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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十七:虎牢關之戰:一戰擒雙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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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十七:虎牢關之戰:一戰擒雙王(下)

武德四年,春深四月。

虎牢地界,山川肅殺,戰雲低垂。

自李世民親率精騎焚毀夏軍板渚糧草、小挫其鋒之後。

竇建德大軍頓兵於成臯東原,已近一月。

十餘萬人馬日耗糧秣無數,汜水岸邊的板渚宮室雖在。

然營中那股初來時的驕狂銳氣,

卻在唐軍日覆一日的襲擾、嚴陣以待的威懾。

以及遲遲無法打開局面的焦躁中,悄然消磨。

夏軍將士多來自河北,思鄉之情日切。

加之幾番嘗試性的叩關皆被虎牢守軍憑險擊退,傷亡雖不甚巨。

卻徒勞無功,軍心漸生懈怠。

癸未日,

李世民自洛陽外圍北邙大營輕騎簡從,悄然再入虎牢關。

關城之上,旌旗獵獵,甲士林立。

新鑄的火炮黝黑的炮口自垛口後探出,沈默地指向東方原野上那連綿無際的夏軍營壘。

李世民登關遠眺,但見夏軍大營炊煙裊裊,人馬如蟻。

卻少了前些日子的喧囂鼓噪,顯出一種沈悶的滯重。

“竇建德心焦矣。”

李世民對隨侍身旁的尉遲敬德、徐世績、程知節、秦叔寶等人道。

“頓兵堅關之下,師老兵疲。”

“求戰不得,欲退不甘。”

“……此正可乘之機。”

“然其眾猶盛,不可輕忽。”

“我欲親往觀其營壘虛實,以定破敵之策。”

眾將聞言皆驚。徐世績諫道:

“殿下萬金之軀,豈可輕蹈險地?”

“竇建德營盤連綿數十裏,游騎斥候四出。”

“若被其察覺,恐有不測。”

李世民微微一笑,神色從容:

“正因其勢眾,方更需親見,以察其懈。”

“……我自有分寸。”

“敬德,”他轉向尉遲敬德,“明日,你隨我同行,再選五百驍騎。”

“世績、知節、叔寶,你三人各率一隊。”

“預伏於通往敵營之要道兩側林中。”

甲申日,清晨,薄霧未散。

虎牢關門悄然開啟,李世民與尉遲敬德並轡而出。

身後跟著五百精挑細選的玄甲火槍騎兵。

人馬俱靜,蹄聲低沈。

此行目的,非為襲營。

乃為“觀營”兼“誘敵”。

行至城東二十餘裏處,已能遙遙望見夏軍前哨營盤的輪廓。

李世民勒馬,下令徐世績、程知節、秦叔寶三人各領百餘騎。

分三路隱入道旁丘壑林莽之中,設下埋伏。

他自己則僅留尉遲敬德及另外四名最為悍勇機警的親衛騎兵。

繼續緩轡前行,直向夏營方向而去。

六騎而已,在廣袤的原野上,顯得如此孤零。

李世民換了一身較為輕便的玄色軟甲,未戴兜鍪。

露出棱角分明的面龐。

他鞍側掛著一桿特制的長管火銃。

此銃較普通火槍更長,射程與精度更佳。

乃格物院為其量身打造。

尉遲敬德則持一桿渾鐵點鋼長槊。

虎目圓睜,警惕地掃視四周。

李世民忽對尉遲敬德笑道:

“敬德,你看前方。”

“夏營如雲,人馬似海。”

“然我執此銃,你持長槊。”

“縱有百萬之眾當前,又能奈我何?”

言語間豪氣幹雲,睥睨之色溢於言表。

尉遲敬德虬髯戟張,甕聲應道:

“殿下神武,敬德惟以死相隨!”

“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亦如探囊取物!”

李世民大笑,覆又正色道:

“不過,竇建德若識時務。”

“見我前來,按兵不動。”

“或謹守營盤,那便是上策。”

“說明其軍紀尚嚴,心有忌憚,破之需費些周章。”

“若其躁動來追……”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光芒,“便是自尋死路了。”

說話間,已離夏軍前沿營地不足三裏。

前方塵土微揚,一小隊夏軍游騎斥候。

約十餘人,正懶洋洋地巡弋而來。

他們遠遠望見李世民等六騎。

衣著普通,人數寥寥。

只當是唐軍尋常斥候或迷路散兵。

並未十分在意,依舊迤邐行來,口中還呼喝著什麽。

兩下接近,不過百步。

夏軍游騎頭目正待喝問,李世民卻猛地一夾馬腹。

催騎前沖數步,同時端起那桿長銃。

瞄準都不需仔細,口中暴喝如雷:

“我乃大唐秦王李世民!”

聲震四野!

“砰!!”

銃口火光迸現,白煙騰起!

那夏軍頭目應聲而倒,胸口炸開一團血花,墜於馬下!

其餘夏兵駭然失色,未及反應。

李世民身後四名親衛亦紛紛舉銃射擊。

“砰砰”數響,又撂倒三四人。

餘者魂飛魄散,發一聲喊,掉轉馬頭。

沒命地向大營方向逃去。

“走!!”

李世民並不追擊,勒轉馬頭。

與尉遲敬德等五騎,不疾不徐,向著來路——

即預設伏兵的方向——緩轡而回。

行動間從容不迫,仿佛方才只是射殺了幾只獵物。

然而,這一聲銃響與“秦王李世民”的怒吼。

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夏軍前沿!

警號淒厲,鼓角亂鳴。

不多時,營門洞開,蹄聲如雷。

黑壓壓的夏軍騎兵,如決堤怒潮般洶湧而出。

粗粗看去,竟有五六千騎!

當先旗幟雜亂,皆是各營急於立功或將功補過的將領。

嘶吼著向那區區六騎撲來。

煙塵滾滾,大地震顫,聲勢駭人至極。

李世民回首望了一眼那鋪天蓋地追來的夏軍鐵騎。

面色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註意到身邊那四名親衛,雖都是百戰餘生的悍卒。

此刻面對這千軍萬馬的奔騰之勢,臉色也不禁有些發白。

呼吸粗重。

“莫慌。”

李世民聲音不高,卻異常穩定。

“爾等只管縱馬前行,我與敬德為汝等斷後。”

言罷,與尉遲敬德默契地放慢馬速,漸漸落到最後。

追兵越來越近,馬蹄聲、喊殺聲已清晰可聞。

當先夏騎猙獰的面目、揮舞的刀矛已歷歷在目。

李世民估算著距離,待其進入百步之內。

猛地回身,端起長銃。

略一瞄準,扣動扳機!

“砰!”

一名沖在最前的夏軍騎將應聲落馬。

尉遲敬德亦同時回馬,長槊如毒龍出洞。

將另一名逼近的夏騎刺穿挑起,甩出丈外!

“散開!散開!唐妖有雷銃!”

夏軍追兵一陣騷動,沖鋒勢頭為之一滯。

他們早就聽聞唐軍火器厲害,尤其是秦王親衛所用。

更是犀利無比,百步奪命。

親眼見得同伴莫名其妙地倒地斃命,心中恐懼陡升。

李世民與尉遲敬德趁此間隙,繼續策馬慢行,仿佛閑庭信步。

夏軍稍定,見他們人少。

又不甘心讓其走脫,稍作整頓,再次吶喊追來。

待其迫近,李世民或尉遲敬德便回身一擊。

火銃轟鳴,必有一人落馬。

長槊閃動,則人仰馬翻。

如此再三,追追停停。

夏軍騎兵竟無人敢過於逼近,只敢在百餘步外綴著。

如同群狼環伺,卻忌憚獵人手中的利箭,不敢撲上。

李世民有意控制著節奏,時而稍稍加快,似欲擺脫。

時而又放慢,似力有不繼。

且戰且走,漸漸將這股數千人的夏軍騎兵。

引向那二十裏外的伏擊圈方向。

沿途,他先後射殺夏軍驍將五人。

尉遲敬德亦槊挑箭射,斃傷十餘人。

夏軍雖眾,卻被這二人神乎其技的武藝與那防不勝防的火銃震懾。

士氣愈發低落。

終於,前方出現一片丘陵林地,道路於此變得狹窄。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低喝一聲:

“走!”

六騎猛然加速,沖入林道之中。

夏軍追兵見狀,以為唐武力竭欲逃。

又見地形雖狹,己方畢竟人多勢眾。

立功心切之下,鼓噪著湧入林道。

就在大隊夏騎深入林道過半之時,兩側丘坡之上。

驟然響起驚天動地的喊殺聲與密集的火銃轟鳴!

徐世績、程知節、秦叔寶率領的三支伏兵。

如同神兵天降,自隱蔽處殺出!

火槍齊射,箭矢如雨。

先給夏軍當頭一棒,造成大量傷亡與混亂。

隨即,唐騎揮刀挺矛,自高而下。

沖入已亂作一團的夏軍隊列之中,縱橫砍殺!

夏軍猝不及防,又身處不利地形。

首尾難顧,頓時大亂。

唐軍伏兵雖只三百餘。

然挾地利、突襲之威。

加之火器懾敵,竟將五六千夏軍騎兵殺得人仰馬翻,潰不成軍。

戰鬥持續不到半個時辰,夏軍丟下三百餘具屍體,狼狽逃竄。

唐軍更生擒竇建德麾下將領殷秋、石瓚二人。

得勝返回虎牢。

此一戰,李世民以身為餌。

親冒矢石,誘敵深入。

以極小代價重創夏軍前鋒,擒其將領。

極大地打擊了夏軍士氣,更令竇建德及其部下對李世民個人的勇武與謀略。

生出深深的忌憚。

回到虎牢關,李世民即命書記官修書一封。

遣被俘的夏軍低級軍官送歸竇建德大營。

信中辭鋒犀利,直指要害:

“竇公麾下:趙、魏之地。”

“本屬皇唐,為公所據。”

“蓋因淮安王羈旅,蒙公禮遇。”

“同安公主得以南歸,故棄嫌結好,誠信相待。”

“今王世充與公修睦,然反覆無常。”

“其人亡在旦夕,乃以甘言誘公。”

“驅三軍之眾,供其指麾。”

“千金之費,坐耗資糧,竊為公不取也。”

“日前與公斥候相逢,彼等不堪一擊。”

“公與世充尚未謀面,豈無愧乎?”

“世民所以小挫公之銳氣者,欲公聞善而改耳。”

“若執迷不悟,恐悔之無及。”

這封信,既是示威,亦是攻心。

點明竇建德出兵之“不義”與“失算”。

暗示其麾下戰力不堪,更離間其與王世充本就脆弱的關系。

竇建德得書,覽之顏色數變。

又聞前鋒慘敗,損兵折將。

心中惱怒與焦慮交織。

對虎牢關更是望而生畏,進退失據之感愈發強烈。

恰在此時,唐益州行臺左仆射竇軌率巴、蜀兵馬長途跋涉。

趕至虎牢與李世民會師。

雖兵力不多,然此舉無疑向夏軍顯示了唐廷後援不絕、平定東方的決心。

給本就士氣低落的夏軍又蒙上一層陰影。

竇建德困守東原,時日遷延。

丁巳日,李世民再遣虎牢守將王君廓。

率千餘輕騎,突襲夏軍後方運糧隊。

夏軍護衛兵力不足,且防備松懈。

再次被唐軍得手,糧草被劫焚不少。

連大將軍張青特亦被王君廓生擒。

糧道屢遭打擊,軍心更加浮動,逃亡者日眾。

困局之中,

竇建德麾下謀士、祭酒淩敬,再次挺身進言。

此人雖為文士,然洞悉大勢,見識超群。

他避開眾人,於竇建德帳中密陳:

“大王屯兵虎牢之下,與李世民爭一時之短長,實非上策。”

“彼據天險,擁火器。”

“士氣正旺,急切難圖。”

“臣有一計,或可扭轉乾坤:——”

“大王不如盡起全軍,北渡黃河,避實擊虛。”

“先取懷州、河陽,留重兵守之,以為根本。”

“然後大張旗鼓,旌旗蔽野。”

“翻越太行,直入上黨。”

“攻略汾、晉,兵鋒直指蒲津!”

“如此,其利有三:”

“其一,大軍所向,乃唐之空虛腹地。”

“幾無勁旅阻擋,可謂萬全;”

“其二,開拓疆土,收取丁壯,國勢愈強;”

“其三,關中震動,李世民必分兵回救,則洛陽之圍自解!”

“此乃圍魏救趙之策,眼下破局,莫善於此。”

“望大王詳察之!!”

竇建德聽罷,怦然心動。

淩敬之策,確是高屋建瓴。

跳出虎牢僵局,直擊唐軍軟肋。

若能實行,不僅可解洛陽之危。

更能開疆拓土,甚至威脅關中。

將戰爭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沈吟不語,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在認真權衡。

然而,洛陽城中王世充的求援使者。

卻如跗骨之蛆,絡繹不絕。

尤其是王世充之侄王琬與長孫安世,日夜涕泣於竇建德面前。

叩頭出血,哀告洛陽危在旦夕。

軍民易子而食,若夏王不救,旦夕必破。

屆時唇亡齒寒,夏亦難保。

更兼王世充暗中以重金珍寶,賄賂竇建德麾下諸多將領。

這些將領多草莽出身,貪圖眼前財貨。

又憚於虎牢之險、唐軍火器之利。

不願再行險遠圖,只盼速戰速決,或幹脆退兵。

於是,當竇建德將淩敬之策稍露口風。

征詢諸將意見時,頓時遭到一片反對之聲。

王琬、長孫安世哭拜於地,以頭搶地:

“夏王!洛陽百萬生靈,翹首以待王師!”

“若棄之不顧,遠圖他方。”

“是見死不救,背信棄義啊!”

“唐軍火器雖利,然我眾彼寡。”

“只要萬眾一心,何愁不破虎牢?”

受了好處的將領們也紛紛鼓噪:

“淩祭酒一介書生,懂得什麽兵事?”

“只會紙上談兵!我軍士氣正盛。”

“天助大王,正當與李世民決一死戰,畢其功於一役!”

“豈能舍近求遠,徒勞奔波?”

“是啊!大王,將士們離家日久,思歸心切。”

“只盼早日破敵凱旋,豈願再跋涉千裏,去那並州苦寒之地?”

“虎牢再堅,能擋我十萬雄師幾日?”

“請大王下令,末將等願為先鋒,誓破此關!”

群情洶洶,幾乎一邊倒。

竇建德看著帳中激憤的將領、哀泣的鄭使。

再想到頓兵月餘無所獲的窘境與後方可能不穩的傳言。

心中那桿剛剛因淩敬之言而稍起的天平,又迅速傾斜。

他需要一場勝利來穩固軍心,來向天下證明他竇建德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淩敬的計策雖妙,然遠水難救近火,且變數太多。

他轉向淩敬,面現歉意與無奈之色,嘆了口氣道:

“淩祭酒之謀,非不善也。”

“然如今三軍將士,求戰之心甚熾。”

“此乃天意助我,士氣可用。”

“當乘此銳氣,與李世民決戰於虎牢,必可一戰而克!”

“若依祭酒之言,迂回遠圖。”

“恐遷延時日,挫傷銳氣,反失良機。”

“祭酒之議……暫且擱置罷。”

淩敬大急,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大王!此乃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啊!”

“李世民非等閑之輩,虎牢豈是易與?”

“彼以逸待勞,據險而守。”

“更兼火器犀利,我軍強攻,正墮其彀中!”

“所謂士氣,久頓則衰,久攻不克則墮!”

“望大王……”

“夠了!”

竇建德不耐煩地打斷,臉色沈了下來。

“軍國大事,孤自有主張!”

“祭酒且退下,安心輔助糧秣文書即可!”

說罷,揮袖示意左右。

淩敬還要再爭,兩旁侍衛已上前,半請半架地將其“請”出了大帳。

淩敬出得帳來,仰天長嘆,知事不可為。

夏王已入彀中,敗亡之兆已顯。

然己身人微言輕,徒呼奈何。

是夜,竇建德之妻曹氏。

乃賢明婦人,亦知兵事。

聞淩敬被斥,憂心忡忡,入帳勸諫夫君:

“大王,妾聞淩祭酒之言,實乃金玉良策。”

“今唐軍精銳盡集虎牢、洛陽,關中必然空虛。”

“大王若從滏口徑取山北,連營漸進。”

“收並、代、汾、晉之地,再連結突厥。”

“西擾關中,李世民必回師自救,鄭圍自解。”

“此乃批亢搗虛,上之上者也。”

“若執意在此與唐軍硬拼,消耗士力財力。”

“遷延日月,勝負難料。”

“一旦有失,悔之何及?”

竇建德正因日間諸事煩悶,見妻子亦來聒噪。

更是煩躁,擺手道:

“婦人懂得什麽軍國大事!”

“吾此來為救鄭,鄭危在旦夕,朝夕待斃。”

“我若棄之而去,是畏敵而失信於天下,豈大丈夫所為?”

“此事吾意已決,汝勿覆多言!”

曹氏見夫君不聽,知其已被所謂“義氣”、“面子”及麾下將領的短視所困。

難挽狂瀾,只得黯然退下。

心中已蒙上不祥陰影。

虎牢關上,李世民很快通過斥候與降卒之口。

得知了夏營中這場爭論與竇建德最終的選擇。

他負手立於關樓,遙望東方夏軍大營那在暮色中亮起的點點燈火。

嘴角泛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竇建德,果然不出我所料。”

“剛愎自用,惑於群小。”

“貪戀‘救鄭’虛名,而失廟算之機。”

“彼既決意決戰,便是自蹈死地。”

他轉身,對肅立身後的諸將道。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

“火炮就位,弓弩火器備足。”

“竇建德……快沈不住氣了。”

“決戰,就在近日!”

夜風漸起,掠過虎牢關巍峨的城墻。

發出嗚嗚聲響,如同大戰前夕的號角。

關內唐軍,磨刀霍霍,士氣如虹。

關外夏營,看似龐大。

內裏卻已暗潮洶湧,離心漸生。

一場決定天下歸屬的終極碰撞,已然迫在眉睫。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無垠的黑暗。

仿佛已穿透夜幕,看到了硝煙彌漫、血流成河的明日戰場。

也看到了那即將到來的、屬於大唐。

也屬於他李世民的輝煌勝利。

……

武德四年,五月。

盛夏的溽熱已提前席卷了中原大地,虎牢關內外。

更是被戰爭的緊張與殺機炙烤得如同火爐。

對峙已逾月餘,汜水嗚咽東流。

卻沖不散兩岸密布營壘間彌漫的凝重氣氛。

這日,李世民正於虎牢關內與諸將議事。

忽有軍中密探疾步入內,單膝跪地。

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興奮:

“啟稟殿下,夏營細作傳回消息:——”

“竇建德探知我軍近日草料消耗甚巨,戰馬多被驅趕至黃河北岸牧放。”

“彼以為我後方空虛,馬匹離營。”

“正是襲取武牢之良機,近日似有異動!”

李世民聽罷,眼中精光一閃。

與身旁的房玄齡、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微微上揚。

這消息,半真半假。

唐軍糧草充足,牧馬河北乃是常態輪換。

然故意放出“草料將盡”的風聲。

本就是李世民授意情報人員散播的誘餌。

看來,魚兒終於要咬鉤了。

“竇建德頓兵日久,師老兵疲。”

“求戰心切,又忌憚我火器,不敢強攻。”

李世民手指輕叩案幾,緩聲道:

“今聞此訊,必以為有機可乘,欲行險一搏。”

“此正破敵之時!”

他當即決斷:

“傳令:戊午日,我親率一部。”

“北渡黃河,佯作視察河北牧場。”

“並‘不慎’留下部分馬匹於河畔。”

“竇建德若見,必以為我主力在北。”

“虎牢空虛,其心愈動。”

房玄齡補充道:

“殿下此行,需大張旗鼓,使夏軍斥候分明可見。”

“然需速去速回,不可久滯河北,以防真有變故。”

“玄齡所言甚是。”

李世民頷首,“我即去即回,虎牢防務。”

“暫由屈突通、王君廓主持。”

“務必森嚴,示敵以弱,驕其心志。”

五月戊午,晨光熹微。

虎牢關門大開,李世民親率兩千精騎。

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北渡黃河。

渡河後,他並不深入。

只在南岸廣武一帶丘陵地帶逡巡,勘察地形。

並故意將隨行的千餘匹備用戰馬,散放於水草豐茂的黃河灘塗之上。

任其悠閑啃食。

陽光下,馬群如雲,嘶鳴聲隱約可聞對岸。

唐軍大隊則看似隨意紮營,埋鍋造飯,煙霧裊裊。

這一切,

自然都被對岸夏軍高處瞭望的哨探盡收眼底,急報中軍大帳。

竇建德聞報,召集心腹將領商議。

王琬、長孫安世等鄭使聞訊,更是極力攛掇:

“夏王!此天賜良機!”

“李世民輕出,虎牢必虛!”

“且其馬匹牧於北岸,若我軍急速渡河擊之。”

“可獲其馬,更可截斷李世民歸路,虎牢指日可下!”

一些夏軍將領亦摩拳擦掌:

“大王!唐軍欺人太甚,竟敢如此托大!”

“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末將願為先鋒,渡河擒殺李世民!”

竇建德本已焦躁,聞此“良機”。

又見眾將求戰心切,心中那點猶豫頓時被建功立業的渴望壓倒。

他環視帳中,見謀士淩敬面色凝重,似欲勸阻。

卻因前番被斥,此刻只默然不語。

竇建德不再多想,拍案而起:

“好!李世民自尋死路,怨不得旁人!”

“傳令三軍:今夜飽餐,早早歇息。”

“明日五更造飯,巳時出營。”

“盡起大軍,渡汜水,列陣於牛口渚以西。”

“北倚黃河,西臨汜水。”

“南接鵲山,連營二十裏。”

“擂鼓而進,直逼虎牢!”

“待李世民自北岸回救,我軍以逸待勞。”

“半渡而擊,必可大破唐軍,生擒李世民!”

“大王英明!”

帳中歡聲雷動,仿佛勝利已在眼前。

是夜,李世民於黃河北岸廣武營地。

接到虎牢關內屈突通密報,言夏營燈火通明。

人喊馬嘶,顯是大規模調動的跡象。

李世民淡然一笑,對隨行的尉遲敬德、秦叔寶道:

“……竇建德果然中計。”

“傳令:今夜三更,人銜枚,馬摘鈴。”

“偃旗息鼓,悄悄渡河南歸。”

“留下那一千匹馬,且讓它們在河邊多吃一會兒草。”

己未日,五月初二。

天剛蒙蒙亮,竇建德便盡起夏軍主力。

號角連營,旌旗蔽日,自板渚大營洶湧而出。

十餘萬大軍,號稱三十萬。

依次渡過多條溪流,在牛口渚以西的廣闊原野上。

背靠黃河,西臨汜水,南接鵲山。

擺開一個南北連綿二十裏的巨大陣勢。

中軍大纛之下,竇建德金盔金甲。

左右文武簇擁,王琬、長孫安世亦騎馬隨侍,志得意滿。

夏軍擂動戰鼓,聲震四野。

步伐雖因陣型龐大稍顯遲緩,

然那股傾巢而出的氣勢,確實驚心動魄。

虎牢關上,唐軍守軍望見夏軍如此規模。

如此陣仗,不免色變。

即便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面對這如山如海般的敵軍壓境,心中也難免惴惴。

消息飛報入關,剛返回不久、正在用早飯的李世民聞報。

放下粥碗,從容起身,對左右道:

“……竇建德果然來了。”

“取我甲胄來,隨我登高觀陣。”

他只帶了尉遲敬德、程知節等十餘親衛將領,策馬出關。

登上關城西側一處地勢較高的山丘。

此時朝陽已升,金光萬道。

將夏軍那綿延無際的陣列照得清清楚楚。

但見戈矛如林,旗幡招展。

士卒衣甲在陽光下反射著片片光芒。

鼓噪聲、馬蹄聲、腳步聲混雜。

如同悶雷滾動,氣勢洶洶。

唐軍諸將遙望此景,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程知節低聲道:

“殿下,竇建德這是把家底都搬出來了……”

“這陣勢……”

李世民卻面不改色,極目遠眺,觀察良久。

忽而輕笑一聲,對身邊諸將道:

“諸君且看,竇建德自山東起兵以來。”

“未嘗遇真正強敵,驟得河北,便以為天下無敵。”

“今涉險地而喧囂若此,足見其軍紀不嚴,號令不一。”

“彼臨城列此大陣,南北二十裏。”

“看似嚇人,實則臃腫不堪。”

“首尾難顧,更有輕視我之意。”

“彼以為憑此聲勢,便可迫我出戰,或嚇破我膽。”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沈靜自信:

“……我今偏不如其意。”

“但令全軍謹守營壘,按兵不動。”

“彼鼓噪而來,求戰不得,銳氣自衰。”

“如此龐大陣型,列陣時間一長。”

“士卒必然饑渴疲憊,久候無戰。”

“勢必心浮氣躁,自行退卻。”

“待其退時,陣腳必亂。”

“我再率精騎突襲,必可大獲全勝!”

他目光掃過眾將,朗聲道:

“我與諸君立約:今日不過午時,必破竇建德於此野!”

一番話,分析入理,自信滿滿。

頓時讓身邊將領心中稍安。

尉遲敬德更是摩拳擦掌:

“殿下神算!末將等唯命是從!”

竇建德於中軍望見虎牢關方向僅有少量唐軍斥候活動。

關門緊閉,並無大軍出戰的跡象。

又久等不見李世民自北岸回援,心中不免狐疑。

但見己方陣勢浩大,唐軍龜縮不出,又生出幾分輕視。

為探虛實,也為一振士氣。

他派出一員偏將,率三百騎兵。

涉過汜水淺灘,進至距虎牢關唐軍前哨營地約一裏處停下。

那偏將立馬陣前,大聲向關上喊話。

聲音借著清晨的順風,清晰傳來:

“唐軍聽著!吾乃夏王麾下驍將!”

“久聞秦王麾下多勇士,今日兩軍對圓。”

“何不遣數百精騎出關,與我等戲耍一番,以博夏王一笑?”

言辭輕佻,充滿挑釁。

關上唐軍聞言,皆有怒色。

李世民卻笑道:

“竇建德派此輩前來,一是探我虛實。”

“二是激我將領出戰,亂我部署。”

“也罷,便陪他耍耍。”

遂命王君廓:

“君廓,你率二百火槍手,出關應戰。”

“記住,驟進驟退,以火器遙擊。”

“不必近身纏鬥,挫其銳氣即可。”

王君廓領命,

點齊二百名精於騎射火銃的士卒,開關出戰。

兩軍於汜水西岸的空地上相遇。夏軍騎兵見唐軍人少。

發一聲喊,策馬沖來。

王君廓並不接戰,率部稍稍後退。

待夏軍進入百步之內,一聲令下,二百支火銃驟然齊發!

“砰砰砰砰——!”

硝煙彌漫,鉛彈橫飛!

夏軍沖在前排的騎兵頓時人仰馬翻!

他們雖對唐軍火器已不陌生。

甚至軍中也有少量仿制的粗劣火銃。

然無論在射程、精度、射速還是威力上。

與唐軍正版相比,仍有天壤之別。

尤其唐軍是行進間齊射,紀律嚴明,更非夏軍可比。

一輪齊射,夏軍便倒下數十騎,隊形大亂。

王君廓趁勢率部反沖,夏軍驚駭,掉頭便跑。

王君廓追至汜水邊,見夏軍大部已退回東岸。

便不再追,亦收兵回關。

這場小規模接觸,夏軍完敗,徒增笑柄。

竇建德在中軍望見,臉色鐵青。

此時,王琬為挽回顏面,抑或是炫耀。

竟騎著那匹昔日漢煬帝劉廣的禦馬——青驄馬。

此馬神駿異常,通體青黑。

唯四蹄雪白,鞍韉鮮明。

鎧甲鋥亮,越眾而出。

在陣前往來馳騁,高聲向雙方將士誇耀:

“諸君請看!此乃漢家天子禦馬!”

“真龍之駒也!”

“今日為我所乘,豈非天命在我大鄭,在夏王乎?”

陽光下,青驄馬神采飛揚。

王琬意氣風發,倒也引得夏鄭聯軍一陣騷動喝彩。

虎牢關上,李世民遠遠望見,亦不禁讚道:

“果然是好馬!”

一旁的尉遲敬德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抱拳請命:

“殿下既愛此馬,待末將出陣,為殿下奪來!”

李世民擺手制止:

“敬德不可!萬軍陣前。”

“豈可為一匹馬而失我一員大將?”

“馬雖好,焉能與卿相比?”

尉遲敬德素來悍勇,聞言更激豪情,大聲道:

“殿下放心!末將視彼陣如無物!”

“去去便回!”

說罷,竟不待李世民再令,招呼身旁驍將高甑生、梁建方:

“二位可敢隨某走一遭?”

高、梁二將亦是膽氣豪壯之輩,齊聲應道:

“願隨尉遲將軍!”

三人三騎,如三道黑色閃電,自關門疾馳而出!

尉遲敬德一馬當先,手持長槊。

高甑生、梁建方各執大刀長槍。

緊隨左右,竟直沖夏軍前陣!

夏軍前陣士卒正為方才敗績沮喪,忽見三騎唐將如瘋虎般撲來。

不及細想,慌忙射箭阻攔。

然尉遲敬德等皆披重甲,尋常箭矢難傷。

馬速又快,轉眼已沖至王琬近前!

王琬正洋洋自得,忽見三將殺到。

驚得魂飛魄散,拔馬欲走。

尉遲敬德馬快,已追至側後。

長槊探出,並非刺擊,而是用槊桿猛磕王琬後心!

王琬慘叫一聲,口噴鮮血,栽落馬下。

高甑生、梁建方左右護住。

尉遲敬德俯身探臂,如老鷹捉小雞般將王琬提起。

橫置於自己鞍前,另一手已挽住青驄馬韁繩,大喝一聲:

“走!!”

三人調轉馬頭,

在夏軍尚未完全合圍之前,又如旋風般沖殺回去!

沿途夏軍雖多,然被這三人悍勇所懾。

竟無人敢上前死擋,眼睜睜看著他們奪了人、搶了馬。

安然返回虎牢關下。

關上唐軍見此神勇,爆發出震天喝彩!

李世民亦撫掌大笑:

“……敬德真虎將也!”

遂親自下關迎接。

尉遲敬德將半死不活的王琬擲於地上,牽過青驄馬獻上。

李世民撫摸著神駿馬頸,讚不絕口,卻正色對尉遲敬德道:

“雖得良馬,然卿冒險,終非為將之道。”

“……下不為例。”

尉遲敬德嘿嘿一笑,渾不在意。

經此一鬧,夏軍士氣再遭打擊。

竇建德怒火中燒,卻因陣型已列。

不便擅動,只能強壓火氣。

催促各部向前逼近,企圖以聲勢壓迫唐軍出戰。

然而,李世民依舊按兵不動。

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頭漸高,初夏的陽光已變得灼熱。

夏軍二十裏連營的龐大陣型,弊端開始顯現。

數萬士卒頂盔貫甲,持戈執盾。

在陽光下暴曬,從清晨站到近午。

滴水未進,粒米未食。

早已饑渴交加,汗流浹背。

初始的激昂鼓噪,漸漸被疲憊的喘息、焦躁的抱怨所取代。

陣型開始松動,許多士卒不顧禁令。

坐倒在地,解下頭盔扇風。

更有甚者,見到附近溪流。

便不顧一切跑去喝水,隊形愈發散亂。

李世民於關上看得分明,心中暗喜。

他估摸著時機已至,先派親信將領去北岸召回牧放的一千戰馬——

這些生力軍的加入,將大大增強唐軍騎兵的突擊力量。

隨後,他招來宇文士及,吩咐道:

“士及,你率三百輕騎。”

“出關後沿汜水向南,自竇建德大陣西側掠過。”

“若敵陣不動,你便折返。”

“若其陣腳因你而動,出現混亂跡象。”

“你即刻轉向東,直插其陣中!”

“末將領命!”

宇文士及點齊人馬,開關而出。

三百唐騎如離弦之箭,沿著汜水河灘。

向南疾馳,馬蹄踏起滾滾煙塵。

他們並不直接沖陣,而是緊貼著夏軍大陣西緣掠過。

最近處距離夏軍前列不過一箭之地。

夏軍士卒本就疲憊不堪,精神渙散。

忽見側翼煙塵大起,

一支唐軍騎兵高速掠過,頓時引起一陣騷動。

許多士卒驚疑張望,軍官連聲呵斥。

陣型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波動與混亂,尤其是西側邊緣部隊。

下意識地向內收縮。

“殿下!敵陣動了!”

關上眼尖的將領高聲報告。

李世民一直緊盯著戰場,見狀。

猛地一擊掌,眼中神光暴漲:

“時機至矣!傳令:”

“全軍出擊!目標——竇建德中軍!”

恰在此時,北岸牧放的一千戰馬也已趕回,唐軍騎兵實力大增。

李世民不再猶豫,翻身上了那匹青驄馬。

長槍前指,厲聲喝道:

“大唐將士,隨我破敵!”

“今日之功,封侯賜爵,在此一舉!”

“殺!!!”

關門轟然洞開!

李世民一馬當先,

身後是尉遲敬德、程知節、秦叔寶、史大奈、宇文歆等驍將。

以及數千最為精銳的玄甲火槍騎兵!

大軍如決堤洪流,洶湧出關。

迅速涉過汜水淺灘,直撲已顯混亂的夏軍大陣!

與此同時,宇文士及見夏軍陣動。

毫不猶豫,率三百騎轉向東。

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楔入夏軍西側因混亂而出現的薄弱處!

竇建德正在中軍大帳前與群臣議事,商討是否暫且退兵,明日再戰。

忽聞西方殺聲震天,煙塵蔽日。

唐軍主力竟傾巢而出,直沖本陣而來!

他大驚失色,急令左右:

“快!調騎兵迎戰!擋住他們!”

然而,為時已晚。

唐軍蓄勢已久,以逸待勞。

此刻爆發,勢若雷霆。

而夏軍久候疲敝,陣型松散。

更因宇文士及的騷擾而陷入局部混亂。

竇建德倉促間調集的騎兵,又被慌亂奔走的文官、侍從阻礙。

一時難以集結成有效的反擊陣型。

李世民率玄甲騎一馬當先,沖入敵陣!

火槍齊射開路,長矛馬刀隨後砍殺,所向披靡!

夏軍本已士氣低落,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打擊徹底打懵。

前排士卒瞬間崩潰,向後潰逃,沖動了後續部隊。

淮陽王李道玄年少英勇,見兄長沖陣。

熱血沸騰,竟單騎突入。

在敵陣中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他身上連中數箭,甲胄上箭鏃密布如同刺猬。

然勇力不減,反手放箭,箭無虛發。

李世民在亂軍中看見,擔心其有失。

忙命親衛將自己的備用戰馬牽去,換下李道玄那匹已受創的坐騎。

令其緊隨自己身邊。

戰況愈發激烈,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雙方將士混戰一處,

嘶吼聲、兵刃撞擊聲、火銃轟鳴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李世民眼觀六路,見夏軍雖亂。

然中軍大纛猶在,竇建德核心部隊仍在抵抗。

他當機立斷,對尉遲敬德、程知節、秦叔寶、史大奈、宇文歆等人喝道:

“卷起旗幟,隨我直貫敵陣,取其根本!”

眾將轟然應諾,紛紛將各自旗號卷起。

緊隨李世民,聚成一團銳不可當的鋒矢。

不顧兩側零星抵抗,筆直地向夏軍中軍大旗所在位置猛插過去!

這支小股精銳,在混亂的戰場上如同熱刀切油。

迅速穿透層層阻礙,竟從夏軍陣前一直殺到了陣後!

李世民回頭一看,見已成功穿透敵陣,立即下令:

“展旗!”

玄甲騎兵們同時將卷起的唐軍旗幟奮力展開!

剎那間,數面巨大的“唐”字旗、“秦”字旗、“李”字旗在夏軍大陣的後方高高飄揚!

前方正在苦戰或猶豫的夏軍士卒,忽聞身後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唐軍吶喊。

回頭一看,駭然發現己方陣後竟已飄起唐軍旗幟!

頓時魂飛魄散,以為己方已被唐軍包圍,後路已斷!

“敗了!敗了!唐軍從後面殺來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至整個夏軍!

十幾萬大軍,本已疲憊混亂。

此刻更徹底失去戰意,全線崩潰!

士卒丟盔棄甲,爭相逃命。

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唐軍趁勢全面掩殺,追亡逐北。

竇建德在親兵拼死護衛下,試圖穩住陣腳。

然兵敗如山倒,如何能止?

混戰中被流矢所傷,坐騎亦被沖倒。

他只得棄馬步行,在亂軍中倉皇逃竄。

想躲到牛口渚的蘆葦蕩中暫避。

唐軍車騎將軍白土讓、楊武威率部緊追不舍。

白土讓眼尖,見一人衣著不凡。

在親兵攙扶下踉蹌奔逃,料是條大魚。

催馬趕上,挺槍便刺!

竇建德嚇得魂不附體,也顧不得顏面,急聲大叫:

“勿殺我!我乃夏王竇建德!”

“活捉我,獻與秦王,可得富貴!”

白土讓聞言,槍尖一頓。

楊武威已拍馬趕到,聞言下馬。

與白土讓合力將竇建德捆縛結實。

用備用馬匹馱了,押回唐軍大營。

此時戰場已漸平息,唐軍大獲全勝。

追殺三十餘裏,斬首三千餘級,俘虜更是不計其數。

李世民於臨時設立的中軍帳前,見到了被押解而來的竇建德。

昔日雄踞河北、自稱夏王的豪雄。

此刻發髻散亂,衣甲破損,肩頭箭傷處血跡斑斑。

面色灰敗,神情萎頓。

與階上端坐、甲胄鮮明、英氣逼人的李世民。

形成鮮明對比。

李世民俯視著跪在帳前的竇建德,沈聲斥道:

“竇建德!我大唐討伐逆賊王世充,與爾河北何幹?”

“爾竟越境而來,與我為敵,是何道理?”

竇建德擡起頭,臉上擠出一絲苦澀無奈的笑容,聲音嘶啞:

“秦王殿下……今日我不自來。”

“他日……殿下未必不會遠勞兵馬,去取河北。”

“建德……不過是早來一步罷了。”

這話看似自嘲,卻也道出了幾分亂世梟雄的悲哀與預見。

李世民聞言,默然片刻。

他揮揮手:

“押下去,好生看管,勿加淩辱。”

又對左右道,“夏軍俘虜,除將領外。”

“普通士卒皆發給口糧,就地遣散。”

“令其各歸鄉裏,不得劫掠。”

“殿下仁德!”

眾將齊聲讚道。

夕陽西下,餘暉將虎牢關外的原野染成一片金紅。

也映照著橫陳的屍骸、丟棄的兵甲與垂頭喪氣的俘虜。

一場決定中原命運的大戰,就此落下帷幕。

李世民獨立營前,望著這慘烈而輝煌的戰場。

心中並無太多喜悅,只有一種沈重的責任感與對未來的清晰洞見。

他知道,洛陽的王世充,已是囊中之物。

而天下歸一的車輪,

正伴隨著虎牢關下的血與火,不可阻擋地向前滾動。

夏日的晚風,帶著血腥與硝煙的氣息。

吹動他玄色的披風,也吹動了這個時代嶄新的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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