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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季漢的四百年(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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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季漢的四百年(終)

建元二十年的秋風,不僅帶走了諸葛恢的人頭與諸葛一族的顯赫。

更似一柄無形的掃帚,

將季漢朝堂百餘年積郁的某種僵化格局,悍然掃開了一道裂隙。

此時的季漢,已經立國一百五十年了。

比起其歷代王朝可能出現的末代氣息,此時的季漢仍然保持著一股頑強的韌性。

血染東市的腥氣尚未散盡。

未央宮深處,那襲玄黑袞服下的身影,已開始以截然不同的姿態。

審視並握緊這失而覆得、卻又百廢待興的帝國權柄。

劉琰,這位隱忍二十載方得親政的帝王。

此刻端坐於清涼殿暖閣,面前攤開的並非經史子集。

而是密密麻麻的官吏名冊、田畝戶籍、邊關急報。

燭火將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那雙曾蓄滿溫順恭儉的眼眸。

此刻銳利如鷹隼,掃過一行行關乎國運的數字與文字。

他並無太多勝利的狂喜,唯有沈甸甸的壓力與時不我待的焦灼。

扳倒諸葛恢,只是奪回了名義上的最高裁決權。

距離真正的乾綱獨斷、皇權重振。

還隔著內閣這座龐然大物,隔著盤根錯節的“九鼎”勳貴。

隔著北方虎視眈眈的苻堅,以及天下亟待療愈的瘡痍。

“內閣……”

劉琰指尖輕叩案幾,發出沈悶的響聲,仿佛敲在歷史的回音壁上。

文昭王李翊親手締造的這套制度,歷經百五十年風雨。

早已與國家機器血肉相連,其枝蔓深入帝國的每一處經絡。

貿然廢之,無異於自毀長城。

且必遭致以關、張、趙、李等開國元勳後裔為首的既得利益集團的拼死反撲。

剛剛穩定的朝局,恐再起滔天波瀾。

“不能廢,便須制。”

劉琰喃喃自語,目光漸冷。

他需要一把,不,是幾把新的“刀”。

來替他劈開舊有的利益鐵幕。

同時又不至於徹底撕裂朝堂,引發不可控的動蕩。

謝安與桓溫,便是在此時,被他推到了舞臺的最前沿。

建元二十一年春,大朝。

紫宸殿上氣氛凝重而微妙。

諸葛恢伏誅後,首相之位空懸。

內閣群龍無首,諸事雖仍按舊例運轉。

但人人都能感受到那無形的權力真空與即將到來的洗牌。

劉琰高踞禦座,冕旒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百官。

最後落在位列前班的謝安與桓溫身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朗。

帶著久違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國逢大變,樞機不可久曠。”

“朕觀群臣,能總攬大綱、調和鼎鼐者,非謝安石莫屬。”

“著晉謝安為尚書令,加侍中,領內閣首相。”

“兼中書門下平章事,總攝內閣機務。”

此言一出,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尚書令兼平章事,這幾乎便是首相的職權!

謝安,陳郡謝氏。

雖為名門,但在季漢“九鼎”勳貴序列中,向來居於外圍。

陛下此舉,無疑是打破常規。

大力提拔新貴入主核心!

但這也是一個冒險的舉動。

畢竟季漢立國一百五十年來,很少有“九鼎”之外的家族擔任首相。

上一個擔任首相的外族是王導,已經被夷三族了。

不過,考慮到同為九鼎之一,且是開國元勳的諸葛恢也被夷了三族。

未來之事,又有誰知道呢?

謝安出列,一襲紫袍,風姿依舊灑落。

躬身長揖,並無太多激動之色,唯有沈穩:

“臣謝安,才疏學淺,恐負陛下重托。”

“然既蒙天恩,敢不竭盡駑鈍。”

“以報陛下知遇,以安社稷黎民?”

“安石過謙了。”

劉琰微笑頷首,隨即目光轉向武將班列。

“國家多難,武備不可不修。”

“司徒桓溫,忠勇果毅,曉暢軍事。”

“著加桓溫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

“掌全國兵符勘合,整訓軍馬,以備邊患。”

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

這是自姜維之後,季漢罕有授予的極高軍權!

桓溫身軀一震,虎目精光爆射。

大步出列,聲如洪鐘:

“末將桓溫,領旨謝恩!”

“必當重整武備,練就精兵。”

“為陛下掃清寰宇,雖萬死而不辭!”

關、張、趙、李等家族的代表,臉色頓時變得極為精彩。

謝安入主內閣,桓溫執掌兵權。

陛下這是明擺著要用這些“新貴”,來制衡、甚至打壓他們這些“舊勳”了!

然而,諸葛恢剛剛覆滅,餘威或者說餘悸尚在。

陛下攜政變之餘威,又握有謝玄北府軍這等新銳力量。

此刻誰敢輕易出頭反對?

只能暗自咬牙,交換著憂慮與不滿的眼神。

劉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扶持謝、桓,並非全然出於信任。

畢竟帝王之心,最難測度。

更多是要利用他們新興家族的進取心,或者說對權力和地位的渴望。

來去沖擊舊有的利益藩籬。

謝安需在內閣中打開局面,推行新政,勢必會觸犯舊貴利益。

桓溫要整軍經武,提拔寒俊,也必然撼動軍中固有的山頭。

讓他們去沖鋒陷陣,自己在幕後掌控平衡。

必要時甚至可犧牲一二以安撫舊族,這才是穩固皇權的上策。

至於那因諸葛氏覆滅而空缺的“九鼎”之位,劉琰更無意為舊族補全。

他反而默許,甚至暗中推動。

將謝氏、桓氏的影響力提升至堪比“九鼎”的高度。

形成新的“謝桓並立”格局,與關張趙李等老牌貴族分庭抗禮。

九鼎格局的打破與重塑,本身就是皇權介入、打破世家壟斷的明證。

然而,就在劉琰於廟堂之上縱橫捭闔、艱難重塑權力平衡之際。

帝國的北方,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黃河之北,昔日季漢的冀、幽、並等州,如今已是苻堅的天下。

這位出身氐族、曾為季漢征北大將軍的梟雄。

在趁亂割據河北後,並未如尋常草寇般只知劫掠享樂。

在其肱股之臣、有“再世管樂”之稱的王猛輔佐下。

一場深刻而高效的變革,正在河北大地迅猛推行。

邯鄲,臨時改建的宮殿雖不及洛陽未央宮巍峨。

卻另有一種簡樸剛健的氣象。

苻堅正與王猛、權翼、鄧羌等心腹重臣議事。

苻堅年富力強,面容剛毅,眼神開闊。

既有胡人的豪邁,亦漸染漢家君王的沈凝。

“景略,日前卿所陳《治鄴疏》,吾已反覆拜讀。”

苻堅將一卷竹簡推至王猛面前,嘆道。

“‘治亂世以重典,安黎庶需寬仁’。”

“‘豪強不抑,則民無立錐。’”

“‘教化不興,則國無脊梁’。”

“句句鞭辟入裏,直指積弊。”

“便依卿策,放手施為!”

王猛形容清瘦,目光卻銳利如電。

聞言並無喜色,只肅然道:

“承蒙信重,猛敢不盡心?”

“河北新附,人心未固。”

“舊漢豪族盤根錯節,隱田匿戶,役使平民如犬馬。”

“胡漢雜處,習俗各異,易生嫌隙。”

“當務之急,一曰‘抑豪強,均地權’。”

“遣幹吏巡行州郡,重核戶籍田畝。”

“限奴婢,罰隱漏。”

“務使小民有田可耕,有屋可居。”

“二曰‘勸農桑,興水利’。”

“推廣區種之法,修覆舊渠。”

“開鑿新陂,設‘勸農使’督課。”

“三曰‘明賞罰,肅吏治’。”

“無論胡漢,有才者擢用,貪腐者嚴懲。”

“尤以文昭王《相論輯要》中‘循名責實’‘刑德相輔’之論為繩墨。”

“四曰‘興文教,敦風俗’。”

“立太學於邯鄲,郡縣設庠序。”

“延攬儒生,講授經義。”

“倡忠孝節義,混一胡漢之心。”

權翼補充道:

“陛下,對於鮮卑、匈奴、羌等部歸附貴族。”

“宜采‘服而赦之,優容安置’之策。”

“賜以爵祿田宅,令其子弟入學,漸以華風熏染。”

“如此,可減其敵意。”

“收其勇力,化為我用。”

鄧羌乃萬人敵猛將,亦粗通文墨,甕聲道:

“……軍政亦需整頓。”

“汰老弱,補精壯。”

“嚴明號令,勤加操練。”

“以戰功論賞拔,勿使裙帶濫竽充數。”

苻堅擊案讚道:

“諸卿皆良策!便如此行去。”

“景略總攬全局,權卿佐之文教安撫,鄧卿整飭軍旅。”

“孤當以身作則,儉樸勤政,虛心納諫。”

“昔文昭王能以《相論輯要》開季漢百年基業。”

“孤與諸卿,便以此書為鑒。”

“在這河北之地,再造一個清平盛世!”

於是,政令頻出,雷厲風行。

王猛親任宰輔,手握苻堅所賜“便宜行事”之權。

巡行郡縣,明察暗訪。

有鄴城豪強樊氏,隱匿人丁數千。

田畝萬頃,橫行鄉裏,歷任官吏莫敢問。

王猛至,查明罪證。

不顧其家族與部分氐族貴戚有舊,果斷下令收捕樊氏首惡。

籍沒其家產,分與貧民。

一時間,河北豪強震恐,風氣為之一肅。

水利工程陸續興修,荒田得以墾殖。

官府貸予耕牛、種子,推廣先進農法。

不過數年,河北倉廩漸實,流民返鄉者眾。

太學之中,胡漢子弟同堂誦讀《詩》《書》。

邯鄲街頭,氐語漢語交錯,服飾漸趨融合。

軍旅經鄧羌整頓,賞罰分明,士氣高昂。

建元二十五年,邯鄲。

經過近五年治理,河北景象迥異往日。

雖經戰亂不久,但田野阡陌縱橫,稼穡繁茂。

市井店鋪林立,貨殖漸通。

太學書聲瑯瑯,鄉間亦聞弦誦。

苻堅輕車簡從,巡視郊野。

見農夫面帶悅色,孩童追逐嬉戲。

胡漢老嫗並肩於樹下閑話,不由得心懷大暢。

是夜,邯鄲宮中設宴,款待有功之臣。

酒過三巡,權翼率先離席。

捧觴至苻堅座前,朗聲道:

“明公自鎮河北,滌蕩汙穢。”

“布施仁政,胡漢歸心,百姓豐樂。”

“此非天命所鐘而何?今漢室衰微,劉琰暗弱。”

“茍安河南,罔顧北民。”

“明公德覆四海,功高五岳。”

“當順天應人,正位稱尊。”

“建號立極,以安天下蒼生之望!”

鄧羌等武將亦紛紛離席,甲胄鏗鏘,齊聲高呼:

“請主公即皇帝位!”

“臣等願效死力,輔佐明公,平定四海!”

文臣如王猛等,雖知此乃必然之勢。

但見眾情洶湧,亦知時機成熟。

王猛沈吟片刻,出列拱手:

“明公,河北大治,民心已附。”

“稱尊號,定名分。”

“確可凝聚人心,彰顯正統,與南漢抗衡。”

“然,稱帝之後,更當以天下為己任。”

“夙夜匪懈,方不負眾生所托。”

苻堅目視群臣,胸中豪情激蕩。

但想起王猛平日教誨,強自按捺,沈聲道:

“諸卿之意,孤知之。”

“然稱帝非為私欲,乃為承天景命,繼絕存亡。”

“若天意果真屬孤,當使孤能掃清六合。”

“混一字內,使百姓永離戰火,共享太平。”

“今日之舉,不過始爾。”

言罷,接過權翼手中酒爵,一飲而盡。

“既如此,便依眾卿所請!”

建元二十六年元月,苻堅於邯鄲南郊,設壇祭天。

正式即皇帝位,國號“大趙”,改元“永興”。

詔書頒布,痛陳季漢末年弊政。

言己“恭行天罰,吊民伐罪”。

將“紹繼炎漢正統,重開太平之基”。

同時,大封群臣。

王猛為丞相、錄尚書事。

權翼為太尉,鄧羌為大司馬。

其餘文武各有升賞。

消息傳至洛陽,猶如平地驚雷!

稱帝!

這是公然決裂,是否定季漢正統!

一時間,朝野激憤。

尤其是那些仍心懷漢室的士人百姓,更是群情洶洶。

太學生伏闕上書,痛斥苻堅“僭越竊號,大逆不道”。

請求朝廷即刻發兵討伐。

河北之地,亦有不少心念舊朝的士紳百姓,

不堪“從胡”之名,或暗中串聯,或舉家南遷,渡河投奔。

黃河渡口,時常可見扶老攜幼、滿面風霜的南逃人群。

他們回望北岸,眼中含淚,口中念叨著“王師北定”之語。

未央宮中,劉琰面對堆積如山的請戰奏疏和慷慨激昂的請願聲浪,卻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禦案旁燭火搖曳,映照著他眉心深刻的川字紋。

他何嘗不想立刻揮師北上,收覆失地,成就中興偉業?

那將是他洗刷二十年傀儡生涯、證明自己乃真命天子的最好方式。

然而……

他推開窗,秋夜的涼風湧入,帶著菊花的淡淡苦香。

他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見黃河彼岸那新立的敵國。

謝安與桓溫侍立一旁,默然不語。

“民心可用,士氣可鼓。”

劉琰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然,安石,元子。”

“朕問你們,國庫錢糧,可支大軍幾何?”

“京營之兵,經元子整頓,戰力恢覆幾成?”

“北府軍雖銳,可能獨當一面否?”

“朝中關、張、趙、李諸家,真能同心協力,而非掣肘於後?”

“南方山越、蜀中氐羌,可保無虞否?”

一連數問,如同冷水澆在沸騰的油鍋上。

謝安與桓溫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謝安輕嘆一聲:

“……陛下明見萬裏。”

“朝廷新定,諸葛氏餘波未盡。”

“各大家族心懷異志,朝局遠未鐵板一塊。”

“國庫經數年動蕩及平叛損耗,實不豐盈。”

“軍隊整頓,初見成效。”

“然較之苻堅麾下百戰之師、王猛調理之政,恐無必勝把握。”

“此時傾國北伐,若勝,固然可定乾坤。”

“若敗……”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則陛下二十年隱忍所得,恐將一朝盡喪。”

“屆時內憂外患並起,社稷危矣。”

桓溫雖性如烈火,渴望戰場建功。

但亦知茲事體大,握拳道:

“陛下,謝公所言甚是。”

“末將練兵,尚需時日。”

“且苻堅稱帝,其志非僅河北,必圖南下。”

“我軍若倉促出戰,後勤不繼,內政不穩,實為險著。”

“不若……暫緩刀兵。”

“外示羈縻,內修甲兵,廣積糧秣。”

“待我實力遠超於彼,時機成熟。”

“再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蕩平!”

劉琰閉上眼,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刺痛。

他仿佛能聽到北方遺民失望的嘆息,能看到史官筆下對他“坐視僭逆”的譏評。

但帝王的理智,終究壓過了情感的沖動。

他緩緩轉身,目光恢覆了冷靜,甚至有一絲冷酷:

“傳朕旨意,苻堅……僭號之事。”

“”暫且……擱置不議。”

“加強黃河防務,多派細作潛入河北,探其虛實。”

“至於南逃百姓,妥善安置,勿使流離。”

“對外……便言‘方今國家多艱,宜蓄力待時’。”

“陛下聖明!”

謝安與桓溫躬身,心中卻都明白。

這道旨意背後,是怎樣的無奈與沈重。

放虎歸山,貽患將來啊!

這一“擱置”,便是五年。

苻堅的大趙政權,獲得了寶貴的喘息與發展時機。

王猛治國才能得以淋漓盡致發揮,河北愈發穩固富庶,儼然北方樂土。

而季漢在劉琰的統治下,也進入了所謂的“建元之治”後期。

內部矛盾通過謝安等人的努力有所緩和,國力緩慢回升。

但南北對峙的格局,已然徹底固化。

建元三十一年,劉琰自覺經過十年經營,皇權基本穩固。

國庫漸充,軍力亦有提升。

而北方苻堅雖強,但畢竟立國未久,根基或未全穩。

更關鍵的是,朝野上下“北伐雪恥”的呼聲,

隨著國家稍有起色,再次高漲。

已成為劉琰無法忽視的政治壓力。

他決定不再等待。

“元子,”劉琰於武德殿召見桓溫,殿中懸掛著巨大的黃河沿線地圖。

“朕予你精兵八萬,以北府軍為先鋒。”

“擇日誓師,北渡黃河,收覆冀州!”

“朕要這‘建元’二字,不僅意味著朕親政之始。”

“更要成為中興大漢、混一南北之號!”

桓溫精神大振,慨然下拜:

“陛下放心!末將此去,必破鄴城。”

“擒苻堅、王猛,獻於闕下!”

“若不能成功,願受軍法!”

建元三十一年秋,桓溫率軍北征,聲勢浩大。

然而,戰事進程卻遠不如預期順利。

苻堅聞訊,並不驚慌,從容布置。

他將黃河防線交由王猛全權負責。

王猛深知漢軍遠來,利在速戰。

便采取堅壁清野、扼守要津、以逸待勞之策。

他親自坐鎮白馬津,沿河構築堅固營壘。

多設疑兵,廣布烽燧。

又以水軍游弋河面,攔截漢軍船只。

桓溫大軍至河北岸,幾次試圖強渡,皆被趙軍憑險擊退。

北府軍雖勇,但面對滔滔黃河與嚴陣以待的趙軍防線,優勢難以發揮。

桓溫又分兵試圖從其他渡口突破,皆被王猛預先偵知,派鄧羌等將阻擊。

戰事陷入膠著,漢軍頓兵堅城之下。

糧草轉運日益艱難,士氣受挫。

遷延至次年夏,軍中疫病漸生。

苻堅又派騎兵騷擾糧道。

桓溫見取勝無望,恐有覆軍之險。

只得下令焚毀營寨輜重,狼狽南撤。

第一次北伐,歷時近一年。

無功而返,反而損耗錢糧兵馬甚巨。

劉琰聞報,雖未苛責桓溫,但心中郁悶可想而知。

然而他並未放棄,在休整兩年後。

於建元三十四年、三十六年。

又先後發動了第二次、第三次北伐。

主將或為桓溫,或為其他將領。

甚至劉琰曾一度欲禦駕親征,被謝安等人苦勸乃止。

但結果卻大同小異。

趙軍憑借黃河天險與王猛等人的出色指揮,防線固若金湯。

漢軍或因主帥輕敵冒進遭伏,或因後勤不濟被迫退兵。

或因內部將帥不和貽誤戰機,三次北伐,皆以失敗告終。

空耗國力,徒損將士,卻未能向北推進一步。

黃河,仿佛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無情地嘲笑著劉琰的中興之夢。

接連的失敗,如同沈重的陰雲,籠罩在洛陽上空。

朝中非議漸起,舊勳家族暗中譏諷劉琰“志大才疏”,新貴集團也承受著巨大壓力。

民間失望情緒蔓延,連年征發,賦役加重。

原本有所緩和的社會矛盾又有激化跡象。

建元三十七年冬,一場大雪覆蓋了洛陽。

清涼殿中,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劉琰心頭的寒意。

他鬢角已見星霜,眼角皺紋深刻。

昔日銳利的目光,添了幾分疲憊與滄桑。

謝安坐在下首,亦是面帶憂色。

“陛下,”

謝安聲音沈緩,“三戰皆北,非將士不用命。”

“實乃天時、地利、國力未至也。”

“苻堅有王猛,如虎添翼。”

“河北經營十數載,根基已固。”

“黃河天險,易守難攻。”

“我方內政未臻大治,糧秣財力,難以支撐長期大戰。”

“強行征伐,猶如以己之短,擊彼之長,徒損元氣耳。”

劉琰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良久,喟然長嘆:

“安石之言,朕豈不知?”

“只是……北望中原,祖宗陵寢,淪於胡塵。”

“南渡百姓,日夜泣血盼王師。”

“朕每思之,心如刀絞。”

“難道……天意果真不佑大漢?”

“朕之中興,終成泡影?”

“陛下!”

謝安正色道,“豈可輕言天命?昔光武中興,亦幾經波折。”

“今之要務,非急於求成於戰陣,而在深根固本於國內。”

“請暫息幹戈,與民休息。”

“臣願竭盡全力,輔佐陛下,整頓內政。”

“勸課農桑,輕徭薄賦。”

“抑制兼並,清理戶籍,施行‘土斷’以安流民。”

“整飭吏治,慎選守令,嚴懲貪腐。”

“興修水利,推廣良種。”

“重視文教,培養人才。”

“待我江南、荊襄、巴蜀之地,府庫充盈,兵精糧足。”

“百姓歸心,國力遠超北趙之時,再議北伐。”

“方可水到渠成,一舉而定!”

“此所謂‘攘外必先安內’也。”

劉琰轉過身,凝視謝安。

這位陪伴他走過最艱難歲月、亦曾出將入相的股肱之臣,眼中滿是懇切與忠誠。

他知道,謝安是對的。

接連的失敗已經證明,急功近利只會葬送好不容易積累的基業。

或許,自己真的需要換一種方式,來延續這個王朝的生命。

等待真正時機的到來。

“便依安石。”

劉琰最終緩緩點頭,聲音帶著釋然,也帶著更深沈的決心。

“即日起,暫停一切北伐之議。”

“加封謝安為尚書令、中書監。”

“總領內閣,全權負責內政革新。”

“桓溫仍掌軍事,但以防禦、練兵為主。”

“朕……要與民生息,積蓄國力。”

建元三十八年,季漢進入了一個以休養生息、內政建設為主的時期。

史稱“建元末政”或“謝安治世”。

在劉琰的全力支持下,謝安以其卓越的政治智慧與務實作風,推行了一系列改革。

他選拔賢能,不拘一格。

大量啟用寒門才俊與務實幹吏。

嚴格考核地方官員,以墾田、戶口、賦稅、治安為考績標準。

重新丈量土地,抑制豪強兼並。

推行“土斷”政策,將南渡流民編入當地戶籍,使之安居樂業。

減免部分苛捐雜稅,鼓勵墾荒,興修水利工程。

重視教育,恢覆並擴大太學及地方官學……

這些措施,雖因觸及利益而阻力不小。

但在皇權與謝安威望的推動下,還是逐步推行開來。

歲月荏苒,又是近十年光陰。

在謝安的主持下,季漢的社會經濟確實得到了相當的恢覆與發展。

江淮流域,稻田連綿,桑麻遍野。

荊州、益州,商貿漸覆,市井繁榮。

國庫重新充盈,倉廩儲備增加。

軍隊經過休整與持續訓練,戰鬥力也有所提升。

盡管北方的苻堅政權依然強大,甚至更加穩固。

但南方的季漢,總算擺脫了朝廷高層爭權奪利,以及北伐失利後的動蕩與低迷。

呈現出一種別樣的繁榮與穩定。

南北分裂的格局。

在此消彼長的動態平衡中,似乎被暫時固定下來。

建元四十七年,春。

洛陽城又是一年桃李芬芳。

未央宮內,卻籠罩著一層壓抑的氣氛。

皇帝劉琰,病倒了。

多年的殫精竭慮,二十年的隱忍壓抑,十年的北伐挫敗。

以及晚年事必躬親的勤政,早已掏空了他的身體。

禦醫束手,湯藥罔效。

病榻之上,劉琰面色灰敗,氣息微弱。

太子劉謹及謝安、桓溫等重臣侍立榻前。

劉琰努力睜開渾濁的眼睛,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最後停在懸掛於對面墻上的那幅巨大的《山河輿地圖》上,圖中黃河如帶,南北殊色。

“朕……這一生,”

他聲音斷續,卻異常清晰,“前二十年……為傀儡,如履薄冰。”

“唯‘恭儉’二字,或可……無愧於心。”

“後二十年……親政,欲有作為。”

“然……北伐無功,國土分裂……”

“朕……愧對祖宗,愧對……北地遺民……”

“陛下!”

謝安含淚道,“陛下拯社稷於將傾,奪權柄於強臣。”

“勵精圖治,與民休息。”

“使江南覆現生機,百姓得享安樂。”

“雖天命未許混一,然陛下之功,已光耀史冊!何愧之有?”

桓溫亦虎目含悲:

“陛下,臣等必繼承遺志,整軍經武。”

“待太子殿下克承大統,國力更盛之日。”

“必北伐河北,完成陛下未竟之業!”

劉琰微微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

充滿了無盡的遺憾與眷戀:

“天下……分久必合……然……朕……”

“等不到了……安石,元子……太子年幼……”

“國事……托付爾等了……務必……輔佐太子……”

“保住這……半壁江山……等待……時機……”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至不聞。

那只曾執掌玉璽、批閱奏章、也曾於地圖上指點江山的手。

無力地垂落下來。

建元四十七年三月,季漢中宗孝宣皇帝劉琰。

駕崩於未央宮,享年六十六歲。

他最終未能看到天下一統,帶著深深的遺憾。

走完了其覆雜而充滿張力的一生。

舉國哀慟。

謝安強忍悲痛,以顧命首相身份,主持喪儀。

並與群臣議定劉琰身後名號。

鑒於其一生功績:

早年隱忍保身,德行無虧。

中年奪權親政,雖北伐未成。

然勵精圖治,改革內政,與民休息。

使國家得以恢覆生機,延續國祚,有中興之象。

故上廟號“中宗”,取“中興之主”意。

謚號“宣”,取“聖善周聞曰宣”、“施而不私曰宣”,表彰其善政與勤勉。

“漢中宗孝宣皇帝”——

這便是歷史給予這位忍辱負重、力圖中興卻又飽受挫折的帝王的最終定位。

他的時代結束了,留下一個暫時穩定卻南北分裂的帝國。

一個國力有所恢覆卻面臨強敵在側的王朝,以及一個充滿變數的未來。

北伐的夢想與統一的宏圖,如同未央宮外飄散的春雪,暫時消融。

等待著下一個有能力、也有機會將它重新凝聚的時代與人物。

……

喪的素白剛撤下不久,新帝登基的祥瑞與歡慶氣息,便迫不及待地彌漫開來。

只是那喜慶之下,隱隱流動著一股浮躁與不安。

太子劉謹,時年二十有三。

在先帝靈前即位,

定年號“隆安”,取“興隆安定”之意。

他生得面皮白凈,眉目倒也端正。

只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未經磨礪的驕矜與不耐。

與乃父劉琰生於南陽寒微、長於深宮如履薄冰截然不同。

劉謹自呱呱墜地便是東宮儲君。

錦衣玉食,前呼後擁。

耳中所聞皆是阿諛,眼中所見皆是順從。

他未曾體會過民間疾苦,亦不曾經歷過權力傾軋的兇險。

在他的認知裏,這巍巍江山,生來就該供他予取予求。

這滿朝文武,生來就該對他俯首帖耳。

所謂“隆安”,在他心中。

首先是劉氏皇權毫無掣肘的“隆”。

然後才是他個人窮奢極欲的“安”。

登基大典的餘韻尚在,劉謹便對未央宮的“簡樸”皺起了眉頭。

先帝劉琰為示恭儉,宮室多年未有大修。

雖不至破敗,但在見慣了東宮精巧奢華的劉謹眼中。

未免顯得“寒酸”,有失天子威儀。

“先帝在位,厲行節儉,固是美德。”

“然今四海升平,正當彰顯我大漢煌煌氣象。”

劉謹斜倚在新換的紫檀木龍椅上,把玩著一柄玉如意。

對侍立一旁的中常侍、宦官首領蘇讓說道。

“朕觀這未央、長樂兩宮。”

“殿宇彩繪多有剝落,陳設亦顯陳舊。”

“還有禦苑,花草平平。”

“禽獸種類稀少,如何能供朕與百官游賞?”

蘇讓是個四十餘歲、面皮白凈無須、眼神活絡的宦官。

早在劉謹為太子時便是其貼身近侍,最擅揣摩上意、逢迎拍馬。

聞言,他立刻躬身上前,臉上堆滿諂笑:

“陛下聖明!如今海內承平,國庫豐盈。”

“正是修葺宮室、增廣苑囿,以壯天威之時。”

“先帝儉德,萬民稱頌。”

“然陛下乃中興之後,氣象自當更上一層樓。”

“奴婢以為,不僅兩宮需大加修繕。”

“更可於城西上林苑舊址,擴其規模。”

“引洛水為湖,堆土成山,廣植奇花異木。”

“搜羅四海珍禽奇獸,方配得上陛下‘隆安’之盛!”

劉謹聽得眉飛色舞,連連點頭:

“此言甚合朕意!便著少府監、將作監速速擬出章程。”

“所需錢糧物料,盡可從國庫支取,務必盡快動工!”

“朕要看到一座配得上朕的洛陽新城!”

旨意一下,舉朝愕然。

先帝喪期未遠,新君便迫不及待大興土木?

禦史中丞、出身清河崔氏的崔晏,素以剛直著稱。

當即出班上奏,言辭懇切:

“陛下!先帝新喪,天下未久。”

“當以孝治為先,節用愛民。”

“宮室苑囿,但求整潔合用即可,豈可妄費民力國力?”

“且連年雖有積累,然北有強趙窺伺,南有蠻夷未靖。”

“……各處皆需用度。”

“伏望陛下收回成命,以儉德示天下。”

“則社稷幸甚,萬民幸甚!”

劉謹正沈浸在對奢華宮殿的想象中,被這冷水一潑,頓時不悅。

將玉如意往案上一磕,冷聲道:

“崔中丞此言差矣!正因先帝儉德,方有今日府庫之豐。”

“朕稍加增飾,以彰國威,有何不可?”

“難道要朕這天子,一直住在這般‘寒舍’之中,讓四方來朝者笑話不成?”

“此事朕意已決,休得多言!”

崔琰還欲再諫,劉謹已拂袖起身,宣布退朝。

眾臣面面相覷,皆感無奈。

此時,內閣之中,首相謝安已於先帝末年,劉謹初念病逝。

繼任者雖為謝安生前舉薦的能吏。

但資望、魄力皆遠不及謝安。

而另一位托孤重臣、大將軍桓溫。

亦在先帝駕崩前一年,因多年征戰舊傷覆發,病逝於軍中。

朝中再無足以震懾新君、平衡各方勢力的柱石人物。

關、張、趙、李等老牌家族雖仍在。

但經過劉琰一朝對謝、桓等新貴的扶持打壓,自身勢力亦有消長。

且家族內部意見不一,一時難以形成合力制約皇帝。

劉謹見無人能阻,愈發得意。

修繕兩宮、擴建上林苑的工程隨即轟轟烈烈地展開。

無數民夫被征發,木材石料從全國各地源源不斷運來。

洛陽城外,日夜喧囂,塵土飛揚。

國庫如流水般支出。

少府、將作等衙門的官吏與宦官蘇讓等人勾結。

上下其手,中飽私囊。

而這一切,在劉謹看來,不過是“些許銀錢”。

換來的是他日益富麗堂皇的居所與游玩之地。

嘗到了不受約束的甜頭,

劉謹對那群總是引經據典、絮絮叨叨約束他的朝臣,愈發感到厭煩。

相比之下,身邊的宦官蘇讓等人。

說話順耳,辦事“得力”,從不違逆他的心意。

於是,他漸漸將批閱奏章、傳達旨意乃至部分人事任免之權。

交給了以蘇讓為首的宦官集團。

蘇讓等人得此寵信,猶如餓虎出柙,迅速將觸角伸向朝堂各個角落。

他們利用接近皇帝的便利,大肆賣官鬻爵。

明碼標價,郡守、縣令、乃至某些中樞閑職。

皆可用金銀寶貨換取。

一時間,洛陽城中,“蘇常侍門庭若市”。

求官者絡繹不絕,其中不乏市井無賴、奸商巨賈。

這些人花錢買得官位,到任後自然變本加厲。

搜刮地皮,盤剝百姓,以彌補“成本”並牟取暴利。

地方上,為供應洛陽龐大的工程開銷及滿足皇帝與宦官集團無盡的貪欲。

加征的賦稅徭役名目繁多,如“宮室捐”、“苑囿稅”、“采辦銀”等等。

層層加碼,民不聊生。

稍有拖欠,如狼似虎的胥吏便破門捉人。

鞭笞枷鎖,無所不用其極。

昔日“建元之治”後期那點覆蘇的生機,迅速被摧殘殆盡。

百姓怨聲載道,田間地頭,茶棚酒肆。

竊竊私語皆是咒罵之聲。

並非沒有忠直之臣試圖力挽狂瀾。

尚書仆射、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渙。

目睹朝政日非,憂心如焚。

聯絡數位同僚,聯名上疏,痛陳時弊:

“陛下臨禦以來,寵信閹宦,使其幹政。”

“大興土木,耗竭府庫。”

“賣官鬻爵,敗壞吏治。”

“苛捐雜稅,民不聊生。”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況今北趙苻堅,厲兵秣馬,虎視眈眈。”

“陛下若不懸崖勒馬,勵精圖治,整飭武備。”

“則漢室江山,危如累卵矣!”

這道奏疏,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直刺劉謹的痛處。

更觸及了他最不願面對的北方威脅。

勃然大怒的劉謹將奏疏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

“王渙老匹夫!安敢危言聳聽,詛咒社稷!”

“朕看你是活膩了!來人,將王渙及其同黨。”

“即刻革去官職,流放嶺南煙瘴之地,永不得回!”

旨意一下,朝堂震動。

卻也寒了無數忠臣之心。

王渙被如狼似虎的侍衛拖出大殿時,仰天悲呼:

“陛下!不聽忠言,親信小人,自毀幹城。”

“臣恐不及見社稷傾覆之日矣!”

聲淚俱下,聞者無不惻然,卻無人再敢出聲。

流放了王渙,劉謹自覺“肅清”了朝堂,越發肆無忌憚。

宮室苑囿的享樂已不能滿足他日益扭曲的欲望。

他開始覺得後宮嬪妃雖然艷麗,卻太過馴服,缺乏“趣味”。

一日,他忽發奇想,命人備好最華麗的禦用馬車。

要“巡視洛陽街市,與民同樂”。

蘇讓等人自然極力奉承,清道凈街,前呼後擁。

然而,劉謹所謂的“與民同樂”,很快露出了猙獰面目。

馬車駛入繁華的東市,行人被迫跪伏道旁。

劉謹起初還覺新鮮,但見人群黑壓壓一片。

唯唯諾諾,毫無生氣,頓感乏味。

他忽命禦者催馬疾馳,沈重的包金車輪碾過未及完全躲閃的攤販貨物。

瓷罐碎裂,布匹撕裂,瓜果滾落一地。

人群驚呼躲避,場面混亂。

劉謹坐在高高車廂內,聽著下方的驚叫與哭喊。

看著人們倉皇奔逃的狼狽相,非但無絲毫愧疚。

反而哈哈大笑,覺得“有趣極了”!

“快!再快些!撞過去!”

他興奮地拍打著車廂,指向前方一處人群略微密集的街口。

馬車如脫韁猛獸,轟然沖過。

慘叫聲驟起,有腿腳不便的老者被撞倒。

有孩童與父母失散跌坐哭嚎,更有人被馬蹄踐踏,生死不知。

街面上一片狼藉,血跡斑斑。

劉謹卻撫掌大笑:

“妙!妙哉!看這些賤民驚慌失措。”

“如螻蟻般奔逃,方顯朕天子之威!”

自此,“禦駕巡街”成了劉謹新的“娛樂”。

他不再滿足於驅車疾馳,更命隨行侍衛手持長鞭。

抽打那些躲避不及或面露憤恨之色的百姓。

他甚至立下“規矩”:

凡禦駕所過,街道兩旁店鋪必須洞開大門。

家中若有年輕女子,必須立於門前“迎駕”,供他“觀賞”。

一次,馬車行至城西一處相對清靜的坊區。

劉謹瞥見臨街一戶人家窗前,有一少女正在繡花。

側影窈窕,面容清麗。

他當即喝令停車,指著那戶人家對蘇讓道:

“此女甚美,帶回宮去!”

蘇讓領命,帶人破門而入。

那少女已許配人家,其父乃一落魄書生。

聞知是皇帝要強納女兒,又驚又怒,跪地懇求:

“陛下!小女已許配東城張家,婚期在即。”

“求陛下開恩,饒過小女吧!”

劉謹在車中聽得不耐煩,冷笑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朕看上的,便是朕的!”

“敢有違逆,便是大不敬!”

一揮手,侍衛如狼似虎上前,將那哭喊掙紮的少女強行拖出。

塞入後面跟隨的宮車。

老書生撲上來阻攔,被侍衛一腳踹倒。

吐血不止,不久便含恨而終。

街坊鄰裏,敢怒不敢言。

唯有以目送之,眼中盡是悲憤。

此類暴行,愈演愈烈。

若有女子或其家人堅決不從,

劉謹竟下令讓隨行侍衛當眾對其施暴淩辱。

美其名曰“懲戒不敬,以儆效尤”。

洛陽城中,稍有姿色的女子。

人人自危,不敢輕易出門。

原本繁華的街市,因懼怕皇帝突然“巡幸”,也變得蕭條冷落。

怨憤之氣,如同地火,在洛陽城每一個角落悶燃。

劉謹並非不知民間有怨言,但他毫不在意。

他對蘇讓說:

“朕乃天子,天下萬物皆朕所有。”

“些許賤民,螻蟻一般。”

“其怨其怒,何足道哉?”

“傳朕旨意,凡有敢非議朝政、怨懟朕者。”

“一經查實,立斃杖下!”

“朕倒要看看,誰的脖子,硬得過廷杖!”

血腥的鎮壓開始了。

宦官控制的耳目遍布街巷,稍有可疑言論。

便抓人拷打,屈打成招,然後當街杖斃。

一時間,洛陽城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中,白日亦少人敢高聲語。

然而,

沈默之下,是更深的仇恨與即將爆發的熔巖。

內閣的隱忍與爆發很快就要到來。

如此荒淫暴虐,持續了近兩年。

隆安二年冬,洛陽迎來一場數十年未遇的大雪。

嚴寒凍死了許多無家可歸的流民,而皇宮之內。

卻依舊暖如春日,歌舞升平。

劉謹正與新納的“美人”在溫湯殿中嬉戲,殿外梅雪爭妍。

在他看來,不過是助興的景致。

他並不知道,也未關心。

此刻的政事堂內,氣氛比殿外的冰雪更加寒冷肅殺。

以關、張、趙、李四家當代家主,或者說核心代表為首。

十餘位內閣重臣及部分在京的實權將領,正秘密集會。

燭火跳動,映照著他們或凝重、或憤怒、或決絕的面容。

關家代表、車騎將軍關彜,乃關羽直系後人。

他首先打破沈默,

他虎目圓睜,須發皆張。

壓低聲音卻難掩激憤:

“諸公!我等還能坐視否?”

“今上登基二載,倒行逆施,罄竹難書!”

“寵閹宦,亂朝綱;興土木,耗國帑。”

“掠民女,施暴行;禁言論,戮忠良……”

“如此君上,豈配再居九五?”

“再忍下去,非但我等家族百年勳業將毀於一旦。”

“這大漢兩百載江山,亦要斷送在此豎子之手!”

張家代表、衛尉張翼接口,聲音沈痛:

“先武宗、中宗兩代,艱難維持,方使社稷不絕如縷。”

“中宗末年,謝公安石公嘔心瀝血。”

“與民休息,稍覆元氣。”

“豈料轉眼之間,便被這……這昏君敗毀至此!”

“北有苻堅厲兵秣馬,南有蠻夷伺機而動。”

“國內民怨沸騰如鼎沸。”

“再不決斷,恐有蕭墻之禍。”

“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趙家代表、光祿勳趙光嘆道:

“我趙氏世代忠良,從未有負漢室。”

“然今日之君,實非社稷之主。”

“效忠如此暴君,非但無益於國,反是助紂為虐。”

“諸公,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李家代表、宗正卿李胤。

乃李翊玄孫,李治曾孫。

他一直沈默聆聽,此刻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歷史的沈重感:

“諸公所言,皆是為國為民之正論。”

“胤每思及此,常憶我先祖文昭王當年創立內閣之初心。”

“正是慮及後世或有不肖之君,禍亂國家。”

“故設此制,以賢臣良輔共掌國政。”

“匡正君失,保社稷安泰。”

“今日之勢,豈非正應了先祖之遠慮?”

“若君主賢明,內閣自當盡心輔佐。”

“若君主昏暴如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內閣便當行‘非常之事’,以安天下!”

“此非篡逆,實乃遵文昭王遺制。”

“行伊尹、霍光之事,廢無道而立有道,存亡繼絕也!”

“李公所言極是!”

眾人紛紛點頭。

文昭王李翊的威望,在季漢臣民心中早已是近乎神祇的存在。

以他的制度為依據,行廢立之事。

在法理與道義上,便有了最堅實的支撐。

“然則,廢立之後,當立何人?”

有人提出關鍵問題。

李胤顯然早有思量,道:

“自當效文昭王故事,從宗室諸王中。”

“擇一賢明有德、能擔大任者。”

“需出身正而不驕,經歷世事而知民疾苦。”

“……有才智膽略而能納忠言。”

“諸位可有合宜人選?”

眾人低聲商議。

有提某王年長者,有提某王素有文名者,但皆覺不妥。

或與現有勢力牽連過深,恐難駕馭。

或才具平庸,難當大任。

此時,一位一直未發言的年輕官員。

出身寒門卻因才學被擢入內閣參議的侍中王鎮,忽然開口:

“下官嘗聞,彭城有一宗室。”

“名喚劉裕,字德輿。”

“其祖乃武宗之弟,受封彭城王。”

“然自文昭王削藩之策推行,其家世代遞減爵祿。”

“至劉裕之父,僅為一亭侯。”

“劉裕少年時家道已近中落,然其人不墜志氣。”

“躬耕讀書,習武演兵,文武兼修。”

“為人沈毅果決,明達事理,且深知民間甘苦。”

“嘗為游俠,結交豪傑,在鄉裏頗有俠義之名。”

“今歲不過二十有五,正當盛年。”

“或可……堪當大任?

“彭城劉裕?”

李胤等人聞言,陷入思索。

家道中落,遠離權力中心,無外戚強援。

此乃其“純”。

躬耕讀書,習武知兵,明達事理。

此乃其“賢”。

結交豪傑,有俠義氣,此其所“能”。

似乎……確是一個頗為理想的人選。

既系宗室近支,血統無虞。

又因家世衰微,易於控制。

更兼具才幹與聲望。

經過一番更為深入的秘密調查與權衡,眾人意見漸趨一致。

劉裕,被選定為新的皇位繼承人。

雷霆廢立。

隆安三年,正月十六。

上元燈節的餘韻尚存,洛陽城還沈浸在節日的慵懶中。

劉謹前夜與宦官美人們宴飲至深夜,此刻正在寢宮高臥。

突然,宮外傳來不同尋常的喧嘩與甲胄撞擊之聲。

劉謹被驚醒,煩躁地喝問:

“外面何人喧嘩?驚擾朕眠!”

話音未落,寢宮大門被轟然推開!

關彜、張翼、光、李胤等重臣。

身著朝服,卻按劍佩刀,在數百名精銳甲士簇擁下,昂然直入。

甲士迅速控制各處門戶,將驚慌失措的宦官宮女盡數驅趕拘押。

“你……你們……”

劉謹僅著中衣,赤足跳下龍榻,指著眾人。

又驚又怒,臉色煞白,“意欲何為?想造反不成?!”

李胤上前一步,面容肅穆。

展開一卷早已擬好的詔書,朗聲宣讀,聲音在空曠的寢殿中回蕩:

“皇帝劉謹,自嗣位以來。”

“昏聵暴虐,厥罪昭彰。”

“一曰寵信閹豎,紊亂朝綱。”

“二曰大興土木,耗費國帑。”

“三曰賣官鬻爵,敗壞吏治。”

“四曰強掠民女,穢亂宮闈。”

“五曰縱兵虐民,草菅人命。”

“六曰堵塞言路,屠戮忠良。”

“七曰罔顧邊患,弛廢武備……”

“上負祖宗之托,下悖兆民之望。”

“德不配位,天怒人怨!”

“今內閣依文昭王所定規制,會集群臣,公議已決。”

“廢劉謹皇帝之位,貶為海昏侯。”

“即日遷出宮禁,禁錮府邸!”

“不!朕是皇帝!朕是天子!”

“你們這些家奴!亂臣賊子!安敢廢朕!”

劉謹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嘶吼起來,目眥欲裂。

“朕要誅你們九族!九族!”

關彜按劍厲聲道: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有德者居之!”

“陛下無德,豈能久竊神器?”

“昔日文昭王因太子劉璿無德,廢之而改立武宗皇帝,方有季漢百餘年延續。”

“今日我等,正是效法文昭王故事。”

“為江山社稷,行廢立存亡之舉!”

“何來亂臣賊子之說?”

“文昭王!又是那個老賊!”

劉謹徹底失去理智,破口大罵。

“就是他!搞出什麽狗屁內閣!”

“才讓你們這幫混賬東西,今日敢欺到朕的頭上!”

“沒有內閣,你們算什麽?”

“朕早該把你們全都……”

“住口!”

李胤勃然變色,厲聲打斷:

“海昏侯,時至今日,猶不知悔改,竟敢辱及文昭王!”

“胤今日方知,我先祖設立內閣。”

“實乃聖明燭照,高瞻遠矚!”

“正是慮及後世或有如陛下這般昏暴之君,若無內閣制度予以制約匡正。”

“則大漢江山,早已傾覆多時矣!豈能容你禍亂至今?”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最後的重錘。

擊碎了劉謹所有的狂悖與幻想。

他頹然跌坐在地,看著周圍那些冰冷而決絕的面孔。

看著寒光閃閃的刀劍,終於意識到。

自己的帝王生涯,已然到頭。

但他仍不甘心,兀自喃喃咒罵不休,狀若瘋癲。

“帶下去!”

李胤一揮手。

甲士上前,將已無力掙紮、只剩謾罵的劉謹拖出寢宮。

剝去象征皇帝身份的服飾,塞入一輛準備好的青布小車。

徑直送往早已安排好的、形同囚牢的“海昏侯府”。

其寵信的宦官蘇讓等首惡,亦被一並擒拿。

稍後審明罪狀,盡數處決。

一場近乎宮廷政變的廢立,在極短的時間內,以雷霆萬鈞之勢完成。

由於準備充分,行動果決。

且劉謹早已盡失人心,宮中宮外竟無太大波瀾。

‘’消息傳出,洛陽百姓先是驚愕。

旋即竟是暗自松了口氣,甚至有坊間悄悄燃放爆竹以示慶賀者。

廢帝已畢,接下來便是擁立新君。

政事堂再次成為權力核心。

這一次,與會者更多,氣氛卻相對平和。

目標已然明確。

李胤作為宗正卿兼李翊後人,主持議立:

“海昏侯既廢,國不可一日無君。”

“今公推彭城劉裕,德才兼備,可承大統。”

“諸公以為如何?”

關彜、張翼、趙廣等皆已通過氣,紛紛表態支持:

“劉裕賢名素著,堪為人君。”

“彭城王之後,血統尊貴。”

“且家世清簡,正是佳選。”

“當效中宗皇帝故事,迎立新君,再開新局。”

無人反對。

劉裕的“清白”背景與良好名聲,在此刻成了最大的優勢。

既能讓各方勢力,尤其是擔心再來一個難以控制之君的老牌家族放心。

也能迎合天下期盼“明君”的民心。

決議即定,立刻以內閣名義。

發布公告天下,詳陳廢帝劉謹之罪。

闡明迎立彭城劉裕之由。

並派出了以李胤為首、關張趙等家重臣為輔的龐大使團。

攜帶璽綬詔書,前往彭城,恭迎新君入京。

與此同時,

關於劉裕的更多信息也被有意無意地傳播開來。

其少年困頓而勵志,文武雙全,仁俠好義,明曉民瘼……

一個近乎完美的“中興之主”形象,在官方與民間的共同塑造下,迅速清晰起來。

承載著這個歷經滄桑的王朝,對下一個百年的全部期待。

北邙山上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洛水已開始解凍。

汩汩流淌,帶著殘冰,奔向未知的遠方。

未央宮再次空懸的帝座,等待著它的新主人。

而這一次,擁立他的力量,不再是某個權臣的私心。

而是整個帝國統治階層在危機面前的集體抉擇。

季漢的歷史車輪,在經歷了一段短暫而暴虐的歧路後。

再次被強力扳回了它固有的、強調“共治”與“平衡”的軌道上。

只是車上的人與前方的路,都已大不相同。

劉裕,這個來自彭城、帶著泥土氣息與江湖豪氣的宗室子弟。

即將踏上洛陽的禦道,而他面臨的。

將是一個內憂外患交織、皇權與內閣關系微妙、北方強敵虎視眈眈的覆雜局面。

屬於他的時代,即將在隆安三年的早春,拉開序幕。

而本應該來到王朝末期的季漢王朝,在走過兩百年的歲月後。

竟在這危急關頭,展現出了強大的韌性。

後世的史學家,聲稱這是李翊創立的體系下,

其所展現的“制度”的優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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