轟出幾道淺淺的裂紋,根本無法動搖其根本。

守軍更是頑強,箭矢如雨。

滾木礌石紛紛而下,唐軍每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

激戰數日,唐軍傷亡漸增。

而城頭守軍的抵抗,卻絲毫不見減弱。

李世勣面色陰沈,望著那巍然屹立的城墻,心中隱隱有些後悔——

那日的話,說得太滿了。

本是想以此威懾守軍,使其不戰自潰。

誰知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必死之心。

九月庚辰,天降寒霜。

遼東之地,入冬向早。

往年九月末方才草枯水凍,今年卻格外寒冷。

不過中旬,已是寒氣砭骨。

唐軍士卒多來自中原、江南,何曾受過這等苦寒?

凍傷者日眾,士氣漸挫。

更嚴重的是後勤。

自遼西至遼東,鐵路雖已修通。

但畢竟裏程有限,最前線仍需牛馬轉運。

而隨著戰線拉長,糧草、彈藥、冬衣的補給,愈發困難。

火炮用的火藥,火銃用的鉛彈。

每日消耗巨大,而運輸緩慢,漸漸捉襟見肘。

事實上,由於全面采用武器彈藥裝備。

在沒有鐵路完全供應,且最前線仍采用牛馬運輸的情況下。

彈藥等裝備的運輸,反而在後勤上拖累了唐軍。

九月壬午,李世民親臨城下,視察戰況。

他登上城外一處高坡,舉目望去。

但見安市城巍然屹立,城頭旌旗招展。

守軍仍在往來巡守,士氣不衰。

城下,唐軍營地連綿。

但篝火漸稀,士卒瑟縮,顯然受寒甚重。

他默默看了一會兒,轉身對身邊的李世勣道:

“此城,今年怕是攻不下了。”

李世勣垂首道:

“臣無能,請陛下治罪。”

李世民擺擺手,神色平靜,並無怒意:

“……非卿之過。”

“朕本就沒打算一戰而下。”

“聖祖遺策,原是十年為期,步步為營。”

“今年能取遼東、蓋牟、白巖諸城,已是大勝。”

“安市雖未下,何損於我?”

他頓了頓,又道:

“天氣日寒,草枯水凍,士馬難以久留。”

“再拖下去,恐非但安市不下,反損折更多士卒。”

“朕意已決:班師。”

李世勣一怔:

“陛下,就此退兵,豈不功虧一簣?”

李世民微微一笑:

“功虧一簣?卿且看——”

“朕今年取了遼東、蓋牟、白巖、卑沙十城。”

“徙戶口七萬入中國,斬獲敵首四萬餘級。”

“繳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萬領。”

“這些,難道是假的?”

李世勣恍然,旋即拜伏:

“陛下聖明!臣愚鈍,未能領會陛下深意。”

李世民擺擺手,目光投向那座巍峨的城池,緩緩道:

“傳令:明日,全軍整裝。”

“列陣城下,耀兵而還。”

“朕要讓城中那些人看看,朕不是打不下來,是不想打了。”

九月甲申,天色微明。

安市城外,唐軍大營忽然鼓角齊鳴。

號角之聲,響徹四野。

六萬大軍,盡數出營,列成陣勢。

旌旗蔽日,戈甲如林,緩緩向城下推進。

城頭守軍大驚,急報楊萬春。

楊萬春登城觀望,但見唐軍陣勢嚴整,氣勢如虹。

不由得心中一沈——莫非,今日是總攻?

然而,唐軍並未攻城。

他們只是列陣城下,緩緩行進,繞城一周。

火炮齊鳴,聲震天地。

鐵騎馳騁,煙塵蔽日。

步卒齊聲吶喊,聲如雷鳴。

那陣勢,那氣魄,分明是在炫耀武力。

是在示威,是在告訴城中人:

朕不是打不下來,是不想打了。

楊萬春凝視良久,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轉身,對左右道:

“唐軍要退兵了。”

左右不解:

“退兵?既退兵,何故耀武?”

楊萬春嘆道:

“此所謂‘善戰者不怒,善勝者不爭’。”

“唐天子這是在告訴我們:——”

“他若想打,隨時可以打下此城。”

“他不打,不是不能,是不願徒耗士卒性命。”

“這是仁義之師,也是威懾之師。”

他沈默片刻,又道:

“傳令:城上將士,不得輕舉妄動。”

“不得放箭,不得挑釁。”

“讓他們走。”

於是,安市城頭,守軍屏息斂跡。

靜默無聲,眼睜睜看著那支龐大的軍隊。

在城下耀武揚威一番之後,緩緩向北退去。

行至城北,李世民忽然勒馬,回望那座巍峨的城池。

他想了想,對身邊的侍從道:

“取百匹縑來。”

侍從不解,卻不敢多問,很快取來百匹上等縑帛。

李世民指著那縑帛,對一名使者道:

“送去城中,交與那守將。”

“就說:朕讚賞他的堅守與忠誠。”

“望他好自為之,善待城中百姓。”

“來日,或許還會相見。”

使者領命,策馬至城下,高聲道:

“大唐天子有賜,贈安市城主縑百匹,以表敬意!”

城上守軍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楊萬春聞報,親自登城,望著城下那使者。

望著那百匹縑帛,心中百感交集。

他沈默良久,終於道:

“開城門,放使者入。”

使者入城,將縑帛交與楊萬春,並將天子之言轉述一遍。

楊萬春聽罷,長嘆一聲,向北而拜,道:

“大唐天子,真仁君也!”

“某雖為敵將,亦感其德。”

“請使者回稟天子:某當守此城,善待百姓。”

“若他日天兵再來,某當獻城以降,不使生靈塗炭。”

使者出城,將楊萬春之言回稟。

李世民聽罷,微微頷首,對左右道:

“……此將可教也,走吧。”

大軍北去,漸行漸遠。

安市城頭,楊萬春久久佇立。

望著那遠去的旌旗,望著那漸漸消失在天際的黑影,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良久,他轉身下城,對左右道:

“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傳令:全城戒備如故,不得松懈。”

左右應諾。

然而,他們都知道。

這一場戰役,已經結束了。

九月庚寅,唐軍行至遼水之濱。

這一日,前方忽然煙塵大起,一隊人馬迎面而來。

為首一人,正是太子。

率東宮僚屬,自長安遠道來迎。

李世民聞報,忽然精神一振,對左右道:

“太子來矣!朕當親迎之!”

言罷,竟不乘車,翻身上馬,揮鞭便馳。

左右大驚,連忙策馬追隨。

但天子騎術精湛,縱馬疾馳。

如風一般,瞬間便將眾人拋在身後。

馬蹄翻飛,塵土飛揚。

那一襲明黃的身影,在秋日的原野上飛馳而過。

衣袂飄飄,宛如天神。

有人在後頭追趕不上,氣喘籲籲地對同伴道:

“陛下……陛下騎得好快……”

“太子來了,竟如此急切……”

另一人笑道:

“父子天性,思念所致,自然如此。”

“況且,陛下若真如那些流言所傳。”

“在征遼時受了傷,豈能如此縱馬馳騁?”

眾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數十裏外,太子也遠遠望見了那飛馳而來的身影。

他連忙下馬,跪伏於道旁。

片刻之後,李世民馳至,翻身下馬。

一把扶起太子,端詳良久,笑道:

“……瘦了。”

“一路上辛苦了。”

太子望著父親,見其面色紅潤,精神矍鑠。

全無半點傷病之態,心中大定,垂淚道:

“兒臣日夜思念父皇,恨不能隨駕出征。”

“今日得見父皇無恙,兒臣……兒臣……”

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好了,好了,莫哭。”

“走,隨朕回營,朕細細給你講這一仗的事。”

父子二人,並轡而行,緩緩歸營。

是夜,大帳之中,燈火通明。

李世民將征遼之事,從頭至尾,細細說與太子。

從遼東之捷,說到白巖之戰。

從駐蹕山大捷,說到安市之圍。

從薛仁貴單騎陷陣,說到楊萬春堅城固守。

從火器之利,說到鐵路之便。

從聖祖遺策,說到十年之約。

太子聽得入神,時而驚嘆,時而憂懼。

時而撫掌,時而唏噓。

最後,李世民道:

“此番征遼,雖未盡全功,然收獲之大,遠勝損失。”

“十城入我版圖,七萬戶徙入內地,四萬餘級斬獲。”

“五萬匹馬、五萬頭牛、萬領鐵甲,盡入我手。”

“高句麗精銳,幾盡於此。”

“其國中震恐,社會雕敝,國勢大衰。”

“而我軍士卒,戰死者不過兩千,馬匹死者不過八千——”

“以如此微小的代價,換取如此巨大的戰果,朕有何悔?”

太子俯首道:

“父皇聖明神武,兒臣望塵莫及。”

李世民擺擺手,神色卻漸漸鄭重起來:

“然而,朕今日要與你說的,不止這些。”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緩緩道:

“此番征遼,朕從高句麗徙來七萬人口。”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有工匠,有農夫,有讀書人,也有目不識丁者。”

“他們,如今都是大唐的子民了。”

太子道:

“父皇仁慈,不殺而降之,此乃仁政。”

李世民轉過頭,目光深邃如淵。

看著太子,緩緩道:

“仁政?也許吧。”

“可是,你知道朕把他們安置在何處?”

太子一怔,搖了搖頭。

李世民道:

“鐵路工場、軍器監、將作監、礦場……”

“那些需要大量人手的地方。”

“他們要在那裏做工,做很苦的工。”

“一天十二個時辰,有時更久。”

“他們吃的是粗糧,住的是窩棚。”

“稍有懈怠,便是鞭笞。”

“病了,能治則治。”

“治不好,便扔出去,任其自生自滅。”

太子面色漸漸變了,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李世民繼續道:

“朕知道,很多人會死在那裏。”

“會累死,會病死,會餓死。”

“會凍死,會被鞭打致死。”

“可是——”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太子:

“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他們。”

“那些鐵路,就修不了那麽快。”

“那些火炮,就造不了那麽多。”

“那些火銃,就生產不了那麽足。”

“如果沒有他們,我大唐的工業革命,就推進不了這麽迅速。”

太子沈默良久,終於艱難地開口:

“父皇……這……這豈非……豈非有傷天和……”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容中卻帶著一絲苦澀。

一絲無奈,一絲堅定:

“天和?當年聖祖,曾在一卷書中寫過一段話。”

“朕今日念與你聽——”

他走回案前,從一堆文書中翻出一卷泛黃的書冊。

翻到某一頁,緩緩念道:

“‘凡大變革、大進取、大發展之時,必有犧牲。”

“犧牲者,或為將士,或為工匠。”

“或為農夫,或為婦孺。”

“其犧牲也,或血灑疆場,或力竭工坊。”

“或餓死溝壑,或病斃途中。”

“為政者,不可不哀憐之,不可不撫恤之。”

“亦不可因哀憐撫恤而止步不前。”

“何也?不進則退,退則亡。”

“亡則犧牲更巨,犧牲者更眾。”

“故曰:仁者,非婦人之仁。”

“義者,非小義也。’”

他念完,合上書,看著太子。

太子怔怔地站著,面上神情變幻,久久無言。

李世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還年輕,慢慢會懂的。”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完美的仁政。”

“所謂最好的時代,往往也是最壞的時代。”

“工業革命,帶來的是前所未有之富足,也是前所未有之殘酷。”

“那些死在工場裏的人,是犧牲。”

“可若沒有他們的犧牲,就不會有鐵路縱橫、火炮威猛、火器精良的大唐。”

“就不會有遼東十城的戰果,就不會有高句麗精銳盡喪的勝局。”

“就不會有——朕今日站在這裏,與你說話。”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沈:

“將來史家如何寫朕,朕管不了了。”

“他們可以說這是最好的時代,也可以說這是最壞的時代。”

“但朕知道一點——”

他望向帳外,目光穿透黑暗,穿透時間。

仿佛看見了百年、千年之後:

“朕做了該做的事。”

“為了大唐,為了華夏,為了——聖祖鋪好的那條路。”

夜深了。

帳外,寒風呼嘯。

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太子跪伏於地,久久不語。

李世民靜靜地站著,望著那漆黑的夜空。

望著那幾顆稀疏的寒星,心中默默想著:

聖祖,您說的對。

大變革之時,必有犧牲。

願這些犧牲,能換來華夏的萬世太平。

願百年之後,千年之後。

那些活在富足安寧中的人們,偶爾能想起——

曾經有一些人,死在工場裏,死在礦洞中。

死在遼東的寒風裏,用他們的屍骨,鋪成了這條路。

他們無名無姓,無人記得。

但這條路,會記得。

十月辛醜,大軍抵達幽州。

沿途州縣,百姓夾道歡迎。

簞食壺漿,爭相犒軍。

那些從遼東徙來的高句麗人,夾雜在隊伍之中。

望著這陌生的土地,望著這些陌生的面孔,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命運。

他們只知道,從今往後,再也回不去家鄉了。

十一月丁卯,天子還京。

長安城中,萬人空巷,爭睹天顏。

太極宮中,群臣朝賀,山呼萬歲。

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接受百官朝拜,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然而,他的目光。

卻不時飄向窗外,飄向那遙遠的東北方向。

那裏,有他攻下的十座城。

有他徙來的七萬人,有他消滅的十幾萬敵軍,有他埋下的那顆種子。

那顆種子,會慢慢生根發芽,會長成參天大樹。

會在某一天,徹底改變那片土地的面貌。

他相信。

夜深了,兩儀殿中,燭火搖曳。

李世民獨坐禦案之前,面前攤著一卷地圖——

那是新繪制的遼東形勢圖。

圖上,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巖、卑沙、麥谷、銀山、後黃,十座城的名字。

被朱筆圈出,鮮艷奪目。

他凝視良久,提起筆。

在圖的空白處,緩緩寫下幾行字:

“貞觀十九年征遼,取十城。”

“徙七萬戶,斬首四萬餘級。”

“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萬領。”

“士卒死者,千九百餘人。”

“馬死者,八千餘匹。”

“雖未克安市,然戰果之巨,遠勝損失。”

“高句麗精銳盡喪,國勢大衰,遼東之地,已入我手。”

“待來年,再圖進取。”

他擱下筆,長舒一口氣。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殿前的漢白玉階上。

灑在那株老梅樹上,灑在這座古老而年輕的宮城裏。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之聲:

咚——咚——咚——

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一股冷風撲面而來,帶著梅花的清香。

帶著冬夜的寒意,也帶著——

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遼東方向的氣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

“十年之約,還有九年。”

“聖祖,您在天上看著吧。”

“您的子孫,不會讓您失望的。”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照著。

照著這座宮城,照著這座帝都,照著這個正在發生巨變的時代。

最好的時代。

也是最壞的時代。

但無論如何,這是他的時代。

是大唐的時代。

是——貞觀的時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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