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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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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

寒冬,北風呼嘯著掠過中原大地。

洛陽城內外銀裝素裹,一派肅殺景象。

然而,在帝國的東南沿海。

經過數月輾轉與層層審查。

一支風塵仆仆、衣衫略顯破舊的使團。

終於在冬十二月,被正式護送到了帝都洛陽。

他們,便是來自海外夷州,代表前吳王孫權前來請降的使團。

為首者,正是年邁的老臣闞澤。

未央宮內,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殿外的嚴寒。

皇帝劉禪端坐於禦座之上,聽著鴻臚寺官員稟報夷州使團抵達的消息。

臉上露出一絲覆雜難明的神色。

對於那個曾經與父皇和自己爭奪天下的江東孫氏,他並無太多好感。

但時過境遷,如今的他。

更多是站在一個勝利者、一個天下共主的角度,來審視這遲來的臣服。

闞澤在引導下,顫巍巍地步入大殿。

他須發皆白,面容枯槁。

身著洗得發白的舊式吳國官袍,雖竭力保持儀態。

但那刻骨的疲憊與長期營養不良的痕跡,卻難以掩飾。

他走到禦階之前,依照漢禮,深深跪拜下去。

雙手高舉過頂,捧著一卷用夷州粗糙樹皮紙書寫的降表。

闞澤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沙啞,以及一種卸下重負的蒼涼:

“罪臣闞澤,奉……奉前吳王孫權之命。”

“渡海萬裏,特來叩見天朝皇帝陛下!”

“吾主孫權,感念天朝不殺之恩。”

“追思故土,深知往日抗拒天兵,分裂疆土,罪孽深重!”

“今……今願革面洗心,舉夷州之眾。”

“獻其土地、戶籍、兵甲,舉國歸降。”

“永為大皇帝陛下臣仆,伏乞陛下念在……”

“念在昔日同為漢臣之誼,準其……準其率眾內附。”

“使流落海外之孤臣孽子,得以……得以重歸故土,落葉歸根!”

言辭懇切,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裏。

殿內群臣,包括諸葛亮、李治等人。

皆靜靜地看著,無人出聲。

這段延續了數十年的割據歷史,終於要以這樣一種方式,畫上句號。

劉禪沈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那卷降表,並未立刻表態。

而是仿佛想起了什麽,語氣平和地開口道:

“孫權的女兒,孫魯班,自吳國覆滅,便一直由我漢室宗親撫養。”

“……如今也已長大成人。”

“說起來,朕與孫權,也算有些淵源。”

“海外孤島,瘴癘蠻荒,終究非久居之地。”

“孫權若真心歸附,願回中土,朕……朕亦非不能容他。”

“落葉歸根,亦是人之常情。”

他這番話,既顯示了天朝的寬宏大量,也定下了接納的基調。

隨即,劉禪看向一旁的諸葛亮與李治。

見二人微微頷首,便不再猶豫,朗聲道:

“既然孫權有此誠意,朕便準其所請!擬詔!”

他目光轉向武將班列中一位英氣勃勃的年輕將領。

那是已故淮南舊將、漢朝開國元勳徐盛之子徐楷。

因其熟悉東南事務與水戰,被特意召入洛陽聽用。

“徐楷聽令!”

“末將在!”

徐楷越眾而出,甲胄鏗鏘。

“朕命你為安東中郎將,率水師一軍,自揚州出海。”

“持朕詔書,隨闞澤前往夷州,接受孫權歸降。”

“接管夷州戶籍、土地!”

“務須妥善安置歸附人等,彰顯天朝恩德!”

“末將遵旨!”

徐楷躬身領命,聲音洪亮。

闞澤聞言,再次叩首,老淚縱橫:

“陛下天恩!罪臣……代吾主孫權。”

“及夷州數千流離之人,叩謝陛下隆恩!”

隆冬的旨意,待到真正執行,已是建興九年的初春。

冰雪消融,萬物覆蘇。

東南海面上,風浪稍息。

徐楷率領著一支規模不大但裝備精良的漢朝水師艦隊,護送著歸心似箭的闞澤。

劈波斬浪,終於抵達了那座困住了孫權集團二十餘年的海外孤島——夷州。

當漢軍的旗幟出現在海岸線時,夷州那簡陋的“王城”內外。

一片死寂,又暗流湧動。

孫權早已得知消息,他換上了一套相對整潔的舊吳王袍服。

但免去了王冠,披散著花白的頭發。

在周胤等寥寥數名依舊追隨的舊臣攙扶下,步履蹣跚地來到海邊預設的受降場地。

他的面容蒼老而平靜,那雙曾經碧光閃爍、充滿雄心與猜忌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看透世事的渾濁與疲憊。

徐楷一身漢將戎裝,英姿勃發,在親衛的簇擁下登岸。

他並未盛氣淩人,而是按照禮儀,先行宣讀了皇帝的詔書。

肯定了孫權“迷途知返”的舉動,並承諾妥善安置所有歸附人員。

詔書宣讀完畢,徐楷目光落在形容枯槁的孫權身上。

孫權掙脫了周胤的攙扶,獨自上前幾步。

對著徐楷手中代表皇帝的節杖,緩緩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以頭觸地,聲音沙啞而清晰:

“罪臣孫權……謹率夷州之眾,歸順天朝。”

“獻上戶籍、土地、兵甲……伏乞天使……轉呈陛下!”

在他身後,

周胤、以及那些堅持到最後的吳國舊臣們,也紛紛跪倒在地。

沒有人哭泣,

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亡國之痛、流離之苦、以及終於得以解脫的覆雜悲涼氣氛。

彌漫在潮濕的海風之中。

他們悲傷,是為孫吳政權的徹底終結。

是為二十多年海外掙紮的徒勞。

他們又隱隱感到一絲慶幸,因為這看不到盡頭的流亡生涯,終於可以結束了。

徐楷上前,親手扶起了孫權,語氣平和:

“……孫公請起。”

“陛下有言,往事已矣。”

“既歸王化,便是我朝子民。”

“請吳公隨船隊返回中土,陛下已在洛陽為吳公備好府邸,安度晚年。”

隨後,漢軍迅速而有序地接管了夷州的管理權。

設立臨時流官,清點戶籍、物資。

一切安排妥當後,徐楷親自護送著孫權。

以及願意返回中土的舊臣、部分眷屬,登上了返回大陸的船只。

三月的東海,

春光明媚,海鷗翺翔。

船隊航行數日,當那片魂牽夢繞的、青翠欲滴的江南海岸線終於再次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時。

站在船頭的孫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二十多年了!

整整二十多個春秋!

他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裏,醒來卻只有孤島的海浪與腥風!

船只緩緩靠岸,踏板放下。

孫權幾乎是踉蹌著沖下船。

雙腳重新踏上江南那濕潤而堅實的土地時,他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伸出枯瘦的、布滿老年斑的雙手,顫抖著捧起一把故鄉的泥土。

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貪婪地呼吸著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終於,再也抑制不住。

他發出了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嚎啕痛哭!

“回來了……回來了……孤……”

“我終於……回來了啊——!”

其聲悲愴,聞者無不動容。

他身後的周胤、闞澤等舊臣,也紛紛跪倒一片。

相擁而泣,淚流滿面。

這淚水,沖刷著多年的屈辱、艱辛與鄉愁。

也流淌著對故國山河的無盡眷戀。

徐楷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並未催促。

待眾人情緒稍緩,他才上前,輕輕扶起老淚縱橫的孫權。

然後又溫言安撫道:

“孫公,故土重逢,心情激動,可以理解。”

“陛下吩咐,需將孫公安穩送至洛陽。”

“路途尚遠,不如先在吳郡稍作休整,緩行數日,如何?”

孫權用衣袖擦去滿臉的淚水與塵土,點了點頭。

他心中明鏡似的,

自己這個曾經的吳王,如今的降虜兼潛在的戰犯。

絕無可能被允許長留在這曾經統治過的江南腹地。

盡管二十多年過去,孫氏對江南的影響力早已不在。

但終生軟禁於洛陽,遠離政治中心,已是最好的結局。

此時的孫權,年近花甲。

雄心早已磨盡,銳氣不覆存在。

唯一的願望,便是在有生之年,能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

哪怕只是短暫停留,然後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於願,足矣。

在徐楷的安排下,一行人進入了吳郡郡治。

然而,一踏入城門,孫權以及所有隨行的吳國舊臣、

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當場,目瞪口呆!

眼前的景象,與他們記憶中的建業城,簡直判若兩地!

但見寬闊平整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旗幡招展。

叫賣聲、議價聲、車馬聲匯成一片繁華的交響。

碼頭上,來自各地的商船桅桿如林,裝卸貨物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往來的客商,衣著各異,口音繁雜。

顯然是來自帝國南北甚至海外。

街道上的行人,大多面色紅潤。

衣著體面,神情從容……

整個吳郡,都籠罩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蓬勃旺盛的活力與富庶氣息之中。

真正是“欣欣向榮,萬物競發”!

周胤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這……這真是建業?”

“我……我從未見過江南如此繁盛!”

“便是……便是昔年我吳國鼎盛之時,也遠不及此啊!”

孫權亦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記憶中的建業,作為國都。

固然也是東南重鎮,商業發達。

但何曾有過這等規模、這等氣象?

這裏的繁華,不僅僅體現在人流物流上。

更體現在那種深入骨髓的商業活力與高度發達的手工業基礎上。

絲織坊、瓷器窯、漆器鋪、鐵匠爐……

各種工坊的招牌隨處可見,工匠們忙碌的身影透過敞開的門扉清晰可見。

孫權忍不住心中的巨大困惑,轉向身旁的徐楷。

指著那川流不息的車馬與客商,問道:

“徐將軍,此地商品經濟如此發達,商貿如此興盛。”

“那……那種田之事,又當如何?”

“若人人逐利而從商,田畝豈不荒蕪?”

“民生根基何在?”

徐楷似乎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他微微一笑,從容解釋道:

“孫公所慮,亦是常情。”

“然此乃李相當年規劃江南發展時,便已深思熟慮之處。”

“李相將江南,尤其是這吳郡、會稽等核心區域。”

“定位為工商重鎮,鼓勵商貿,發展手工業。”

“而將淮南之地,則主要規劃為糧倉。”

“大興水利,推廣良種,專務農耕。”

“如此,便可‘以淮南之糧,養江南之民’。”

“而江南所產之絲綢、瓷器、茶葉等物。”

“其利甚厚,商稅充盈。”

“又可反哺淮南,助其興修水利,改善農具。”

“兩地分工協作,互補有無。”

“緊密相連,共臻富庶。”

“此乃李相‘區域協同,優勢互補’之策也。”

孫權聽罷,先是楞住。

隨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他仔細咀嚼著這番話,越想越是覺得精妙無比。

忍不住擊節讚嘆,聲音中充滿了由衷的敬佩:

“妙啊!妙哉!李翊……李相真乃天下奇才!”

“此等規劃,堪稱完美!”

“如此一來,江南重商,淮南重農。”

“兩地經濟血脈相連,利益攸關,再難割裂對立!”

“昔日淮南與江南,常因利益、戰略而齟齬。”

“如今卻被這經濟紐帶牢牢綁在一起,欲分而不能!”

“高!實在是高!”

他搖頭嘆息,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那位老對手的可怕之處:

“孤往日只知李翊善於權謀,精於治國。”

“卻不知其於經濟地理、區域規劃,亦有如此鬼神莫測之機!”

“佩服!孤……真心佩服!”

徐楷見孫權如此感慨,便繼續道:

“……孫公所言極是。”

“不僅吳郡,整個江南的開發,皆離不開李相擘畫。”

“若吳公有暇,他日或可去會稽郡一看。”

“昔年那裏沼澤遍布,林莽叢生,開發極為不易。”

“會稽?”

孫權又是一驚,“那裏的沼澤,孤在位時便想治理。”

“然工程浩大,收效甚微。”

“難道……難道如今也已清理殆盡了?”

徐楷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

“吳公或許低估了李相之能,也低估了如今江南經濟勃發所帶來的驅動力。”

“江南日益富庶,吸引四方人口匯聚。”

“如此一來,人地矛盾漸顯。”

“李相便順勢引導,鼓勵民眾南遷會稽等地拓墾。”

“官府會出臺相關政策,對願意南遷的民眾進行補貼。”

“為求生存與發展,民眾自發組織。”

“排水填沼,焚林開荒。”

“二十年間,昔日瘴癘之地,如今已良田阡陌,村落相望矣!”

“當然,其繁華程度,目前尚不及吳郡這等核心之地。”

“二十年間……竟有如此巨變……”

孫權與其身後的舊臣們,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面面相覷,心中唯有深深的震撼。

他們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強大的組織能力與發展動能。

良久,周胤才澀聲嘆道:

“與李相這等經天緯地之鬼才生於同一時代,為敵二十餘載……”

“我等……我等竟能茍延殘喘至今,未曾早早覆滅。”

“說來……也算是一樁奇跡了……”

此言道出了所有前吳舊臣的心聲。

眾人皆默然,心中百感交集。

隨後,徐楷將孫權一行安置在建業城內的驛館下榻。

這驛館,恰恰就坐落於昔日吳王宮的舊址附近。

站在驛館的閣樓之上,依稀還能看到舊宮殘存的些許基址與宮墻。

孫權憑欄遠眺,目光掠過腳下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看著那遠超昔日的繁華街市,心中感慨萬千,恍如隔世。

曾經的雄心,曾經的霸業,曾經的掙紮,

都已如過眼雲煙,消散在這江南溫暖的春風與鼎沸的人聲之中。

剩下的,唯有對往事的無盡追憶。

與對那位他從未真正理解、卻最終以其宏大手筆重塑了這片山河的對手——

李翊,那覆雜難言的嘆服。

……

春夜,江南吳郡的驛館內,萬籟俱寂。

唯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梆聲,以及不知名蟲豸的低鳴。

然而,在這片靜謐之下。

卻有人心潮起伏,難以成眠。

孫權,這位昔日雄踞江東的吳王,如今歸順的降臣。

此刻,正獨自一人。

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袍,憑欄立於驛館的樓臺之上。

夜風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濕潤與微寒,拂動他花白的須發。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樓下那片即便在深夜,也依舊未曾完全沈睡的城市。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緒難平。

只見遠處街巷之間,依舊燈火星星點點。

勾勒出酒肆、茶樓的輪廓。

隱約還有絲竹管弦之聲與行人的談笑隨風飄來。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夜市”景象。

記憶中的建業城,入夜之後便是宵禁。

除了巡邏的兵丁和打更人,街道上空曠寂寥。

何曾有過這般仿佛永不歇息的活力與繁華?

這燈火通明的夜晚,這通宵達旦的喧囂。

是李翊治下帶來的新氣象,充滿了勃勃生機。

卻也讓他這個舊時代的王者,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陌生與恍如隔世的悲涼。

“主公,夜深露重。”

“江南春寒猶在,還請保重貴體。”

一個沈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周胤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樓臺,他將一件厚實些1的裘衣輕輕披在孫權肩上。

孫權並未回頭,只是緊了緊裘衣。

目光依舊留戀地掃視著眼前的夜景,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無盡的感慨。

“無妨……讓孤……再多看幾眼吧。”

“這般江南夜景,只怕……只怕此生再難有機會細細觀賞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露出明確的去向。

“明日,我們便要啟程,前往洛陽了。”

周胤沈默了片刻,站在孫權身側。

同樣望向遠方零星的燈火,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與茫然:

“洛陽……末將生於江東,長於江東,還從未踏足過中原帝都。”

“不知那漢家天子腳下,又是何等光景?”

“想必……更是氣象萬千吧?”

孫權輕輕“嗯”了一聲,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語:

“有李翊親自坐鎮規劃,以其鬼神莫測之手段,那洛陽之繁榮。”

“想必……更勝這江南十倍不止。”

他的語氣覆雜,既有對對手能力的承認,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周胤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

“主公……此行洛陽,您……心中可會感到……憂懼?”

孫權緩緩搖了搖頭,那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淡然。

“到了孤這般年紀,歷經生死,看慣興亡。”

“其實……已沒什麽值得害怕的了。”

他擡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

眉頭微蹙,帶著一絲困惑。

“然,不知為何,此處……卻總有些惴惴難安。”

“仿佛……仿佛有什麽東西,懸而未決,壓在心口。”

周胤試圖寬慰道:

“……主公不必過慮。”

“漢朝一向以寬仁治國聞名,當今陛下劉禪,更是出了名的仁厚之君。”

“想必……不會過於為難主公及我等歸降之人的。”

孫權嘆了口氣,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燈火上:

“但願……如此吧。”

次日清晨,車隊啟程。

離開吳郡,一路向北。

經過數日的舟車勞頓,穿越中原腹地。

那座聞名遐邇的帝國心臟——洛陽城,終於遙遙在望。

越是接近洛陽,官道越發寬闊平整,車馬行人愈發稠密。

當那巍峨的城墻、高聳的城樓終於清晰地矗立在眼前時。

孫權一行人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迫切,請求徐楷允許他們稍作停留。

步行入城,親眼看看這天下中樞的模樣。

徐楷略一沈吟,便答應了。

一行人隨著人流,步入洛陽城門。

眼前的景象,瞬間讓他們屏住了呼吸!

寬闊筆直的天街,以青石板鋪就,潔凈得幾乎能照出人影!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

旗幡招展,貨物琳瑯滿目。

來自西域的胡商、江南的綢緞客、巴蜀的茶馬販子……

南北口音交織,各種服飾混雜,構成了一幅流動的《清明上河圖》。

人流如織,車水馬龍。

其繁華程度,確實更勝吳郡一籌!

然而,最讓孫權等人震驚的,並非僅僅是人口與商業的繁盛。

而是這座城市令人驚嘆的秩序與整潔!

他們看到,有身著特定號衣的清理夫。

手持掃帚畚箕,不停地清掃著街道上的落葉與零星垃圾。

還有專人負責及時清理牲畜留下的糞便。

更有一隊隊身著皂隸服、手持短棍的小吏。

在街道上往來巡視,維持秩序。

甚至在幾處重要的十字路口,還有類似“交警”的官吏。

站在高處,以手勢和旗語。

熟練地指揮著來往車輛,避免了擁堵。

使得這龐大人流車流,竟能井然有序。

熱鬧而不顯嘈雜,繁榮而不覺混亂!

“這……這真是……”

周胤張大了嘴,半晌才訥訥道。

“從未想過,一個城市……竟能治理得如此……如此整潔有序!”

“李相的城市規劃、管理之能,未免……未免太過駭人了!”

徐楷對此早已司空見慣,臉上並無多少波瀾。

只是淡淡解釋道:

“……此乃洛陽日常罷了。”

“李相歷來重視都城風貌,認為此乃國體所系。”

然而,孫權很快註意到。

周圍一些身著綢緞、步履從容的洛陽本地百姓。

以及那些巡視的小吏,

在目光掃過他們這一行衣著相對樸素,面帶風塵、明顯是外地來客的人時。

眼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與優越感。

他甚至隱約聽到有路人在旁低聲嗤笑:

“又是哪來的外鄉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孫權心中微動,忍不住向徐楷問道:

“徐將軍,京城之人,似乎……”

“對外來者,頗有排斥之意?”

“為何對吾等外地身份,如此敏感?”

徐楷似乎對此習以為常,解釋道:

“……孫公有所不知。”

“洛陽乃帝都,天下輻輳,人口日益膨脹。”

“李相擔憂人口過度集中於京師,會掏空地方,影響其他州郡發展。”

“故命京兆尹嚴加規劃,對洛陽戶口,有極其嚴格的限制。”

“洛陽戶口?”

周胤好奇地重覆。

“正是。”

徐楷點頭,“唯有獲得洛陽戶籍者,方可長期居留於此。”

“而此戶籍,獲取極難。”

“非達官顯貴、巨富豪商,或其直系親屬,幾無可能。”

“便是洛陽城中諸多條件優渥的學府,如今也優先甚至只招收擁有洛陽戶籍的子弟。”

“”非……除非是才華橫溢、萬裏挑一的寒門俊傑。”

“方有一線機會破格錄入。”

孫權撫摸著頷下那已顯稀疏的紫髯,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沈的思慮。

他喃喃道:

“原來如此……以戶籍築起高墻,將絕大多數人擋在這繁華之外……”

老臣闞澤註意到孫權神色的變化,低聲問道:

“主公,您在想什麽?”

孫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擡起手。

指向不遠處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

那裏,與主街的光鮮亮麗形成鮮明對比。

隱約可見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身影。

蜷縮在墻角,在春寒中瑟瑟發抖,生活顯然十分艱難。

“德潤,你看到了嗎?”

孫權的聲音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悲涼。

“這洛陽,表面確是高度繁榮,遠邁古今。”

“然,在這眩目的繁華背後,老夫卻看到了社會深處的……隱憂。”

“隱憂?主公所指是……”

闞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貧富之差,雲泥之別!”

孫權語氣沈重,“富者阡陌縱橫,富可敵國。”

“他們掌握著全國的土地、資源、人脈與通往更高階層的門票。”

“而貧者,如墻角那些人,卻無立錐之地,難求溫飽!”

“長此以往,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階層固化,鴻溝難越……”

“此等情形,猶如堆積的幹柴。”

“只需一點火星,便可釀成滔天大火!”

“早晚……是要出大問題的!”

就在他感慨之際,

一隊巡街小吏似乎發現了巷口的異常,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

孫權等人心中一緊,以為是沖著他們這些“可疑”的外地人來的,不由得有些緊張。

然而,

那隊官吏卻徑直掠過了他們,直奔那群蜷縮的窮人而去。

為首的小吏聲色俱厲地呵斥道:

“滾開!滾開!”

“此地不許逗留!速速離去!”

那幾個窮人被驚醒。

一人擡起頭,有氣無力地哀求道:

“官爺……行行好……俺們是從兗州逃荒來的。”

“家鄉遭了災,實在活不下去了。”

“才……才想來京城討口飯吃……”

那小吏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更加不耐煩:

“老子管你哪裏來的,遭沒遭災!”

“這裏是洛陽!天子腳下!”

“豈是爾等乞食之地?”

“再不走,休怪棍棒無情!”

另一窮人似乎被激起了火氣,梗著脖子道:

“豈有此理!你們城裏人整天花天酒地。”

“分點殘羹剩飯給俺們活命又怎麽了?還有沒有王法!”

“嘿!還敢頂嘴!”

那小吏大怒,掄起手中的棍子作勢就要打。

那幾個窮人見狀,非但不躲,反而順勢往地上一躺。

開始撒潑打滾,高聲哭喊起來:

“官差打人啦!官差欺負逃荒的百姓啦!”

“沒天理啊!!”

這一鬧,頓時吸引了周圍不少行人的目光。

紛紛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那隊小吏見人群有聚集的趨勢,臉上頓時露出驚慌之色。

他們一邊試圖驅散圍觀者,一邊厲聲高喊:

“散開!都散開!”

“不許聚集!違者拘捕!”

騷動也引起了徐楷的註意,他眉頭一皺,大步走了過去。

那小吏頭目見徐楷身著將軍服飾,連忙上前稟報情況。

徐楷聽完,面無表情。

只是從懷中取出一些銅錢,遞給那幾個還在哭鬧的窮人,聲音冷淡:

“拿著這些錢,速速離開洛陽,另尋生路。”

“若再逗留,便不是給錢這般簡單了。”

那幾個窮人見到錢,眼睛一亮。

立刻停止了哭鬧,麻利地爬起來,接過錢。

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其中一人還對著徐楷拱了拱手,語氣古怪地說:

“哼!今日是給將軍您一個面子,可不是怕了這洛陽城的規矩!”

說罷,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

竟真的優哉游哉地離開了,仿佛完成了一項日常任務。

孫權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愕然。

隨即恍然,對闞澤低聲道:

“原來……這些人,並非真正的走投無路之難民。”

“竟是些……以此為業,專門來京城‘吃黑錢’的游手好閑之徒!”

他轉而向徐楷問道:

“徐將軍,既然明知彼等並非真困苦。”

“為何這些官吏還如此忌諱他們留在此地?”

“驅離便是,何必還要給錢息事寧人?”

徐楷看了孫權一眼,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邏輯:

“孫公,洛陽乃帝都,是漢朝的臉面。”

“若任由此等人在城中行乞,甚至聚集鬧事,傳揚出去。”

“豈非讓天下人以為,在我漢室治理之下。”

“京城之中竟有百姓食不果腹,流離失所?”

“朝廷顏面何存?”

“李相的政策,又如何能稱完美無瑕?”

他頓了頓,補充道:

“故而,只要將他們驅離,不使其出現在這光鮮之。”

“那麽,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那些奏報和統計裏。”

“洛陽城便‘沒有’窮人,‘沒有’吃不上飯的人。”

“如此,李相締造的盛世圖景,便是完整而輝煌的。”

“些許瑕疵,掩去即可。”

孫權聽完,心中再次巨震!

他望著徐楷那理所當然的神情。

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對此習以為常、甚至帶著讚許目光望向徐楷“處理得當”的一些小吏和路人。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這套將問題掩蓋、只展示光鮮一面的“政治算術”。

不知是底層官吏的自發行為,還是得到了高層的默許甚至授意?

將人們的眼睛遮擋起來,讓人們只看見想讓他們看見的。

那麽社會問題,便仿佛真的不存在了。

是了,李相是一定要英明神武,不能犯錯的。

他治下的洛陽城,要是有百姓餓得吃不上飯。

那不是打李相爺的臉嗎?

所以官吏們必須將他們趕走!

只要趕走了,就不會有人餓得吃不上飯了。

“吳公,時辰不早,該進宮覲見陛下了。”

徐楷出聲提醒,打斷了孫權的沈思。

一行人再次動身,向著皇城方向走去。

路上,闞澤忍不住再次低聲問孫權:

“主公,您方才所言的社會隱患。”

“指的便是……這般情形嗎?”

孫權沈重地點了點頭:

“……此乃表象之一。”

“富者盤踞要津,壟斷資源。”

“貧者掙紮求生,上升無門。”

“更有甚者,如剛才那些潑皮。”

“利用規則漏洞,渾水摸魚。”

“財富如同糕餅,總量有限,先占者豈容後來者輕易分羹?”

“他們會築起一道道高墻,將絕大多數人隔絕在外。”

“長此以往,怨氣積聚,絕非國家之福。”

闞澤沈吟道:

“那……以李相之智,他會看不到這一點嗎?”

孫權目光幽深,緩緩道:

“以李翊之能,洞悉世事。”

“他……不可能看不到。”

“或許,正如他自已也曾說過,‘天下無不亡之國,無不衰之運’。”

“他意識到了,但他或許也無力從根本上改變這人性的貪婪與社會的慣性。”

“他能做的,只是盡己所能。”

“運用其超凡的智慧與手段,將這個時代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創造一個……看似完美的盛世外殼。”

“至於這外殼之下湧動的暗流與積弊……或許……”

“他真的只能選擇相信後人的智慧了。”

闞澤追問道:

“李相……他真的相信後人的智慧嗎?”

“若真相信,為何他年逾花甲,仍緊握權柄,事必躬親。”

“不肯真正放手,頤養天年?”

這個問題,讓孫權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他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巍峨壯麗的皇宮輪廓。

那代表著帝國無上權力的中心,也是李翊傾註了畢生心血的地方。

良久,

他才喟然長嘆一聲。

那嘆息中充滿了對那位亦敵亦友的對手的覆雜理解,與一絲莫名的憐憫。

“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

言罷,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

將所有的感慨、疑慮與不安都深深埋入心底。

邁著沈穩而決然的步伐,向著那扇即將決定他餘生命運的宮門,闊步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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