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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做大唐的狗就是最大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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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做大唐的狗就是最大的榮幸

長安城的初雪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兩儀殿東暖閣內,銀絲炭在鎏金獸首爐中靜靜燃燒。

將寒意隔絕在雕花窗欞之外。

李世民披著玄色貂裘,正對著一幅巨大的《隴右河西輿圖》凝神細觀。

圖中以朱砂新標註的“安西鎮”三字。

在燭火映照下,宛如一枚灼熱的烙印,釘在青海湖畔。

“陛下,戶部呈來的青海道歲計簿冊……”

房玄齡的聲音在閣門外響起,帶著幾分猶豫。

“進來罷。”

李世民未轉身,目光仍停留在輿圖上那片廣袤的高原。

房玄齡與杜如晦並肩入內,二人皆著紫袍,面色凝重。

房玄齡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賬冊,絹帛封面已略有磨損。

“念。”

李世民簡短道。

房玄齡展開簿冊,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顯得格外清晰:

“貞觀十年,青海道歲計:”

“修築官道三百二十裏,建驛站十一處。”

“築安西鎮城墻及官署、營房。”

“征發吐谷渾降眾、內地流民、囚徒及邊軍輔兵共計八萬七千餘人。”

“耗糧秣四十五萬石,錢帛折合三百七十萬貫。”

“設礦監三處,探得鐵礦二、銅礦一、鹽池五。”

“征馬三千匹,牛羊五萬頭,羊毛二十萬斤。”

“然……青海道稅課司所入,僅錢八萬貫,糧十二萬石。”

“馬匹牛羊折價不足三十萬貫。”

“收支相抵,歲計虧空……”

他頓了頓,擡眼覷了覷皇帝背影,才繼續道:

“虧空約三百二十萬貫。”

“此尚不計軍費開支、官員俸祿。”

“及後續驛路養護、城池修繕之費。”

閣內炭火劈啪作響,襯得這數字愈發沈重。

杜如晦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青海之地,地廣人稀。”

“游牧為生,產出有限。”

“築路修城,所費巨萬,而稅入微薄。”

“此非一時之困,乃地理民情所限。”

“若長此以往,恐成國庫之痼疾,動搖國本。”

“臣等懇請陛下,暫緩青海拓殖之務。”

“待民生富足,財力充裕,再圖進取不遲。”

李世民緩緩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那雙鷹隼般的眼眸卻亮得驚人。

他並未看二人遞上的賬冊,而是走到禦案前,拾起一份墨跡猶新的奏報。

“這是昨日安西鎮守使李道彥的六百裏加急。”

李世民的聲音平靜無波。

“十月以來,吐谷渾殘部野利咥等,聯合不滿新法的部落首領七人。”

“聚眾逾三千,襲擊我湟源驛。”

“焚糧車三十輛,殺驛卒、護軍五十七人。”

“同月,巴顏喀拉山南麓,我勘探小隊遇伏。”

“匠師三人、護衛二十一人盡歿,礦石圖紙被奪。”

他將奏報輕輕放在案上,擡頭看向兩位重臣:

“玄齡、如晦,你們看,朕若此時喊停。”

“撤路回城,縮守鄯州,這些襲擊可會停止?”

“吐谷渾人可會感恩戴德,從此安分守己,永為藩籬?”

房玄齡與杜如晦相視默然。

“不會。”

李世民自問自答,語氣轉冷。

“他們只會覺得大唐力竭,可欺。”

“今日退一尺,明日他們便敢進一丈。”

“伏允雖死,其子慕容順雖降。”

“然吐谷渾百年基業,豈因一戰而根絕?”

“野利咥之流,便是那未熄的餘燼。”

“朕要的,不是一塊名義上的疆土。”

“而是一個真正消化得了、控制得住、能為我所用的青海!”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按在“安西鎮”上:

“這條路,這座城,便是釘入青海血肉的楔子。”

“虧空?朕知道會虧空。”

“但這是必須付的代價。”

“如同冶鐵,先需猛火熔煉。”

“去其雜質,方能成器。”

“吐谷渾舊有的部落紐帶、游牧散居之態,便是雜質。”

“朕要以道路為筋骨,城池為關節。”

“稅貿為血脈,重鑄一個能嵌入大唐肌體的新青海!”

房玄齡長嘆一聲,花白須發在燭光中微顫:

“陛下聖慮深遠,老臣豈能不知?”

“然國庫空虛,非虛言也。”

“去歲征吐谷渾,今歲修青海道。”

“河南道水患賑濟,江淮漕運整治,在在需錢。”

“若再傾力填此無底之壑,臣恐……”

“恐百姓負荷過重,怨聲漸起。”

“且朝中非議日盛,魏大夫等人聯名上書。”

“言陛下‘窮兵黷武於外,苛斂民財於內’,有損聖德……”

“聖德?”

李世民忽然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魏玄成他們,還在說‘修文德以來之’那一套麽?”

“朕來問你,若文德真能化夷,何以漢武之後。”

“羌胡鮮卑,叛服無常?”

“何以前朝漢煬帝,三征高麗而國疲?”

“仁義,需有刀劍為後盾。”

“懷柔,需有實力為根基。”

“空談道德,不過是宋襄公之仁,徒惹笑柄!”

他走回禦案後坐下,取過一份題本。

正是魏征等人聯名的奏疏。

朱批已然禦筆親題,字跡淩厲如刀:

“朕非漢元帝,不割肉飼狼。”

“吐谷渾之地,既定策,必行之。”

“諸卿所慮財政,朕自有籌措。”

“然青海之務,關乎國策,斷無中止之理。”

“再有妄議搖惑者,當思朕之決心。”

杜如晦見狀,知皇帝意志已不可逆轉,只得退而求其次:

“陛下既堅持,臣等自當竭力籌措。”

“然青海百業待興,耗資如流水,可否……”

“暫緩新城修築,集中財力先保官道暢通與礦場開采?”

“待有所產出,再圖擴張?”

李世民沈吟片刻,搖了搖頭:

“城,必須築。”

“非為奢華,乃為立信立威。”

“游牧之民,逐水草而居,不重恒產。”

“朕築堅城,駐精兵,設官署,便是在告訴他們:”

“大唐來了,便不再走。”

“這座城,是釘在草原上的唐律,是看得見的天可汗威嚴。”

“沒有城,路修得再遠,也只是無根之木。”

“至於財力……”

他目光轉向窗外紛揚的雪花,緩緩道:

“內帑尚有餘資,可再撥五十萬貫。”

“另,傳旨鹽鐵司、漕運司。”

“今歲盈餘,截留三成,轉輸青海。”

“再命戶部,發行第二期‘安西拓邊債券’,朕親自作保。”

“告訴那些勳貴富商,此時投資。”

“將來青海鹽鐵馬匹之利,必有厚報。”

房玄齡苦笑:

“陛下,第一期債券,認購已顯疲態。”

“商賈雖逐利,亦畏風險。”

“青海路遠,變亂頻仍,恐……”

“那就讓他們看看,大唐平定變亂的決心與速度。”

李世民打斷他,眼中寒光一閃。

“傳旨隴右道行軍大總管侯君集:”

“開春之前,朕要見到野利咥的首級,懸於安西鎮城門。”

“反抗部落,首惡必誅,脅從者可撫。”

“另,青海道所有工程,不得因冬雪停滯。”

“征發民夫,加倍供給食糧、寒衣。”

“若有凍餒而死,主事官員一體問罪!”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房玄齡與杜如晦皆知,皇帝這是要以雷霆手段,強行推進。

二人再拜,領命退出暖閣。

腳步聲遠去,閣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獨自坐在禦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一份陳舊的手稿抄本——

那是聖祖李翊關於“邊疆經濟整合”的零散論述。

其中有一段話,他用朱筆特別圈出:

“……初拓之地,必然投入大於產出,此乃客觀規律。”

“然戰略價值,非僅以錢糧計。”

“控制要沖、獲取資源、開拓市場、實驗新制……”

“此皆為長遠之國本。”

“關鍵在於,能否以高效組織與堅定意志。”

“度過最初之‘投入期’,並在此過程中——”

“逐步建立可持續之統治模式與經濟循環……”

“聖祖啊聖祖,”李世民低聲自語,“您說得輕巧。”

“這‘投入期’的代價,可是真金白銀,是人命。”

“是朝野的非議,是朕的威望……”

“但您說得對,戰略價值,非錢糧可衡。”

“吐谷渾,控河西走廊之腋。”

“扼吐蕃北上之喉,聯西域諸國之紐。”

“此地若固,大唐西陲可安百年。”

“此地若失,或落入吐蕃之手,則隴右永無寧日。”

他起身,再次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長安向西。

劃過隴右,直抵青海。

又轉向西南,落在邏些的位置。

“吐蕃,松讚幹布……”

李世民瞇起眼睛。

這個年輕的讚普,一統高原諸部,建律立制,野心勃勃。

據百騎司密報,已有吐谷渾逃亡貴族秘密前往邏些,尋求庇護與支援。

吐蕃的觸角,正在試探著伸向青海。

“想插手?那就試試。”

李世民冷笑,“正好,讓朕看看。”

“是吐蕃的高原鐵騎厲害,還是朕的火炮與紀律更勝一籌。”

他回到案前,鋪開黃麻紙,提筆蘸墨。

開始親自草擬給侯君集的密旨。

字字如鐵,句句含殺:

“……青海之務,首在肅清殘敵,立威於野。”

“野利咥等,務須盡剿,勿留後患。”

“反抗部落,可效漢武舊事:”

“誅其酋長,收其部眾。”

“分置各處,編戶齊民。”

“另,安西鎮集市,當速開。”

“精選內地鐵器、茶葉、布帛、瓷器。”

“低價售與歸順部落頭人及牧民。”

“尤以鐵器為要——讓其知唐鐵之利,遠勝舊物。”

“鹽鐵專賣之權,牢牢握於官手,此乃控扼命脈之要……”

寫至此,他略作停頓,筆鋒一轉:

“……吐谷渾舊貴族,可分化用之。”

“慕容順子弟及其親近者,授以虛銜。”

“許以部分稅收承包、低級吏職。”

“制造‘以吐治吐’之象,緩其族類之恨。”

“然軍權、財權、法權,絕不可假手於人。”

“彼輩可用而不可信,宜以利誘。”

“以位羈,以法制,以兵監……”

燭火搖曳,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墻壁上,宛如一尊鐵鑄的雕像。

窗外雪落無聲,長安城已陷入沈睡。

而帝國西北的青海高原,一場伴隨著血腥鎮壓與艱難建設的殖民實驗。

正按照這位帝王的意志,在冰與火中倔強推進。

青海道·安西鎮外三十裏·野馬灘

寒風如刀,割過枯黃的草甸。

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仿佛隨時要壓下,將這片荒原碾碎。

雪還未大規模落下,但空氣中已充滿濕潤的寒意,預示著另一場暴風雪即將來臨。

野馬灘,因曾有野馬群在此飲水而得名,如今卻成了殺戮場。

三千唐軍鐵騎,列成三個鋒矢陣。

靜靜地佇立在灘塗東側的高坡上。

人馬皆覆玄甲,槍槊如林。

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唯有陣前數十面赤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凝固的血。

中軍大纛之下,隴右道行軍大總管、潞國公侯君集端坐於青海驄上。

身披明光鎧,面甲掀起。

露出一張被邊塞風霜刻滿溝壑、此刻卻毫無表情的臉。

他的目光,越過開闊的灘塗,投向西方那片起伏的丘陵。

丘陵背後,隱約可見人影綽綽,旌旗雜亂——

那是野利咥糾集的吐谷渾反抗軍,約兩千餘騎。

混雜著數百徒步的牧民。

他們占據著地勢稍高的坡地,顯然想借助地形,抵消唐軍騎兵沖擊的優勢。

“報——”

一騎斥候飛馳而至,在侯君集馬前滾鞍而下。

“大總管!敵軍主力確在丘陵之後。”

“約兩千騎,另有步卒三四百。”

“野利咥的狼頭大纛就在中軍!”

“其左翼依托一片亂石灘,右翼臨一道深澗。”

“正面較為開闊,但布有絆馬索、陷坑痕跡!”

侯君集微微頷首,側頭對身旁的副將、左武衛將軍薛萬徹道:

“困獸猶鬥,倒會挑地方。”

“亂石灘不利騎兵展開,深澗可護側翼。”

“看來這野利咥,跟著伏允打了幾年仗,不是全無見識。”

薛萬徹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可惜,見識得還不夠。”

“他以為依仗地利,就能抗我天兵?”

“大總管,末將請率一千精騎。”

“直沖其中軍,取野利咥首級!”

“不急。”

侯君集擡手制止,目光依舊冷靜地掃視著戰場。

“陛下要的是徹底剿滅,震懾諸部。”

“若只是擊潰,野利咥竄入深山,來年又能拉起一支人馬。”

“要打,就要全殲於此。”

他頓了頓,傳令道:

“命弩營前進,於陣前二百步列陣。”

“騎兵下馬,持弩備戰。”

“第一陣,先用箭雨招呼他們。”

命令層層傳下。

唐軍陣中,約五百名弩手快步出列,在騎兵陣前迅速展開。

他們裝備的是最新的“神機弩”,射程遠,精度高。

可連發三矢。

盡管此時唐軍的火器工藝已經十分成熟,但為什麽仍然沒有全軍普及呢?

一方面是考慮到成本問題。

另一方面,火器如今的威力雖可以碾壓弓弩。

但也不至於徹底拉開差距,弓弩在戰場上仍然有很大戰力。

其三,便是遠征吐谷渾,火器彈藥的供應捉襟見肘。

兼之是“圍剿”持續作戰的戰役,為了節省成本。

故並未給這些邊軍大規模配備火器彈藥。

弩手們沈默地裝填箭矢,調整望山。

動作整齊劃一,透著冰冷的效率。

丘陵後,野利咥看到了唐軍的動向。

這位年近五十的吐谷渾名王,身材魁梧,面色赤紅。

一部虬髯已夾雜灰白。

他身披舊皮甲,外罩一件搶自唐軍的鎖子甲,頭戴鐵胄。

手持長矛,正焦躁地在一處土坡上來回踱步。

“唐狗變陣了!他們不下馬沖陣,反倒讓弓弩手上前!”

身旁一個年輕部落首領驚呼。

“那是什麽弩?怎地如此之多?”

野利咥瞇眼望去,心中也是一沈。

他見識過唐軍弓箭的厲害,

但如此大規模、制式統一的弩陣,還是第一次見。

那森然的箭鏃寒光,隔著這麽遠,似乎都能感受到刺痛。

“怕什麽!”

野利咥強自鎮定,吼道:

“我們有地勢!他們的弩,上坡射不遠!”

“兒郎們,握緊你們的刀弓,看準了再射!”

“長生天保佑勇敢的人!”

話雖如此,他手心已滲出冷汗。

這次聚集人馬,偷襲唐軍輜重。

本是想劫掠些糧食兵器過冬,提振士氣。

沒想到唐軍反應如此迅捷,侯君集親率主力尾隨而至,將他們逼到了這片絕地。

退,背後是唐軍巡邏隊封鎖的官道。

進,正面是嚴陣以待的唐軍鐵騎。

唯有拼死一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吹號!讓勇士們上前,用弓箭壓住唐狗的弩手!”

野利咥下令。

蒼涼的牛角號聲在丘陵間回蕩。

吐谷渾騎兵開始緩緩向前移動,進入弓箭射程。

他們張弓搭箭,箭矢零零落落地射向唐軍弩陣。

大多軟綿綿地落在陣前數十步處,少數射入陣中,也被盾牌輕易擋住。

侯君集在坡上看得分明,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烏合之眾。”

他猛地揮下手臂:

“弩營,自由齊射!”

“目標,敵軍前排騎兵!”

“風!風!大風!”

唐軍弩陣中,低沈的口號響起。

下一刻,機括震動聲連成一片沈悶的雷鳴!

五百張神機弩,一次齊射便是一千五百支弩箭!

箭矢破空之聲淒厲刺耳,形成一片黑壓壓的死亡烏雲,朝著正在推進的吐谷渾騎兵兜頭罩下!

“舉盾——”

野利咥的嘶吼淹沒在箭雨呼嘯聲中。

太遲了。

吐谷渾人多為皮盾、木盾,如何抵擋大唐精鋼打造的破甲弩矢?

頃刻間,人仰馬嘶,血花迸濺!

前排上百騎如割草般倒下,戰馬哀鳴著翻滾。

將背上的騎士甩出,又被後續的箭雨釘死在地。

未被射中的騎兵驚恐地勒馬,陣型瞬間混亂。

“第二輪!”

唐軍弩營校尉冷酷的聲音響起。

機括再震!又一波箭雨毫不留情地傾瀉。

吐谷渾人的弓箭反擊微弱如螢火,根本無法對嚴陣以待的唐軍弩手造成實質威脅。

丘陵前的開闊地,成了單方面的屠殺場。

不到一刻鐘,吐谷渾人丟下近三百具人馬屍體。

倉皇退回丘陵後,任憑野利咥如何吼罵,也不敢再輕易露頭。

“大總管,弩箭消耗近半。”

薛萬徹稟報。

侯君集點點頭:

“夠了。”

“傳令,弩營後撤休息。”

“騎兵上馬。”

他拔出腰間橫刀,刀鋒指向天空,聲震曠野:

“兒郎們!陛下有旨:”

“誅首惡,立天威!隨我——”

刀鋒猛然前指:

“殺!!”

“殺!殺!殺!”

三千鐵騎同聲怒吼,聲浪如雷霆滾過荒原。

戰馬噴著白氣,鐵蹄開始敲打凍土。

由緩而疾,最終匯成一股無可阻擋的鋼鐵洪流,朝著丘陵席卷而去!

野利咥眼見唐軍騎兵終於發起沖鋒,反而松了口氣。

騎兵對騎兵,至少是公平的搏殺!

他舉起長矛,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吐谷渾的勇士們!”

“為了草場,為了自由!沖啊!”

剩餘的近兩千吐谷渾騎兵,也被絕境激起了兇性,嚎叫著迎向唐軍洪流。

雙方騎兵如同兩股對撞的怒潮,在野馬灘中央轟然相撞!

金鐵交鳴,骨骼碎裂,戰馬嘶鳴與垂死慘嚎瞬間響徹四野!

鋒矢陣的唐軍,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切入吐谷渾散亂的陣型。

侯君集親率中軍,直撲野利咥的狼頭大纛。

薛萬徹領左翼,猛攻敵軍右翼,將其向深澗方向壓迫。

近距離搏殺,裝備與訓練的差距更加赤裸裸地顯現。

唐軍騎兵人馬俱甲,長槊鋒利,橫刀堅韌。

彼此配合嫻熟,三人一組,攻防有序。

吐谷渾人則多為皮甲,武器雜亂。

雖勇猛剽悍,個人武藝不弱。

但在整體陣勢與裝備劣勢下,迅速被分割、包圍、殲滅。

侯君集一馬當先,手中馬槊如毒龍出洞。

連續挑飛三名敵騎,直取野利咥。

野利咥雙目赤紅,挺矛來迎。

兩馬交錯,槊矛相擊,爆出一溜火星!

野利咥膂力雄健,侯君集武藝精絕。

瞬間交手數合,不分勝負。

但侯君集身邊的親衛已合圍上來,亂刀砍翻野利咥的護衛。

“王爺快走!”

一名忠心老奴拚死撞開一名唐騎,對著野利咥大喊。

野利咥環顧四周,心沈谷底。

短短不到半個時辰,他的兩千騎已潰不成軍,死傷遍地。

唐軍鐵騎正有條不紊地收割著殘餘抵抗者,投降者被驅趕到一起,跪地乞活。

敗局已定。

“長生天……不再眷顧吐谷渾了嗎?”

一股深沈的悲涼湧上心頭。

野利咥猛一咬牙,撥馬便向亂石灘方向逃去。

那裏地形覆雜,或許能擺脫追兵。

“想走?”

侯君集冷笑,摘下鞍邊鐵胎弓。

搭上一支破甲錐,弓開如滿月,略一瞄準——

箭似流星!

野利咥只覺後背劇痛,一股巨力將他撞下馬背!

他低頭,看見一截染血的箭頭從自己胸前透出。

力量迅速流逝,視野開始模糊。

最後的意識裏,

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越來越近的、沈重的馬蹄聲……

侯君集策馬來到野利咥的屍體旁,看了一眼。

薛萬徹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過來——

是野利咥麾下另一名悍將的。

“大總管,敵軍潰散,斬首八百餘級。”

“俘五百騎,餘者逃入山林。”

“我軍傷亡不足百人。”

薛萬徹回稟,語氣帶著勝利者的輕松。

侯君集卻沒有喜色。

他望著一地狼藉的戰場,

以及那些被俘虜、面如死灰的吐谷渾人,緩緩道:

“將野利咥及頑抗頭領的首級,用石灰腌了,傳示青海各部落。”

“俘虜中,挑選精壯者,打散編入築路隊。”

“老弱……就地築京觀。”

“京觀?”

薛萬徹一楞。

築京觀,是將敵軍屍體堆積封土。

以彰武功、震懾四方,是極嚴厲的威懾手段。

自貞觀以來,陛下雖不禁止,但也少有明令施行。

“陛下要立威。”

侯君集淡淡道,“光打贏不夠,要讓他們怕。”

“怕到骨子裏,不敢再生異心。”

“築!就地築!”

“末將領命!”

薛萬徹肅然抱拳。

寒風更勁,卷起血腥氣,彌漫在野馬灘上空。

唐軍開始打掃戰場,收繳兵器,驅趕俘虜。

而在戰場中央,一座由數百具吐谷渾人屍體堆砌、覆土夯實的錐形土丘。

正在士兵們的勞作下,逐漸成形。

頂端,野利咥的無頭屍身被長矛高高挑起,在風中僵硬地搖晃。

遠處山崗上,幾個僥幸逃脫的吐谷渾牧民,遙望著那恐怖的京觀和飄揚的唐軍旗幟。

渾身顫抖,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他們知道,這片草原,已經徹底變天了。

反抗,意味著死亡。

順從,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盡管那生機,如同這冬日的陽光般蒼白冰冷。

安西鎮·臘月

京觀的消息,如同凜冬的寒風。

迅速席卷青海湖周邊所有部落。

野利咥及其核心力量的覆滅,

讓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暗藏心思的吐谷渾貴族,徹底膽寒。

接連數日,不斷有小部落首領,帶著有限的貢品和表示順服的誓言。

來到安西鎮城外,匍匐在冰冷的土地上。

請求“天可汗的寬恕”與“大唐的庇護”。

安西鎮,這座半年前還只是夯土基址的新城,如今已初具規模。

城墻高達三丈,以黃土夯築。

外砌青磚,四門聳立,角樓望臺俱全。

城內,筆直的十字街將城區分為四坊:

北坊為鎮守使衙門、軍營、武庫。

東坊為官署、驛館、稅課司。

西坊正在興建市場、倉庫、工匠區。

南坊則規劃為官吏宅邸及少量“合作者”居所。

雖多數房舍仍是土木結構,略顯粗陋。

但布局嚴整,道路平整,溝渠分明。

與城外吐谷渾人雜亂無章的帳篷營地形成鮮明對比。

鎮守使衙門正堂,炭火盆燒得正旺。

青海道鎮守使、宗室將領李道彥,正與剛剛返回的侯君集議事。

李道彥年約四十,面容儒雅,但眼神精明幹練。

他並非純粹的武將,更擅長民政與交際。

這也是李世民任命他主持青海日常事務的原因。

“潞國公此戰,雷霆萬鈞,一舉定鼎啊!”

李道彥親自為侯君集斟茶,語氣欽佩。

“野利咥授首,京觀立威。”

“如今各部落聞風喪膽,前來歸附者絡繹不絕。”

“下官這幾日,光是接見那些首領,便忙得腳不沾地。”

侯君集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取暖。

連日征戰風霜,讓他臉色有些疲憊。

但目光依舊銳利:

“震懾是夠了,但光是怕,還不夠。”

“陛下旨意,要‘立威’之後‘撫民’。”

“分化瓦解,建立新秩序。”

“慕容順那邊,近來如何?”

提到這位被大唐冊封的西平郡王、吐谷渾名義上的可汗。

李道彥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慕容順?他如今乖巧得很。”

“野利咥敗亡的消息傳來,他當天就派人送來二十匹良馬、五十頭牛,說是‘犒勞王師’。”

“昨日更親自來拜會,言詞懇切。”

“表示願全力協助朝廷推行新法,安撫部眾。”

“依下官看,他是真怕了,也看清了形勢。”

“畢竟,他的可汗之位,如今全賴大唐支撐。”

“沒了大唐,他什麽都不是。”

“識時務就好。”

侯君集點頭,“陛下有旨,可適當授予這些合作者虛銜。”

“並將部分基層稅收、治安之權,承包給他們。”

“制造‘吐谷渾人管吐谷渾人’之象,以緩解直接統治的族類矛盾。”

“此事,你具體操辦。”

“但要記住,軍權、財權、法權之核心,絕不可假手。”

“慕容順及其親信,可用,但須嚴加監視。”

“下官明白。”

李道彥正色道,“已初步擬定名單:”

“慕容順之弟慕容孝悌,授‘安西鎮協理蕃使’。”

“負責調解蕃漢糾紛,傳達政令。”

“原吐谷渾貴族中,較馴服且有影響力的三人。”

“授‘稅賦催辦’、‘道路護養’等名義職務,許其抽取微利。”

“另,已在南坊劃出地塊,許其修建宅邸。”

“允許其家族部分遷入城中居住。”

“如此,既有面子,也有裏子。”

“更能將其家族置於我眼皮底下。”

“很好。”

侯君集這才喝了口茶,“築路與開礦之事,進展如何?”

“入冬以來,雖有凍土艱難,但未曾停工。”

李道彥走到堂側一張大圖前,指點道:

“通往東北方向鹽池的主道,已拓寬夯實百裏,沿途設驛三處。”

“西山鐵礦,已建起簡易工棚。”

“招募吐谷渾降眾及內地流民三百餘人,開始露天開采。”

“雖產量尚低,但所出鐵礦石品質頗佳。”

“只是……嚴冬苦寒,勞力多有凍傷病倒。”

“效率不高,耗費卻大。”

侯君集看著地圖上那條不斷延伸的紅線,這代表官道。

以及新標註的礦點,沈吟道:

“效率不高,也須堅持。”

“陛下要看到的是決心,是持續不斷的推進。”

“人力不夠,就讓慕容順去各部落征發。”

“告訴他,這是‘可汗’為部眾謀取大唐庇護應盡的義務。”

“糧食寒衣,朝廷會酌情加撥。”

“但若有延誤怠工,唯他是問。”

“是。”

李道彥記下,又道,“還有一事。”

“西市已初步開張,從內地運來的第一批貨品——”

“主要是鐵鍋、農具、茶葉、布匹、瓷器,已開始發售。”

“價格定得極低,幾乎是半賣半送。”

“尤其是鐵鍋和犁頭,鋒利堅固。”

“遠勝蕃人舊物,引來不少部落頭人甚至普通牧民圍觀購買,頗受歡迎。”

侯君集眼中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此乃陛下妙策。”

“刀劍能讓人恐懼,但這些實實在在的貨物,卻能讓人產生依賴。”

“甚至……向往。”

“當他們發現,只有通過大唐的集市,才能獲得這些好東西時。”

“他們與草原傳統經濟之間的聯系,就會被慢慢切斷。”

“久而久之,他們就會離不開這座城,離不開這條路了。”

李道彥深以為然:

“……正是如此。”

“昨日有個小部落頭人,用十張上等羊皮換了一口鐵鍋、兩匹粗布、一小包茶葉,歡喜得不得了。”

“據他說,他們部落以往要換這樣一口鐵鍋,需要跑到鄯州。”

“用三倍以上的牛羊皮貨才能換到,還得看漢商臉色。”

“如今在安西鎮,明碼標價,貨真價實。”

“他回去後,定然會向其他部落宣揚。”

“下官預計,開春之後,集市會更加興旺。”

“但要控制好。”

侯君集提醒,“鹽、鐵、茶,尤其是優良鐵器。”

“必須通過官市交易,嚴禁私下大規模販賣。”

“要讓好東西的流入,完全掌控在朝廷手中。”

“這是無形的韁繩。”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防務、春耕準備,在安西鎮周邊試點屯田等事宜。

侯君集便起身告辭。

他需盡快返回鄯州大營,整備兵馬,防備可能來自吐蕃方向的異動。

據探子回報,已有吐谷渾逃亡貴族潛入吐蕃境內,邏些方面反應暧昧。

送走侯君集,李道彥獨自站在堂前階上,望著城內逐漸點起的燈火。

以及城外遠處星星點點的蕃人帳篷。

寒風撲面,他卻感到一股熱流在胸中湧動。

這座城,這條正頑強向高原腹地延伸的路,還有那剛剛萌芽的集市和礦場……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充滿了艱難、風險與非議。

但他知道,自己正參與一場前所未有的、塑造帝國邊疆形態的宏大實驗。

成敗未蔔,但每一步,都在書寫歷史。

“但願,陛下是對的。”

他低聲自語,轉身步入溫暖的堂內。

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還在等著他批閱。

這個冬天,對安西鎮、對青海、對大唐而言,都註定漫長而關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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