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6章 李相爺是正義的!只有李相爺才能帶漢朝走向光明!

關燈
第486章 李相爺是正義的!只有李相爺才能帶漢朝走向光明!

建興十七年的洛陽,表面依舊是那個萬國來朝、繁華似錦的天朝帝都。

寬闊的街道上車水馬龍,東西兩市商賈雲集。

來自四海八方的奇珍異寶琳瑯滿目。

然而,

在這盛世華表的掩蓋之下,高層權力鬥爭的腥風血雨已然透過宮墻。

悄然影響著這座城市的脈絡。

只是,對於那些依靠祖輩功勳蔭庇、自幼生長在錦繡堆中的勳貴子弟而言。

政治的驚濤駭浪似乎還遙遠得很。

他們依舊沈浸在帝國鼎盛時期所帶來的、近乎無窮無盡的享樂與奢靡之中。

盡管已故昭烈皇帝劉備崇尚節儉,

執政多年的李翊也曾一度大力倡導清廉、遏制奢靡之風。

使得朝野上下風氣為之一肅。

然而,奢靡如同附骨之疽。

一旦最高層的管控稍有松懈,或是註意力轉移。

那股追求極致享樂的欲望便會如同野草般,在肥沃的特權土壤中瘋狂滋長、蔓延。

這一日,春光正好。

位於洛陽城南的一處極盡豪奢的府邸後花園中,正上演著一幕典型的紈絝享樂圖。

此間主人,

乃是開國功臣、昭文將軍孫乾之孫,名喚孫琦。

孫琦年不過二十,卻已深谙各種玩樂之道。

此刻正與一群氣味相投的勳貴子弟,進行著時下最流行的“鬥鴨”之戲。

園中特意開辟出一塊沙地,兩只被精心飼養、羽毛油光水滑的健碩鴨王。

正梗著脖子,撲扇著翅膀,激烈地互相啄咬撲打。

引得周圍一群華服青年陣陣喝彩、驚呼。

孫琦更是興奮得滿面紅光,揮舞著拳頭。

為自己下註的那只“鐵喙將軍”吶喊助威。

園內一角,十數名身著輕紗薄裙、容貌絕美的侍女。

如同穿花蝴蝶般,手捧玉盤金盞。

小心翼翼地穿梭於各位公子之間,奉上來自各地的名茶美酒、時令鮮果。

更有那流水般端上來的珍饈美饌;

炙烤得金黃酥脆的小羊羔;

用秘法烹制、香氣四溢的熊掌駝峰;

來自江南的時鮮河豚;

乃至用冰塊鎮著、快馬加急從嶺南運來的荔枝龍眼……

許多菜肴,那些公子哥兒只是淺嘗一口,覺得不合口味。

或是只顧著看鬥鴨,便隨手棄之一旁。

任由其變涼、浪費。

一位在孫府伺候多年的老仆,看著那幾乎沒怎麽動過便被撤下、即將倒入泔水桶的珍饈。

臉上不禁露出深深的不忍與心疼。

他猶豫再三,還是鼓足勇氣。

趁著孫琦一輪下註獲勝、心情頗佳的間隙。

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請示道:

“少爺……老奴見這些膳食……棄之實在可惜。”

“現在河北不是在打仗嗎?”

“如今府門外,常有些逃難來的窮苦人。”

“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既然大家都是漢人,不如……”

“不如讓老奴將這些剩食,分與他們些許,也好積些陰德……”

正沈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孫琦聞言,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他嫌惡地皺了皺鼻子,仿佛已經聞到了門外窮人的酸臭氣。

不耐煩地揮揮手,斥道:

“多事!!”

“那些不知從哪個窮鄉僻壤跑來的臭要飯的,也配吃本公子府上的東西?”

“他們湧來洛陽,除了拉低咱們帝都的體面。”

“汙了這天子腳下的風氣,還能有何用?”

“把這些好東西給他們吃?哼,想都別想!”

“今日你給了他們一口,明日他們便能賴上咱們府門,趕都趕不走!”

“統統倒掉!一粒米也不許給!”

老仆見少爺動怒,嚇得不敢再多言。

只得喏喏連聲,指揮著其他下人。

將那些價值不菲的剩菜殘羹,盡數倒入專門的泔水桶中。

準備運出城去丟棄。

孫琦不再理會這點小插曲,繼續與好友們嬉笑玩鬧。

話題很快從鬥鴨轉向了其他享樂。

有人興致勃勃地談論起最近江南來的商隊,帶來了幾位色藝雙絕的歌姬。

鼓動著大家一同前去購置,以充府中樂伎。

他們的談話聲並未刻意壓低,自然也傳到了不遠處侍立候命的一些下人耳中。

幾個年輕些的仆役聽得咂舌不已,私下裏低聲議論起來。

“我的天爺……購置江南歌姬?”

“聽說那價錢,夠咱們這樣的人家吃用一輩子了!”

“還有那些古玩玉器,前兒個我聽王公子說。”

“花了五千金買了一尊前朝的什麽玉馬……”

“他們哪來這麽多錢啊?雖說都是功臣之後。”

“爵位高,俸祿厚,可也經不起這麽花吧?”

“朝廷那點俸祿,夠他們這麽揮霍?”

這時,一個在孫府待得年頭較長、顯得頗為幹練的中年仆人湊了過來。

臉上帶著一種“你們太年輕”的了然神色,壓低聲音為這群懵懂的後輩“科普”道:

“嘿!你們啊,還是太天真!”

“指望朝廷那點俸祿過日子?”

“那夠幹什麽的?也就維持個體面罷了!”

他指了指花園裏那些揮金如土的公子哥,又指了指府邸深處,神秘地說道:

“看見沒?真正的金山銀山,在這兒呢!“

“咱們家少爺,還有那些公子爺們。”

“誰手裏不攥著成百上千頃的良田沃土?”

“那都是他們家裏利用職權,或是巧取豪奪,或是低價強買,從老百姓手裏弄來的!”

“光是咱們孫家,在城郊、在河南郡幾個縣。”

“就有多少莊子、多少佃戶?”

“每年收上來的租子,那才是真正的錢糧大海!”

“夠少爺他們變著花樣地揮霍幾輩子了!”

“朝廷俸祿?那不過是零花錢罷了!”

眾仆役聞言,這才恍然大悟。

臉上露出又是羨慕又是覆雜的表情。

就在這幾個下人竊竊私語之際,孫琦似乎想起了什麽。

朝這邊招了招手,示意那個幹練的中年仆人過去。

那仆人連忙小跑上前,躬身諂媚地問道:

“少爺,您有何吩咐?”

孫琦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場中再次開始的鬥鴨,一邊問道:

“前兒個跟你說的那事兒,城西那個姓牛的。”

“叫什麽牛大的,他那宅子,搬走了沒有?”

原來,孫琦看中了城西一處位置不錯、占地頗廣的老宅。

想低價買入,然後稍加修繕。

轉手高價倒賣出去,賺取差價。

這本是他慣用的斂財手段之一。

然而,那宅子的主人牛大,卻是個硬骨頭。

任憑孫琦派去的人軟硬兼施,就是不肯賣。

那仆人臉上立刻露出為難之色,回道:

“少爺,那牛大……倔得很!”

“小的帶人去了好幾趟,好話說盡,許他些好處。”

“可他……他就是油鹽不進,死活不肯點頭。”

“還說……那是他祖上傳下來的基業,給多少錢都不賣!”

“敬酒不吃吃罰酒!”

孫琦聞言,臉上頓時掠過一絲戾氣。

他將手中的酒杯重重頓在身旁的案幾上,站起身。

對正在玩樂的幾位好友拱了拱手。

“諸位兄臺稍坐,小弟去處理點小事,去去就回。”

說完,他點了剛才那個仆人。

又招呼了四五名身材健壯、面相兇狠的家丁護院。

一行人氣勢洶洶地出了府門,徑直朝著城西牛大的宅子而去。

那牛家宅子雖然不算特別豪華,但青磚黑瓦,庭院深深。

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老宅,維護得也頗為整潔。

孫琦帶著人毫不客氣地推開虛掩的院門,闖了進去。

牛大正在院中劈柴,其弟牛二則在修補農具。

見孫琦一行人闖入,兄弟二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

並肩站在一起,面露警惕與憤怒之色。

“孫公子!你這是何意?強闖民宅嗎?”

牛大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面色黝黑,手掌粗糙。

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孫琦倨傲地揚著下巴,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文書。

在牛大面前晃了晃,語氣帶著施舍般的意味:

“牛大,本公子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簽了這契約,你這宅子,我出……五十金買下!”

“另外,看在你家幾代住在洛陽的份上。”

“本公子還可以托關系,幫你把這洛陽的戶籍給落實了!”

“你應該知道,如今想拿一個洛陽戶口,有多難吧?”

“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然而,牛大看都不看那契約一眼,臉上滿是鄙夷與不屑。

他朝著地上啐了一口,怒聲道:

“我呸!孫琦!你別在這裏假惺惺了!”

“半月前,你們為了強娶西街張鐵匠的閨女,逼得人家好好一個姑娘上吊自盡!”

“她爹去官府告狀,卻被你們生生逼得投了井!”

“一家兩條人命啊!你們這等喪盡天良、無情無義之徒。”

“我牛大就是窮死、餓死。”

“也絕不會跟你們這種人做買賣!滾出我家!”

孫琦被牛大當面揭短,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陰惻惻地盯著牛大兄弟:

“這麽說……你們是鐵了心要跟本公子作對了?”

旁邊的牛二年輕氣盛,早已按捺不住,指著孫琦手中的契約大聲嘲諷道:

“孫琦!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玩的什麽把戲!”

“你這契約,分明就是問題的!”

“表面上看是五十金,裏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陷進!”

“真簽了,我們怕是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到,宅子卻白白成了你的!”

“你們孫家,靠著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白吞了多少人家的產業?!”

“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

“我們家是沒什麽錢,但我們是清清白白、踏踏實實幹活吃飯的百姓!”

“我們有手有腳,憑自己的力氣掙飯吃!”

“不像你們!靠著祖上那點功勞,自己屁本事沒有。”

“整天就知道欺男霸女,巧取豪奪!”

“你們算什麽英雄好漢?!”

孫琦聽著牛二的痛罵,非但不以為恥。

反而像是被戳中了什麽得意之處,竟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中充滿了特權者的傲慢與無恥:

“哈哈哈!說得好!你說對了!”

“我爺爺跟著中祖皇帝打天下的時候,就已經把我這輩子要幹的活,全都幹完了!”

“要怪,就怪你們自己命不好,生就了一副賤命!”

“投錯了胎!這能怪誰呢?”

他徹底失去了耐心,臉色一寒,對著身後的家丁揮手下令: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本公子不客氣了!”

“給我上!把這兩個不識擡舉的東西,扔出去!”

“這宅子,今天本公子收定了!”

如狼似虎的家丁們立刻一擁而上,就要動手驅趕牛大牛二。

牛家兄弟豈肯束手就擒?

牛二一邊奮力掙紮,一邊高聲怒罵:

“你們敢!光天化日,強闖民宅,強奪產業!”

“按照《漢律》,這是死罪!”

“你們眼裏還有王法嗎?!”

“王法?”

孫琦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嘖嘖兩聲。

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牛二。

“國家的律法,那是給你們這些升鬥小民定的!”

“你們犯了法,那才叫犯法!”

“我們?我們碰了,那能叫犯法嗎?”

“那叫……規矩!”

混亂之中,沖突升級。

牛大見家丁動手毆打自己弟弟,情急之下,猛地操起靠在墻邊的一把鋤頭。

紅著眼睛就朝著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孫府家丁掄了過去!

他本是幹慣了農活的,力氣不小。

這一下含怒出手,勢大力沈!

那家丁嚇得連忙躲閃,旁邊其他家丁見狀,也急了。

紛紛操起旁邊趁手的棍棒、甚至是院中的石塊,朝著牛大招呼過去!

一片混亂的推搡、毆打、叫罵聲中。

只聽得“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牛大一聲短促的慘嚎!

眾人定睛一看,全都楞住了!

只見牛大額角被一塊拳頭大的石塊擊中,鮮血汩汩湧出。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身體晃了晃。

隨即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大哥!大哥!”

牛二撲到牛大身上,伸手一探鼻息,頓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殺人了!孫琦!”

“你們殺了我大哥!!”

孫琦和他帶來的家丁們也全都懵了!

他們平日裏欺行霸市、強買強賣是常事。

但也從未鬧出過人命!

此前強娶的張鐵匠家閨女,那也是自家上吊自盡的。

他們可以輕松把自己摘出去。

但現在,京城裏實打實有人直接死在孫家人手裏。

別看這些權貴們平時霸道慣了。

但其實他們就是仗著手中權勢,和更加透明信息,裝裝樣子嚇唬你。

大部分普通人是經不起嚇的,所以只能逆來順受。

但如果真的把事情鬧大,驚動了高層。

那也不是鬧著玩的。

畢竟國家律法要真完全成了擺設,那這個國家就完了。

平時權貴們鉆空子,就是打信息差。

欺負你不了解國家的權力結構,讓你鬧不到更高的部門上去。

如廷尉、禦史臺等。

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牛大,和那逐漸蔓延開來的鮮血。

所有人都慌了神,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孫琦。

孫琦臉色煞白,他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一步。

看著聞聲逐漸圍攏過來的街坊鄰居,以及遠處似乎正循聲趕來的巡邏兵丁的身影。

他心中一陣發慌。

“少……少爺,現在……現在怎麽辦?”

一個家丁顫聲問道。

孫琦咬了咬牙,強自鎮定下來。

惡狠狠地瞪了抱著屍體痛哭的牛二一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走!先回去再說!”

他帶著一眾驚慌失措的家丁,如同喪家之犬般,匆匆逃離了現場。

牛二抱著兄長尚有餘溫的屍體,望著孫琦等人狼狽逃離的背影。

雙眼赤紅,用盡全身力氣。

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仇恨:

“孫琦!你跑不了!”

“殺人償命!我牛二就算告到廷尉府!”

“告到皇宮!告到天涯海角!”

“也一定要讓你們孫家……血債血償!!”

……

孫琦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逃回那座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的府邸。

仿佛身後有索命的厲鬼在追趕。

他一沖進大門,便嘶聲喊道:

“父親!父親何在?!”

“快!快請父親來!”

然而,迎上來的管家卻是一臉惶恐,躬身稟報道:

“少爺,老爺……老爺他方才被宮中急召。”

“說是內閣有緊急事務商議,已經入宮去了。”

“此刻……此刻不在府中啊!”

“什麽?!”

孫琦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本指望父親孫泰能立刻動用關系,將這場人命官司壓下去。

卻沒料到在這關鍵時刻,父親竟被召入宮中!

一種孤立無援的巨大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快!快關門!”

“緊閉府門!任何人來都不見!”

“就說……就說府中有事,主人不在!”

孫琦語無倫次地對著管家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管家不敢怠慢,連忙指揮下人將沈重的朱漆大門緊緊關閉,落下門閂。

仿佛這樣就能將外面的危險隔絕開來。

然而,恐懼的陰影並非一道木門所能阻擋。

不過半個時辰,門外便傳來了急促而有力的叩門聲,伴隨著嚴肅的呼喝。

“開門!司隸校尉衛大人麾下差役。”

“奉命查案!速速開門!”

守門的家丁連滾爬進來稟報,孫琦躲在影壁後,聽得心驚肉跳。

司隸校尉!

那可是掌管京城治安監察的實權衙門!

衛瓘其人,雖出身名門。

河東衛氏,書法世家。

卻以執法嚴峻、不徇私情而著稱。

是李翊當年整頓吏治時提拔起來的幹吏之一。

“不開!就說……就說老爺不在,我不能做主!”

孫琦咬著牙,死撐著不開門。

門外的差役似乎早有預料,聲音提高了幾分。

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隔門喊道:

“孫公子!我等奉命行事,還請行個方便!”

“若再拒不開門,便形同拒捕!”

“到那時,來的可就不僅僅是我們幾個了。”

“京城的北軍禁衛,怕是要破門而入了!”

“公子可要想清楚了!”

這番赤裸裸的警告,如同一盆冰水澆在孫琦頭上。

讓他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

他知道,若真鬧到禁軍出動,事情就再無轉圜餘地。

甚至可能連累整個家族!

他面色灰敗,頹然地對管家揮了揮手,聲音嘶啞:

“開……開門吧。”

沈重的府門吱呀呀打開,幾名身著皂衣、腰佩鐵尺的司隸差役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為首一人對著臉色慘白的孫琦拱了拱手,語氣公事公辦:

“孫公子,得罪了。”

“有人告發你牽涉一樁人命官司,請隨我等走一趟司隸部,配合調查。”

孫琦強作鎮定,色厲內荏地搬出父親名頭:

“我……我父親乃是當朝大鴻臚寺丞!”

“你們……你們豈敢隨意拿我?”

那差役不為所動,依舊平靜地說道:

“公子見諒,律法面前,一視同仁。”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還請公子莫要為難。”

“是非曲直,自有衛大人明斷。”

話雖客氣,但那不容拒絕的態度,卻讓孫琦明白。

今天這趟衙門,他是非去不可了。

無奈之下,孫琦只得硬著頭皮。

在幾名差役的“護送”下,走出了府門。

引來街坊鄰裏無數或好奇、或鄙夷、或快意的目光。

那一刻,他平日裏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惶恐與恥辱。

司隸部衙門森嚴肅穆,公堂之上。

衛瓘端坐主位,面容沈靜,目光銳利。

堂下,牛二正抱著兄長牛大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見孫琦被押進來,他猛地擡起頭,雙眼赤紅。

如同要噴出火來,死死瞪著孫琦。

那目光中的仇恨,讓孫琦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青天大老爺!您要給小人做主啊!”

牛二向著衛瓘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磚地上砰砰作響。

“孫琦這惡徒,光天化日,強闖民宅,意圖霸占我家祖產!”

“小人兄弟不從,他便縱容惡仆。”

“將我兄長……活活打死!”

“求大老爺明鏡高懸,依法嚴懲兇手,還我兄長一個公道啊!”

衛瓘面色凝重,仔細聽了牛二的哭訴。

又看了看地上牛大的屍體,眉頭緊鎖。

他溫言安撫了牛二幾句:

“牛二,你且節哀。”

“本官既已受理此案,必將秉公辦理,給你一個交代。”

隨即,他下令先將孫琦收押看管。

又讓差役好生送牛二回去,等候官府傳喚。

處理完這些,已是傍晚時分。

孫泰急匆匆從宮中趕回府邸,一進門便得知兒子闖下大禍。

已被司隸部帶走。

頓時又驚又怒,差點背過氣去!

他顧不得換下朝服,立刻命人備車。

火急火燎地趕往司隸部,求見衛瓘。

司隸部的偏廳內,燭火初上。

孫泰見到衛瓘,也顧不上寒暄。

直接上前,臉上堆起懇切而焦急的笑容,攀起了交情:

“伯玉賢侄!此事……此事真是誤會。”

“犬子年少無知,闖下禍端。”

“還望賢侄看在老夫與你父親文淵公昔日同朝為官、頗有交情的份上。”

“高擡貴手,斡旋一二啊!”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幾張早已準備好的、蓋著鮮紅官印和私印的地契。

輕輕推到衛瓘面前的案幾上。

那上面標註的田產,皆是京畿附近的膏腴之地,價值不菲。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權當給賢侄添些筆墨之資。”

衛瓘看了一眼那些地契,並未伸手去接。

而是輕輕嘆了口氣,面露難色:

“孫世叔,非是晚輩不肯幫忙。”

“只是……此事鬧得沸沸揚揚,眾目睽睽之下出了人命。”

“證據確鑿,苦主亦在堂上。”

“京城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區,豈能真成了法外之地?”

“若晚輩徇私枉法,縱容兇頑。”

“非但這司隸校尉之位難保,便是禦史臺那邊,也不好交代啊。”

“您也知道,自李相爺當年重塑官制以來。”

“各部各司,皆有監督制約之責。”

“尤其是禦史臺,眼睛可都盯著呢。”

孫泰見衛瓘以官制、監督相推脫,心中暗罵一聲“滑頭”。

臉上卻笑容不減,話鋒一轉:

“伯玉賢侄的難處,老夫自然明白。”

“不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仿佛不經意地說道:

“哦,對了,老夫愚鈍,差點忘了。”

“聽聞賢侄出身書法世家,於翰墨一道,造詣精深。”

“老夫偶然得了一卷前秦宰相李斯的親筆手書,乃是其《諫逐客書》殘卷。”

“筆力雄健,古意盎然,堪稱至寶。”

“放在老夫這等俗人手中,實在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不如……贈與賢侄賞鑒,或能得遇知音。”

說罷,他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精致的紫檀木長匣。

打開後,裏面是一卷色澤古舊但保存完好的竹簡。

上面用標準的小篆,書寫著古樸而有力的文字,確是真跡無疑!

這禮物的分量,可比那幾張地契又重了不知多少倍!

然而,衛瓘的目光在那竹簡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雖有欣賞之色。

卻依舊搖了搖頭,語氣依舊為難:

“世叔厚愛,晚輩惶恐。”

“只是……此事確實棘手……”

孫泰見狀,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冷意。

他忽然哈哈一笑,將那紫檀木匣連同地契,一並收了回來,作勢欲走。

“伯玉賢侄既然為難,老夫也不便強求。”

“也是,凡事都有一個價碼。”

“一只鳥兒再珍稀,也賣不出鷹隼的價錢。”

“……是老夫冒昧了。”

“京城之中,老夫也還有些故舊門路,或許……”

“去找找旁人,更為妥當。”

衛瓘見孫泰以退為進,竟要帶著如此重禮去找“上面”的其他人,心中立時權衡起來。

若真讓孫泰繞開自己,找了更有權勢的人插手。

不僅自己撈不到好處,還可能因此得罪孫家乃至其背後的勢力。

更顯得自己無能。

“世叔且慢!”

衛瓘終於開口叫住了孫泰。

孫泰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衛瓘沈吟道:

“此事……也並非全無轉圜餘地。”

“晚輩……可以試試。”

“然則,當事人牛二那邊,還需世叔……”

“自行安撫妥當,莫要讓他再四處喊冤,鬧得不可開交。”

“只要苦主願意‘和解’,不再追究。”

“晚輩這裏……才好操作。”

孫泰心中大定,知道衛瓘這是松口了,連忙拱手笑道:

“賢侄放心!此事,老夫自會料理妥當!”

“定不讓賢侄為難!”

次日,牛二被再次傳喚到司隸部“配合調查、完善供詞”。

然而,一進門,他便感覺到氣氛不對。

昨日那些還對他投以同情目光的差役、書吏。

今日態度卻變得冷淡而疏離,公事公辦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

負責詢問的官員,不厭其煩地、反覆地詢問他是否願意接受“私下調解”。

並暗示“人死不能覆生”,

“對方願意給予豐厚賠償”,

“打官司耗時耗力,於你並無好處”。

牛二聽得心頭火起,斬釘截鐵地拒絕:

“調解?殺兄之仇,不共戴天!”

“我牛二就是窮死、餓死,也絕不接受!”

“我只要殺人者償命,依法嚴懲!”

官員們聞言,面面相覷,不再多問。

只讓他“在偏廳稍候”。

牛二心中不安,悄悄透過門縫向外張望。

只見衙門內人來人往,不斷有新的官員、差役出入。

低聲交談,神色凝重。

仿佛在緊急商議著什麽。

甚至原本負責此案的幾個差役也被換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纏上了牛二的心頭。

一直枯等到正午,才有差役進來,面無表情地告訴他:

“……你先回去吧。”

“此案牽扯甚多,還需進一步核查,等候上峰批示。”

“有消息,自然會傳喚你。”

牛二急了:

“還要等?等到什麽時候?”

“我兄長屍骨未寒!”

“我等亦不知曉。”

“回去吧,莫要在此糾纏!”

差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牛二失魂落魄地回到城西那已顯冷清破敗的家,卻發現門口已有不速之客在等候。

那是幾名孫府的仆人,衣著光鮮。

臉上堆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手中還提著禮盒。

“牛二兄弟,回來了?”

為首的仆人上前一步,假惺惺地說道。

“我們是奉我家老爺,大鴻臚寺丞孫泰孫大人之命,特來請你赴宴的。”

“今晚,我們家主在府中設下薄宴,想與牛二兄弟……”

“好好談一談,關於令兄之事,該如何‘妥善了結’。”

牛二楞住,隨即冷笑起來:

“赴宴?談?原來……”

“你們打的是這個主意!想用一頓飯、幾個臭錢。”

“就讓我兄長的血白流?好一個‘妥善了結’!”

“是不是我點了頭,收了錢,那孫琦就能逍遙法外了?!”

仆人們臉色微變,但依舊耐著性子勸道:

“牛二兄弟,話不能這麽說。”

“人死不能覆生,活著的人總得過日子。”

“我們老爺是誠心誠意想‘賠償’你的損失,只要你願意‘和解’。”

“價錢什麽的……都好商量。”

“夠了!”

牛二厲聲打斷他們,雙目圓睜。

“我不要你們的臭錢!我只要孫琦殺人償命!”

“你們給我滾!告訴孫泰,我牛二絕不和解!”

“這個官司,我打定了!”

“就算告到廷尉府,告到金鑾殿,我也要討個公道!”

仆人們見牛二油鹽不進,軟的不行,臉色也陰沈下來。

丟下一句“不識擡舉”、“給臉不要臉”,便悻悻然地離去了。

牛二心中悲憤,卻也只能等待。

然而,次日等來的,卻不是正義的判決。

而是一紙冰冷的“公文”。

司隸部的官員告知他:

“經查,你兄弟二人原籍陳留郡,並非洛陽本地戶籍。”

“按律,此案發生地雖在洛陽,但原告籍貫地亦有權管轄。”

“且需原籍官府出具相關文書。”

“你當先往陳留郡守處,請其出具公文,加蓋官印。”

“證明你兄弟二人身份及案情關聯,洛陽司隸部方能正式受理。”

“什麽?!”

牛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們在洛陽生活了二十年!”

“只是當初落戶時,官府拖延,一直未給辦妥!”

“這街坊四鄰誰人不知?殺人命案發生在洛陽。”

“怎麽就歸陳留管了?!”

官員面無表情,如同覆讀機般重覆:

“律法如此,我等只是依律辦事。”

“若無陳留郡守公文,此案無法繼續。”

牛二如墜冰窟,他隱隱明白了,這是官府在踢皮球!

是在用官僚體系的繁文縟節和地域管轄的空子,來拖延、消磨他的意志和財力!

他不甘心,真的帶著渺茫的希望,踏上了前往陳留的路。

盤纏本就不多,來回奔波。

求爺爺告奶奶。

陳留郡的官員卻以“案件發生在洛陽,理應由案發地官府優先處置”為由,又將皮球踢了回來。

回到洛陽,司隸部依舊堅持需要陳留的公文……

如此來回數次,牛二身心俱疲,口袋裏的錢也快見底了。

他蹲在破敗的家門口,看著兄長簡陋的棺木。

心中一片絕望的冰涼。

他這才真正體會到,一個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

想要跟這些盤根錯節的官宦之家鬥,是多麽的無力與可笑!

所謂的“王法”,似乎只是套在他們這些升鬥小民脖子上的枷鎖。

對那些高高在上者而言,卻如同蛛網般,一捅就破。

就在他心灰意冷,準備草草安葬兄長。

離開這座讓他絕望的帝都時,

一位須發皆白、眼神卻異常清亮的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旁。

老者聽罷他的遭遇,輕輕嘆了口氣。

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智慧:

“……後生,莫要絕望。”

“官府雖大,卻非鐵板一塊,也並非真的就能一手遮天。”

牛二茫然擡頭。

老者緩緩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相爺當年重塑官制,雖加強了集權。”

“卻也特意強化了各部之間的‘相互監督、相互制衡’。”

“司隸部想推諉,想拖延。”

“你若換一條路走,他們便推諉不得。”

他指點道:

“司隸部不受理,你就往上去告!”

“往禦史臺告!往尚書臺告!”

“不停地寫狀子,遞檢舉信!”

“把事情鬧大,鬧到那些有‘監督’之責的衙門不得不關註!”

“尤其是禦史臺,他們有風聞奏事、監察百官之權。”

“一旦禦史臺派出監察禦史介入‘協同調查’,司隸部便再也無法以籍貫之類的理由推諉。”

“必須正面處理!”

牛二聞言,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微光!

他醍醐灌頂,連忙對著老者深深一揖:

“多謝老丈指點迷津!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老者擺擺手,身影消失在巷弄深處。

牛二重新燃起希望,依著老者的指點,不再局限於司隸部。

他開始四處投遞狀紙,詳細陳述案情與司隸部推諉的經過。

言辭懇切,證據清晰。

他保留了兄長屍體,並記錄了孫府仆人前來“調解”的細節。

他將狀紙投向禦史臺、尚書臺乃至宮門外的登聞鼓……

起初石沈大海,但他鍥而不舍。

終於,也許是他的堅持引起了註意。

也許是某些勢力出於制衡孫家或其他目的暗中推動。

禦史臺正式行文,表示關註此案。

並派出監察禦史,前往司隸部“了解情況、協同核查”。

這一下,壓力瞬間來到了衛瓘這邊!

禦史臺代表了中央監察機構的介入,若再推諉敷衍。

便是授人以柄,可能引火燒身!

衛瓘無奈,只得“依法”重啟調查程序。

而孫泰那邊,見禦史臺介入。

知道事情已無法完全壓下去。

再堅持下去,恐怕會牽連更廣。

他當機立斷,決定棄卒保車。

最終,司隸部的“判決”下來了:

經查,牛大之死,

系孫府家丁張三在與牛大爭執扭打中,“失手”所致。

張三以“故殺”罪被判處斬刑,立即執行,以命抵命。

孫府管教不嚴,負有連帶責任。

被判罰巨款,作為對牛二的“賠償”。

消息傳出,洛陽百姓拍手稱快。

紛紛稱讚朝廷法度嚴明,司隸部秉公執法。

更有人感念起李翊當年推行官制改革、強化監督的“深謀遠慮”。

“瞧瞧!還得是李相爺定的規矩好!”

“各部門相互看著,誰也別想一手遮天!”

“就是!要不然,這孫家公子打死人,還不是白打?”

“現在好了,惡仆償命,孫家也賠了錢!”

“李相爺真是高瞻遠矚啊!”

“有他在,咱們老百姓才有盼頭!”

街頭巷尾,充滿了對“英明吏治”的讚嘆和對李翊的稱頌。

仿佛這場曲折的“勝利”,正是李翊所締造的制度優越性的完美體現。

然而,

只有牛二自己,捧著那筆冰冷的“賠償”。

看著兇宅外“殺人兇手”張三被押赴刑場時,

孫琦那躲在人群中、毫發無損甚至面帶冷笑的身影。

心中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有的,只是無盡的悲涼與徹骨的寒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公道”來得多麽艱難、多麽諷刺!

真正的元兇依然錦衣玉食,逍遙法外。

而自己卻已家破人亡,心力交瘁。

他默默安葬了兄長,在一個清晨。

背著簡單的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繁華而冷漠的帝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洛陽的繁華與“公正”,再也不屬於他。

而孫府之中,孫泰將兒子孫琦領了回來。

關上門,便是劈頭蓋臉一頓怒罵!

“你這個孽障!盡會給為父惹是生非!”

“差點就把整個孫家拖入萬劫不覆之地!”

孫泰氣得渾身發抖,“我讓你這段時間收斂鋒芒,夾起尾巴做人,你怎麽就不聽?!”

“腦子裏除了吃喝玩樂,還能裝點什麽?!”

孫琦雖然驚魂未定,但見事情“了結”,自己安然無恙。

又有些滿不在乎,嘟囔道:

“父親何必動怒?不過是打死了個泥腿子,最後不也擺平了嗎?”

“京城裏天天有大事,大人物們爭權奪利,跟咱們有什麽關系?”

“咱們照樣過咱們的富貴日子就是了,誰讓咱們是功臣之後呢?”

“功臣之後?你還敢提功臣之後!”

孫泰氣得拍案而起,指著兒子鼻子罵道:

“你忘了前幾個月,簡家是怎麽一夜之間被抄家滅門的了嗎?!”

“簡雍那也是跟著中祖打天下的老臣!”

“就因為簡梭那小子跋扈不法,給了太子借口,才落得那般下場!”

“你倒好,比他更狠,當街鬧出人命!”

“若太子真要拿此事做文章,借此打擊我們這些‘尾大不掉’的功臣之家。”

“我們孫家能有幾個腦袋夠砍?!”

孫琦被父親這番疾言厲色嚇得一哆嗦,臉色又白了幾分,囁嚅道:

“不……不至於吧?”

“太子……太子不是被諸葛丞相按住了嗎?”

“最近也沒見他再繼續……”

“蠢貨!”

孫泰恨鐵不成鋼,“按下葫蘆浮起瓢!你以為丞相就真的能完全按住?”

“我告訴你,宮裏傳來的風聲很不對!”

“大人物的鬥爭,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地步!”

“丞相……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壓力或暗示。”

“近來屢屢告誡我等要安分守己,莫要授人以柄!”

“你怎麽就聽不懂人話呢?!”

孫琦這才真的害怕起來,連忙認錯:

“父親息怒,孩兒……孩兒知道錯了!”

“以後一定小心,絕不再惹事!”

他又忍不住好奇,低聲問道:

“父親,宮裏……宮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真有那麽嚴重嗎?”

孫泰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與不安,聲音也低了下來:

“具體如何,為父這個層級,也難以盡知。”

“但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能感覺到,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醞釀,將會席卷整個朝堂。”

“許多……許多我們以為根基深厚的權貴,恐怕都難以幸免。”

他看著依舊有些懵懂的兒子,語重心長地最後叮囑道:

“記住為父的話!從今日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府裏。”

“閉門讀書也好,裝病也好。”

“總之,絕不準再出門惹事!”

“我們孫家,不求在這場風暴中乘風破浪,只求……”

“能明哲保身,平穩度過!”

“你,聽明白了嗎?!”

孫琦看著父親前所未有的嚴肅神色,終於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孩兒……明白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