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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他如今站在的那個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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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他如今站在的那個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東宮的庭院內,夜色深沈。

只有幾盞氣死風燈在廊下搖曳,投下昏黃而晃動的光暈。

方才那棵被太子劉璿下令砍伐的李樹,此刻已頹然倒地。

枝椏斷裂,露出慘白的木質。

如同一個被強行放倒的巨人,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空氣中彌漫著新斫木料的清苦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腥味。

劉璿靜立在廢墟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冷峻。

他那雙年輕的眼眸裏,沒有惋惜,沒有激動。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漠。

仿佛剛才被砍倒的,不過是一叢無關緊要的雜草。

他就這樣沈默地註視著,仿佛要將這棵樹的倒下,烙印在心底。

賈充侍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眉頭緊鎖。

目光在倒下的李樹和太子那看不出情緒的側臉之間來回移動,心中充滿了不安與揣測。

這絕非一時興起的舉動,太子殿下此舉,必有深意。

而這深意,恐怕與今日宴會上的見聞。

與那權傾朝野的李氏,脫不開幹系。

庭院中一片死寂,

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宮墻隱約傳來的更梆聲。

這寂靜持續了許久,

久到賈充幾乎以為太子不會再開口時,

劉璿那帶著一絲夜露般寒意的聲音,終於打破了此刻的沈寂。

“賈充,你跟隨孤,有多久了?”

賈充精神一振,連忙收斂心神,躬身答道:

“回殿下,臣自建興五年蒙殿下不棄,召入東宮侍奉。”

“至今已三年有餘。”

“三年……”

劉璿輕輕重覆著這個數字,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倒下的李樹。

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沈重。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以讓孤看清許多事,也足以讓你,看清這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了吧?”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終於看向了賈充,裏面跳動著燈焰般冰冷的光。

“你既跟隨孤三年,忠心勤勉,孤都看在眼裏。”

“那麽,你告訴孤,以你之見。”

“如今這朝堂局勢,究竟如何?”

“滿朝朱紫,袞袞諸公,還有幾人——”

“心中真正裝著的是劉家的漢室,而非他李家的門庭?”

賈充心中凜然,知道太子終於要切入正題了。

他斟酌著詞語,小心翼翼地說道:

“殿下明鑒……如今朝中,李相門生故吏遍布樞要。”

“確……確是勢大。”

“然,李相年事已高,近年來已鮮少過問具體政務。”

“想必……想必也會愛惜羽毛,不會再有更多……”

“更多引人非議之舉了。”

“愛惜羽毛?引人非議?”

劉璿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笑容。

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

“他李翊還需要什麽僭越之舉嗎?”

“如今他已是‘十錫’之榮,位極人臣,賞無可賞!”

“連父皇見了他,都要起身相迎,口稱‘相父’!”

“這滿朝文武,見了他如同見了真神!”

“他還有什麽不滿足?還有什麽需要去‘僭越’?”

“他如今站在那個位置,本身……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賈充被劉璿這尖銳而直指核心的言辭驚得一時語塞。

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接話。

劉璿卻不理會他的惶恐,繼續冷聲說道,語氣愈發森寒:

“你說他不會行簒逆之舉?或許吧。”

“老李或許還念著幾分與皇爺爺的舊情,或者顧忌身後名。”

“但是——”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賈充。

“公閭!豈不聞昔日殷商之故事?”

“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

“然至其子武王,則揮師牧野,鼎革天命!”

“老李不會,你能保證那小李——”

“李治,他也不會嗎?!”

他越說越是激動,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

“那李治,年未及而立,便已高居驃騎將軍之位,權柄赫赫!”

“他有何等驚天動地的戰功?有何等經天緯地的政績?”

“若非倚仗其父餘蔭,他憑什麽能站在那個位置?!”

“如今朝堂之上,李氏拉攏關、張、趙、徐等元勳之後。”

“又與陸、諸葛等江南、荊襄大族聯姻結盟。”

“盤根錯節,互為奧援,儼然已成一體!”

“他們抱團取暖,互相提攜。”

“卻將皇權視若無物,不斷擠壓!”

“長此以往,孤很擔心……”

“很擔心這劉氏的江山,遲早要徹底淪為李、關、張、趙、陸、諸葛這幾家巨室的玩物!”

“到那時,這未央宮前殿,坐著的還是姓劉的皇帝嗎?!”

這一番話,如同積郁已久的火山,終於噴發出來。

將劉璿內心最深處的憂慮與不甘,赤裸裸地展現在賈充面前。

賈充聽得心驚肉跳,他終於徹底明白了太子對李氏的忌憚與敵意。

已深至如此地步!

發洩完心中的塊壘,劉璿仿佛耗盡了力氣。

他不再看賈充,而是轉身,默默地向自己的寢殿走去。

賈充連忙跟上。

劉璿並未就寢,而是徑直來到了寢殿旁一間僻靜的側室。

這裏被他布置成了一間小型的家廟。

室內香煙繚繞,氣氛肅穆。

正中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幅精心繪制的先帝劉備畫像。

畫像中的劉備,面容仁厚中帶著堅毅。

目光深邃,仿佛正凝視著這漢室的江山與後代子孫。

劉璿走到畫像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變得無比莊重與哀戚。

他撩起衣袍下擺,推金山,倒玉柱。

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以額觸地,久久沒有起身。

當他再次擡起頭時,眼中已隱隱有淚光閃爍。

聲音哽咽,充滿了自責與無力:

“皇祖父……不肖子孫劉璿,叩拜於您靈前……”

“子孫無能,懦弱昏聵,眼睜睜看著您櫛風沐雨、嘔心瀝血開創的基業。”

“看著這大漢的江山社稷,日漸被權臣侵蝕,即將……”

“即將落入他人之手……孫兒……孫兒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孫兒不孝!愧對列祖列宗啊!!”

賈充站在他身後,看著太子如此悲慟。

心中亦是不忍,再次出聲寬慰道:

“殿下切莫過於悲傷,保重身體要緊。”

“如今李家雖勢大,然畢竟……”

“畢竟尚未有公然打壓皇室之舉,陛下亦安坐龍庭。”

“局面……局面尚未至不可收拾之地……”

然而,劉璿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勸慰。

只是一味地對著劉備的畫像叩拜,仿佛要從那位以堅韌著稱的祖父那裏,汲取力量與決心。

良久,

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起身來。

雖然眼角淚痕未幹,但那眼神已變得無比堅定。

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他挺直脊梁,對著劉備的畫像,一字一句,如同立誓般說道:

“皇祖父在上!不肖孫劉璿在此立誓!”

“身為中祖血脈,大漢儲君,孫兒絕不能……”

“絕不能讓劉氏的江山,斷送在我等不肖子孫之手!”

“絕不能讓它落入李氏、諸葛氏等權臣豪族囊中!”

“縱使前路荊棘遍布,縱使千難萬險,孫兒亦當奮力一搏。”

“匡扶社稷,重振朝綱!”

言罷,他不再有絲毫猶豫。

轉身便向外走去,對賈充吩咐道:

“備車!孤要即刻進宮面聖!”

賈充一驚:

“殿下,此刻已是深夜……”

“深夜又如何?”

劉璿腳步不停,聲音斬釘截鐵。

“事關社稷,何分晝夜!速去!”

時值深夜,皇宮深處卻並非一片寂靜。

劉禪所在的寢宮偏殿內,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

數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隨著樂曲翩翩起舞。

長袖翻飛,彩裙旋舞。

劉禪半倚在軟榻之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玉杯。

面露愜意之色,顯然沈醉於這歌舞升平之中。

太傅陸遜則端坐在下首一側的席位上。

他眉頭微蹙,面前案幾上還攤開著幾卷書簡。

他今夜入宮,本是趁著陛下閑暇。

欲與之商討太子劉璿近來的學業進展,以及其思想上的一些偏激傾向。

希望能引起皇帝的重視。

然而,自他進來後,劉禪便只顧欣賞歌舞。

對他幾次試圖切入正題的話語,要麽敷衍幾句,要麽幹脆充耳不聞。

使得陸遜心中頗為無奈與焦慮。

就在這時,

內侍通報太子劉璿求見。

劉禪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揮了揮手。

讓舞樂暫歇,宣劉璿進來。

劉璿步入殿內,先是規規矩矩地向劉禪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然後又轉向陸遜,執弟子禮:

“學生見過太傅。”

劉禪看著英氣勃勃的兒子,臉上露出笑容,先是慣例性地關心起功課:

“……璿兒來了。”

“今日功課如何?可有何疑難?”

劉璿對答如流,將近日所學的經義策論,清晰扼要地闡述了一遍。

甚至還能提出一些自己的見解。

劉禪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滿意之色更濃,撫掌笑道:

“好!甚好!!”

“璿兒你這讀書的天賦,可比朕當年強多了!”

“看來陸太傅教導有方啊!”

“將來,你定能成為一個比朕更加出色的皇帝!”

劉璿謙遜地躬身道:

“父皇過譽了,兒臣愚鈍,全賴太傅悉心教導。”

“及父皇時常提點,方能略有寸進。”

一番例行的問答與褒獎之後,劉禪才問道:

“璿兒深夜入宮,可是有何要事?”

劉璿擡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少年人的一絲厭倦與渴望,說道:

“回父皇,兒臣近日在東宮讀書,雖不敢懈怠。”

“然終日與經史子集為伴,未免覺得有些……有些沈悶乏味。”

“故而想向父皇討個差事,活動活動筋骨,也為父皇分憂些許。”

他言辭懇切,

將那份想要提前接觸權力、培植自身勢力的迫切心思。

巧妙地隱藏在“為父分憂”和“排解沈悶”的借口之下。

劉禪不疑有他,反而對兒子這份“主動要求做事”的態度感到十分欣慰。

他哈哈一笑,說道:

“難得我兒有這份心思!”

“嗯……朕記得你平日頗喜騎射,弓馬嫻熟。”

“這樣吧,近日京城新編練了一支騎射隊伍,尚缺統領之人。”

“明日你去尋你外翁,與他商議此事。”

“這支隊伍,便交由你來統帶!”

“能否帶好,樹立,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這正中了劉璿的下懷!

掌握一支哪怕規模不大的武裝力量,也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他心中暗喜,連忙躬身謝恩:

“兒臣謝父皇信任!”

“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所托!”

謝恩之後,劉璿並未立刻退下。

而是再次開口,語氣更加謹慎:

“父皇,兒臣……尚有一事相求。”

“哦?還有何事?但說無妨。”

劉禪心情頗佳。

“兒臣覺得,東宮屬官,如今略顯單薄。”

“處理事務常感人手不足。”

“兒臣想……可否允準兒臣。”

“自行招募一些有才幹的年輕才俊,充實東宮。”

“也好讓兒臣多些臂助,學習如何用人理事?”

劉璿提出了他第二個,也是更為關鍵的要求——人事權。

劉禪對此似乎並未多想,只覺得兒子想要組建自己的班底是成熟的表現。

便很痛快地點頭應允:

“準了!東宮屬官,本就該為你將來輔政做準備。”

“你看中何人,覺得有才幹的,盡管招募便是。”

“只需將名單報予朕知曉即可。”

“兒臣,謝父皇恩典!”

劉璿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再次深深一揖。

目的已達,他便不再久留,恭敬地告退離去。

待劉璿走後,殿內恢覆了安靜。

劉禪看著兒子離去的方向,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對一旁的陸遜說道:

“陸太傅,你覺得璿兒這孩子如何?”

“朕看他,是越發沈穩幹練了。”

陸遜沈吟片刻,他身為太傅,職責所在。

覺得有必要將太子的某些傾向告知皇帝,便斟酌著詞語回道:

“陛下,太子殿下天資聰穎,敏而好學。”

“於典籍策論,領悟極快,此確為儲君之福。”

“然……然其性格,臣觀之,似有些過於剛愎。”

“且……且心思深沈,偶有偏激之論。”

“若不及早善加引導,臣恐……恐其將來,或會因執念而惹出禍端來……”

然而,劉禪並未將陸遜的擔憂放在心上。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陸遜的話,語氣輕松甚至帶著幾分自豪:

“太傅多慮了!璿兒這孩子,朕是看著他長大的。”

“這孩子打小就聰明,有主見,比朕當年強多了!”

“朕相信他,將來定能做得比朕更好!”

“有你和諸葛丞相這樣的股肱之臣在旁輔佐,他能惹出什麽大禍端來?”

“朕對他,放心得很!”

陸遜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

“陛下,臣並非此意,只是……”

“誒——”

劉禪再次打斷了他,拿起酒杯,笑著說道:

“朕知道太傅是為璿兒好,為我漢室江山操心。”

“你既是他的太傅,便好好輔佐他,教導他。”

“將來,他就是我漢朝的第三任皇帝。”

“你作為帝師,自然也能青史留名,受益無窮嘛!”

陸遜聞言,神色一正,肅然起身。

對著劉禪深深一揖,語氣鄭重無比:

“陛下此言,臣愧不敢當!”

“臣蒙陛下信重,委以教導太子之重任,敢不竭盡心力?”

“太子殿下無論有何不足,性情有何偏差,他終究是臣的學生。”

“為人師者,唯有諄諄教導,循循善誘。”

“豈有因學生頑劣便輕言放棄之理?”

“此非人臣之道,更非為師之道!”

“臣……定當恪盡職守,導其向善。”

“絕不辜負陛下所托!!”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

充滿了儒家士大夫的責任感與對師生情誼的看重。

盡管劉璿時常頂撞他,質疑他的教導。

但在他心中,既然身為太傅。

便有責任,也有義務。

將這位未來的皇帝,引導向一條他認為正確的道路。

劉禪對陸遜的表態似乎很是滿意,點了點頭:

“有太傅此言,朕便放心了。”

隨即,他仿佛將剛才關於太子的一切討論都拋諸腦後。

再次揮了揮手,興致勃勃地對殿下的樂師舞姬吩咐道:

“來!接著奏樂,接著舞!”

……

次日,清晨。

洛陽城尚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曉霧之中,空氣中帶著春日特有的濕潤與清冷。

太子劉璿並未像往常一樣在東宮書房晨讀。

而是早早地便換上了一身簡潔利落的常服,乘著一輛不甚起眼的馬車。

在少數幾名貼身侍衛的扈從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東宮。

徑直向著城西的大司馬府邸駛去。

馬車在鋪著青石板的街道上轆轆前行,

劉璿靠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不時輕叩車廂壁的手指,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昨夜與父皇的奏對,雖然順利得到了組建新軍和招募屬官的許可。

但這僅僅是第一步。

他深知,要想在如今這李氏影響力無孔不入的朝堂中,

真正培植起屬於自己的力量,絕非易事。

他需要助力,需要那些與劉氏江山休戚與共、且手握實權的元老重臣的支持。

而他的外翁,大司馬、涿公張飛。

無疑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馬車在大司馬府那略顯古樸、卻自有一股威嚴氣勢的門前停下。

守門的家仆顯然認得太子的車駕,見到劉璿下車。

慌忙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絲惶恐:

“不知太子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劉璿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地問道:

“……不必多禮。”

“大司馬可在府中?”

家仆連忙答道:

“回殿下,家主一直在府中,未曾外出。”

“嗯。”

劉璿點了點頭,對隨行的侍衛吩咐道:

“爾等在此等候,未經傳喚,不得入內。”

“孤一人進去便可。”

“諾!”

侍衛們齊聲應命,肅立門前。

劉璿獨自一人,邁步走進了這座他並不陌生的府邸。

與許多當朝新貴府邸的奢華精致不同。

大司馬府內顯得頗為簡樸,甚至有些空曠。

庭園中的草木也帶著一種未經刻意雕琢的自然野趣,依稀還能感受到幾分昔日主人馳騁沙場的粗獷氣息。

他輕車熟路地向著張飛平日休憩的書房走去。

然而,當他輕輕推開書房那虛掩的房門時,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楞。

幾乎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只見書房內,窗明幾凈,書架林立。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舊書卷特有的氣味。

而那位在他記憶中永遠是聲若巨雷、勢如奔馬、豹頭環眼、性烈如火的外翁張飛。

此刻正背對著門口,端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之後。

他並未披甲,只穿著一件寬松的深色家居袍服。

那曾經魁梧如山的身影,如今似乎也因年邁而略顯佝偂。

他頭上已不見多少黑發,盡是斑白。

更讓劉璿驚訝的是,張飛竟然正低著頭,神情專註地……在讀書!

他那布滿老繭、曾揮舞丈八蛇矛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書本。

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完全沈浸其中。

甚至連劉璿推門的聲音都未曾察覺。

這與劉璿記憶中那個“莽張飛”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他依稀記得,小時候外翁來東宮,最不耐煩的就是聽他讀書。

常常坐不到一刻鐘便要找借口去演武場活動筋骨。

何曾見過他如此安靜專註讀書的模樣?

劉璿心中震動,一時竟不忍心打擾。

他悄悄退到門外廊下,靜立等候。

他知道,外翁晚年性情大變。

自先帝劉備與二公關羽相繼辭世後,

這位曾經叱咤風雲的猛將,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的豪氣與暴戾,變得沈靜了許多。

他不再熱衷於與人爭強鬥狠。

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無肉不歡、嗜酒如命。

反而越來越喜歡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與這些冰冷的竹簡絹書為伴。

有人說他是心如死灰,也有人說他是大徹大悟。

但無論如何,

歲月確實如同一把無情的刻刀,將一個人雕琢得面目全非。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從清晨一直到日頭近午,陽光透過廊前的樹影,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劉璿始終耐心地等待著,沒有絲毫不耐。

直到書房內傳來一聲滿足的嘆息,接著是書簡被輕輕放下的聲音。

以及一個因久坐而略帶疲憊的哈欠聲。

張飛似乎才從書中的世界回過神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無意間一瞥,這才發現了侍立在門外、不知已等候多久的劉璿。

張飛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驚愕與惶恐之色。

他慌忙站起身,由於動作過急,甚至帶倒了身後的坐榻也顧不得扶。

快步走到門口,聲音帶著歉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太……太子殿下?!您……您何時來的?”

“怎不叫人通傳一聲?老臣……老臣真是失禮至極!”

“讓殿下久候了!”

劉璿見狀,連忙上前一步。

躬身行了一個家禮,語氣恭敬中帶著親昵:

“外翁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私下裏,您還是叫我璿兒吧,如同小時候一般。”

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打量著張飛的面容。

那張曾經因怒目而顯得猙獰的臉龐,如今皺紋密布。

卻奇異地柔和了許多。

那雙銅鈴般的大眼,雖依舊有神,但銳氣盡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閱盡滄桑後的平和……甚至帶著幾分儒雅?

這種變化,讓劉璿心中感慨萬千。

就在這時,一名老仆端著一個木盤走了進來。

盤上放著一碟時令水果,一壺看樣子是溫好的酒。

還有一小碗似乎是粥羹之類的清淡食物。

那老仆將木盤隨意地放在書案一角,語氣平常地說道:

“家主,午膳給您備好了,您趁熱用些。”

說完,竟也不等張飛回應。

便自顧自地轉身走了,舉止間談不上多少恭敬,更無繁瑣禮節。

如此“失禮”的行為,若是放在其他公侯府邸,簡直是不可想象。

然而張飛卻似乎早已習慣,臉上並無半分不悅。

他轉頭對劉璿笑道:

“璿兒可用過午膳了?”

“若不嫌棄府中粗陋,一同用些?”

劉璿看著那簡單得近乎寒酸的“午膳”,尤其是那與他記憶中外翁形象格格不入的水果和清酒、

忍不住驚訝地問道:

“外翁……您平日……就用這些?”

“這……這未免太過簡樸了些……”

他實在無法將眼前這清淡的飲食,與記憶中那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猛張飛聯系起來。

張飛聞言,發出一陣豁達的大笑。

笑聲雖不及往日洪亮,卻透著一種看開的爽朗:

“哈哈哈!年紀大啦,牙口不好,腸胃也受不得油膩了。”

“如今啊,就喜歡讀讀書,讀累了便喝點小酒怡情。”

“這喝酒嘛,也不習慣就著大魚大肉了。”

“配點時鮮瓜果,反而覺得清爽自在!”

“來,璿兒,坐!”

劉璿依言坐下,心中仍是唏噓不已。

他目光落在張飛剛才閱讀的那卷書上,書皮上赫然寫著《相論輯要》四個字。

這是朝廷將李翊歷年來的奏疏、言論、政策方略編纂而成的官方教材。

幾乎是所有漢室官員的必讀書目,流傳極廣。

“外翁在讀《相論輯要》?”

劉璿有些好奇,“此書雖是官員尋常讀物,然內容龐雜,理論艱深。”

“外翁竟能讀得如此津津有味?”

張飛拿起那卷書,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書簡。

眼中流露出一種混合著敬佩與嘆服的神色:

“雖是尋常讀物,然其中所蘊含的智慧,卻如瀚海無涯,常讀常新啊!”

“璿兒,你瞧瞧李相此人,當年不過一介寒微,無名無勢。”

“卻能憑借其智謀韜略,一步步輔佐先帝。”

“掃平群雄,定鼎天下,更開創如今這四海升平之盛世!”

“其人之思,其策之妙。”

“足以讓我等武夫鉆研半生,亦讓後世千萬人效仿學習啊!”

他感慨了一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

將書簡推到劉璿面前,指著上面幾處做了標記的地方。

語氣帶著請教之意,全然沒有長輩的架子:

“璿兒你來得正好!你讀書多,見識廣。”

“這書中有幾處關竅,外翁苦思良久。”

“仍覺晦澀難明,你來給外翁講解講解,究竟是何意?”

劉璿接過書簡,定睛看去。

張飛所指的,正是《相論輯要》中幾個頗為核心且在當時看來極為超前的觀點。

第一處,論述土地制度。

書中直言不諱地指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現實中更多是一種政治宣稱。

真正的土地私有制,其本質在於對土地擁有實質性的占有、使用、收益、處分乃至繼承的權利。

並且需要有配套的法律制度來保護這些權利不受侵犯。

而從這一點出發,

審視古代中國,即便存在土地買賣和私人占有,也往往是“表私內公”。

所謂的私有產權極其脆弱,常受到皇權、豪強的任意侵奪。

並非真正受保護的私有制。

並以此解釋了為何當年光武帝劉秀試圖推行“度田”,丈量土地、核實戶口會遭到豪強地主激烈反對而最終失敗。

因為他觸碰了那個時代無法真正撼動的利益結構。

劉璿仔細為張飛解釋了這其中關於產權、法律保護與時代局限性的關系。

張飛聽得似懂非懂,但眼中若有所思。

第二處,則是評價歷史上的農民戰爭。

書中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筆調寫道,歷朝歷代的農民戰爭。

如秦末、新莽、乃至本朝的黃巾起義。

雖然可能推翻舊王朝,但從未真正給中國社會帶來結構性的進步與革新。

其帶來的更多是巨大的人口損失、經濟破壞和社會動蕩。

最終結果往往是進入新一輪的“治亂興衰”循環,換湯不換藥。

然而,書中緊接著指出。

這種周期性的農民戰爭,恰恰是中國古代高度集權的皇權專制體制下,

社會矛盾無法在體制內化解的必然產物。

因此,

書中對張角領導的黃巾起義評價極低,認為其破壞遠大於建設。

劉璿解釋了這種“破壞-重建”循環的悲劇性與制度性根源。

張飛聽著,回想起當年征戰四方時見過的生靈塗炭,不禁默然,良久才嘆道:

“這便是書中提到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吧……”

“此言,或許不虛。”

第三處,涉及民族觀念。

書中提出了“民族融合”的概念,認為華夏民族的形成本身就是一個漫長而覆雜的歷史融合過程。

它主張,對於一個政權而言。

若要真正消化、穩固其征服或吸納的新領土與新人口。

絕不能僅僅依靠武力鎮壓或隔離政策。

而必須采取開放包容的態度,接納域外的其他民族。

給予其相對平等的地位與機會。

通過長期的經濟、文化、通婚等方式,使其逐漸融入主體民族。

這樣才能使新的土地和人民真正成為國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劉璿結合歷史上有名的“胡漢融合”事例,為張飛闡述了這種超越單純軍事征服的、更為長遠的統治智慧。

張飛聽得連連點頭,撫掌道:

“此策大善!若早行此策,或許邊疆能少許多烽火。”

待劉璿將這三處難點一一解釋完畢,張飛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驚嘆。

他拍著劉璿的肩膀,感慨道:

“好!好啊!不愧是我大漢太子!”

“人人都道太子天資聰穎,讀書過目不忘,領悟力超凡。”

“今日外翁親眼所見,方知傳言不虛!”

“璿兒,你之才學,遠勝外翁多矣!”

他再次舉起那卷《相論輯要》,語氣鄭重。

“你別看此書似乎人人皆讀,然其中許多觀點。”

“確是與世俗之見大相徑庭,乃至驚世駭俗!”

“能真正理解、認同者,恐怕十中無一。”

“外翁也是近幾年,心靜下來了。”

“才開始慢慢琢磨其中深意,可仍覺吃力。”

“你能如此清晰地剖析明白,難得,實在難得!”

劉璿心中卻暗自思忖,理解書中的字面意思對他而言並不難。

但其中許多觀點,尤其是關於土地制度、農民戰爭本質的論述。

與他內心的一些認知和抱負,其實頗有扞格,他並不完全茍同。

只是此刻,他並未表露。

這時,張飛用竹簽叉起一片瓜果放入口中。

咀嚼了幾下,這才想起問道:

“對了,璿兒,你今日特意過來,可是有何要事?”

劉璿收斂心神,將昨日向父皇請求組建一支新編隊伍的事情。

以及希望得到外翁支持的想法,詳細地說了一遍。

張飛聽罷,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說道:

“我道是何事!此等小事,何須璿兒親自跑一趟!”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門外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雖不及當年戰場上的咆哮,卻也中氣十足:

“紹兒!張紹!速來書房!”

不多時,

一位身著朝服、面容與張飛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為文雅沈穩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張飛的次子,現任尚書仆射的張紹。

“父親,喚孩兒何事?”

張紹先對張飛行禮,隨即看到一旁的劉璿。

連忙又躬身道:

“臣張紹,參見太子殿下。”

劉璿也起身還禮:

“舅父不必多禮。”

張飛對張紹吩咐道:

“太子殿下欲組建一支新軍,陛下已然準奏。”

“你如今在朝中任職,熟悉事務。”

“便由你陪同殿下,去軍營中挑選人手。”

“一應所需,盡力配合,務必協助殿下將此事辦妥帖了!”

張紹聞言,立刻躬身應道:

“孩兒遵命!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太子殿下!”

張飛滿意地點點頭,對劉璿笑道:

“璿兒,此事便交給你舅父去辦。”

“他若辦不好,你再來告訴外翁!”

“多謝外翁鼎力相助!”

劉璿心中一定,有了張飛父子的支持。

這第一步,總算能邁得更穩一些了。

“殿下,請隨臣來。”

張紹側身引路。

劉璿再次向張飛行禮告別。

然後便隨著張紹,大步走出了這間充滿了書卷氣息、卻見證了一位猛將晚年蛻變的書房。

向著城外的軍營方向行去。

陽光正好,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

而那棵昨夜在東宮被砍倒的李樹,似乎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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