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9章 相爺放下的這張大網,將涵蓋整個天下

關燈
第399章 相爺放下的這張大網,將涵蓋整個天下

徐州。

府庫前,新到的一批軍需物資堆積如山。

錦旗招展,兵士肅立。

徐州校尉許耽親自點驗。

待押運官吏交割完畢,許耽即命心腹將物資盡數搬入內庫。

是夜,許耽召軍司馬章誑至密室。

燭光搖曳,映著滿室綾羅綢緞、金銀器皿,鹽磚茶葉。

軍司馬章誑見狀,面露憂色,低聲道:

“許校尉,今年物資較往年又豐了三成。”

“我等若再如往常般截留,恐有不妥啊。”

許耽不以為意,隨手抓起一把粟米,任其從指間流下:

“……章司馬多慮了。”

“放眼我大漢各州郡,哪處不貪些軍餉?”

“若獨我徐州清廉,反倒顯得不合群,顯得清高了。”

章誑環顧四周,壓低聲線:

“李相爺近年來大力整肅吏治,已查辦了不少貪墨官員。”

“下官聽聞禦史臺已派暗使四處查訪,萬一……”

許耽哈哈大笑,拍著章誑的肩膀:

“章兄過慮了!貪汙之道,貴在分寸。”

“小貪怡情,大貪傷身。”

“我等每年只取一成半,朝廷哪會察覺?”

“何況貪腐古來有之,豈能盡絕?”

“只要咱們不做得太過分,朝廷一般是查不到的。”

“就算查到了,那也不見得就會深入查辦,畢竟要牽扯出許多人出來。”

“所以這些年,某一直讓爾等控制分寸,只要別太過分,出不了事的。”

說著,又湊近耳語:

“何況京師各位大人那裏,年節孝敬從未短缺,他們自會替我等周全。”

章誑仍不放心,又道:

“平準監那邊可打點妥當了?”

“他們掌管商貿,最易看出破綻。”

這裏章誑提到的平準監,其實是漢朝的“皇商”。

因為漢朝是沒有皇商的,也沒有比較系統的官營企業。

最多就是掌管重要資源的鹽鐵,由大司農負責。

但在李翊的統籌下,國家的經濟高速發展。

李翊認為,必須把全國的大型商貿統一起來,才能方便管理。

否則一定會使財富大量外流,不能被政府及時有效的吸收。

所以他統籌各方資源,整合地方各個部門。

專門設立了類似後世央企、國企的部門。

設立了掌管河北全部商貿的“河北均輸令。”

“均輸”為漢代原有經濟官職,主管物資調配與官營貿易,符合“國企”職能。

“河北”則是為了明確轄區,地理指向清晰。

凡黃河以北,含幽、冀、並等州商貿皆由河北均輸令掌控。

而在中原,則設立了中原平準監。

“平準”源自漢代平準令。

職責為穩定物價、官營貿易,與“皇商”性質契合。

“中原”也是涵蓋核心區域,凸顯戰略地位。

其涵蓋司隸、豫兗徐等州。

“監”則是為了體現監察與管理的雙重職能。

二者單獨分立出來,不受大司農管轄。

這也是李翊搞行政劃分的習慣,讓各職能部門相互制衡,相互牽制。

避免一家容易掌控太多利益,使得其尾大不掉,不好收盤。

所以章誑這裏之所以要問平準監那裏打點好沒有,就是因為人掌管著徐州的商貿。

而兩個人貪汙的軍餉,要想變現的話,只能“走私”。

所以平準監那邊不能不打點。

許耽挑眉笑道:

“平準監上月納妾,我等送的賀禮抵他三年俸祿。”

“……放心吧!”

隨即正色道:

“老規矩,兩萬人的軍供,發一萬五千人的量。”

“各級官員分三成,餘下兩成……你懂得。”

章誑會意點頭——那兩成自是孝敬朝中權貴。

許耽是非常有原則的貪腐。

因為在古代就算是喝兵血,吃兵肉,那也是有講究,有學問的。

有的將領,他手底下有一萬人,他報兩萬人上去。

然後領兩萬人的軍餉。

其中一萬的軍餉是真要發到基層官兵手裏,多出的一萬則是自己和幾個心腹一起瓜分。

他是貪了軍餉,但該屬於士兵的軍餉他也給足了。

所以打仗的時候士兵也會賣力的打。

就算不打仗,至少不會鬧事兒。

而有的將領就奇葩了,同樣是拿了兩萬的軍餉。

自己和心腹瓜分了一萬五。

剩下的五千給那一萬個官兵。

那這一萬人能領到多少軍餉?

這肯定要打折扣的呀。

士兵們一看到手的軍餉居然縮水了,我可去你的吧。

那還打個雞毛的仗啊。

臨陣放三槍就行了,還指望兄弟們給你拼命?

門兒都沒有,這麽點錢玩什麽命啊?

甚至有的兵就開始鬧事兒了,最後驚動朝廷。

朝廷查辦下來,全部都得玩完。

所以許耽就屬於聰明人的那一類。

此前李翊是治理過徐州的,他在李翊手下,也學到了不少教益。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讓利”原則。

別什麽都想著自己,還要想著大家。

大家都好,才是真的好。

這樣出了事兒,才有一幫人扛著。

這便牽扯到許耽學到的“法不責眾”第二原則了。

讓更多人心甘情願上賊船,上面才不好查辦你。

許耽忽又想起什麽,對章誑吩咐道:

“今年新到的那批弩機,工藝精良。”

“若是全部截留恐太顯眼……”

“許公的意思是?”

許耽思忖片刻:

“……揀選三百具最好的,送往刺史府。”

“就說是徐州將士節餘所獻,表我等效忠之心。”

“其餘的分與各郡縣豪強,他們自會記住我等好處。”

二人正商議間,忽聞庫外喧嘩。

一個小校急匆匆跑來:

“稟校尉,下邳都尉曹宏求見,說是有緊急軍務。”

許耽臉色一沈:

“讓他候著!”

轉頭對章誑冷笑:

“必是為那批戰馬而來。”

“曹宏這廝,總想分一杯羹,卻不知進退。”

章誑憂心道:

“曹都尉畢竟是曹家人,他在京城裏也是有人的。”

“咱們在徐州搞得風生水起,不帶上曹家人,是否不太好。”

“若是拉上他們一起,至少將來出了事,有曹家人一起扛著。”

許耽擺了擺手:

“……曹家早已今非昔比。”

“曹豹這廝,本是庸才。”

“也就靠著從陶公那裏繼承來一支丹陽精銳,然後早早跟隨天子打天下。”

“確實讓他僥幸立下了一些軍功。”

“如今其倒是飛黃騰達,得到了漢室的回報。”

“像咱們,同樣是最早跟隨天子的,如今不照樣只能吃上面吃剩下的湯水嗎?”

許耽說他們只是“喝湯”,自是篤定。

他們現在得到的這批徐州軍供,已經被上面克扣了幾層了。

對此,許耽也無可奈何。

盡管同為原始股東,可誰讓他們當初入股時,股份太少了呢?

人徐州麋氏,要錢給錢,要糧給糧。

現在兄弟兩個,一個當大司農,一個當中原平準監。

念及此,許耽又不得不感嘆老劉是真厚道。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當年你拿徐州的財富投資我,現在我公司上市了,我拿天下的財富還給你。

唉……

許耽又是一聲長嘆,搖了搖頭,對章誑接著說道:

“何況這批河西駿馬價值千金,豈能便宜了他?”

“他們曹家在京城中撈的油水還少嗎?”

“居然還要跑到徐州來,跟我們搶這點兒湯喝!”

說著,他眼中閃過狡黠:

“挑十匹老弱病殘的給他,就說朝廷物資緊張。”

“讓他將就著用。”

待分贓既定,許耽喚來書吏:

“造冊時記得,絹帛受潮黴變三百匹。”

“糧粟鼠耗二百石,兵械運輸途中損壞五十件。”

書吏心領神會,奮筆疾書。

章誑看著滿載而歸的車輛,忍不住慨嘆道:

“想當年你我投軍之時,也曾立志報效國家。”

“如今……”

許耽冷笑打斷他:

“章兄怎又迂腐了?”

“諸葛亮在關中抵禦魏賊,我們在徐州戍防,這都是報效國家嘛。”

“何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這世道,清官難做。”

“相爺反貪反腐是不假,但他一直是反的大貪。”

“像咱們這種小貪,相爺如果都要來斤斤計較的話,他便不是李相爺了。”

“……許公,此言何謂?”

章誑撓撓頭,不解地問道。

“因為這事兒要得罪太多人了,相爺是不會去做這樣的事兒的。”

“就算去做,也會找別人去做。”

“好了,先不聊這個了!”

許耽背著手,正色說:

“總之,你我小心應對,是不會有事兒的。”

忽有快馬馳至,使者高呼:

“丞相府急令!”

“命徐州即日整備軍資,三日後發往關中!”

許耽接令,略看一眼便遞給章誑:

“看來關中的戰事比較吃緊。”

“正好將那些陳舊物資清倉,省得占用庫房。”

章誑遲疑道:

“若是前線將士因器械不良而敗……”

許耽哈哈大笑:

“害,我們這一部,總共才提供多少軍械?”

“這點兒軍械,放在整個關中軍裏,那是九牛一毛。”

“到時候就算是壞的,只因正常損耗上報即可。”

“何況勝敗乃兵家常事,與我等何幹?”

說到這兒,他壓低聲音道:

“……仗打得越久,朝廷撥付的軍資越多,豈不美哉?”

夕陽西下,府庫重門緩緩關閉。

許耽志得意滿地揣著新得的玉璧,哼著小曲往私宅而去。

章誑落在後面,望著校尉遠去的背影。

又回頭看看庫門上巨大的銅鎖,不禁長嘆一聲。

是夜,

徐州府庫內,燭火搖曳。

校尉許耽正將一袋袋銅錢裝入箱中,額上滲出細密汗珠。

忽聞門外腳步聲近,忙掩好箱蓋,整衣而坐。

來者乃徐州平準使陳應。

其出身徐州望族陳氏,也是當朝首相的族弟。

陳應面帶笑意,徑自入內:

“許校尉近來可好?”

許耽起身相迎:“

……勞平準使掛心,一切如常。”

說著指指案上箱篋,“此番還是原先那些數目。”

陳應瞥了一眼,忽嗤笑道:

“許校尉啊許校尉,汝今年幾何了?”

許耽一楞,不解其意,怔怔答:

“虛度五十有三了吧。”

“枉汝還是徐州校尉,怎的做事總如婦人般畏首畏尾?”

陳應搖頭嘆息:

“這些年來,每次都是這些零碎數目。”

“實在令人失望。”

許耽聞言,面露窘色,嘆氣道:

“……唉,非是某不敢,實是朝廷近來查得嚴苛。”

“內閣新頒律令,貪墨軍餉過十貫者即處極刑。”

“反主動克扣軍餉的,皆要棄市。”

“這令某不得不小心謹慎吶。”

陳應眸中一凜,忽壓低聲音說道:

“汝可知這些物資最終去向?”

許耽搖了搖頭。

他只負責交軍功物資,只有這樣才能及時變現。

而這批物資肯定只能走私到別處去。

可具體去向是哪裏,許耽還真不太清楚。

“鮮卑。”

陳應吐出二字,見許耽變色,續道:

“近日有鮮卑大人遣使而來,願出高價購進一批貨。”

“此乃千載難逢之良機。”

許耽身軀一震,顫聲問:

“他們要多少?”

陳應自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許耽。

“這是鮮卑人的物資清單,你自己看看罷。”

許耽接過展開,只見上面赫然寫著:

茶葉五千斤,精鹽三千斤,霜糖三千斤。

絹帛兩千匹,鎧甲鬥具三百副。

許耽看罷,幾乎跌坐在地:

“這……這數量也太多了!”

“平準使明鑒,某這些年來小心翼翼,所貪之數尚不及此十一。”

“若要湊齊這些,至少需十年之功!”

陳應冷笑一聲:

“所以才說汝缺乏魄力!”

“且看當年與汝一同追隨天子打天下的曹豹,如今在京城是何等風光?”

“而汝呢?”

“也算是最早追隨陛下的一批老臣,如今只堪堪混得個區區徐州校尉。”

“還要終日戰戰兢兢,所為何來?”

許耽默然,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案上的竹簡。

他想,曹豹混得比自己好,難道不應該是因為他有丹陽軍嗎?

陳應又湊近些,聲音幾不可聞:

“鮮卑人出手闊綽,這個數……”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夠汝十輩子錦衣玉食了。”

許耽瞳孔驟縮,呼吸急促起來。

陳應趁熱打鐵:

“一旦事成,還需貪這些零碎作甚?”

“下下輩子都不必愁了。”

燭火劈啪作響,許耽面色變幻不定。

良久,方啞聲道:

“此事關系重大,容某思量數日。”

陳應頷首:

“……三日後,某再來聽信。”

臨行又回首道:“莫忘曹豹當年也不過是個徐州武夫,如今卻是何等氣象?”

“大丈夫處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豈可庸碌一生?”

“汝自己好生想一想吧,都到了這個年歲了。”

“再不努力拼一拼,便真的庸碌無為一生了。”

待陳應去遠。

許耽獨坐庫中,對燭長嘆。

他從櫃子裏取出一幅舊畫。

展開卻是當年與曹豹等人在徐州平野縱馬,圍獵時的景象。

畫中少年意氣風發,何曾想到今日光景?

“許公。”

心腹文書輕叩門扉,“方才平準使所言,下官在門外隱約聽到些。”

“最近一直聽說鮮卑大人軻比能在北方不太安分,不僅單方面破壞李相爺定下的期畜條約。”

“還招兵買馬,大修武備。”

“這段時間,朝廷忙於關中戰事,無暇北望。”

“此事兇險,還請三思。”

許耽苦笑一聲:

“吾豈不知?”

“然如平準使言,難道真要老死在這徐州府庫之中?”

文書諫道:

“鮮卑屢犯邊境,若將這些軍資售予他們,豈非資敵?”

“萬一事發,可是滅族之罪啊!”

許耽凝視畫中曹豹身影,喃喃道:

“曹豹……當年汝說我缺乏決斷,果然不差。”

忽拍案而起,“取筆墨來!”

文書驚問:

“許公這是?”

許耽目光漸厲:

“既要做事,便做大的。”

“然也不能任人拿捏。”

遂伏案疾書,將陳應所求物資數目、價格等細細記錄,鈐上私印。

“將此密藏。”

“若他日事發,這便是保命之物。”

文書接過竹簡,手微微發抖:

“許公果真決定……”

許耽望向窗外月色,沈聲道:

“……富貴險中求。”

“然也要留好後路。”

言畢,

吹熄燭火,沒入黑暗中。

……

一月後,

徐州城外,秋風蕭瑟。

河北甄家的商隊浩浩蕩蕩駛入城門,騾馬車輛絡繹不絕。

為首者乃甄家子弟甄暢。

他是甄家主甄堯子侄,東漢大將軍掾甄儼的兒子。

奉家主之命,押送一批軍需物資及自家商貨前來徐州。

許耽得報,親自出迎,笑容可掬:

“甄兄遠來辛苦!某已備下酒宴,為君洗塵。”

甄暢拱手還禮:

“許校尉盛情,暢愧不敢當。”

“軍需物資已清點完畢,還請驗收。”

許耽略一示意,手下官吏上前查驗。

清點完畢,許耽執甄暢之手:

“公務已畢,請君入席。”

酒過三巡,忽聞門外喧嘩。

甄家管事甄福急匆匆闖入,面色惶急:

“公子,不好了!”

“徐州官兵強搶我等商貨!”

甄暢愕然,轉向許耽:

“許校尉,此是何意?”

許耽佯裝不知,蹙眉道:

“竟有此事?”

隨即喚來司馬章誑問詢。

章誑昂然而入,稟道:

“許公明鑒,末將見這批貨物疑似軍資,特來查驗。”

甄福怒不可遏,叱道:

“軍需早已交割完畢,這些明明是我家商貨。”

“有文書為證!”

說著,甄福從懷中取出一張紙質的證明。

隨著造紙術的普及與心氣,它極大促進了商貿的發展。

尤其是各種文書證明,對紙張的需求極大。

章誑冷笑道:

“……誰說這是你們的貨?”

“凡進徐州地界,皆可視為軍供。”

“爾等莫非想要搶奪軍資不成?”

甄福氣極,欲上前理論,被甄暢攔住。

甄暢目視許耽:

“許校尉,此事當如何處置?”

許耽故作沈吟,忽道:

“徐州平準使陳應大人恰在附近,不如請他來評理?”

不多時,陳應率官兵而至。

許耽搶先道:

“……陳平準來得正好。”

“甄家商隊運貨至此,章司馬疑為軍資,正待明斷。”

陳應掃視貨物,慢條斯理道:

“本官接到密報,有人私運軍資。”

“既然章司馬有所懷疑,這批貨須暫扣查驗。”

甄福忍不住抗辯:

“平準使明鑒!”

“這批貨確系商貨,有河北均輸令文書為證!”

陳應冷臉道:

“朝廷法度,凡可疑物資,地方有權查驗。”

“爾等再爭,便是阻撓公務!”

甄家眾人憤懣不已,皆欲理論。

甄暢暗中拉住甄福,低聲道:

“若此時爭執,正中其計。”

“他們一口一個‘朝廷’、‘法度’,我等強龍不壓地頭蛇。”

眼睜睜看著貨物被強行運走,甄家子弟無不扼腕。

回到驛館,眾人皆憤憤不平。

“……他們分明是串通好的!”

“許耽佯裝不知,章誑強搶,陳應拉偏架!”

“甄家主如今也是河北均輸令,有本事到河北來,看他們還敢如此囂張否!”

“這批貨價值不菲,若就此罷休,豈不讓天下人笑話我甄家無能?”

甄暢默然良久,方嘆道:

“徐州畢竟不是咱們的地盤。”

“許耽等人皆是這裏的地頭蛇。”

“我等客商,強爭無益。”

甄福急道:

“公子,難道就這樣任人宰割?”

甄暢沈吟道:

“你等先穩住,我即刻修書稟報叔父。”

“他在朝中為官,自有決斷。”

當夜,甄暢燈下疾書,將徐州遭遇詳陳。

信中最後寫道:

“許耽、陳應之輩,假朝廷之名,行劫掠之實。”

“侄恐此事非獨針對甄家,乃試探我河北底線也。”

“望叔父早做決斷。”

信使連夜出發。

甄暢獨立窗前,望徐州夜景,心中暗忖:

此番沖突,恐怕不只是商貨之爭這般簡單。

徐州地界,暗流湧動,也不知徐州人在籌劃著什麽。

甄家的處境現在也是岌岌可危。

甄家信使快馬加鞭,不日便抵達洛陽。

甄堯正在書房處理公務,見侄兒書信至。

其書略曰:

“叔父大人尊鑒:”

“自別芝顏,倏忽半載。”

“侄每懷叔父訓誨,未嘗不惕厲於心。”

“今有急迫之事,不得不冒昧具書以聞。”

“月前徐州督糧使征調軍需,吾家依例輸納絹帛三千匹。”

“孰料典軍校尉許耽忽指吾家另運之商貨為軍資,率甲士盡數扣沒。”

“彼時侄據理力爭,出示官憑契書皆明載私貿之物。”

“而許耽漠然不顧,反以‘稽核軍資’為辭強奪。”

“更可駭者,許耽竟勾結徐州平準使陳應,共施威壓。“

“陳使遣吏傳話,謂若再辯駁,便以‘私販禁物’構陷入罪。”

“侄觀其羅織之勢,若執意相抗,恐罹走私之誣。”

“累及宗族清譽,不得已暫作隱忍。”

“然此批商貨值錢七十萬,關乎闔族生計。”

“許耽、陳應輩假公濟私,橫行至此,實堪痛憤。”

“伏望叔父念先人創業維艱,垂憐孤弱,於京中周旋斡旋。”

“或通政司,或禦史臺。”

“但得片紙查詰,便可解此倒懸。”

“臨書惶悚,涕泣沾襟。”

“秋深霜重,惟乞叔父順時珍攝。”

“謹奉寸箋,佇候明教。”

“侄甄暢再拜。”

展讀之下,甄堯勃然變色。

拍案而起,怒道:

“許耽區區一個徐州校尉,安敢欺我河北甄氏至此!”

侍立一旁的主簿見狀,近前問道:

“家主何事動怒?”

甄堯將書信擲於案上,怒道:

“徐州許耽,竟敢強搶我甄家商貨。”

“還勾結平準使陳應,假借朝廷之名行劫掠之實!”

“此辱若忍,我甄家顏面何存?”

當即喚來家仆,吩咐道:

“汝持我河北均輸令的符節,前往徐州問罪。”

“務必讓許耽將那批貨物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我倒要瞧瞧,徐州人給不給我這個河北均輸令一個面子。”

主簿見此,急忙勸阻:

“家主息怒!此事恐需從長計議。”

他壓低聲音,“徐州乃麋家勢力範圍,許耽雖是小校。”

“背後……怕是有人指使。”

“麋家與相爺又是姻親,若貿然動手,恐得罪麋家。”

甄堯聞言,面色微變:

“麋家?”

他踱步至窗前,沈吟道:

“我甄家難道就不是相爺的姻親?”

“任由徐州人這般欺辱,傳揚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主簿躬身道勸道:

“……家主明鑒。”

“麋家在徐州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且那麋竺之妹乃是相爺結發之妻,而甄小姐畢竟只是相爺如夫人。”

“當初相爺劃商路的時候,就規定好了。”

“河北的商路歸甄家,中原的商路歸麋家。”

“既然這批貨到了徐州,咱們只能吃這個啞巴虧。”

“為一批貨物與之交惡,恐非明智之舉。”

甄堯冷笑:

“難道就這般忍氣吞聲?”

“非也。”

主簿道,“那批貨物對甄家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不如暫作隱忍,待徐州商隊來河北時,再相機討回公道。”

“屆時在我們的地界,自有辦法讓他們連本帶利償還。”

甄堯默然良久,面色陰晴不定。

終於長嘆一聲:

“……也罷,小不忍則亂大謀。”

隨即吩咐道:“取紙筆來。”

主簿忙研墨鋪紙。

甄堯提筆沈吟,寫道:

“暢侄如晤:來信已悉。”

“徐州之事,暫且忍耐,不可輕舉妄動。”

“貨物雖失,甄家聲譽為重。”

“待日後自有計較,堯字。”

封緘完畢,甄堯猶自憤憤:

“想我甄家自與李家聯姻以來,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

主簿勸慰道:

“家主,能屈能伸,方顯英雄本色。”

“麋家雖盛,未必長久。”

“他日時移世易,今日之辱,必當百倍奉還。”

信使攜書再赴徐州。

甄堯獨立庭中,望北天雲卷雲舒,心中暗忖:

今日之忍,非為怯懦,實為圖謀將來。

麋家、許耽,他日必讓爾等知曉,甄家非可輕辱之輩!

與此同時,

洛陽相府內,李翊正與諸將商議關中軍務。

忽命侍從:

“速請河北均輸令甄堯來見。”

不多時,

甄堯趨步入內,躬身施禮:

“……參見相爺。”

“不知相爺召見,有何吩咐?”

李翊道:

“關中戰事吃緊,需緊急籌措一批軍資。”

“河北糧草豐足,此事便交與你辦。”

甄堯心中一動,近前低聲道:

“……相爺放心,下官定當竭力。”

“只是……”

他略作遲疑,忽然想到這是一個告狀的好機會。

畢竟相爺一直是致力於反貪反腐的。

“近日徐州方面似有異常,下官聽聞當地官員可能……。”

李翊擺手打斷,神色淡然:

“當今要務,首在關中戰事。”

“餘事容後再議,你專心籌措物資便是。”

甄堯觀李翊神色,誤以為其有意維護麋家。

只得咽下話語,唯唯告退。

待其離去,李翊面色漸沈,即刻召來心腹姜維。

“伯約,方才甄堯所言,你如何看?”

李翊目光如炬。

姜維沈吟道:

“甄堯素來謹慎,既敢開口,必有所據。”

“徐州乃富庶之地,若生腐敗,關乎大局。”

李翊頷首:

“……此言正合吾意。”

“現命你秘密前往徐州,徹查此事。”

“記住,切勿打草驚蛇。”

姜維諫言道:

“相爺,既知有問題,何不雷厲風行。”

“一舉肅清?”

李翊微微一笑,目露深意:

“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至關重要。”

“吾心中自有籌劃,你且先去潛伏觀察,收集證據。”

姜維恍然:

“相爺是要放長線釣大魚?”

李翊負手而立,望向窗外:

“吾豈不知地方上有貪腐問題?”

“尤其徐州是從龍之地,勢力龐大。”

“自吾走後,此地更加變本加厲,巧立名目。”

“今若貿然動手,恐打草驚蛇。”

“待關中戰事稍定,再行收網不遲。”

姜維敬佩道:

“相爺深謀遠慮,維這就動身。”

“且慢。”

李翊囑咐道,“此去務必隱秘。”

“可扮作商賈,暗中查訪。”

“若有急事,通過老渠道傳訊。”

“喏。”

姜維躬身離去。

他想起,如今李翊轉了大司馬大將軍。

當初提議時,不論是劉備還是李翊都提了一句軍改。

李翊又說要布大網,就說明他就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畢竟說到底,徐州那點事,對於整個國家的大局是沒太大影響的。

但聽李翊這個意思,他有意要讓這件事發酵。

把它鬧大,好借此機會下手整頓軍隊。

所以李翊不讓姜維急著去查辦此事。

他想要的不是整頓風氣,而是借著這個幌子,把整個漢朝的軍隊都整改一遍。

為此,李翊已經開始慢慢布局了。

而派出去的姜維,會幫他很好的收網。

秋風漸起,

徐州城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悄醞釀。

李翊,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只待收網之時。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