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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季漢書·中祖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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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季漢書·中祖本紀》

延熙二十五年,冬。

洛陽城的宮闕殿宇,在歲末的寒風中更顯肅穆沈寂。

飛檐上殘留著未及融盡的薄雪,在蒼白日光的照射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檀香、紙錢焚燒後餘燼以及深沈哀思的氣息。

那是為剛剛離世不久、廟號仁宗、謚號孝康皇帝的太上皇——劉禪。

所舉行國喪的痕跡尚未完全散去。

劉禪的全稱是,漢仁宗孝康皇帝。

帝國的第三任皇帝劉諶,已在這個位置上度過了二十五個春秋。

從當初那個在父親與相祖父羽翼下略顯青澀的新君。

歷練成了一位沈穩持重、眉宇間帶著帝王威嚴與歲月滄桑的中年天子。

喪父之痛,如同這冬日的寒風,依舊侵襲著劉諶的心頭。

他身著素服,獨坐於未央宮偏殿的書齋之內。

炭火在銅盆中靜靜燃燒,驅散了些許寒意,卻暖不透那份深沈的孤寂與疲憊。

案幾上堆積著如山般的奏章,他卻無心批閱。

只是望著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嶙峋的枝幹,怔怔出神。

劉禪的逝去,不僅意味著他失去了最後的血親長輩。

更仿佛抽走了他與那個輝煌的“李翊-劉備-劉禪”時代最後一絲直接的情感聯系。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身為帝王高處不勝寒的孤獨。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隨即是內侍壓低嗓音的通稟:

“陛下,征東大將軍、平虜將軍文鴦,八百裏加急捷報!”

劉諶從沈思中被驚醒,眉頭微蹙:

“呈上來。”

一名風塵仆仆、甲胄未除的信使被引入,跪地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軍報。

劉諶拆開,目光迅速掃過那飽含墨香的文字。

信是文鴦親筆所書,詳述了月前於遼東丸都山與高句驪主力決戰之經過。

言其如何以精騎迂回,斷敵糧道,

如何於亂軍之中,親斬高句驪王位宮。

又是如何乘勝追擊,逐北三百餘裏。

焚其巢穴,俘獲甚眾。

高句驪元氣大傷,恐數十年難以覆振……

讀罷,劉諶臉上那連日來的陰郁與疲憊,如同被一道強光驟然驅散!

他猛地將捷報拍在案上,霍然起身。

眼中精光四射,忍不住朗聲大笑:

“好!好一個文次騫!果不負朕望!”

“先帝在時,常憂東北邊患。”

“高句驪屢懷異志,侵擾邊民。”

“今次騫一舉破其王庭,斬其酋首。”

“拓地數百裏,可謂不世之功!”

“壯哉!快哉!”

笑聲在寂靜的書齋中回蕩,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暢快與自豪。

這捷報來得太是時候了,如同一劑強心針。

不僅一掃國喪帶來的沈郁,更彰顯了延熙一朝的赫赫武功。

證明了他這個承平天子,同樣能駕馭猛將。

開疆拓土,延續祖輩的榮光。

“傳旨!”

劉諶意氣風發,“中書省即刻擬詔,褒獎征東將士。”

“尤其是平虜將軍文鴦,居功至偉!”

“命光祿寺籌備,三日後,朕於麟德殿設宴。”

“為文將軍及有功將士慶功洗塵!”

“所需犒賞財物,由戶部、少府寺速速備辦,務必豐厚!”

“奴婢遵旨!”

內侍領命,匆匆而去。

三日後,麟德殿內。

燈火輝煌,鐘鼓齊鳴。

盛宴之上,劉諶親自為風塵仆仆趕回洛陽的文鴦把盞。

賜其禦酒,賞其金帛。

並在席間當眾宣布,加封文鴦為關內侯,食邑千戶。

文鴦及一眾有功將領感激涕零,山呼萬歲。

殿內氣氛熱烈非凡,仿佛將冬日的嚴寒與不久前的喪事陰霾一掃而空。

盛宴持續至深夜方散。

待曲終人散,宮闕重歸寂靜。

劉諶獨自回到寢殿,那份因勝利而來的興奮漸漸平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屬於帝王的沈思。

他卸下冠冕,換上常服。

坐在那象征著至高權柄的禦座上,目光悠遠。

良久,他輕聲吩咐內侍:

“去,傳中書令陳壽來見。”

“此刻便來。”

……

巴西郡人陳壽,時年約四旬。

面容清臒,三綹長髯。

目光炯炯中帶著文士特有的謹慎與敏思。

他出身寒微,然少好學。

博覽群書,尤精史籍。

早年師從前任中書令譙周。

以學識淵博、文筆簡練著稱。

累官至著作郎,參與修撰國史、整理典籍。

譙周病逝後,劉諶念其師承淵源與才幹。

破格提拔其為新任中書令。

掌機密,典著作,位高權重。

驟登高位,陳壽行事愈發小心,如履薄冰。

此刻深夜被召,陳壽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天子有何急務。

他匆匆整理衣冠,跟隨內侍。

穿行於宮燈昏黃、守衛森嚴的宮道,來到劉諶所在的偏殿。

進得殿內,只見劉諶並未著龍袍,只穿一襲深青色常服。

坐於禦案之後,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玨。

神色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陳壽連忙趨步上前,躬身長揖:

“臣中書令陳壽,叩見陛下。”

“不知陛下深夜召見,有何吩咐?”

劉諶擡了擡手,示意他平身,賜座一旁。

待陳壽忐忑坐下,劉諶才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陳卿,上月。”

“朕親往北邙山,謁中祖廟,行祭祀之禮。”

“歸途之中,朕未乘鑾駕,微服簡從。”

“於洛陽城內市井之間,略作盤桓,以察民情。”

陳壽垂首恭聽,心中快速揣摩聖意。

劉諶繼續道,語氣似在閑談,卻又隱含深意:

“朕行至城東,見那文廟之前。”

“香火鼎盛,煙氣繚繞,信眾如織。”

“細觀之,非止讀書士子、赴考童生。”

“便是行商坐賈、工匠農夫。”

“乃至婦孺老幼,亦多有持香入內,頂禮膜拜者。”

“問其故,或求文昭王庇佑科場高中。”

“或祈買興隆,或望家人安康。”

“亦或感念其生前德政……不一而足。”

“文昭王生前所論所行,涉經濟、政治、文化、軍事、地理、民生。”

“包羅萬象,故能涵蓋士農工商諸般人等之祈願。”

“香火之盛,可見一斑。”

他話鋒一轉:

“然則,朕轉至城西武廟,景象卻稍顯……清冷。”

“雖亦有祭祀,然信眾遠不及文廟之眾,香火亦淡薄些許。”

“固然,關王忠勇無雙,為將者楷模。”

“然其事跡,終究偏重武略忠義。”

“於尋常百姓日常生計之關切,或不及文昭王之廣博深入。”

陳壽聽到這裏,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並非單純比較兩廟香火,而是由此引出對“文武之道”平衡與國家勸勵之道的思考。

或許……還隱含著對修史工作的某種期待?

他不敢妄言,只謹慎應道:

“陛下明察秋毫,體恤入微。”

“文昭王經天緯地,澤被萬民,故百姓感念至深。”

“關王武德巍巍,忠義參天,亦為萬世師表。”

“兩廟並立,本為彰文治武功,激勵後世。”

“香火多寡,或與時人關切、廟祀內容之廣狹有關。”

“然其精神,皆為國家柱石,不可或缺。”

劉諶微微頷首,對陳壽的回答不置可否。

卻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下去:

“……陳卿所言不差。”

“文武二廟,皆為國家勸勵臣民。”

“使我季漢開國元勳永享血食、事跡不致湮沒之重要所在。”

“朕思之,文昭王之理念事跡,因涉獵廣博,深入民間。”

“故能歷久彌新,香火傳承。”

“而武廟之忠勇精神,亦需時時彰顯,勿令其光芒為文治所掩。”

他目光轉向陳壽,變得銳利了些許:

“近來,譙中書病逝,朕擢卿繼任。”

“掌中樞機要,典國家圖籍。”

“朕且問你,各地史書、檔案、圖籍之征集、整理、編纂。”

“現今進展如何?可曾完備?”

陳壽心頭一凜。

終於明白陛下深夜召見的真正意圖所在——是問修史之事!

他連忙起身,恭敬答道:

“回稟陛下,自延熙初年陛下下詔廣征天下圖籍、以備修史以來。”

“經二十餘載努力,各州郡縣所藏前朝及本朝之官方文書、私人著述、地方志乘。”

“乃至碑刻譜牒等,凡有涉史事者。”

“大多已征集至蘭臺、東觀。”

“由著作局諸同僚日夜校勘、分類、編目。”

“如今,各類史料卷帙浩繁,堆積如山。”

“基礎資料,大致已備。”

“唯缺……唯缺陛下正式下旨,選定總裁官。”

“擬定體例,方可動筆進行系統編纂,成一代之信史。”

劉諶聽罷,臉上露出些許滿意之色,緩緩道:

“資料既備,時機亦至。”

“陳卿,你師從譙周,精通史學。”

“文筆簡練,朕甚看重。”

“這編纂國家正史之重任,朕意……便交由你來總理。”

陳壽聞言,既感榮耀,更覺壓力如山。

連忙躬身:“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

“然編纂國史,事關千秋褒貶,字字千鈞。”

“臣才疏學淺,恐難當此大任……”

劉諶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謙辭。

語氣轉為鄭重,目光如炬,直視陳壽:

“陳壽,你需明白,史書者。”

“非僅為記錄往事,更是明鑒得失。”

“昭示來者,關乎教化,系乎人心向背。”

“何者當書,何者當諱。”

“何者宜詳,何者宜略。”

“如何評價人物功過,如何敘述事件因果……”

“其間分寸拿捏,至關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意味深長:

“你是聰明人,當知朕意。”

“為尊者諱,為賢者諱,為親者諱。”

“此乃《春秋》筆法,亦是史家之責。”

“我季漢得國正大,中祖、仁宗乃至文昭王等元勳。”

“皆有不世之功,巍巍之德。”

“史筆之下,當使其光輝燁燁。”

“足為萬世楷模,使後人瞻仰,心生向往。”

“至於一些……細枝末節,或於大節有損之處。”

“便需斟酌損益,務求敘述得體。”

“不損聖德,不傷國體。”

“此非教你篡改史實,乃是教你……”

“善用史筆,彰善癉惡。”

“然亦需顧及大局,維護朝廷體統與先人令名。”

“你,可明白?”

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暗示與要求——

修史要以維護季漢政權合法性、彰顯開國君臣光輝形象為最高原則。

對於不利之處,要懂得“為尊者諱”,進行藝術性的處理或回避。

陳壽聽得背上冷汗涔涔,他身為史官,自然追求“實錄直書”。

但更清楚皇權對歷史書寫的絕對控制力。

他喉嚨發幹,吞咽了一口唾沫。

連忙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臣……臣明白!陛下教誨,如醍醐灌頂。”

“史書編纂,關乎國體人心。”

“臣必當慎之又慎,秉筆之際。”

“必先慮國家大體,尊崇先聖功烈。”

“務使善惡得所,褒貶適宜。”

“以成一代之良史,不負陛下重托!”

“嗯。”

劉諶見他領會,面色稍霽。

“明白就好。此事便交予你了。”

“所需人手、錢糧,朕會命有司全力配合。”

“望卿早日擬定章程,開始編纂。”

“臣,領旨謝恩!”

陳壽再次躬身,心中卻如同壓上了一塊巨石。

退出宮殿,走在返回官署的路上。

夜風凜冽,吹得陳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方才殿內應對的緊張與那沈甸甸的“囑托”,讓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他知道,接下了一個燙手山芋。

一個在“實錄”與“尊諱”之間走鋼絲的艱難任務。

……

回到中書省所屬的著作局,已是子夜時分。

局內卻依舊燈火通明,數十名書吏、助手仍在忙碌地整理、抄錄著堆積如山的典籍卷宗。

見陳壽回來,眾人紛紛停下手中活計,起身行禮。

幾名親近的助手圍攏過來,一人笑道:

“大人回來了?陛下深夜召見,可是又有重要差遣?”

“大人新晉中書令,又蒙陛下委以修史重任。”

“真乃聖眷正隆,可喜可賀啊!”

陳壽卻毫無喜色,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眾人繼續工作。

自己則走到那張堆滿書卷的寬大書案後坐下。

他望著案頭那如小山般的待處理文書和旁邊空白的、預備用於起草史書稿紙的宣紙。

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哪有那般容易?諸位莫要只看表面風光。”

“這修史……尤其是為國家編纂正史,看似榮耀。”

“實則是千斤重擔,動輒得咎啊!”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史筆如刀,亦如鏡。”

“寫得太真,恐觸忌諱,惹來禍端。”

“寫得不真,又愧對史家良心,貽誤後世。”

“尤其是如今,陛下親自囑托。”

“字裏行間,皆有所指……”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著實令人頭大如鬥。”

一名年輕助手不以為然,低聲道:

“……大人何必過慮?”

“筆桿子終究握在您手裏,怎麽寫,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只要順著陛下的意思,多寫些光明偉岸。”

“少提些……嗯,陳年舊事,不就行了?”

陳壽看了那助手一眼,眼中滿是無奈與更深沈的憂慮:

“你呀,還是太年輕。”

“我雖執筆,然這史書成稿之後,並非由我一人說了算。”

“首先要呈交衛將軍、錄尚書事諸葛瞻大人審閱。”

諸葛瞻為諸葛亮之子,時任要職,負責部分文教典籍審核。

“然後再經禦史臺、禮部乃至內閣重臣評議。”

“最終……還需陛下禦覽欽定。”

“其中關卡重重,每一處都可能提出異議,要求修改。”

“更何況,史書一旦頒行天下。”

“便要接受天下讀書人、後世史家的審視與評判。”

“若一味曲筆阿世,失了信實。”

“縱然能討好一時,終將遭後世唾棄。”

“我陳壽之名,亦將遺臭萬年矣!”

他越說越覺壓力巨大,仿佛已看到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筆下的每一個字。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即一聲通傳:

“衛將軍、錄尚書事諸葛瞻大人到——!”

陳壽心中一緊,連忙起身整理衣冠,迎至門口。

只見諸葛瞻身著紫色官服,外披大氅。

面色沈靜,不怒自威。

在幾名屬吏陪同下步入室內。

他年歲與陳壽相仿,但身居高位。

又承其父諸葛亮餘蔭,氣度雍容,目光銳利。

“下官陳壽,拜見衛將軍!”

陳壽躬身施禮。

諸葛瞻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室內堆積的典籍和案頭的空白稿紙,語氣平和:

“陳中書不必多禮。”

“深夜仍在署中操勞,辛苦了。”

“本官聽聞陛下已將修史重任托付於你,特來看看,可有疑難之處需要商議?”

陳壽心中一嘆,知道審核者已至。

他請諸葛瞻上座,奉上清茶。

然後斟酌著言辭,小心翼翼地問道:

“將軍垂問,下官確有一處疑難。”

“躊躇難決,正欲請教。”

“哦?但說無妨。”

陳壽取過一卷標有“中祖本紀資料”字樣的卷宗。

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幾行記錄道:

“將軍請看,此乃多方搜集、核實之中祖皇帝早年事跡。”

“按國朝所定典冊,中祖皇帝英明神武,用兵如神。”

“自得文昭王輔佐後,更是百戰百勝,所向披靡,此乃定論。”

“然……然據部分前朝殘卷及野史稗鈔所載,中祖皇帝在遇見文昭王之前。”

“於討伐黃巾之時,似曾……數有挫敗,甚至一度處境艱難。”

“下官愚鈍,不知此類記載,於編纂本紀時。”

“當……如何處置為宜?”

“是依實略錄,以顯創業之艱?”

“還是……依國朝定論,略過不提?”

“懇請將軍示下。”

他問得極其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劉備早期並不順利,甚至有敗績。

這跟官方宣傳的“百戰百勝”形象有沖突,寫不寫?

諸葛瞻聞言,原本平和的面色驟然一沈!

他放下茶盞,目光如電,直視陳壽。

聲音雖不高,卻帶著明顯的冷意與責備:

“陳壽!你也是為官二十載、熟讀經史之人。”

“會問出如此……不識大體之語?!”

陳壽心頭劇震,連忙垂首:

“下官愚昧,請將軍訓示。”

諸葛瞻站起身,在室內踱了兩步,語氣嚴厲:

“中祖皇帝乃我季漢開基之祖,其英明神武,天縱之姿。”

“早已載入國家典冊,為萬民所共知,為後世所景仰!”

“此乃國家定論,不容置疑,更不容絲毫玷汙!”

他停下腳步,盯著陳壽:

“你所說的那些‘前朝殘卷’、‘野史稗鈔’,來源不明。”

“真偽難辨,多是敵國誹謗或無知之人妄言,豈能采信?”

“若將此等無稽之談、汙蔑之詞寫入國家正史。”

“作為典籍傳之後世,讓子孫後代得知中祖皇帝曾有所謂‘挫敗’。”

“豈非自損國威,徒惹天下笑柄?”

“你身為中書令,主修國史,責任重大。”

“當知何事當揚,何事當隱!”

“維護先帝聖德,維護國家體統,乃是你我臣子本分!”

這番話,已是毫不客氣地否定了陳壽“依實略錄”的可能。

明確要求必須“為尊者諱”,嚴格按照官方定論來書寫。

任何可能損害劉備完美形象的材料都必須摒棄。

陳壽聽得面色發白,額角見汗,連連躬身:

“將軍教訓的是!是下官思慮不周,糊塗了!”

“定當謹記將軍教誨,於中祖本紀,必以國朝典冊為準。”

“彰其聖德武功,使其光輝事跡。”

“彪炳史冊,永為典範!”

“那些道聽途說、無根無據之記載。”

“自當摒棄,絕不采錄!”

見陳壽態度恭順,認錯及時。

諸葛瞻臉色稍緩,重新坐下,語重心長道:

“陳中書,你要明白,修史非同兒戲。”

“尤其是國史,關乎國家形象、先人令名、後世觀感。”

“筆下有千斤,不可不慎。”

“你寫好之後,務必先呈本官審閱。”

“若有任何疑慮不清之處,隨時可來商議。”

“此乃國家千秋大業,萬不可有絲毫馬虎!”

“是是是,下官明白!”

“定當謹遵將軍吩咐,成稿之後,第一時間呈送審閱,絕不敢擅專!”

陳壽連連應諾,姿態放得極低。

諸葛瞻又囑咐了幾句編纂體例、進度要求等事項,便起身告辭。

陳壽恭送其至門外,直到諸葛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長廊盡頭。

他才長長籲出一口濁氣,仿佛虛脫般靠在門框上,背心早已被冷汗濕透。

回到室內,幾名助手面面相覷,都不敢出聲。

方才諸葛瞻的嚴厲訓斥,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陳壽走回書案後,頹然坐下,望著那卷“中祖本紀資料”。

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奈、自嘲與深深疲憊的苦笑。

他搖了搖頭,對助手們嘆道:

“你們都聽見了吧?誰說這修史的活兒輕松榮耀?”

“我陳壽,名為史官,執掌千秋筆,卻……”

“連句真話都不敢說,也不能說。”

“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這便是身處廟堂、編纂國史的難處啊。”

助手們聞言,皆是默然。

他們多是有志於史學的年輕才俊,自然懂得“實錄”的可貴。

但也深知現實的嚴酷。

理想與現實,良知與壓力。

在此刻形成了尖銳的矛盾。

陳壽沈默良久,仿佛在平覆心緒,也仿佛在說服自己。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或者說,認命起來。

他拿起筆架上一支狼毫,蘸了蘸早已磨好的濃墨,對助手們沈聲道:

“行了,諸位也別光顧著嘆氣了。”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趕緊替我磨墨,備好紙張。”

“這編纂國史的浩大工程,耽擱不得。”

“就從……從中祖皇帝的本紀開始吧。”

“記住,一切以蘭臺所藏官方定本為準。”

“其他雜說,一概不取。”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也透露出深深的無奈。

筆尖懸在雪白的宣紙之上,微微顫抖,終究還是落了下去。

寫下了《季漢書·中祖本紀》的開篇第一行……

窗外,夜色深沈,寒風呼嘯。

著作局內的燈火,卻要徹夜長明。

一段被權力、榮耀、忌諱與無奈重重包裹的歷史。

即將在這位身不由己的史官筆下,緩緩展開其被精心修飾過的、或許與真實有所出入的篇章。

而歷史的真相,與書寫者的苦衷,

都將被這漫漫長夜與未來無盡的時光,一並吞沒。

只留下那已成定本的文字,供後人揣摩、評說。

……

三月後,陳壽總算編纂完成了中祖的史料。

因為劉備的事跡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審核起來非常麻煩。

尤其劉備稱帝之後,涉及到一系列敏感的政治事件。

陳壽幾乎是寫了又改,改了又審,審了又駁回。

兜兜轉轉,耗費整整三個月時間。

才將劉備一人的本紀給編纂完成。

可饒是如此,通過了審核。

卻最終還要交給內閣與皇帝劉諶進行最終審判。

只有內閣與皇帝同時通過了,其所編纂的史書才能真正用為國家典藏。

很快,陳壽將自己的《季漢書·中祖本紀》交付給了內閣。

懷著忐忑的心情,等候官方的答覆。

最終,三天後,內閣予以了批覆。

對此次編纂的本紀,表示——通過!

陳壽也終於能夠松一口氣了。

接下來,他也能將其所編纂的史書正式公之於眾了。

而許多年輕人,對中祖劉備事跡的了解已經相當模糊了。

只能道聽途說一些。

現在好了,總算有了官方史書可以查閱。

民間,幾乎每一個圖書館驛當中,都寫有關於中祖劉備的事跡。

《季漢書·中祖本紀》

(節選)

前言曰:

臣壽謹奉敕修史,稽古考文。

恭撰《季漢書·中祖本紀》如下。

為彰三興之業,茲參酌前史體例。

依本紀正格,增以新朝氣象,綴辭成篇。

……

中祖昭武皇帝諱備,字玄德,

涿郡涿縣人,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勝之後也。

勝子貞,元狩六年封涿縣陸城亭侯。

坐酎金失侯,因家焉。

祖雄,父弘,世仕州郡。

雄舉孝廉,官至東郡範令。

帝生有異稟,龍章鳳姿。

其誕夕,母夢見九天真龍入室。

光耀滿庭,識者知其非凡。

少孤,與母販履織席為業。

舍東南角籬有桑樹生,高五丈餘。

遙望如車蓋,往來者皆怪其狀,或謂當出貴人。

帝幼時與宗中諸兒戲於樹下,言:

“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

叔父子敬謂曰:

“汝勿妄語,滅吾門矣!”

年十五,母使游學。

與同宗劉德然、遼西公孫瓚俱事故九江太守盧植。

德然父元起常資給帝,與德然等。

元起妻曰:

“各自一家,何能常爾!”

元起曰:“吾宗中此兒,非常人也。”

瓚深與帝相友,以兄事之。

帝不甚樂讀書,喜狗馬、音樂、美衣服。

身長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顧自見其耳。

性沈深有大度,喜怒不形於色。

好交結豪俠,年少爭附之。

中山大賈張世平、蘇雙等貲累千金,見而異之。

乃多與之金財,由是得用合徒眾。

中平末,黃巾起,州郡各舉義兵。

帝率其屬從校尉鄒靖討賊有功,除安喜尉。

督郵以公事到縣,帝求謁,不通。

直入縛之,杖二百。

解綬系其頸,棄官亡命。

頃之,大將軍何進遣都尉毋丘毅詣丹楊募兵,帝與俱行。

至下邳遇賊,力戰有功,除下密丞。

覆去官,後為高唐尉,遷令。

遂奔公孫瓚,瓚表為別部司馬。

使助青州刺史田楷拒袁紹。

數有戰功,試守平原令,後領平原相。

郡民劉平素輕帝,恥為之下,遣客刺之。

客不忍,以狀告帝而去。

其得人心如此。袁紹攻公孫瓚,帝與田楷東屯齊。

曹公征徐州,牧陶謙告急於楷,楷與帝救之。

時帝自有兵千餘人,及幽州烏丸雜胡騎。

既到,謙益以丹楊兵四千,遂去楷歸謙。

謙表帝為豫州刺史,屯小沛。

謙病篤,謂別駕糜竺曰:

“非劉備不能安此州也。”

謙卒,竺率州人迎帝,帝未許。

下邳陳登進曰:

“今漢室陵遲,海內傾覆,立功立事,在於今日。”

“彼州殷富,戶口百萬,屈使君撫臨之。”

帝曰:

“袁公路近在壽春,此家四世三公,海內所歸,君可以州與之。”

登曰:

“公路驕豪,非治亂之主。”

“今欲為使君合步騎十萬,上可以匡主濟民,成五霸之業。”

“下可以割地守境,書功於竹帛。”

“若使君不見聽許,登亦未敢聽使君也。”

北海相孔融謂帝曰:

“袁公路豈憂國忘家者邪?”

“冢中枯骨,何足介意。”

“今日之事,百姓與能。”

“天與不取,悔不可追。”

帝既領徐州,袁術自矜淮南之眾。

僭號“仲家”,引兵來犯。

帝召文昭王李翊謀曰:

“術恃塚中枯骨之餘威,敢窺神器。”

“今當何以破之?”

翊對曰:

“術性驕奢,士卒不附。”

“曹操方據兗州,思除肘腋之患。”

“若聯曹為掎角,可一舉而殲。”

帝拊掌稱善,遂遣使持節往說曹公。

使至兗州,說曹公曰:

“袁術無道,天人共棄。”

“明公與吾主皆漢室藩屏,豈容逆豎跳梁?”

“願合兩州之銳,共清淮甸,則霸業之基立矣。”

曹公慨然許之。

建安二年秋,帝親統大軍出下邳,曹公自陳留東進,會師於壽春城下。

翊乃設奇計,壅澧水以灌城,又分兵斷術糧道。

術眾潰,嘔血而亡,淮南遂平。

初,術有二女。

長曰瑛,次曰瑩,皆有國色。

戰後議處置,帝顧謂翊笑曰:

“袁氏女,卿與朕共歷患難,當共享之。”

翊頓首固辭,帝不許。

遂納瑛為夫人,以瑩配翊為繼室,時論以為美談。

比及建安五年,瑛為帝誕長子禪,瑩為翊產長子治。

二子同日彌月,帝宴群臣,親執翊手曰:

“此二子,當覆為吾與卿之膠漆也。”

乃制玉佩一雙,刻“漢祚同榮”四字,分賜二嬰。

時袁紹新並幽冀,擁甲士三十萬,欲南向爭衡。

帝召翊問策,翊曰:

“紹強而寡謀,曹公精而能斷。”

“昔聯曹破術,今可再聯曹以分紹勢。”

“河南四州之眾,若並為一軍。”

“委臣節度,可保萬全。”

帝即解所佩劍授翊曰:

“河南之事,盡以付卿。”

翊遂修書於曹公,陳說“豺狼當道,安問狐貍”之義,曹公深然之。

乃合兩軍,以翊為河南諸軍行元帥。

假黃鉞,統四州兵十萬北上。

至官渡,翊令深溝高壘。

造發石車數百,又使輕騎夜夜驚擾紹營。

相持百日,紹將許攸來奔,翊親解衣衣之,咨以機要。

攸感其誠,獻焚烏巢之策。

翊即遣精兵銜枚夜襲,盡焚其糧。

紹軍大潰,河北震動。

捷報至,帝與曹公會於黎陽。

剖符盟誓,共分冀土。

獻帝使太常楊彪持節至軍,詔進帝為齊王,加九錫。

翊為冀州刺史、郯侯,開府儀同三司。

帝受王爵,即表請以河北諸郡委翊治之,詔曰:“可。”

翊遂鎮鄴城,勸課農桑,河北大治。

老叟歌曰:“鄴有李侯,倉廩丘丘。”

翊鎮河北三年,北撫烏桓,東懾公孫。

建安九年,翊上表曰:

“遼東公孫度,僭制稱王。”

“烏桓蹋頓,屢寇邊塞。”

“此二者不除,終為腹心之疾。”

“臣請效耿弇滅齊之志,為大王掃清朔漠。”

時群臣皆以“勞師襲遠,非利社稷”諫阻,唯帝毅然曰:

“昔衛青出塞,霍去病封狼,豈計道裏險易?”

“翊謀定而後動,孤當傾國助之。”

即發幽並勁卒五萬,使翊節度。

翊乃雪夜出盧龍塞,偃旗卷甲,晝夜兼行四百餘裏。

至白狼山,蹋頓率眾迎戰。

翊令士卒皆下馬步鬥,親執桴鼓,聲震山谷。

戰方酣,翊軍中將遼策馬突陣,手斬蹋頓於萬眾之中。

烏桓部眾皆降,翊揀其精騎,編為“幽州突騎”。

遂東進襄平,度子康自縛請罪,遼東悉定。

翊班師,帝迎於易水之上,解所禦錦袍披翊肩,嘆曰:

“孤得子玉,猶漢文得亞夫也!”

華夏既平,獨曹操據中原,漸生貳心。

建安十三年,曹公囚獻帝使臣,自立為魏公。

帝聞之怒,會諸侯於譙,陳兵百萬,旌旗千裏。

謂翊曰:

“曹公,人傑也,然逆天行事,當何以處之?”

翊獻“三面張網”之策:

使關羽出宛洛,張飛向陳留,而自率幽州突騎直搗許昌。

曹操分兵拒關張,不意翊輕騎晝夜突進。

七日內破許昌,潁川震動。

曹公西走京兆,帝親追之,戰於汜水。

翊以飛渡虎牢,破其堅城。

操遂遁入西蜀,依險自守。

獻帝感帝再造之功,三讓神器。

翊率百官上《天命歸劉書》,言:

“高祖誅暴秦,光武殄新莽。”

“大王除奸雄而清六合,功蓋三祖,德侔二宗。”

“今白麟見,黃龍出,天命彰矣。”

乃擇建安十八年元日,設壇洛陽南郊。

獻帝親奉璽綬,北面稱臣。

是日,紫雲如蓋,有鳳集於靈臺。

帝即皇帝位,改元章武,都洛陽。

大赦,賜民爵一級。

自是高祖開基、光武中興、帝統三興。

史稱“炎漢三耀”。

帝踐阼,首詔立太子禪,即拜翊為護國公、丞相,總領尚書事。

劍履上殿,入朝不趨。

嘗於雲臺宴群臣,指北闕謂翊曰:

“此門之基,卿與朕同築。”

“此殿之柱,卿與朕共扶。”

又制《君臣同器銘》,鑄鼎藏於太廟。

晚年病篤,召太子與翊受遺詔,顧謂翊曰:

“君才十倍於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

“若嗣子可輔,輔之。”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翊泣血叩階,發誓曰:

“臣當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若渝此盟,鬼神殛之!”

帝崩,舉國巷哭,烏桓、遼東皆遣使縞素來吊。

葬北邙山,謚昭武,廟號中祖。

……

太史令陳壽曰:

觀中祖用文昭王之道,可謂達王霸之奧矣!

當分袁女則略嫌疑,托河北則全無疑貳。

及至白狼斬將、許昌迎駕。

皆以腹心相寄,雖周武之任太公,不過如是。

其機權實勝曹公:

曹公知人而多忌,中祖知人而能容。

曹公重法以束下,中祖推誠以感物。

故曹公帳下雖謀士如雲,終有荀彧飲藥、崔琰賜死之憾。

而中祖與文昭王始終如金石,乃能合青徐之銳。

收幽冀之雄,混一四海。

昔光武推心置腹,然未嘗以“君可自取”之詔付竇融。

高祖豁達大度,亦未有“共享袁女”之戲待蕭何。

中祖兼二者之長而棄其短,此所以跨躡兩京,再昌炎漢者也。

諺曰:“君臣一德,天下歸心。”

明良千古,當為後世之表範。

其獨季漢之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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