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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老狐貍終究是老狐貍,一如既往地善於操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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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老狐貍終究是老狐貍,一如既往地善於操控人心

章武十一年暮春,瑯琊城外的沂水正泛桃花汛。

臧霸在將軍府海棠樹下擦拭佩劍,忽見吳敦疾步闖入院落。

腰間環佩與甲胄相撞之聲驚落滿樹花瓣。

“兄長,禍事至矣!”

吳敦將絹帛擲於石案之上,跪拜道:

“朝廷遣張文遠為青徐都督,不日將至!”

話音方落,

孫觀隨後踏碎滿地落英,鐵靴沾著新泥,也跟著跑進來拜道:

“二十年!自興平二年陛下便許我等鎮守青徐。”

“墾荒治水,平剿黃巾,如今竟如棄敝履!”

臧霸指腹拭過劍身,眉宇間一川不平:

“文遠乃當世義士,合肥之戰時,曾率八百虎賁血戰吳軍。”

“料他來到徐州,未必就會為難我們。”

“義士?”

吳敦眉頭皺起,沈聲道:

“當年抗擊袁紹時,是我等在瑯琊血戰三日,才保住徐州的基本盤。”

“為曹劉聯軍在官渡前線拖延時間。”

“今日朝廷片紙調令,便要奪我子弟兵?”

孫觀在側,冷笑道:

“莫非當真學那砧板上的魚肉?”

“某已令沂水大營三萬軍士整裝。”

“只需兄長點頭,即刻封鎖瑯琊道!”

“不許朝廷之人入內。”

“愚不可及!”

臧霸擲劍入案,背著手,怒道:

“截攔天使等同謀逆!”

“李相爺當年清洗徐州之舊事,諸君皆忘否?”

就在眾人爭執之間,忽聞馬蹄裂帛,探卒滾鞍下馬:

“昌……昌豨將軍在東海截殺了張遼的先遣使,已封鎖郡界!”

此言一出,滿院驟然死寂。

吳敦猛地上前,揪住探卒衣領,質問道:

“殺了多少人?”

“十……十二名輕騎,首級懸於郯城西門。”

孫觀見此,突然拔刀斬斷海棠枝,大聲說道:

“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盡起泰山軍!”

“反了吧!”

“瘋矣!”

臧霸一腳踢翻石案,大罵道:

“昌豨莽夫自尋死路,爾等亦要陪葬乎?”

“高順陷陣營距此不過三百裏!”

“朝廷對此早有準備,一旦我們跳反,便坐實了反名。”

“到時候,朝廷便可以集結天下兵馬,共剿我等!”

吳敦赤目嘶吼:

“失了兵權,莫非兄長要學陶謙舊部,終日對洛陽使者卑躬屈膝?”

暮色漸濃,臧霸望見院外值哨的老兵——

那是隨他二十年的親衛,額角還留著討伐黃巾時的箭疤。

最終,他拾起破碎的茶盞,一字一頓道:

“傳令:瑯琊諸寨嚴守不出,擅動刀兵者斬。”

“另外,備快馬百匹,攜東海鹽、瑯琊硯赴洛陽請罪。”

“兄長!”

“要反,”他折斷手中殘枝,“爾等自去,某當自縛請罪。”

……

沂水大營旌旗漫卷。

臧霸按劍立於點將臺上,望著臺下三萬兒郎。

孫觀、吳敦二人疾步而來,甲胄碰撞之聲錚然作響。

“兄長!”

孫觀壓低聲音,“真的不再考慮一下了嗎?”

“昌豨已殺朝廷使者,據東海而反。”

“使者首級懸於郯城城門,此事再無轉圜餘地矣!”

吳敦亦在旁側附和:

“吾等皆與昌豨有舊,朝廷必視我等為同黨。”

“而且張遼很快就要到了,咱們現在也是有口說不清楚。”

言至此處,忽見臧霸目光如電,竟不敢再言。

半晌,臧霸撫劍長嘆道:

“吾等昔年聚義泰山,本為亂世求存。”

“今既歸順朝廷,豈可覆行悖逆之事?”

他轉身凝視二位義弟,“爾等若欲從昌豨反叛,吾不阻攔。”

“只是他日若戰陣上相見,刀劍無眼。”

“若願守臣節,便隨吾同迎天使。”

孫觀與吳敦相視黯然。

良久,孫觀拱手道:

“既兄長不願反,小弟亦隨兄同行。”

吳敦亦頓首:

“小弟亦願隨兄長。”

臧霸大喜,執二人手曰:

“真吾弟也!”

“速點齊兵馬,往徐州邊界迎候張都督。”

三日後,沂水營精銳盡出。

至彭城地界,忽見塵頭大起,一隊玄甲騎兵如烏雲壓境。

當先大將紅袍銀鎧,手持月牙戟,正是新任青徐都督張遼。

臧霸率眾將拜伏道左:

“末將等恭迎都督!”

張遼勒馬不前,冷聲道:

“本督使者何在?”

“啟稟都督,”臧霸汗顏頓首,“天使遭昌豨所害,首級懸於郯城。”

“既如此,”張遼馬鞭直指臧霸,“爾等皆泰山舊部,按罪該當連坐!”

眾將汗出如漿,伏地不敢仰視。

春陽灼灼,照得鐵甲泛光,卻照不透眾人心中寒涼。

臧霸再拜:

“末將等願戴罪立功!”

張遼默然良久,便問:

“昌豨與爾等有結義之情,可能下手?”

臧霸昂首曰:

“昌豨雖為兄弟,陛下實乃君父。”

“霸雖粗鄙,猶知忠孝大節!”

“願舍兄弟,而隨君父。”

言畢,解下佩刀,雙手奉上。

“霸願為先鋒,討伐逆賊!”

張遼終於下馬,扶起臧霸:

“將軍真義士也!”

遂取節杖在手,“朝廷授我假節之權。”

“本督在此下令,即命臧霸為討逆先鋒。”

“率本部沂水營兵馬即日征東海!”

是夜,沂水營中火把如龍。

臧霸率三萬沂水營將士兵臨郯城,但見城堞之上旌旗密布。

昌豨一身玄甲立於城樓,弓弩手環列左右。

“昌賢弟!”

臧霸單騎出陣,“朝廷待吾等恩重如山,何故謀反?”

昌豨聞言大笑:

“臧兄豈不聞飛鳥盡,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當年韓信若聽蒯通之言,何至有未央宮之禍!”

“今玄德公雖善遇我等,他日天下盡定,安能容得我泰山群雄?”

“如今朝廷派遣張遼出任青徐都督,不就是要咱們交出兵權嗎?”

“在這個世道,交出兵權,就等於是自廢武功,任人宰割!”

此前說過,劉備三興漢室,對地方很多將領是沒有第一時間收回兵權的。

因為漢末的部曲大部分都是宗族部曲,也就是私人部曲。

所以收回兵權,不是你一句話想收就能收的。

其次,當時天下沒有完全靖平,劉備還需要這些地方軍閥的支持。

所以像臧霸、昌豨他們手上的軍隊,都是自己一手訓練,一手培養出來的。

當聽說朝廷要收回兵權時,自然會心生抵觸。

只不過臧霸選擇了認慫,但昌豨擔心會步韓信的後塵,選擇了在東海舉事。

“荒謬!”

臧霸揮鞭指城,“陛下乃仁德聖賢之主,豈效高祖誅功臣?”

“賢弟速開城門,念在結義之情,吾必為汝向天使求情。”

昌豨忽張弓搭箭:

“既如此,且看此箭答你!”

弦響處,狼牙箭擦臧霸兜鍪而過,直沒土中。

臧霸拔劍怒喝:

“逆賊無道!諸軍聽令——攻城!”

戰鼓震天,雲梯俱起。

沂水營將士如潮水湧向城墻,卻見城頭滾木礌石如雨而下。

更有熱油傾瀉,慘呼之聲不絕於耳。

原來昌豨在東海經營數載,不僅加高城墻。

更在城堞間設暗孔無數,弩箭可從三面射出。

激戰至日落,城下屍骸枕藉。

臧霸只得鳴金收兵,帳中燈下觀圖,眉宇深鎖。

而昌豨則篤定東海背靠大海,有著魚鹽之利。

加上自己這些年的深溝高壘,他有信心守個三五年。

到時候朝廷肯定不會和自己賭氣,朝廷退一步,他也退一步。

讓東海重新回歸朝廷的懷抱。

自己仍然可以做東海王。

至少,昌豨目前是這樣計劃的。

翌日,張遼輕騎至營。

見攻城受挫,謂臧霸道:

“青徐要地,不可久困一城。”

“某已請得青州刺史王脩、徐州刺史孫乾相助。”

數日後,刺史府中。

王脩持戶籍冊嘆道:

“東海郡有鹽場二十餘處,漁港連綿,昌豨積糧可支三年。”

孫乾在旁側補充說道:

“更兼商路四通,每日皆有商隊輸送物資。”

張遼沈吟片刻,乃擊案道:

“既如此,當斷其血脈!”

“即刻傳令:封鎖東海全境,鹽鐵米糧皆禁出入。”

“凡私通昌豨者,立斬!”

張遼軍令既出,青徐二州頓時如臂使指。

徐州刺史、青州刺史都紛紛配合。

按理來說,張遼只掌管青徐的軍隊,對本地政令是沒有發言權的。

但東海失控,昌豨謀反,一旦鬧大。

那兩名地方官也是有可能烏紗帽不保的。

所以面對張遼提出的封鎖政策,二官肯定是要積極配合的。

詔令既下,

但見各要道隘口,晝夜之間豎起丈餘高的哨塔。

塔頂黑旗迎風獵獵,上書鬥大的“張”字。

沿海鹽場俱被官兵接管,竈火盡熄,鹽工皆暫遷瑯琊安置。

瑯琊港內,徐州別駕麋威親自坐鎮。

這位以商賈起家的州吏,子承父業。

此刻正持算盤立於碼頭,將原本駛往東海的商船逐一登記造冊。

“陳記鹽船三百石,改運下邳。”

“舟山魚獲兩千斤,發往廣陵。”

每下一令,案頭銅鈴輕響,文書吏即刻朱筆勾畫。

有東海籍商賈跪地苦求:

“明公!小人家眷皆在郯城……”

麋威嘆道:

“且寬心,待平叛後,雙倍補償。”

遂命取官帛百匹相贈,商人涕泣而去。

不過旬日,封鎖網愈加密實。

張遼更出奇策,命沿沭水築土壘九重。

每壘駐弓弩手三百,凡試圖夜渡者皆以火箭驅之。

時有昌豨部將率死士冒死突圍,才至第三重壘。

便被火矢射成刺猬,糧車盡焚於野。

郯城內,危機漸顯。

這日昌豨巡城,見市集騷動。

原來米價已漲至鬥米千錢,鹽價更翻十倍。

有老嫗握空袋哭訴:

“三日僅得鹽粒二十,孫兒腿腫如柱啊!”

昌豨怒召糧官,卻見倉曹掾伏地戰栗:

“鹽倉雖滿,然百姓無米換鹽。”

“軍中亦缺蔬果,士卒齒齦滲血者日增……”

更致命的是海路封鎖。

原定每月十五抵達的遼東商隊,此刻正在瑯琊港接受盤查。

船主高句驪人金氏,擔心貨物砸在手中,一度嘗試暗中賄官。

但負責操盤的麋威卻正色道:

“昔年吾家,棄億萬家資隨聖上,豈為銅臭所惑?”

於是將賄金充公,另取私帛補貼商隊損失。

在青徐上下一心的情況,東海郡城中人心浮動,暗流洶湧。

這夜三更,

有百姓縋城出逃,被巡夜的士卒擒獲。

搜查時竟發現其還懷藏血書,寫著:

“昌豨無道,累我黎民”。

士卒報給昌豨,昌豨大怒,立斬之。

誰料翌日清晨,西門守軍集體嘩變。

雖很快被軍隊鎮壓,昌豨卻發現叛軍袖口皆系白布——正是當年臧霸部眾標識。

他驚覺城中已有臧霸舊部,在暗中與外面的漢軍串聯了。

與此同時,張遼大帳內正在上演一幕好戲。

青州刺史王脩親自押來三十餘車簡冊:

“此乃東海郡近年田畝戶籍,請都督過目。”

張遼翻看片刻,忽指某頁:

“此間註有‘昌氏鹽田八百畝’,何在?”

王脩答:

“已按都督令,由臧將軍部接管。”

“謬矣!”

張遼擲冊於案,“即刻改由青州兵看守,所得鹽利半數散與流民。”

臧霸聞言一震,旋即拜服:

“都督公心,霸代東海百姓叩謝!”

正當帳中議事,忽報擒獲昌豨信使。

搜出絹書,竟是送往東北高句驪處的。

因為東海的朐縣港口,是一個重要的出海口。

跟遼東貿易往來十分頻繁。

昌豨也積累了一些東北高句驪、扶餘的人脈。

其見青徐地區對東海實行全面封鎖,便想著從海上突破。

張遼觀書冷笑:

“困獸猶鬥耳。”

便命將使者厚賞放歸。

臧霸不解:

“都督何故縱敵?”

張遼撚須道:

“吾聞昌豨性疑,今見使者無恙返,必疑其反間。”

“此攻心之計也。”

果不其然,當夜郯城內便傳來誅殺謀士的慘訊。

而城頭守軍望向城外炊煙時,眼神已從饑渴變為掙紮——

那裏正煮著香稷飯羹,隨風飄來的還有臧霸舊部的招降口號:

“歸來飽食,既往不咎!”

海風卷著鹹腥氣息掠過連綿軍寨,張遼的金甲在夕陽下流光溢彩。

這位並州名將凝視著暮色中的郯城,對臧霸輕聲道:

“明日拂曉,可備受降事宜矣。”

身後,數十口大鍋正熬煮米粥。

粥香混著海風,無聲地滲透進那座饑腸轆轆的孤城。

如此這般,

昌豨困守郯城月餘,眼見糧倉漸罄,鹽庫雖盈卻難果腹。

這日,他獨坐府衙,案頭擺著兩道帛書。

一者來自東北高句驪王的邀請。

他表示對昌將軍十分仰慕,如果願意來丸都,高句驪王一定盛情邀請。

一者,則是城中饑民聯名血按的請願書。

他們紛紛乞求昌豨不要和朝廷作對,趕緊降了吧。

正躊躇間,忽聞城頭喧嘩。

登樓望之,見張遼金甲白馬,正巡營至三公山下。

“主公且看,”部將指道,“那張文遠每至巳時必來巡營,今日竟單騎近前二裏之地。”

昌豨凝目望去,但見張遼勒馬高坡,目光如電直射城樓。

二人目光相接時,張遼忽揚鞭指天,似有所語。

昌豨心中劇震,急問左右:

“近日軍中箭矢消耗幾何?”

軍需官跪答:

“遵令省用,昨日僅發箭七百支,不及往日三成。”

昌豨撫垛長嘆:

“吾心事竟被窺破矣!”

話音方落,忽見一騎飛出大營,直抵城下高呼:

“張都督有言,聖天子詔書至此,昌將軍可敢出城聽宣?”

昌豨猶豫一下,答說不見。

當夜,昌豨在榻上輾轉難眠,又聞親兵急報:

“張遼單騎至三公山祖祠,言欲祭拜將軍先考!”

昌豨大驚,急率十騎出城。

月至中天時,果見張遼青衣素冠。

獨立祠前古松下,案上三炷清香裊裊。

“都督何故至此?”

昌豨按劍厲聲,身後武士張弓待發。

張遼卻從容斟酒三杯:

“特來祭告昌老將軍,其子今日當全忠義之名。”

言罷推過一卷帛書。

“此乃陛下親赦詔書,將軍不信張某,難道不信天子丹書?”

昌豨展卷細觀,見朱砂玉璽鮮紅欲滴,文中竟詳列其昔日戰功。

昌豨汗出如漿,忽見祠中轉出老母身影,泣道:

“吾兒!張將軍昨日親送米糧至家,汝還要執迷否?”

原來張遼早遣人接昌豨家眷至山祠。

曙光初現時,昌豨擲劍於地,伏拜泣曰:

“豨願降!惟求都督保全城中軍民!”

張遼扶起大笑:

“早備下萬石糧車候於西門!”

遂攜手同登三公山。

但見漢軍陣中推出百輛糧車,白米溢筐而出。

城中守軍見之,紛紛棄械高呼。

晌午時分,郯城門洞開。

昌豨素衣負荊,率眾官跪迎道左。

東海之亂遂平。

而關於昌豨的處置。

對此,張遼先召臧霸於軍帳。

燭火搖曳間,金甲都督執節而言道:

“某奉詔總督青徐,今東海已平,當還鎮下邳。”

“昌豨及其部眾,盡付將軍處置。”

言畢,解下腰間青綬銀印置於案上。

“此乃東海相印綬,將軍可自決之。”

言外之意,昌豨怎麽處理,你自己看著辦罷!

因為咱們陛下是仁德聖明之君,念及昌豨多年的軍功,又是主動投降。

肯定不會太過為難他。

但他此次反叛,確實給國家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對此,陛下還沒有給出答覆。

張遼也表示他的任務已經完成,而他的總部在下邳,就不在郯縣多逗留了。

關於昌豨的處理,你自己看著辦罷!

帳外將士聞之皆喜,孫觀撫掌笑道:

“文遠公雅量!吾等當為昌豨設宴壓驚。”

吳敦更命人取來泰山佳釀:

“昔日兄弟重聚,當醉三日啊!”

“哈哈哈!”

惟臧霸默然不語,指節叩案聲聲沈重。

忽起身持印綬出帳,徑往昌豨居處。

但見舊友正與諸將暢飲,酒過三巡的昌豨舉觴相迎。

“臧兄!文遠公已許我戴罪立功……”

話音未落,臧霸忽擲印綬於地,厲聲喝道:

“左右與我拿下!”

親兵應聲而入,頓時杯盤狼藉。

孫觀驚得酒醒:

“兄長這是何意?”

吳敦急扯臧霸衣袖:

“昌豨既降,當送洛陽聽候聖裁啊!”

臧霸揮劍斬斷袍袖,聲如寒鐵:

“諸君豈不聞《春秋》之義?”

“圍城後降者不赦!此高祖皇帝定制,吾等豈可因私廢公?”

話落,轉身凝視昌豨。

“賢弟莫怪,法理如此。”

昌豨踉蹌後退,慘笑道:

“好個臧宣高!昔年泰山盟誓時,你我可不是這麽說的。”

“況文遠公是拿著聖旨對我說的,只要我願降,就赦免我的罪過。”

“你公然違抗聖旨,難道也是要造反?”

“住口!”

臧霸突以劍柄擊案,震得燭火狂跳。

“正因念及舊情,當由吾親正法度!”

言罷,即喚史官入內。

“今日之事,需詳載冊籍。”

隨後,臧霸即命人將昌豨押解至海邊處刑。

昌豨白衣束發,對臧霸道:

“吾妻幼子……”

“必視若己出。”

臧霸解下猩紅鬥篷覆於舊友肩頭,“汝便放心走吧。”

劊子手舉刀時,臧霸忽又踏前一步:

“且慢!”

他親自取過鬼頭刀,淚落如雨:

“兄弟走好,霸當歲歲祭奠。”

刀光閃處,血染沂水潮紅。

臧霸親手斬殺了昌豨。

諸將見此情景,皆掩面不忍視。

唯臧霸捧首級面北而拜:

“臣臧霸謹依法度,誅逆將昌豨!”

說完,扯裂戰袍裹住首級,厲聲道:

“將之厚葬,敢有輕慢者斬!”

是夜,暴雨傾盆,臧霸獨坐昌豨墓前。

孫觀尋至時,見其發間竟染霜白,掌中緊攥半塊玉玦——正是當年泰山結義信物。

“兄長何苦這又是何苦?”

孫觀哽咽難言。

“朝廷不都說了,對昌豨以柔和處理。”

“陛下念在咱們泰山將多年軍功的份兒上,也不打算繼續追究此事。”

“昌豨完全可以不死,兄長殺之又悔。”

“豈不惹人恥笑?”

“……我並未後悔,殺之非我本願,但實在是形勢所迫耳。”

孫觀一楞,問:

“兄長此言何謂?”

臧霸望海長嘯:

“今日殺友明法,他日青史之下,自有公論!”

驚雷裂空而過,照得他面上淚痕如劍刻般分明。

東海平叛的捷報與昌豨死訊,由六百裏加急直送洛陽。

這日劉備正與李翊對弈於北宮淩雲臺。

忽見侍中疾步而來,錦匣中血書奏章猶帶海風鹹腥。

“臧宣高竟私斬昌豨?”

劉備拈白子懸於枰上,棋局頓成僵勢。

李翊羽扇輕點昌豨請降表:

“陛下且看此句‘願效犬馬於臧公麾下’——”

“其心未嘗歸漢,實歸臧霸耳。”

昌豨投降當晚,由於擔心回到洛陽後會被收拾。

所以選擇了留在臧霸身邊。

可萬沒想到,最想殺他的正是臧霸。

忽聞殿外喧嘩,原來徐州使者兼程抵京,呈上張遼密奏。

劉備展絹細觀,見字跡蒼勁如戟:

“……霸誅豨時,海水赤三日不退。”

“然軍法森森,豈容私情?”

劉備覽畢,擲子長嘆:

“昌豨若真忠漢,何不徑來洛陽見朕?”

“其自擇死路,實天命也!”

翌日大朝,

果不其然,有禦史大夫出班痛斥:

“臧霸專戮降將,當削爵問罪!”

當然眾官彈劾臧霸也有理由。

那就是張遼是拿著朝廷的文書去勸降昌豨的。

明確說了只要及時醒悟,朝廷不會降罪。

臧霸卻將他殺了,朝廷威嚴何在?

見此,劉備沖李翊使了個眼色。

李翊會議,出班奏道:

“啟稟陛下,去歲昌豨私征魚鹽稅倍於常制,今臧霸盡散其財於民。”

又取出一本賬冊示眾。

“此乃昌豨暗通高句驪人的密函,幸為臧將軍截獲。”

劉備倏然起身,赤綬玉帶掠過禦案:

“傳朕旨意!”

劉備聲震藻井,大聲道:

“加封臧霸為青徐副都督,歲增食邑三千戶。”

“另賜東海昌氏幼子爵關內侯,著瑯琊郡府供養。”

滿殿愕然間,李翊出面解釋道:

“諸公不見臧霸自請削爵三等的奏表麽?”

眾臣方悟聖意:

誅昌豨明法度,賞臧霸安人心,撫孤兒顯仁德。

天子手段,實乃一石三鳥。

暮春細雨裏,新詔乘赤車傳出洛陽。

臧霸跪接聖旨時,東海正值大潮。

只見他將軍印綬供於昌豨墓前,取酒酹地:

“弟見否?天子聖明如日月,霸今日始知為漢臣之道!”

浪濤聲中,忽見少年披麻戴孝而來,乃是昌豨之子。

臧霸解下禦賜麒麟鎧披其肩:

“汝父之過,汝不必承。”

“他日沙場,當共赴征程。”

少年泣拜而去,海邊留下深淺兩行足跡。

自此青徐大治,商船覆通之日。

漁人常見臧霸獨坐三公山崖。

有海鷗銜魚墜於墓前,土人皆傳是昌豨化身來饗。

不表。

……

時值仲夏,洛陽北宮德陽殿內冰鑒森然,卻壓不住天子震怒。

劉備擲下的竹簡撞碎在蟠龍柱上,驚得麋芳冠纓斜墜。

“好個‘漕運損耗’!”

劉備踏過散落的賬目。

“徐州年運糧秣三十萬石,竟報鼠嚙蟲蛀十二萬石?”

“莫非東海之鼠皆如彘大!”

原來,借著收回地方兵權,尤其是徐州兵權的時機。

趁著大家都把註意力放在昌豨叛亂頭上時,李翊讓一直潛伏在徐州的姜維,著實查辦徐州貪腐一事。

腐敗這玩意兒,不能夠根除,只能限制。

李翊布政徐州時,一直反腐倡廉,所以當時的徐州政壇還算清廉。

只是隨著軍功階層的躍升,以及劉備領土的擴大,行政系統的臃腫。

也漸漸導致徐州腐敗滋生。

李翊已經著手去查辦此事了,眼下已經完全收回地方兵權。

便借著這個機會,整頓吏治。

時任中原平準令的麋芳汗透朝服,顫聲都按:

“臣……臣即刻去徹查……此事。”

此前徐州爆了遼東走私案一事,麋芳為了給下面人擦屁股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

現在突然要查辦徐州的腐敗問題,那他這個中原平準令也是不好過。

“徹查?”

劉備忽俯身拎起賬冊,紙頁簌簌抖落。

“章武二年,廣陵河工款,二十萬錢采買青石,卻用黃土充數——”

“彼時廣陵太守是怎麽在辦的!”

階下侍立的李翊悄然拾起奏折:

“陛下,貪蠹之弊如附骨之疽。”

“臣觀歷代肅貪,多敗於官官相護。”

“即便我等派人徹查,也未必就能保證查的幹凈。”

劉備平生最恨官員不作為,更恨官員魚肉百姓。

他眸光驟亮:

“卿有何策?”

“臣已命姜維去徐州查賬,更請調龐統掌刑獄。”

“與姜伯約協同查案。”

姜維人清如水,是個知道輕重的人,派他去暫時接管徐州的財政。

龐統執法嚴苛,為人鐵面無私,派他去接管徐州的刑法。

如此安排,

一個管司法,負責抓人。

一個管財政,負責查賬。

李翊呈上青囊書卷。

“不過饒是如此。”

“若遇高層官員涉案,恐還需利刃破網。”

劉備指節叩動案椅,輕聲問:

“利刃何在?”

“營中挑選四十名候補官員,皆寒門子弟,與徐州豪族無涉。”

李翊展開名冊,“每查實一貪官,即由候補官頂缺。”

“如此一來……”

李翊唇角微揚,“查案者即得官位,安能不效死力?”

“愛卿的意思是?”

“……讓他們去配合查案,只要查到哪個官員有貪汙罪狀,便就地逮捕。”

“然後從這候補軍官裏面挑人,直接安排他們上崗頂缺。”

妙!

妙啊!

劉備聽聞李翊的這個提議,激動地連連拍手。

讓候補軍官去配合查案,查出後直接頂缺。

那可以想象這些人在查案時,是個什麽積極性。

還官官相護?

我今兒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找出罪狀,把你們這些貪官汙吏給幹掉!

利用人性去攻擊人性。

李翊還是一如既往地善於操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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