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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九:戮力同心,共滅漢室:執子嬰於鹹陽,殪商辛於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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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九:戮力同心,共滅漢室:執子嬰於鹹陽,殪商辛於牧野

大業七年,歲在丁亥。

天下之勢,如鼎中沸水,烈焰烹油。

再無片刻寧息。

漢帝劉廣自江都倉皇北返,駐蹕洛陽。

雖僥幸平定楊玄感之亂,然四野烽煙非但未熄。

反呈燎原之勢,愈演愈烈。

江淮河漢之間,處處皆聞揭竿之聲。

盧明月聚眾十萬,縱橫河南。

張金稱嘯聚河北,剽掠州縣。

高士達、劉元進等亦各擁兵數萬,攻城略地。

這些早期蜂起的“流帥”、“草寇”者,

多因饑寒所迫,倉促舉事。

部眾雖夥,然缺乏長遠之謀與嚴密組織。

猶如無根浮萍,旋起旋滅。

洛陽朝廷為震懾天下,撲滅星火。

調集尚能控制的精銳兵馬,以雷霆之勢,分頭進剿。

漢軍雖疲,然對付此等烏合之眾,猶有餘力。

不過數月,

盧明月、張金稱、高士達、劉元進等相繼兵敗身死。

其部眾或散或降。

捷報傳至洛陽,劉廣非但無半分寬慰。

反因各地層出不窮的叛亂而愈發暴戾焦躁。

他端坐於兩儀殿,龍案之上堆積著請求減免賦稅、賑濟災民的奏疏。

被他粗暴地掃落在地。

殿中侍立的宦官宮女,皆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

“亂民!皆是亂民!”

劉廣雙目赤紅,嘶聲咆哮。

“朕平定梁逆,天威赫赫。”

“彼等不思感恩,反更猖獗!”

“殺!給朕殺!”

“凡捕獲賊眾,無論首從,盡數坑殺!”

“築京觀以儆效尤!”

“朕要讓天下人知道,叛逆者,便是這般下場!”

此令一下,漢軍所過之處,血腥沖天。

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萬的被俘義軍士卒、乃至被裹挾的百姓。

被驅趕至早已挖好的巨坑之旁,

刀砍槍刺,箭射石砸,而後掩土成丘。

累累白骨,築起一座座觸目驚心的“京觀”。

矗立在破碎的田園村舍之旁,

試圖以這極致的恐怖,壓垮生者反抗的意志。

然則,暴政從來澆不滅求生的烈焰,只會火上澆油。

讓仇恨的種子在血沃的土地上,萌發出更頑強的反抗之芽。

劉廣的殘酷鎮壓,非但未能嚇阻義軍。

反而激起了更廣泛、更深沈的民怨。

官軍坑殺俘虜、濫殺無辜的消息不脛而走,

那些尚在觀望、或因苛政瀕臨絕境的百姓,徹底斷了茍活的念想。

“左右是死,不如反了!”

“跟著官軍是餓死、累死、被殺。”

“跟著義軍或許還能搶口飯吃,搏條活路!”

此類念頭,如瘟疫般在絕望的鄉村市井間蔓延。

於是,更為堅韌、更具組織、也更難剿滅的起義力量。

在血與火的錘煉中,勃然興起。

河北長樂王竇建德,寬厚仁愛。

能與士卒同甘苦,所得財貨盡散部下,深得人心。

其部紀律嚴明,漸成河北最大勢力,屢敗漢軍討伐之師。

江淮杜伏威、輔公祏,勇猛善戰。

聯結當地豪傑,依仗水網地利。

神出鬼沒,官兵莫能制。

嶺南林仕弘,亦趁勢而起,割據一方。

而其中,尤以中原腹地的瓦崗軍,

發展最為迅猛,聲勢最為浩大。

亦最具奪取天下之潛力。

瓦崗寨,本在東郡韋城一處地勢險要的丘崗之上。

因當地多燒制陶瓦的土窯而得名。

大業六年,東郡法曹翟讓。

因故獲罪當斬,被獄吏黃君漢私放。

遂亡命瓦崗,聚眾起事。

翟讓為人豪爽,武藝高強。

又善撫眾,故四方亡命之徒、破產農戶多往歸附。

漸成氣候,據瓦崗為根基,故稱瓦崗軍。

然其初時,亦不過是一股規模較大的“流寇”。

劫掠富戶、攻打小城以自存,並無宏圖遠略。

轉機出現在大業七年秋。

李密自邯鄲驛館脫逃後,歷經艱險,輾轉來到東郡。

他聞瓦崗軍名,又知翟讓素有豪氣。

便欲投效,以圖再起。

然其楊玄感謀主身份,終是敏感。

甫至瓦崗軍地界,

便有人認出,私下向翟讓進言:

“此李密,乃楊玄感逆黨魁首,朝廷懸賞購其首級。”

“今窮蹙來投,恐非真心。”

“或為朝廷細作,或懷不測之謀。”

“不如殺之,取其首獻於朝廷。”

“既除隱患,又可邀功。”

翟讓聞之,心中躊躇。

他雖草莽出身,亦知利害。

李密名頭太大,牽連甚廣。

收留他,無異於公然與朝廷為敵,且可能引火燒身。

但不殺而逐之,又恐其投奔他處,反成己患。

思慮再三,翟讓下令。

將李密拘押於營寨之外一破舊土屋中,派兵看守。

既不斷其飲食,亦不允其入內,實乃觀察待決之意。

李密身陷囹圄,心中卻異常冷靜。

他知翟讓此乃猶豫觀望,生死一線。

全系於自己能否展現價值,說動此人。

他想起軍中有一舊識,名王伯當。

驍勇善射,素重義氣,如今正在翟讓麾下為將。

遂暗中以重金賄賂看守,求其傳話與王伯當。

王伯當得信,念舊日情誼。

又素聞李密才名,便冒險前來探望。

李密見之,執其手嘆道:

“伯當!吾命懸於翟公一念之間。”

“然今天下大勢,君豈不明?”

“劉廣昏暴,民怨沸騰。”

“精銳喪於淮南,突厥窺伺於北,李唐陰蓄異志於西。”

“其本人巡幸江都,棄兩京如敝履。”

“此正英雄並起,爭奪天下之秋也!”

“翟公雄才,擁兵數萬。

“據中原腹心,若能聽吾一言。”

“西取洛陽,東控齊魯。”

“則漢室可亡,霸業可成!”

“奈何因區區猜忌,自斷臂膀,坐失良機耶?”

“請君為密陳於翟公,若其不聽。”

“密引頸就戮,絕無怨言!”

王伯當聞言動容,當即去見翟讓。

備述李密之言,並道:

“翟公,李密天下奇士。”

“楊玄感不用其謀,故致敗亡。”

“今其窮途來投,天以資公也!”

“若殺之,失天下豪傑之心。”

“若用之,或可得洛陽,定中原!”

“願公察之。”

翟讓本非庸碌之輩,亦有雄心,只是困於見識。

聞王伯當轉述李密對時局的分析,條分縷析,切中要害。

尤其是指出劉廣棄兩京、天下空虛之機。

正是自己這等豪傑奮起之時,不由怦然心動。

他沈思良久,終是下了決心,親自前往囚禁李密之處。

土屋之內,李密見翟讓親至。

知性命無憂,機會已來。

他整肅衣冠,長揖不拜,從容道:

“密,亡命之徒,蒙公不殺,感激不盡。”

“然密非為乞活而來,實欲獻區區之謀,助公成不世之功!”

翟讓命人看座,沈聲道:

“先生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李密目光湛然,朗聲道:

“方今主昏於上,民怨於下。”

“銳兵盡於江淮南線,和親絕於突厥北庭。”

“西陲李唐,心懷叵測,亦難撫馭。”

“此誠天下板蕩,群雄逐鹿之秋也!”

“觀公,雄武過人。”

“士馬精強,若提勁卒,西襲洛陽。”

“則偽都可拔,兇逆可除。”

“以此號令天下,誰敢不從?”

“豈必效綠林輩,竄伏草澤,茍求旦夕之活而已哉?”

“此乃劉、項奮起之機,願公勿疑!”

翟讓聽罷,只覺胸中塊壘盡消,眼前豁然開朗!

他本只求割據一方,逍遙快活。

何曾想過問鼎洛陽,爭奪天下?

李密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將他內心深處潛藏的野心徹底點燃!

他猛地起身,執李密之手,激動道:

“翟讓一介武夫,見識短淺。”

“今日聞先生之言,方知天地之闊!”

“先生真乃上天賜我之良輔也!”

當即下令,釋李密之囚。

待以上賓之禮,引入中軍大帳,參與機要。

李密既得翟讓信任,便欲展其長才。

他見瓦崗軍雖眾,然糧草不繼。

士卒多以劫掠為生,難以持久,便向翟讓進言:

“今公士馬日眾,然倉儲無積。”

“若曠日持久,人必困乏。”

“大敵一臨,亡無日矣!”

“不若直取滎陽,彼處倉廩充實,且地扼中原咽喉。”

“得之,可就食養士,觀釁而動。”

“待士飽馬騰,然後與天下爭衡,未為晚也。”

翟讓深以為然。

於是瓦崗軍揮師西進,先破金堤關。

繼而連克滎陽郡屬數縣,聲勢大振,兵鋒直指滎陽郡城。

滎陽乃中原重鎮,洛陽東面門戶。

太守楊慶聞瓦崗軍至,驚慌失措,急向洛陽求援。

時漢廷宿將、名聞天下的張須陀。

正以河南道討捕大使身份,駐軍於附近。

張須陀驍勇善戰,治軍嚴整。

此前曾屢敗義軍,威震中原。

楊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火速求其來援。

張須陀得報,即率麾下精銳步騎兩萬。

倍道兼程,馳援滎陽。

翟讓早年曾與張須陀交手,吃過敗仗,聞其名而膽寒。

又聞其兵至,更是惶恐,對左右道:

“張須陀勇冠三軍,所向披靡,我等非其敵手。”

“不如暫避其鋒,退保瓦崗。”

眾將亦多露怯色。唯李密神色自若,出言道:

“……翟公勿憂。”

“張須陀有勇無謀,其軍連勝,兵驕將悍,正可一戰而擒之。”

“公但整軍列陣,以為誘餌,密自有破敵之策。”

翟讓將信將疑,然見李密如此篤定。

又思及若就此退走,前功盡棄,軍心必潰。

只得硬著頭皮,率軍於滎陽城西一片開闊地帶列陣,迎戰張須陀。

張須陀見瓦崗軍竟敢列陣相抗,不由嗤笑:

“翟讓賊子,前敗之犬,安敢覆來送死!”

揮軍直進,氣勢如虹。

翟讓軍與之接戰,甫一交鋒。

便覺壓力如山,前陣動搖。

翟讓心中更怯,依李密事先囑咐。

佯裝不敵,緩緩向後敗退。

張須陀見狀,以為瓦崗軍果如往常般不堪一擊。

求勝心切,揮軍猛追,陣型漸次拉長。

追出數裏,至一林木茂密、地勢略起伏之處,瓦崗軍退勢更急。

張須陀正欲催軍猛撲,忽聽側翼密林中一聲梆子響,緊接著殺聲震天!

李密親率預先埋伏的一千精兵,

如猛虎出柙,斜刺裏殺出,直沖張須陀軍中段!

與此同時,前方“敗退”的翟讓軍亦返身殺回!

張須陀軍猝不及防,被攔腰截斷。

首尾不能相顧,頓時大亂。

李密手持長槊,身先士卒,直取張須陀帥旗所在。

張須陀雖勇,然陷入重圍,左右皆散。

奮力拼殺,手刃數十人。

終是獨木難支,被李密部將一箭射中面門,落馬被亂刀砍死!

主將既歿,漢軍徹底崩潰。

被瓦崗軍追殺十餘裏,屍橫遍野,降者無數。

此一戰,瓦崗軍不僅獲得大量軍械糧秣。

更繳獲張須陀所部精良甲仗,聲威大震,中原震動!

翟讓經此一役,對李密佩服得五體投地。

從此將軍中大事,多委於李密。

並讓其獨自統領一支精銳兵馬。

李密治軍,極重法紀。

雖盛夏酷暑,士卒行止皆依號令,肅然如臨霜雪。

其本人則布衣蔬食,所得金帛,盡賞將士。

由是人皆感奮,願為效死。

勢力既壯,目光愈遠。

一日,李密再向翟讓獻計,其言更為宏大:

“昏主失德,南竄江都。”

“海內豪傑,競相逐鹿。”

“黎庶嗷嗷,亟待拯救。”

“明公以英武之資,統驍銳之眾。”

“當掃清寰宇,誅鋤群兇。”

“豈可久事草澤,永為流寇而已?”

“今東都士庶,內外離心。”

“留守諸官,政令不一。”

“明公親率大眾,卷甲疾趨,掩襲興洛倉!”

“開倉賑濟,則遠近饑民,孰不歸附?”

“百萬之眾,一朝可集。”

“先發制人,此機不可失也!”

興洛倉,又稱洛口倉。

位於鞏縣東南,瀕臨洛水。

乃漢室為供應洛陽及關中而建的最大糧倉之一。

周回二十餘裏,穿窖三千。

每窖儲糧八千石,存糧巨億,堪稱天下糧倉之首。

若能襲取此倉,則軍糧無憂。

更可借此吸引天下流民,實力將呈爆炸式增長。

翟讓聽罷,血脈賁張。

然思及自身出身,又略有遲疑,沈吟道:

“仆本農家,聲望未著,恐難當此大任。”

“先生所圖,實乃宏業。”

“若必欲行之,請先生為前驅。”

“仆率諸軍,隨後繼進。”

“待得興洛倉後,再議後計不遲。”

李密知翟讓雖讓己先行,實是欲觀成敗。

亦不點破,慨然應諾:

“明公既以大事相托,密敢不效死?”

“願為前驅,為公開路!”

於是,瓦崗軍兵鋒,開始轉向那蘊藏著無盡糧食與無限可能的興洛巨倉。

李密與翟讓分兵合進,李密率精兵為先鋒。

翟讓統大軍為後援,浩浩蕩蕩,向著洛陽東方的戰略樞紐進發。

沿途州縣,聞張須陀敗亡,瓦崗勢大。

多望風披靡,或降或遁。

瓦崗軍如滾雪球般膨脹,中原大地,已無人能擋其鋒銳。

而此時的洛陽城內,劉廣卻依舊沈浸在自己編織的虛幻之中。

各地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來,

他卻不願,或不敢正視那“賊愈剿愈多”的殘酷現實。

身邊近臣,如內史侍郎虞世基、禦史大夫裴蘊等。

為保祿位,一味阿諛。

將奏報中“賊眾數十萬”改為“漸少”,將“郡縣淪陷”說成“小股流竄”。

劉廣聞之,竟信以為真。

偶有清醒者如納言蘇威,稍言實情,立遭貶斥。

為遏制義軍,他竟異想天開。

下詔命天下郡縣、驛亭、村落,皆築城堡。

將散居百姓強行遷入城堡之中,於城堡附近耕種。

美其名曰“保民安境”,實則是想用這種“堡壘政策”。

將民眾與外界隔絕,切斷義軍兵源與糧源。

此令荒唐至極,執行之下。

更是勞民傷財,怨聲載道。

許多百姓被迫棄家園、毀田舍,湧入狹小城堡。

生計無著,瘟疫滋生,死亡枕藉。

這非但未能“困死”義軍,反而將更多走投無路之人。

直接逼上了造反之路。

“所在蜂起,不可勝數。”

“官軍不能討,由是漢業遂衰。”

史筆如鐵,記錄著這個王朝末路的瘋狂與荒唐。

洛陽宮闕,朱漆開始剝落。

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冰冷而脆弱的光澤。

大殿深處,劉廣那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因縱欲與焦慮而浮腫蒼白的臉上。

偶爾會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惶。

殿外北風呼嘯,卷過空曠的廣場,帶來遠方的血腥與烽煙氣息。

也帶來了一個王朝徹底崩裂前,那令人窒息的、死亡的預告。

而在東方的地平線上,瓦崗軍的旌旗。

正迎著凜冽的寒風,獵獵招展。

李密的目光,已越過滎陽的原野,投向了那座囤積著漢室最後元氣。

也即將成為新時代起點的巨大糧倉——興洛倉。

天下棋局,至此已至中盤。

執黑執白,攻守之勢,正在悄然逆轉。

……

大業八年,孟春。

凜冬的寒意尚未從江淮大地徹底退去,草木剛剛萌發一絲新綠。

然空氣中彌漫的,除了料峭春寒,更有大戰將臨的肅殺與躁動。

陽城外,瓦崗軍大營。

旌旗蔽野,矛戟如林。

經過數月休整與擴充,瓦崗軍實力更盛。

然糧秣消耗亦巨,李密所謀襲取興洛倉之策。

已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這一日,天色微明,薄霧籠罩山野。

李密與翟讓並轡立於營前高坡之上,身後是精選的七千銳卒。

甲胄鮮明,刀槍映日。

雖靜默無聲,卻有一股剽悍銳氣直沖雲霄。

李密身披玄甲,外罩青色戰袍。

面容清臒,目光沈凝如淵,投向西北方向層巒疊嶂後的虛空。

翟讓則全副戎裝,虬髯戟張。

眼中閃爍著對即將到來大戰的興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李密那過於宏大計劃的敬畏。

“翟公,”李密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翟讓耳中。

“興洛倉,漢室命脈所系,亦是吾等霸業之基。”

“此去方山、羅口,道險且迂,然正可出其不意。”

“倉城一破,開倉濟民。”

“則中原百萬饑民,皆為吾之部屬。”

“王業之基,在此一舉。”

翟讓重重點頭,握緊手中馬槊:

“某家但聽先生調遣!”

“此七千兒郎,皆百戰精銳,定能踏平倉城!”

“出發!”

李密一聲令下,七千精兵如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沒入晨霧彌漫的山道之中。

他們攀越險峻的方山,涉過尚帶冰淩的溪澗。

迂回疾行,目標直指興洛倉側後防禦相對薄弱的羅口方向。

興洛倉,坐落於鞏縣東南,洛水與黃河交匯處。

倉城周回二十餘裏,墻高池深,守軍數千。

然承平日久,又值春荒,守備難免松懈。

更兼李密用兵,神鬼莫測,選擇的進攻路線極為刁鉆。

當瓦崗軍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羅口,鼓噪而攻時。

倉城守軍猝不及防,倉促應戰。

李密指揮若定,翟讓奮勇當先。

七千銳卒如下山猛虎,

不過半日,便攻破外郭,殺入倉城之內!

巨大的倉門被轟然打開,映入眼簾的。

是堆積如山的粟米麥豆,望之令人目眩神搖。

李密當即下令:

“開倉!任民取食!”

“敢有阻攔、私藏者,斬!”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傳遍周邊州縣。

饑腸轆轆、掙紮在死亡線上的百姓。

聞聽此訊,如同久旱逢甘霖,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白發老翁拄杖攜孫,羸弱婦人背負幼子,青壯漢子推車挑擔。

道路上人流絡繹不絕,綿延數十裏,人數竟達數十萬之巨!

他們湧入倉城,用陶罐、布袋。

甚至衣襟,拼命裝載那金黃救命的糧食。

臉上淚水與笑容交織。

對李密、對瓦崗軍的感激與擁護,瞬間達到頂點。

興洛倉之克,非僅得一巨倉,更收天下民心!

洛陽一時震動!

越王劉侗聞興洛倉失陷,又驚又怒,急召文武商議。

虎賁郎將劉長恭自請出戰,言:

“李密、翟讓,不過草寇,僥幸得逞。”

“臣請精兵二萬五千,定當破賊。”

“奪回倉城,獻俘闕下!”

劉侗年輕,無甚主見。

見劉長恭信心滿滿,便準其所請。

劉長恭率步騎二萬五千,浩浩蕩蕩殺奔洛口。

此人出身將門,然勇而寡謀,且素輕義軍。

及至洛水之濱,見瓦崗軍背靠倉城,陣容似不如己方嚴整。

更生輕敵之心,不待探明虛實。

便揮軍渡河,直沖李密大營。

李密早已得報,冷笑一聲:

“驕兵必敗!”

他命翟讓率一部正面稍作抵抗,佯裝不支。

緩緩後退,誘敵深入。

劉長恭見瓦崗軍“潰退”,大喜過望,催軍急進。

待其全軍渡過洛水,陣型拉長。

李密親率埋伏於側翼的精騎與倉城中殺出的生力軍,猛然夾擊!

同時,那些剛剛領到糧食、對瓦崗軍感恩戴德的百姓。

亦有膽大者持棍棒農具,於外圍鼓噪助威。

劉長恭軍突遭三面打擊,頓時大亂。

自相踐踏,死者枕藉。

劉長恭本人奪路而逃,僅以身免。

二萬五千大軍土崩瓦解。

此戰之後,瓦崗軍威震中原,勢不可擋。

翟讓親眼目睹李密用兵如神。

深知自己無論聲望、謀略、統禦之能,皆遠不及李密。

且李密開倉放糧,深得民心,已成眾望所歸。

他雖粗豪,亦知時勢。

回營之後,便召集眾將,慨然道:

“某家起於草莽,賴諸位兄弟扶持,得有今日。”

“然爭奪天下,非匹夫之勇可濟。”

“蒲山公雄才大略,天命所歸。”

“某願奉為主,共圖大業!”

遂率瓦崗舊部,共推李密為盟主。

大業八年二月,鞏縣城南。

黃土築壇,旌旗招展。

李密祭告天地,即“魏公”位,建元“永平”。

置百官,設魏公府。

以房彥藻為左長史,邴元真為右長史,楊得方為左司馬。

鄭德韜為右司馬。

授翟讓司徒,封東郡公。

單雄信為左武侯大將軍,徐世勣為右武侯大將軍。

祖君彥為記室。

以洛口為都城,擴建城郭。

方圓四十裏內,營壘相連,兵馬雲集。

儼然與洛陽分庭抗禮之新朝氣象。

魏公旗號既立,四方豪傑歸附如流。

山東長白山巨寇孟讓率眾來投。

河南鞏縣長史柴孝和、侍禦史鄭頤獻城而降。

漢室悍將、虎賁郎將裴仁基。

因遭監軍禦史蕭懷靜陷害,憤而攜其勇冠三軍的兒子裴行儼。

舉武牢關歸順李密。

李密授其上柱國,封河東郡公,倚為臂助。

實力暴漲,李密雄心愈熾。

他命裴仁基、孟讓率軍三萬,再攻另一大倉——

回洛倉。

此倉亦儲糧巨萬,且距洛陽更近。

裴仁基一戰克之,並乘勝進逼洛陽。

一度攻入外郭,

縱火焚燒連接皇城與洛南的天津橋,洛陽震動!

然漢軍留守段達等急調兵力反撲,裴仁基輕敵冒進。

遭伏擊大敗,僅以身免,回洛倉得而覆失。

李密聞訊,親提精兵三萬,兵臨洛陽城下。

漢將段達、高毗、劉長林等率軍七萬於洛陽舊城迎戰。

兩軍對圓,鼓角震天。

李密指揮若定,以精騎突擊漢軍側翼,主力正面猛攻。

漢軍雖眾,然士氣低落,將帥不和。

激戰竟日,終是大潰,損兵折將無數。

李密趁勢再次奪占回洛倉,

並大修營壘壕塹,做出長期圍困洛陽之勢。

謀士柴孝和見時機有利,向李密獻上關乎全局的“西進關中”之策。

他屏退左右,對李密懇切言道:

“明公!關中四塞,天府之國。”

“昔項羽棄之而亡,劉邦據之而興。”

“今劉廣遠在江都,洛陽空虛,實乃天賜良機!”

“以愚之見,明公當留裴仁基守回洛。”

“翟司徒鎮洛口,自選精銳。”

“倍道兼行,西襲長安!”

“長安若下,則根基立固。”

“然後養兵積粟,東出函崤。”

“以制洛陽,傳檄而定天下,此萬世之功也!”

“然今海內英雄並起,竇建德、杜伏威乃至晉陽李淵。”

“皆非池中之物,若彼等先據關中,則大勢去矣!”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望明公速斷!”

李密聽罷,默然良久。

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對此策深思熟慮過。

他長嘆一聲,苦笑道:

“孝和此策,實乃上上之謀,吾豈不知?”

“然……事有難為者數端:”

“其一,劉廣雖遠,其從駕驍果及江都兵馬尚眾。”

“若聞長安有失,必拼死回救,恐生變數。”

“其二,亦是最要者,我軍將士。”

“多山東、河南之人,家眷皆在東方。”

“今洛陽未克,彼等豈願隨我遠涉險阻,西入關中?”

“若強令之,恐生離散之心。”

“其三,翟讓、單雄信、徐世勣乃至新附諸將。”

“多綠林豪傑出身,其性難馴。”

“我若西去,留彼等於此。”

“無人能制,必各自稱雄,互不相服。”

“則洛口、回洛頃刻崩解,前功盡棄矣!”

“故此策雖善,然非其時也。”

柴孝和聞言,知李密所慮亦是實情。

且牽涉各方利益與人心向背,

非單純軍事謀略可解,只得扼腕嘆息。

李密最終決定,仍以洛陽為主攻方向。

試圖挾新勝之威,一舉攻克東都。

他命祖君彥撰討漢檄文,布告郡縣。

痛斥劉廣十大罪狀,言——

“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

文辭犀利,傳誦天下。

進一步瓦解漢室人心。

然而,戰場形勢瞬息萬變。

一次李密率軍入上林苑與漢軍交戰,身先士卒。

不幸被流矢所傷,臥帳休養。

洛陽守軍覷此良機,大舉出城偷襲。

瓦崗軍群龍無首,抵擋不住。

被迫放棄回洛倉,全線收縮至洛口倉固守。

劉廣在江都聞訊,雖對洛陽情勢半信半疑。

然亦知李密已成心腹大患,急調心腹大將、江都通守王世充。

率江淮精兵五萬北上,會同洛陽殘餘守軍,合力討伐李密。

王世充,字行滿。

西域胡人後裔,機詐詭變,精通兵法。

且對劉廣忠心耿耿,至少表面如此。

他率軍抵達洛口倉西,紮下堅固營壘,與李密對峙。

雙方在洛水兩岸,展開長達百餘日的拉鋸戰。

大小六十餘合,互有勝負,戰況慘烈。

一次激戰中,謀士柴孝和不幸墜入洛水溺亡。

李密聞之,撫屍痛哭,悲慟不已。

既痛失臂助,亦感霸業多艱。

僵持之際,天下局勢仍在劇烈演變。

武陽郡丞元寶藏、黎陽李文相、洹水張升、清河趙君德、平原郝孝德等各地義軍首領,

見李密勢大,紛紛率部來歸。

並聯手襲取黃河沿岸另一大倉——黎陽倉,獻於李密。

永安豪族周法明獻江、河間地。

齊郡徐圓朗、任城徐師仁、淮陽太守趙佗等亦相繼歸附。

李密地盤與聲望急速膨脹,東至海岱,南達江淮。

遣使奉表勸進者絡繹於道。

竇建德、朱粲、孟海公等強大義軍首領,亦遣使致書。

共推李密為盟主,勸其早正大位。

然而,外患未平,內憂已生。

隨著李密權位日重,瓦崗舊部與後來歸附勢力之間的裂痕。

尤其是李密與翟讓之間的矛盾,逐漸浮出水面。

且因一些人的挑動而日益尖銳。

翟讓部下司馬王儒信,私下勸翟讓:

“司徒首創義旗,威望素著。”

“今魏公雖賢,然後來居上,總攬大權。”

“司徒宜自為‘大冢宰’,總統百官。”

“以分其權,方不失根本。”

翟讓之兄翟寬,性情粗鄙貪暴,更直接對翟讓嚷道:

“天子汝當自為,奈何與人!”

“汝若不能作,我當為之!”

此類言語,雖未必全出翟讓本意。

然傳入李密耳中,不啻驚雷。

李密深知,翟讓在瓦崗舊部中影響力根深蒂固。

其本人雖無大志,然其兄與部分部將心懷怨望,終究是心腹之患。

眼下大敵王世充壓境,內部若有齟齬。

稍有不慎,便是覆滅之禍。

殺機,在李密心中悄然滋長。

恰在此時,王世充再次大舉來攻。

翟讓率軍迎戰,初戰不利。

李密與單雄信等急率精銳援救,合力擊退王世充。

戰後次日,翟讓或許是為了緩和關系。

或許別有心思,率少量親隨來到李密大營,言欲飲酒慶功。

李密不動聲色,設宴款待。

將翟讓親兵安排於別帳飲酒。

席間,李密取出一張寶弓,請翟讓鑒賞。

翟讓不疑有他,欣然接過。

用力拉滿試弓。

就在此時,李密預先埋伏的勇士蔡建德自背後猛然揮刀。

將翟讓斬於座下!

同時,伏兵盡出。

將翟寬、王儒信等一並格殺。

帳外翟讓親兵聞變欲動,早被李密布置的甲士圍住,盡數誅戮。

變起倉促,大帳之內鮮血淋漓。

右武侯大將軍徐世勣見狀驚起,未及反應。

被混亂中士卒砍傷脖頸。

幸得李密厲聲喝止,方免一死。

單雄信等瓦崗舊將驚駭萬分,紛紛跪地請罪。

李密扶起眾人,溫言安撫:

“翟讓兄弟,苛虐寡謀,忌害功臣。”

“今已除之,與諸君無涉。”

“願諸君戮力同心,共破世充,以成大事!”

又親至翟讓各營,宣示翟讓罪狀。

言其欲害己並欲盡誅功臣,瓦崗舊部雖心懷震恐。

然見李密處置果斷,且翟寬、王儒信等平素不得人心。

竟無人敢公然作亂。

李密遂命徐世勣、單雄信、王伯當分統翟讓舊部,迅速穩定了局面。

經此“洛口火並”,李密徹底掌控了瓦崗軍最高權力,清除了內部最大不穩因素。

然亦使瓦崗軍元氣大傷,舊部離心。

尤其是徐世勣、單雄信等幸存者,心中難免留下芥蒂。

不久,王世充偵知瓦崗內變,趁機襲營。

李密雖新經變故,然用兵之能未減。

勉力督軍,又敗王世充。

王世充不甘失敗,移營洛口倉北。

於洛水上架設浮橋,傾巢而出,猛攻李密。

李密率千餘人親臨前線抵擋,初時不利,向後稍退。

王世充以為得計,揮軍搶渡浮橋,陣型大亂。

李密覷準時機,親率數百死士返身逆擊,直沖橋頭!

王世充軍爭相渡橋,擁擠不堪。

李密軍箭矢如雨,殺聲震天。

漢軍大潰,自相踐踏。

落水溺斃者數以萬計,虎賁郎將楊威、王辯、霍舉、劉長恭、梁德、董智等將領悉數陣亡。

王世充僅以身免,狼狽逃回北岸。

是夜,天降罕見大雪。

王世充殘卒衣甲單薄,凍斃者不計其數。

李密乘大勝之威,連克偃師等縣。

並於金墉城舊址修築新城,擁兵三十餘萬。

旌旗輜重,連營數百裏,對洛陽形成泰山壓頂之勢。

東都留守韋津率軍出戰於上春門,再遭慘敗,本人被俘。

漢廷將作大匠宇文愷亦叛投李密。

至此,李密勢力達到巔峰。

“東至海、岱,南至江、淮,郡縣莫不遣使歸密”。

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四方梟雄,皆上表勸進。

麾下文武亦屢請李密稱帝。

然李密頭腦尚算清醒,言:

“東都未平,不可言此。”

當李密在中原與王世充、洛陽守軍鏖戰、勢力如日中天之際。

晉陽的李淵,亦完成了最後的起兵準備。

大業八年七月,晉陽宮淩雲閣,氣氛莊重肅穆。

李淵冠服齊整,端坐主位。

其下李世民、李建成、裴寂、劉文靜、李靖等文武心腹濟濟一堂。

案前,攤開著一幅巨大的輿圖,上面朱筆標註的箭頭與勢力範圍。

清晰地顯示著天下分崩、漢室名存實亡的格局。

“諸君,”李淵聲音沈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漢室失德,海內鼎沸。”

“劉廣困守江都,洛陽岌岌可危。”

“李密猖獗於中原,竇、杜、薛、劉各霸一方。”

“天命人心,已不在劉氏。”

“我李氏世受國恩,然更承文昭王遺志,以安天下為己任。”

“今值此板蕩之際,若再遲疑。”

“非但負祖宗之望,更恐生靈塗炭無已時。”

“吾意已決,即日起兵,西入關中。”

“拯溺救焚,再定乾坤!”

“吾王英明!臣等誓死追隨!”

眾臣激昂附和。

起兵大計既定,李淵卻有一樁心事需了。

那便是雄踞中原、聲勢煊赫的魏公李密。

李密勢大,且與自己同出隴西李氏。

雖血緣已遠,若處理不當。

或成西進關中之大礙。

李淵與心腹謀士反覆商議,定下“卑辭推獎,以驕其志”之策。

於是,李淵親筆作書,遣溫大雅為使。

攜厚禮前往洛口,拜見李密。

信中,李淵先敘同姓之誼。

追溯隴西李氏共祖,言辭懇切。

繼而大肆推崇李密功業,稱其:——

“戮力同心,執子嬰於鹹陽,殪商辛於牧野”。

指共滅漢室、誅劉廣。

儼然將李密視為反漢盟主。

最後自謙才德不足,稱:——

“天生烝民,必有司牧。當今為牧,非子而誰!”

表示願推李密為天下共主,自己則甘居臣屬。

只為平定天下,不負蒼生。

溫大雅抵達洛口時,

正值李密接連大敗王世充、降者如雲、勸進之聲不絕於耳之際。

李密展閱李淵來書,見其言辭謙卑,推崇備至。

將自己置於天下共主之位,

心中那份因事業順遂而滋長的驕矜之氣,頓時膨脹到了頂點。

他持書遍示左右文武,朗聲大笑,聲震屋瓦:

“諸公請看!唐王見推,天下不足定矣!”

“連晉陽李淵亦知天命在我!”

祖君彥、房彥藻等亦紛紛稱賀。

言唐王識時務,明大勢。

李密遂令祖君彥回書,以盟主口吻,約定與李淵——

“左提右挈”,共滅漢室。

並暗示將來天下底定,自有安排。

自此,李密與李淵信使往來,虛與委蛇。

李密沈醉於“天下共主”的幻夢之中,對李淵西進關中的真實意圖與迅猛動作。

竟疏於防備,甚至樂見其成。

以為李淵是在為自己掃清側翼障礙。

然而,李密不知。

那封措辭謙恭、推戴備至的書信背後。

李淵那雙深沈的眼眸,正冷靜地註視著中原戰局的每一絲變化。

手中的棋子,已悄然落在關中大地那縱橫交錯的棋枰之上。

晉陽起兵的號角,即將吹響。

而李密與王世充在洛陽城下的血腥纏鬥,仍看不到盡頭。

天下這盤殘局,新的弈者已然入座。

落子之聲,清脆而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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