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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重回原點,再臨泗水;帝師倒下,李翊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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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重回原點,再臨泗水;帝師倒下,李翊歸天

延熙二年的深秋,似乎格外蕭瑟。

洛陽城中,那場關於護國公李翊身體堪憂、恐不久於人世的隱秘憂慮。

如同暗流在朝堂高層與相關世家門閥間悄然湧動。

相府之內,氣氛更是沈抑。

自那日召見八位柱石重臣、交付最後囑托之後。

李翊便極少再公開露面,大部分時間都靜臥於內室。

由最親信的醫官與侍從小心照料。

湯藥的氣息,終日在庭院廊廡間若有若無地飄散。

混合著秋日枯葉的腐敗味道,更添幾分生命將盡的淒清。

然而,這一夜。

對於李翊而言,卻並非靜臥養息的尋常之夜。

夢境,如同掙脫了理智韁繩的野馬。

又似打開了塵封記憶與深層意識閘門的洪流。

以一種光怪陸離、卻又詭異真實的方式。

將他拖入了一場漫長而驚心動魄的“走馬燈”式回溯。

這或許是人至暮年,

尤其是一個背負了太多功業、殺戮、抉擇與秘密的暮年。

大腦在極度疲憊與生命能量衰退時,自發進行的某種終極清算與自我拷問。

起初,他仿佛置身於煙熏火燎、喊殺震天的壽春城。

城墻殘破,旌旗倒伏。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焦糊味。

他信步穿過混亂的戰場,如同一個不受影響的幽靈。

徑直來到昔日袁術稱帝的偽皇宮深處。

殿宇傾頹,珠玉散落。

曾經僭越稱帝、不可一世的袁術。

此刻甲胄殘破,冠冕歪斜。

被少數殘兵護著,退至絕境。

看到李翊出現,袁術雙目赤紅。

須發戟張,揮舞著手中殘劍,嘶聲怒罵:

“李翊!豎子!”

“若非爾等助那曹阿瞞、劉大耳,朕焉有今日!”

“天不佑朕!天不佑仲家王朝!”

夢中的李翊,神色冷峻,目光如冰。

看著這窮途末路的“皇帝”,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天?袁公路。”

“非天亡汝,實乃汝倒行逆施。”

“民心盡失,自取滅亡。”

“天命?不過是人心向背、實力消長之果罷了。”

“今日,便是汝之終點。”

畫面陡然碎裂、重組。

轉眼間,他已身處河北廣袤的原野。

金鼓喧天,萬馬奔騰,山河為之震動。

夢境模糊了時間與具體戰役,只呈現出一種宏大的象征場景:

他仿佛同時統領著曹操的“兗州兵”與劉備的“幽州突騎”。

兩支本應對立的軍隊,此刻卻在他的意志下合流。

化作無堅不摧的洪流,將對面打著“袁”字大纛。

同樣浩蕩卻陣腳已亂的河北軍沖得七零八落。

袁紹,這位曾虎踞四州、號令北方的梟雄。

此刻丟盔棄甲,在長子袁譚、次子袁熙的攙扶下。

倉皇逃至一處絕壁之下,再無退路。

袁紹轉過身,盡管狼狽,卻仍竭力維持著世家領袖最後的尊嚴。

他掣出佩劍,盡管手臂顫抖,卻直指步步逼近的李翊。

聲音嘶啞而不甘:

“李翊!吾乃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

“爾不過寒門豎子,僥幸得勢,安敢欺吾至此?!”

“吾……吾何以敗於爾手?!”

夢中的李翊,緩緩擡起手,止住身後欲湧上的將士。

他望著袁紹,眼中沒有勝利者的得意。

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以及一絲對時代洪流碾壓個體的淡淡憐憫。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寒鐵交擊:

“袁本初,世胄躡高位,英俊沈下僚。”

“此非天定,實乃時勢所趨。”

“亦汝剛愎自用、謀而無斷之果。”

“四世三公?昔日光環,今成枷鎖。”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汝,氣數已盡,當死於此地。”

場景再變。

凜冽的北風呼嘯,雪原茫茫。

他已率軍深入遼東腹地,直抵襄平城下。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公孫度據城頑抗,最終城破身死。

夢境以殘酷的意象展現:

公孫度的身軀在亂刃下四分五裂,仿佛象征著對邊陲割據、不遵王化者的徹底鏟除。

血染雪原,寒意刺骨。

緊接著,畫面轉入河內溫縣。

不再是戰場搏殺,而是一場冷酷的、有計劃的清洗。

高門大院之內,哭喊震天,血光四濺。

司馬氏一族的男丁,無論老幼,似乎都在刀光劍影中倒下。

司馬懿,或許是更年輕時的他,或許是臨終前的他。

掙脫束縛,撲到李翊面前,目眥盡裂。

眼中是傾盡三江五湖之水也難以洗刷的滔天恨意:

“李翊老賊!屠我滿門,滅我宗祀!”

“此仇不共戴天!某便是化作厲鬼,墮入九幽。”

“也必在黃泉路上等你!看你不得好死!!”

面對這泣血的詛咒,夢中的李翊只是微微挑眉。

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不屑的弧度。

他俯視著狀若瘋狂的司馬懿,淡淡道:

“司馬仲達,汝在陽間。”

“縱有狼顧之相,鬼蜮之才,尚不能奈我何。”

“到了那虛無縹緲的陰曹地府,換了天地。”

“莫非……我就會懼你麽?”

“敗者之狂吠,徒增笑耳。”

言罷,拂袖而去。

身後是沖天火光與無盡的血腥。

夢境如輪轉,倏忽間已至江東。

不再是戰場廝殺,更像是某種勝利後的“檢閱”或“審判”。

碧水樓臺之間,孫策、孫權兄弟二人並肩而立。

雖未縛綁,卻神情萎頓,英雄末路。

孫策昂首,虎目猶有不屈:

“李翊!某橫掃江東,人稱‘小霸王’,竟敗於爾手!”

“恨不能與爾再戰三百回合!”

孫權碧眼之中則充滿了覆雜的不甘與懊悔:

“江東基業,父兄所創,歷三世而終……”

“竟亡於豎子之手,權……死不瞑目!”

夢中的李翊,氣度儼然,先睨孫策:

“孫伯符,勇則勇矣。”

“然輕而無備,性急少謀。”

“莫說你這‘小霸王’,縱是那力能扛鼎、英雄蓋世的楚霸王項羽覆生。”

“於此大勢之前,其奈我何?”

又轉視孫權,語帶譏誚:

“至於碧眼小兒,紫髯鼠輩……守成或可,開拓不足。”

“若能謹守父兄基業,安分自保,或可偏安一隅。”

“奈何野心勃勃,屢生事端?”

“今日之果,皆昨日之因。”

畫面再閃,已至益州錦繡之地。

卻籠罩著一層詭異的病態氣氛。

曹丕面容憔悴,形銷骨立。

指著李翊,聲音因怨毒而顫抖:

“李翊!你好毒辣的手段!”

“竟以糖品為刃,潛移默化。”

“毀我子弟體魄,消磨其志氣!”

“令我等染上糖癮,羸弱不堪!”、

“孤……孤做鬼也饒不了你!”

夢中的李翊,面色冷峻如萬載寒冰,眼神中毫無波瀾:

“天下之爭,非獨在疆場。”

“攻心為上,伐謀次之。”

“爾等自甘墮落,貪口腹之欲,怪得誰來?”

“欲殺我者,車載鬥量。”

“然其結局,無非添幾具冢中枯骨。”

“你,亦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最後,所有的紛亂場景如潮水般退去。

夢境的核心,終於浮現。

沒有烽火,沒有血腥。

只有一片朦朧的、仿佛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空間。

曹操,那個李翊一生中最重要的對手與參照,緩緩走來。

與之前所有人的憤怒、不甘、詛咒不同。

曹操的神色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與純粹的好奇。

他上下打量著李翊。

緩緩開口,聲音沈穩:

“李翊,李子玉。”

“孤……一直有一事不解。”

李翊夢中靜立,同樣平靜地回視。

曹操道:

“當年,劉備不過一織席販履之徒。”

“屢戰屢敗,漂泊無定,幾無立錐之地。”

“而孤,坐擁兗州,擊破黑山軍。”

“名聲正望,求賢若渴,世人皆知。”

“觀你才略,冠絕當世,為何……你寧可追隨那劉備。”

“顛沛流離,也不肯輔佐於孤?”

“若你得孤麾下,你我聯手。”

“這天下,早已廓清,何至後來那許多波折?”

“孤……實難索解。”

這個問題,跨越了數十年的光陰。

在生命盡頭的夢境裏,被這位已逝的梟雄,以如此平靜的語氣問出。

夢中的李翊,沈默了片刻,眼中仿佛掠過了漫長的歲月烽煙。

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清晰與篤定:

“曹孟德,你問我為何不選你?”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仿佛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你可還記得,初平四年,興平元年,你兩次兵臨徐州?”

曹操眉頭微皺。

李翊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沈痛與冷厲:

“屠城!兩次!”

“彭城、傅陽、取慮、睢陵、夏丘……凡殺男女老幼數十萬口!”

“泗水為之不流,雞犬亦盡,墟邑無覆行人!”

他的眼中,似乎映出了那片血海地獄:

“我,便是那泗水畔,僥幸未死之人!”

“親見浮屍塞川,親聞哀嚎震野!”

“是你曹孟德的鐵騎,踏碎了我的安寧。”

“是你曹軍的屠刀,斬斷了無數生民的希望!

“我,亦差點成為那泗水中一具無名屍骸!”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平覆那跨越數十載仍能刺痛靈魂的噩夢:

“是劉使君!時任徐州牧的劉玄德。”

“聞你屠戮,憤而起兵抗曹。”

“雖力有未逮,然其仁義之心,拯民之志,天地可鑒!”

“是他麾下的兵馬,在亂軍之中,救了我這奄奄一息、瀕死道旁的無名小卒!”

李翊的目光,從對往昔慘景的痛憶,轉為一種深沈的堅定: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

“此恩,不可忘,不敢忘!”

“更遑論,劉使君待我,推心置腹。”

“以國士相待,授我權柄,信我謀略。”

“……士為知己者死。”

“我李翊,既受劉使君活命之恩,又蒙知遇之厚。”

“自當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輔佐使君,重興漢室,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

“爾來……已五十七年矣。”

這番陳述,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素的事實與最執著的信念。

它解釋了一切選擇的起點,也奠定了畢生事業的基石。

曹操聽著,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有追悔,有惋惜。

也有梟雄固有的冷酷。

他緩緩搖頭,喟然長嘆:

“原來……如此。”

“泗水……徐州……孤,悔矣。”

他擡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悔當年,二伐徐州之時,未曾……”

“將那些礙眼的、可能孕育反抗種子的地方,徹底蕩平,雞犬不留!”

“若當年做得再絕些,或許……你便不會流落到劉備手中。”

“或許……孤的命運,真的會不一樣。”

“或許,那屢戰屢敗、最終不知埋骨何處的,便會是劉玄德了。”

這赤裸裸的、充滿血腥味的“後悔”。

展現了他與劉備、李翊根本價值取向的不同。

為達目的,不憚於最極端的暴力與毀滅。

夢中的李翊冷笑:

“可惜,往事不可追。”

“你已敗了,身死國滅,霸業成空。”

“如今再說這些,毫無意義。”

曹操也報以冷笑,反唇相譏:

“李翊,你也莫要在孤面前,裝作什麽悲天憫人、仁德無雙的正人君子!”

“你斥孤嗜殺,屠戮百姓。”

“難道你那雙翻雲覆雨、執掌乾坤的手。”

“便真的幹幹凈凈,不染血腥嗎?”

他擡手,仿佛指向夢境中閃過的無數畫面:

“袁術、袁紹、公孫度、司馬氏、孫氏兄弟……”

“乃至更多未直接呈現的諸侯、將領、兵卒。”

“有多少人直接或間接因你而死?”

“你征戰數十年,滅國屠城之事,難道做得少了?”

“晚年退出行伍,居於相府,運籌帷幄。”

“便自以為能洗凈手上的血汙嗎?”

曹操的目光如鷹隼,緊緊攫住李翊:

“李翊,要論這漢末數十年間。”

“殺人最多、影響最巨者,你比之我曹操。”

“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我所差,或許只在一層‘仁義’的皮,與最終……”

“誰坐在了那評判青史的位置上!”

這指控,尖銳而沈重,直指李翊一生功業背後那無法回避的陰影與代價。

夢中的李翊,面對這指控。

並未慌亂,也未憤怒,只是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幽暗。

他緩緩道:

“不錯,我之手,亦沾血汙。”

“然則,此血,與汝所屠之血。”

“其源不同,其質亦異。”

“我之用兵,我之征伐。”

“乃至我不得不為之的雷霆手段、嚴酷清算,”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沈重的、近乎辯白又似自省的力度。

“皆是在那崩壞亂世、綱常淪喪、人命如草芥的極端情境之下。”

“為了盡快終結更大範圍、更長時間的殺戮與苦難,所不得不行的‘以暴制暴’!”

“我揮動刀劍,非為嗜殺,非為私欲。”

“而是為了斬斷那無窮無盡、蔓延天下的暴亂之鏈!”

“是為了以最短的痛楚、最集中的代價。”

“換取山河重光、天下覆歸一統後。”

“那更長久、更廣泛的和平與生息!”

他逼視著曹操,語氣轉厲:

“而你,曹孟德,徐州之屠,是為震懾?”

“是為洩憤?還是僅僅為了滿足你那‘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猜忌與霸業野心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泗水畔那數十萬無辜百姓的冤魂,可能認同你那‘不得已’之說?”

“我,那險些成為其中一員的幸存者,可能忘懷?!”

提及徐州,提及泗水。

李翊的情緒再次出現明顯的波動,那並非夢境虛構的幻影。

而是深植於靈魂的真實創傷與恐懼。

曹操被這連番質問,觸及了內心深處某些或許他自己也不願深究的角落。

他臉上的平靜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惱怒、不甘與被揭穿的陰鷙。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陡然變得森冷而詭異:

“好!好一個‘以暴制暴’,好一個‘換取和平’!”

“李翊,你既然口口聲聲來自泗水,念念不忘泗水……”

“那今日,孤便讓你……重回泗水!”

“看清楚了,那究竟是怎樣一副景象!”

“看看你自己,究竟是從何而來,又是否……真能洗得幹凈!!”

話音未落,夢境天地陡然旋轉、崩塌!

所有的景象——

壽春、河北、遼東、河內、江東、益州。

乃至與曹操對峙的這片朦朧空間——

全部碎裂、模糊,化作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

下一瞬,無邊的血色與震耳的喧囂。

如同決堤的洪流,將李翊徹底淹沒!

他站在了河邊。

河水渾黃,卻泛著刺目的、粘稠的暗紅色。

不是涓涓細流,而是屍骸!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屍骸,幾乎堵塞了河道!

男女老幼,形態各異。

或浮或沈,或掛於斷枝殘櫓,河水因此滯澀,發出嗚咽般的流淌聲。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焦糊味與死亡特有的甜膩腐臭。

四周,是地獄般的景象。

殘破的村莊在燃燒,黑煙滾滾。

金戈鐵馬之聲、瀕死的慘叫、瘋狂的嚎哭。

得意的獰笑、戰馬的嘶鳴……

種種聲音混雜成一片毀滅的交響。

無數頭裹黃巾的身影,在如狼似虎的曹軍鐵騎追逐下。

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草般成片倒下。

馬蹄踐踏過倒伏的身體,濺起混著血汙的泥漿。

刀光閃過,便是頭顱飛起,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這正是記憶深處、無數次午夜夢回曾驚擾他的——

徐州大屠殺的現場!

是泗水為之不流的那個血色黃昏!

李翊站在血泊與屍骸之間,渾身冰冷,四肢僵硬。

盡管在之後的歲月裏,他經歷過無數比這更宏大的戰役,見識過更慘烈的廝殺。

但眼前這一幕,因其純粹的無差別屠殺、因其針對平民的極端殘忍。

更因其與自己生命起源的致命關聯,而具有了摧毀一切心理防線的恐怖力量。

他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久違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駭然與窒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側響起。

帶著淩厲的殺意!

一名曹軍鐵騎,似乎發現了他這個“漏網之魚”。

挺著染血的長矛,口中發出嗜血的吼叫,縱馬朝著他疾沖而來!

矛尖的寒光,在血色天幕下閃爍,死亡的氣息瞬間迫近!

李翊想要躲閃,卻發現身體如同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矛尖,感受著那戰馬奔騰帶來的地面震動與腥風!

千鈞一發之際!

一聲清越而充滿焦急的呼喊,如同穿透層層血色迷霧的陽光,驟然響起:

“那小郎!危險!快到這邊來!”

話音未落,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天神降臨般,從斜刺裏疾沖而至!

劍光如匹練,劃破血腥的空氣,“鐺”的一聲巨響。

精準地格開了那刺向李翊咽喉的長矛!

緊接著,那道身影手腕一翻,長劍順勢上撩。

只聽“噗嗤”一聲,血光迸濺!

那名兇悍的曹軍騎士,連人帶馬。

竟被這一劍之威劈得踉蹌後退,隨即慘叫著跌落馬下!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李翊驚魂未定,望向救命之人。

只見那人收回長劍,轉過身來。

他大約三十餘歲年紀,面如冠玉,唇若塗朱。

雙耳垂肩,雙手過膝。

雖身著尋常皮甲,沾染血汙。

卻自有一股沈穩仁厚、令人心折的氣度。

尤其那雙眼睛,明亮而溫暖。

即使在如此修羅場中,依然閃爍著關切與堅定的光芒。

他走到李翊面前,微微俯身。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郎,此處兇險,非久留之地。”

“你是何人?何以孤身在此?”

李翊望著這張面孔,這張在之後數十年歲月裏。

他將誓死追隨、傾力輔佐的面孔。

心中百感交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無數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飛旋、重組……

是了,就是此刻。

就是此人,就是這一聲呼喚。

這一劍之恩,改變了一切。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少年人的青澀與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又無比清晰地答道:

“我……我叫李翊。”

“字……子玉。”

“李翊?李子玉?”

那救命恩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隨即化為欣賞,他輕聲重覆,仿佛在品味。

“翊者,輔也,助也。”

“玉者,美石之德。”

“好名,好字!”

“人如其名,今日能於萬軍之中相遇,亦是緣分。”

他的讚賞真誠而自然,讓驚魂未定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原本緩緩流淌、被屍骸幾乎堵塞的泗水河,忽然劇烈翻騰起來!

血色的河水如同沸騰,發出汩汩的怪響。

緊接著,無數蒼白、浮腫、殘缺的手臂,從血水中猛地伸出!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滿無盡怨毒的哭泣與嘶嚎:

“還我命來……”

“痛啊……”

“殺!殺光他們!”

“憑什麽你們活著……”

那些手臂,那些從河中爬起的、半透明卻面容猙獰扭曲的“身影”。

竟是無數在屠城中死去的冤魂!

它們似乎被某種氣息吸引,不再漫無目的地飄蕩。

而是齊刷刷地,將空洞卻充滿恨意的“目光”,投向了岸邊的李翊!

“是他……是他身上的味道……”

“和那些曹賊一樣……劊子手的氣息……”

“血……好多血……他手上也沾滿了血!”

“拉他下來……陪我們……永遠留在泗水……”

冤魂們發出含混而恐怖的囈語,如同潮水般,朝著李翊蜂擁撲來!

它們伸出冰冷濕滑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腳踝、他的衣襟、他的手臂!

那寒意,直透骨髓。

那拉扯的力量,巨大無比!

李翊大駭,奮力掙紮,厲聲喝道:

“放開我!我非殺汝等之人!”

“彼時我自身難保,何曾害過爾等性命?!”

然而,冤魂們置若罔聞,只是反覆嘶喊:

“氣息……一樣的氣息……殺戮的氣息……”

“你逃不掉的……下來吧……下來吧……”

旁邊的救命恩人——

劉備,見狀也是大驚失色。

連忙伸手來抓李翊:

“子玉!抓緊我!”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李翊也拼命伸出手去,兩人的指尖幾乎就要碰到!

但,冤魂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怨念實在太重了。

它們如同無數水草,纏住了李翊。

將他狠狠地、無可抗拒地,拖向那翻滾著無盡血汙與屍骸的泗水河中!

“不——!!!”

在身體即將被冰冷的血水徹底吞沒的最後一剎那,在劉備那焦急而絕望的目光註視下。

李翊發出了一聲用盡全力的嘶吼!

“嗬——!!!”

李翊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連身下的錦褥都濕了一片。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掙脫出來。

眼前似乎還殘留著血色的河水、猙獰的冤魂、以及劉備最後那伸出的手……

他睜大眼睛,驚魂未定地掃視四周。

熟悉的雕花床頂,熟悉的錦帳流蘇。

熟悉的紫檀木家具輪廓在朦朧的晨曦中逐漸清晰。

空氣中彌漫著的是安神香清雅的氣息,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藥味。

而非那噩夢中的血腥與焦臭。

耳畔一片寂靜,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聲,以及窗外依稀傳來的。

相府清晨最早起的仆役打掃庭院的輕微沙沙聲。

是夢。

一場漫長、紛亂、真實到令人心悸、仿佛遍歷一生恩怨情仇與靈魂拷問的……黃粱大夢。

李翊呆坐在榻上。

良久,才緩緩籲出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

緊繃的肌肉漸漸松弛下來,但後背的冷汗依舊冰涼。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觸手一片濕冷。

低頭看看掌心,似乎還能感受到夢中那冤魂拉扯的冰冷觸感。

以及……泗水血水的粘稠。

就在這時,外間守夜的侍女顯然被方才他那一聲短促的驚吼所驚動,匆匆的腳步聲響起。

隨即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幾名容貌秀美、舉止得體的貼身侍女,臉上帶著關切與謹慎,輕聲問道:

“相爺?您……可是夢魘了?”

“奴婢們聽到聲響……”

她們的聲音,輕柔而真實,將李翊徹底拉回了現實。

李翊定了定神,勉強壓下心頭那殘餘的驚悸與無數翻騰的思緒,緩緩搖了搖頭。

聲音因夢魘初醒而略顯沙啞:

“無妨……只是……做了個不太安穩的夢。”

侍女們見他神色雖疲憊,但已無大礙,便放下心來。

其中為首一人柔聲道:

“相爺,時辰尚早,秋露寒重,您再歇息片刻?”

“奴婢為您重新熏些安神香可好?”

李翊卻擺了擺手,掀開身上濕冷的薄被,沈聲道:

“不必了,服侍我更衣吧。”

侍女們有些訝異,往常相爺若夢魘不適,多半會再躺片刻。

今日卻……

她們不敢多問,連忙應聲。

手腳麻利地取來幹凈的寢衣、中衣、外袍,以及洗漱的溫水、巾帕等物。

在侍女們輕柔而熟練的服侍下,李翊褪下汗濕的寢衣,換上幹爽的衣物。

溫水拂面,帶來些許清醒。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老、疲憊、布滿深刻皺紋的面容。

眼窩深陷,但那雙眸子,在經歷了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夢境洗禮後。

似乎比平日更加幽深,更加……覆雜難明。

侍女們一邊為他整理袍服的褶皺,系好腰帶,一邊閑聊般輕聲問道:

“相爺今日起得這般早,可是……有什麽特別的行程安排?”

“奴婢們好提前準備車馬儀仗。”

李翊的目光,從鏡中自己的面容上移開,投向窗外。

晨曦微露,天光漸明,庭中那株老槐樹的輪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漸漸清晰。

他沒有立刻回答,仿佛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那場夢境最終指向了一個必須立刻去完成的心願。

或者說,一個必須去面對的“原點”:

“備車。”

“今日……我要去一個地方。”

“敢問相爺,欲往何處?”

“奴婢等也好知會護衛與沿途官署。”

侍女小心詢問。

李翊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沈,仿佛穿透了相府的高墻,穿越了數十年的時空。

再次望見了那條血色的大河。

他沈默了片刻,一字一句。

清晰地吐出那個在夢中縈繞不去、也貫穿了他一生起點與最終拷問的地名:

“泗水。”

“我要去……泗水一趟。”

……

深秋的寒風,裹挾著洛陽城外邙山的枯葉與塵土。

在巍峨的相府高墻外盤旋呼嘯,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預兆著什麽。

府內,那場驚心動魄的夢境所帶來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

李翊那句“去泗水”的決定,如同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

瞬間在李氏家族內部激起了巨大的漣漪與不安。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乃至聞訊匆忙趕來的長女李儀,齊聚於李翊養病的靜室之外。

臉上皆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急與勸阻之意。

他們深知父親的身體狀況已如風中殘燭,經不起長途顛簸與舟車勞頓。

更遑論泗水遠在徐州,千裏之遙。

此時已是深秋,北風凜冽。

沿途風寒,對一位耄耋病叟而言,無異於鬼門關前徘徊。

李治作為長子,率先開口,言辭懇切而充滿憂慮:

“父親!泗水遠在徐州,關山阻隔,路途迢遙。”

“如今秋深風急,寒氣侵骨。”

“父親聖體違和,正當於府中靜心調養,以待康覆。”

“此時遠行,恐非所宜!”

“不若……不若待來年春暖花開,父親玉體康泰。”

“孩兒等再陪同父親,前往徐州。”

“謁拜泗水,祭奠英靈,豈不更好?”

“萬望父親以身體為念,暫緩此行!”

李平、李安亦紛紛附和,言辭間滿是對父親健康的擔憂。

然而,斜倚在榻上、面色蒼白的李翊。

聞聽眾人勸阻,卻只是微微搖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異常堅定、甚至近乎執拗的光芒。

他並未高聲駁斥,只是用那因虛弱而略顯低沈、卻不容置疑的聲音緩緩道:

“風……再大,路……再遠,泗水……我亦是要去的。”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商量的決絕。

這種異乎尋常的堅持,讓熟悉父親的子女們感到既困惑又心驚。

他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李家,李翊的權威向來不容挑戰,子女們縱有千般擔憂,亦不敢輕易忤逆。

最終,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李儀。

李儀是李翊最疼愛的女兒,心思細膩,言語溫柔。

常能在父親盛怒或固執時,以巧言勸解得轉圜餘地。

此刻,似乎唯有她,或可一試。

李儀會意,輕輕咬了咬下唇,蓮步輕移。

來到李翊榻邊,柔荑輕輕握住父親枯瘦的手腕。

聲音如同春風拂柳,帶著女兒家特有的嬌憨與關切:

“父親……您看兄長們說的都在理呢。”

“這秋風一日寒似一日,您身子骨要緊,先在府裏好生將養著。”

“等您精神頭養足了,身上爽利了。”

“別說去泗水,便是去天涯海角。”

“孩兒們也都陪著您去,好不好?”

“咱們不急於這一時半刻的,啊?”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搖晃著父親的手臂。

眼神懇切,幾乎帶上了哀求之意。

若是往常,面對愛女如此軟語相求,李翊縱使心中另有打算。

也會神色稍緩,或解釋,或妥協。

然而今日,李翊卻仿佛鐵了心一般。

他輕輕抽回被女兒握住的手,目光平靜卻堅定地掃過榻前每一個子女的面容,緩緩重覆道:

“我意已決。”

“泗水……必須去,現在就去。”

那平靜語氣下蘊含的不可動搖的意志,讓李儀接下來的話都噎在了喉中。

她怔怔地望著父親,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近乎“任性”的堅決。

而這種堅決,出現在垂危的父親身上,更讓她心中湧起巨大的不安與悲涼。

眾人見李翊態度如此強硬,心知再勸無益,反而可能加重其心緒波動。

李治深吸一口氣,與弟妹們交換了一個無奈而沈重的眼神,終於妥協。

他躬身道:

“既然父親執意要去,孩兒等……自當陪同護送,不敢有違。”

“只是路途遙遠,父親身體要緊。”

“一切行程安排,須得格外周詳穩妥。”

李翊微微頷首,算是默許。

接下來的兩日,相府內外一片緊張而高效的忙碌。

李治作為總攬,雷厲風行,一道道命令迅速發出:

他吩咐李平、李安立即草擬文書。

以最緊急的規格,通過驛道快馬先行送往沿途各州郡——

司隸、兗州、豫州,直至徐州。

要求當地長官立即組織人手,清理官道,確保道路平整暢通。

征調最舒適安穩的車駕與役夫。

準備最幹凈整潔、保暖周全的驛館房舍。

調集可靠醫官與藥材隨時候命。

務必做到“沿途無阻,供應無缺”。

又命李泰立即前往北軍五校及羽林軍中。

親自挑選五百最精銳、最忠誠可靠、且騎術精湛的騎士。

作為此番出行的護衛親軍。

要求甲胄鮮明,器械精良。

紀律嚴明,務必確保途中絕對安全。

由於李翊堅持“即刻啟程”,許多準備工作只能壓縮到極致。

派出打前站的快馬幾乎與籌備車隊同步出發。

相府內,仆役們匆忙收拾行裝。

禦寒衣物、常用藥物、簡易炊具、文牒印信……

一應物品在有限時間內被打包裝車。

那輛為李翊特制的、內部鋪有厚厚軟墊、設有暖爐、可減緩顛簸的寬大安車。

也被迅速檢查、套上最溫馴的駿馬。

延熙二年深秋,一個寒風蕭瑟的清晨,一支規模不算龐大卻異常精悍的車隊。

悄然駛出了洛陽城東的建春門。

隊伍核心是李翊的安車,由李治、李平親自在車旁騎馬護衛。

李安、李泰、李儀或乘車或騎馬,緊隨其後。

五百精騎前後簇擁,鐵甲寒光映著秋日慘淡的晨光。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而整齊的聲響。

打破了都城的寂靜,也昭示著這次出行的不同尋常。

車輪轆轆,碾過中原大地深秋的原野。

沿途州縣果然早已接到嚴令,官道被打掃得幹幹凈凈。

甚至鋪上了新的黃土,每隔一段便有當地官員率眾在道旁恭迎。

奉上熱水熱食,又迅速更換疲憊的役夫馬匹。

驛館更是提前騰空,布置得盡可能舒適暖和。

李治等人雖憂心父親身體,但見沿途準備如此周到。

心下稍安,只能不斷叮囑車夫緩行,盡量減少顛簸。

李翊大部分時間都靜臥在安車之中,閉目養神。

面色始終蒼白,氣息微弱。

只有在更換驛館或偶爾停車歇息時,才在李儀等人的攙扶下,略作活動。

他很少說話,只是時常透過車窗。

望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日漸蕭瑟的景色。

目光深遠,不知在想些什麽。

旅途雖竭力安排得舒適,但對於一個八十高齡、病體沈屙的老人而言。

千裏奔波終究是巨大的消耗。

數日之後,李翊的精神明顯更為萎靡,咳嗽也頻繁起來。

李儀日夜侍奉在側,餵藥擦汗,憂心如焚。

李治等人更是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不敢提出折返。

只能催促醫官精心調治,並再次嚴令沿途加快準備,縮短行程。

終於,在經歷了十餘日的顛簸後,車隊抵達了徐州地界。

深秋的徐州,雖不及北方嚴寒,但泗水流域的河風。

依舊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起岸邊的枯葦與沙塵,發出嗚嗚的悲鳴。

進入下邳城時,徐州刺史早已率闔城官員出城十裏跪迎,場面極其隆重。

然而李翊並未在城中驛館多做停留,甚至未接見多少地方官員。

他只是略作歇息,用了些湯藥,便對侍立床前的李治道:

“去……泗水邊。”

李治聞言,眉頭緊鎖。

與身旁的李平、李儀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深深憂慮。

泗水河畔,風勢更疾,寒氣更重。

父親此刻的身體,如何經受得住?

李治再次勸道:

“父親,河邊風大,寒氣侵體。”

“不如先在城中歇息兩日,待風勢稍緩,天氣略暖。”

“孩兒等再陪父親前往?父親身體要緊啊!”

李翊卻緩緩搖頭,支撐著想要坐起,李儀連忙上前攙扶。

他看著子女們擔憂的面容,聲音雖弱,卻依舊清晰:

“不等了……現在……就去。”

那眼神中的堅持,與在洛陽時一般無二,甚至更添了幾分急迫。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彼岸呼喚,不容他再有片刻延遲。

眾人知再勸無用,只得依從。

李治命人取來最厚實的狐裘大氅,李儀親自為父親一層層裹緊。

又戴上風帽,圍上護頸。

徐州刺史早已備好軟轎與更多擋風的帷幔。

一行人出了下邳城,朝著記憶中的泗水方向行去。

越近河邊,風聲越大。

浩蕩的泗水,在深秋的天幕下呈現一種渾濁的土黃色。

水流湍急,打著旋渦。

滾滾東去,發出沈悶而永恒的奔流之聲。

岸邊長滿了枯黃的蘆葦,在狂風中起伏如浪。

發出沙沙的悲鳴,更添幾分蒼涼肅殺。

遠處的河灘開闊而荒蕪,幾只寒鴉掠過水面,發出淒厲的啼叫。

來到一處地勢稍高、視野開闊的河岸,軟轎停下。

李治、李平小心地將李翊攙扶下來。

河風立刻撲面而來,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李儀急忙上前,將一件極其厚重的玄色貂皮大氅披在父親肩上。

仔細系好帶子,聲音帶著哽咽:

“父親……仔細寒風。”

李翊卻似乎對這刺骨的寒風渾然不覺。

他站穩身形,推開子女們過多的攙扶,只讓李儀輕輕挽著手臂。

獨自向前走了幾步,直至離翻滾的河水僅有丈餘之遙。

他擡起頭,渾濁而深邃的目光。

投向那浩浩湯湯、奔流不息的泗水。

仿佛要將這流淌了無數歲月、也見證了他生命轉折的河水。

盡數收入眼底,刻入靈魂。

良久,他緩緩開口。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碎,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悠遠與感慨:

“當年……曹軍鐵蹄踏破徐州,屠戮四方。”

“屍骸塞川,泗水為之不流……”

“我便是在這般景象之中,於這泗水之畔。”

“惶惶如喪家之犬,幾陷死地。”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遙遠的、血色彌漫的午後:

“是中祖皇帝……彼時之劉使君,率兵來援。”

“於萬軍從中,見我為曹軍追殺,奄奄一息。”

“非但未棄,反下馬親自攙扶,餵以清水幹糧。”

“後問我姓名志向,我驚魂未定,腹中饑餒。”

“曾戲言道:‘但求使君管飯,翊便願追隨左右,以供驅馳。’”

李翊的嘴角,竟泛起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屬於回憶的笑意。

那笑意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命運的奇妙:

“未曾想……這一句戲言,這一飯之恩,竟成羈絆。”

“使君當真管了飯,且一管……便是五十七載春秋。”

“從徐州到冀州,到荊州,再到洛陽司隸……:“”

“這一路,竟再未讓我餓過肚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蘊含著千鈞重量。

那是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追隨與承諾,是君臣之間超越了尋常恩遇的深厚情誼與共同理想的凝結。

周圍眾人,包括陪同的地方官員。

聞聽李翊親自講述這段鮮為人知的君臣相遇之始,無不肅然動容。

李治、李平等人更是眼眶發熱,他們雖知父親與先帝情誼深厚。

卻從未聽父親如此動情地提及最初的細節。

見李翊追憶往事,神色感懷。

隨行的徐州別駕、下邳令等地方官員。

趁機上前,躬身頌揚,意圖迎合。

一人高聲讚道:

“相爺此言,足見先帝慧眼識珠,相爺忠義無雙!”

“此正是風雲際會,聖君賢臣,共扶漢室。”

“方有後來掃平群雄,一統寰宇之曠世功業!”

“相爺之功,堪比伊尹、周公,光照千秋!”

另一人更是諂媚地附和:

“何止伊周!下官嘗聞,孔子為萬世師表,乃天下文聖。”

“然孔子有德無位,其道不行於當時。”

“而相爺您,德被天下,功蓋寰宇。”

“立不世之業,開萬世太平!”

“依下官愚見,相爺乃‘至聖’也!”

“孔子是聖,相爺是至聖。”

“超邁古人,垂範萬代!”

這番近乎肉麻的吹捧,將李翊擡到了超越孔子的“至聖”高度。

在等級森嚴、尊崇儒術的漢代,可謂驚世駭俗。

周圍不少官員雖覺過分,卻也不敢出聲反駁。

只偷偷觀察李翊反應。

李翊聽罷,卻並未露出絲毫得意或受用之色。

他只是緩緩轉過頭,看著那位侃侃而談的官員。

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緩緩搖頭。

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聖人?至聖?”

他重覆著這兩個詞,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否定與清醒。

“為政者,身處權力漩渦。”

“權衡利弊,駕馭群倫。”

“難免機心權變,難免有所妥協。”

“甚至……難免沾染血腥。”

“何來‘聖’字可言?孔子修《春秋》。”

“立人倫,教化為先,或可稱聖。”

“我李翊,一生殺伐決斷,算計籌謀。”

“不過是一個……盡力做了些事的老吏罷了。”

“‘聖人’之名,徒增虛妄,切莫再提。”

這番話,冷靜、清醒,甚至帶著一絲殘酷的自我剖析。

徹底否定了那些虛浮的讚頌,也展現出李翊對自身角色與歷史定位的深刻認知。

那官員聞言,面紅耳赤。

訕訕退下,不敢再言。

李翊不再理會旁人,目光重新投向那亙古奔流的泗水。

寒風呼嘯,卷動他蒼白的須發與厚重的氅衣。

他望著渾濁的河水,眼神變得愈發幽遠迷離。

仿佛透過水面,看到了時光深處的另一個自己。

他低聲輕吟,聲音散在風裏,如同嘆息:

“浮萍漂泊本無根,天涯游子君莫問……”

“若當年,我未曾在此遇著使君,未曾許下那‘管飯’之諾。”

“只是一介漂泊無定的天涯游子,此一生……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是埋骨於某場不知名的戰亂,是終老於某處不知名的鄉野。”

“還是……另有際遇?”

這低語,充滿了對人生另一種可能性的遐想與感慨。

也透露出這位一生執著於大業、背負著巨大責任與聲名的老人。

內心深處或許也存有一絲對“尋常人生”的遙遠向往與淡淡疲憊。

李治見父親在河邊站立已久,河風愈發凜冽。

父親單薄的身形在風中微微晃動,心中焦急,上前輕聲勸道:

“父親,河邊風大寒重,您已站立許久,恐傷身體。”

“不若先回驛館歇息,明日天氣若好,再來憑吊不遲。”

李翊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緩緩擡起一只手。

輕輕擺了擺,示意眾人安靜。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翻滾的河面上,眼神開始變得有些渙散,又有些奇異的明亮。

他竟緩緩地,向著河邊又邁出了一步。河水幾乎要濺濕他的靴尖。

“父親!”

李儀嚇得花容失色,驚呼一聲。

搶步上前,緊緊跟在李翊身後。

雙手虛扶,生怕他一頭栽進那冰冷的河水之中。

李翊對女兒的驚呼恍若未聞。

他站在水邊,寒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更顯瘦骨嶙峋。

他的眼前,泗水渾濁的波濤仿佛開始旋轉、變幻……

走馬觀花,幻影重生。

不再是噩夢中的血腥與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的召喚。

他看見,一個又一個曾與他逐鹿天下、最終敗於他手的對手身影。

自水霧中浮現,又緩緩淡去:

袁術的驕狂,袁紹的不甘。

公孫度的負隅,孫策的勇烈。

孫權的隱忍,曹丕的怨毒……

他們如同河面上的倒影,清晰一瞬。

旋即被流水沖散,沈入無盡的時光深淵,只留下歷史的塵埃。

接著,是更多熟悉而溫暖的面孔。

那些早已故去、曾與他並肩作戰、共同締造了這個帝國的老友與部下。

如同赴約般,一一自朦朧的水光中走出,微笑著向他招手。

陳登的雍容睿智,曹豹的精幹勇毅。

麋竺的慷慨忠厚,田豫的沈毅幹練……

更清晰的,是那三位情同手足的萬人敵:

關羽撫著長髯,丹鳳眼中含著笑意與一如既往的傲然。

張飛豹頭環眼,咧開大嘴,似乎在嚷著什麽。

趙雲白袍銀槍,面容俊朗,目光溫和而堅定……

他們都在向他招手,笑容親切,眼神溫暖,仿佛在說:

“子玉,久違了。”

李翊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輕緩,周身的寒意似乎漸漸消退。

一種奇異的、暖洋洋的感覺包裹了他。

他感覺自己離那些身影,離那片朦朧的光暈,越來越近……

周遭的現實景象——

呼嘯的寒風、渾濁的河水、焦急的子女、肅立的官員甲士——

開始模糊、褪色,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而明亮的、無邊無際的白光。

在這片溫暖而聖潔的白光中央,一個身影緩緩清晰。

玄衣冕服,垂紳正笏。

面容仁厚,目光溫和而充滿力量,正是中祖昭武皇帝——劉備。

李翊怔怔地望著那身影,這位他追隨了五十七年、亦君亦友的帝王。

剎那間,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威儀、所有的深沈算計。

仿佛都在這一眼之中冰雪消融。

這個執掌帝國權柄數十載、令無數人敬畏如神明的老人。

此刻竟像個受了委屈、終於見到至親長輩的孩子。

眼眶瞬間通紅,熱淚奪眶而出,順著蒼老的臉頰滾滾而下。

他再不顧其他,踉蹌著向前幾步,在彌漫的白光中。

對著那個身影,緩緩地、無比鄭重地雙膝跪倒。

以額觸地,聲音哽咽顫抖,卻充滿了孺慕與愧疚:

“陛……下……臣……李翊……參見陛下!”

劉備微笑著,快步上前。

伸出雙手,穩穩地扶住了李翊顫抖的雙肩,將他輕輕攙起。

兩人的目光,在這一刻。

穿越了生死的界限。

緊緊交匯。

劉備的目光中,有讚賞,有心疼。

更有無盡的欣慰與理解。

他握著李翊的手,輕輕拍了拍。

如同當年在徐州初見時那般溫和而有力,語重心長地道:

“子玉……辛苦了。”

僅僅三個字,卻仿佛包含了千言萬語。

道盡了李翊這五十七載的殫精竭慮、嘔心瀝血。

以及無人能懂的孤獨與堅持。

李翊的淚水更加洶湧,他像個孩子般抽泣著,搖著頭:

“陛下……臣……臣沒能做得更好……”

“沒能把漢室……把天下……打造得如陛下所願那般完美無瑕……”

“臣……有負陛下重托……”

這自責,發自肺腑。

盡管他締造的季漢已是前所未有的強盛帝國,盡管他已做到了這個時代人力所能及的極致。

但在內心深處,他永遠覺得不夠,永遠存有遺憾。

永遠在追求那個或許並不存在的“完美”。

這,或許正是他不斷前行、永不滿足的動力。

也是他此刻愧疚的根源。

劉備聞言,卻溫和地笑了,那笑容包容一切。

他輕輕為李翊拭去眼淚,緩聲道:

“……傻話,朕都看到了。”

“你將這破碎的山河重整,將飄搖的漢祚延續。”

“使百姓得享數十載太平,功業巍巍,千古罕有。”

“朕……甚慰,甚慰啊。”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低沈,卻並無責備:

“至於禪兒、理兒,璿兒他們……”

“是朕教子無方,是他們自身福薄德淺,非你之過。”

“子玉,你已為他們,為這漢室江山。”

“做得夠多,夠好了。”

“朕……豈會怪你?”

李翊聽到劉備親口說出“不怪”,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

似乎瞬間松動、消散。

他擡起頭,望著劉備慈和的面容,淚眼中充滿了依賴與委屈:

“陛下……您駕崩之後……這些年……”

“臣……感到很孤獨。”

“再無人……能像陛下這般,與臣推心置腹。”

“縱論天下,分擔憂愁了……”

這是真正的肺腑之言。高處不勝寒。

作為帝國的實際掌舵者,他擁有無上權威。

卻也失去了平等的交流與純粹的理解。

諸葛亮等人雖可信任,但終究隔著一層君臣或同僚的界限。

唯有劉備,是君,是友,更是知音。

劉備的離去,帶走了他精神上最重要的支柱與慰藉。

劉備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他用力握了握李翊的手,聲音溫暖而篤定:

“子玉,莫悲。”

“此生君臣緣盡,然來生,你我一定……還會重逢。”

“還會在一起,共圖大業,再把酒言歡!”

這承諾,如同黑暗中的明燈,瞬間照亮了李翊心中最後的仿徨與對未知的恐懼。

他重重點頭,淚水卻流淌得更加肆意:

“若真有來世……翊,絕不後悔追隨陛下!”

“縱使刀山火海,九死……亦不悔!”

就在這時,那片柔和的白光之中,人影憧憧。

陳登、麋竺、田豫、關羽、張飛、趙雲……

那些方才在水光中浮現的故友,全都微笑著,簇擁到了劉備身邊。

他們望著李翊,臉上洋溢著久別重逢的喜悅與善意。

陳登笑道:

“子玉,一別多年,風采依舊否?”

“這邊風景獨好,就等你了!”

關羽捋須頷首,丹鳳眼中滿是笑意。

張飛更是迫不及待,粗聲大氣地嚷嚷道:

“先生!你這老家夥,忒也磨蹭!”

“快些過來!俺老張這次可不等你了!酒都溫好了!”

趙雲也溫言道:

“相爺,請。”

望著這一張張熟悉而親切的面孔,聽著那毫無隔閡、仿佛昨日才分別的招呼。

李翊臉上那常年籠罩的深沈、疲憊、威儀,如同春陽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殆盡。

他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如同孩童般純凈而釋然的微笑。

那笑容照亮了他蒼老的面容。

他不再猶豫,不再留戀,目光掃過每一位故人。

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劉備,然後。

用盡全身力氣,朗聲應道:

“好!好!玄德公!”

“雲長!益德!子龍!元龍……諸位老朋友!”

“我李翊……來尋你們了!這便來!!”

說罷,他毅然決然地、步履輕盈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向著那片溫暖聖潔的白光,向著那群含笑等待的故人,大步走去……

“父親——!!!”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叫,如同撕裂錦帛,猛地將所有人從各自的神思或靜默中驚醒!

是李儀!

只見一直緊緊跟在李翊身後、全神貫註防備他落水的李儀。

此刻臉色慘白如紙,美眸中充滿了無盡的驚恐與絕望。

因為在她的視線中,父親在說完那句“現在就去”之後。

對著滾滾泗水凝視片刻,臉上忽然綻放出一個無比安詳、甚至帶著一絲歡欣的笑容。

然後,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瞬間被抽空。

那本就搖搖欲墜的身軀,失去了所有支撐。

軟軟地、毫無征兆地,向著側後方——

她的方向——倒了下來!

她尖叫著,用盡全身力氣撲上前,張開雙臂。

堪堪在父親身軀即將觸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刻,將其接入懷中。

入手處,一片冰冷,輕若無物。

李翊雙目緊閉,面色安詳如同沈睡。

嘴角甚至還殘留著那一絲釋然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然而,鼻息已絕,脈搏已停。

他去了。

在泗水河畔呼嘯的秋風中,在他生命傳奇開始的地方。

在追憶完與先帝相遇的往事、駁斥了虛妄的讚頌、遐想了另一種人生。

並最終在幻象中與故人重逢之後……

這位季漢王朝的締造者與掌舵人,漢末三國的終極勝利者與秩序重建者。

護國公、丞相李翊。

悄然闔上了他閱盡八十載滄桑、見證了無數興衰起落的眼眸。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寒風依舊呼嘯,泗水依舊奔流,枯葦依舊瑟瑟。

然而,河畔所有活著的人——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李儀,以及隨行的官員、將領、侍衛——

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著被李儀抱在懷中、已然了無生息的老人。

不知是誰最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著,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

所有李氏子女,所有官員甲士,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有人失聲痛哭,有人以頭搶地,有人呆若木雞。

更多的人則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卻又仿佛早已註定的巨大變故,沖擊得大腦一片空白。

只剩下無邊的悲慟與茫然。

李儀緊緊抱著父親尚有餘溫卻迅速冷卻的身軀,淚如雨下。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無聲地顫抖著。

李治跪行上前,伸出顫抖的手。

輕輕探了探父親的鼻息,又摸了摸那冰涼的手腕。

最後,他的手無力地垂下。

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他仰起頭,對著蒼茫的秋空,用盡全身力氣。

發出一聲悲愴到極致的嘶喊,那聲音穿透風聲水聲,在空曠的河岸上回蕩:

“父親——!!!”

這一聲,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延熙二年,深秋。

一代名相、護國公李翊。

病逝於徐州泗水之畔,享年八十歲。

他自泗水畔一場血腥的屠殺中僥幸逃生,得遇明主。

由此登上歷史舞臺。

最終,又在這泗水奔流不息的濤聲與秋風之中,安然闔目。

為自己輝煌燦爛、波瀾壯闊的一生,

畫上了一個始於斯、終於斯的、充滿宿命意味的句點。

風聲嗚咽,流水湯湯。

仿佛在為這位老人的離去,奏響最後一曲蒼涼而宏大的挽歌。

歷史的篇章,就此翻過沈重的一頁。

等待著後來者,去書寫新的未知。

而關於李翊的傳奇、功業、爭議。

以及他臨終前種下的那些關於制度與未來的“種子”,將如同這泗水一般。

奔流不息,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

不斷被後人提起、思索、評說。

正是: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

(明天大結局,大結局之後直接開始寫番外,預計本月底全書完結)

(隨著老李的離去,本書接近尾聲,一路走來不容易,希望兄弟們多多投月票,為這個故事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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