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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似李相爺這般敢功成身退,尋仙訪道,縱情山水的又有幾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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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似李相爺這般敢功成身退,尋仙訪道,縱情山水的又有幾人呢?

長江北岸,漢軍大營連綿百裏,氣勢如虹。

與南岸吳地的愁雲慘淡不同,

此處旌旗蔽日,鼓角相聞,彌漫著大戰將至的肅殺與激昂。

然而,這幾日營中卻多了一些不尋常的“客人”。

三五成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江南百姓。

他們趁著夜色,冒著被吳軍巡江士卒射殺的風險。

駕著一葉小舟乃至抱著木板,拼死泅渡而來。

他們一登北岸,便被漢軍巡邏士卒發現。

士卒不敢怠慢,即刻層層上報,直至中軍大帳。

漢軍主帥陳登聞報,並未以尋常細作視之。

反而命人好生看顧,賜以飲食,並親自召見其中幾位年長者。

帳中,燭火通明。

幾位百姓跪伏於地,渾身濕透,瑟瑟發抖,不敢仰視。

陳登見此,微微一笑,溫言道:

“幾位老丈不必驚慌,既來江北,即得生路。”

“且起身,將南岸情狀,細細道於吾聽。”

其中一白發老叟,涕淚橫流,叩首泣訴道:

“將軍!天兵何時渡江?”

“萬望救我等江東百姓於水火啊!”

他言語混雜,悲憤交加。

終將孫韶如何敗績後變本加厲,行那“三丁抽二,五丁抽三”的暴政。

吳地如何田園荒蕪,閭裏哀嚎,壯丁盡被繩索縛去軍營,老弱婦孺饑寒交迫……

種種慘狀,一一道出。

末了,他淒愴哀聲道:

“那孫韶小兒,只知強征斂兵,何曾顧惜我等性命?”

“江南之地,人人思漢,盼王師如盼甘霖!”

“求將軍速發天兵,解我江南百姓倒懸之急!”

陳登靜靜地聆聽,面色沈靜。

唯有一雙深邃眼眸中,光芒愈盛。

待老者言畢,他親自上前扶起眾人,慨然道:

“吳主無道,縱容爪牙,殘虐百姓,天人共憤!”

“吾聖主皇帝,仁德布於四海。”

“今遣天兵至此,正為吊民伐罪!”

“諸位鄉親父老,權且安心。”

“此仇此恨,必為汝等雪之!”

言罷,他當即下令。

賜予這些投奔而來的百姓潔凈衣物、充足幹糧,並妥善安置。

眾人千恩萬謝退下後,陳登負手立於江圖之前。

嘴角終是抑制不住地揚起一抹笑意,撫掌對帳中諸將道:

“孫韶自毀根基,吳人離心離德,此真天亡東吳也!”

“民心向我,江南已在囊中矣!”

欣喜之餘,他略一沈吟,即傳令:

“請張郃將軍來見。”

不多時,河北軍統帥張郃頂盔貫甲,步入帳中。

“征南召郃,有何差遣?”

陳登上下打量他一眼,神色鄭重地說道:

“今有江南義民來投,其情可憫,其心可嘉。”

“然彼等久受孫氏苛政,體弱神疲,且留於軍前恐生變數。”

“儁乂所部,素以沈穩善斷著稱。”

“吾欲將這些百姓,並後續來投者,悉數遷往淮北安置。”

“使其得耕織之業,免遭戰亂之苦。”

“此安撫民心、彰顯我大漢仁德之重任,非將軍不能辦也。”

“望將軍勿要推辭。”

陳登這話說的十分委婉。

提出是我大漢朝憐憫江南百姓,同時也是擔心他們留在軍中會有變數。

才要把他們遷到淮北去的。

實際上,就是單純為了搶人口。

盡管滅江南已經成功一半了,

但還是要及時消化勝利果實,把古代最重要的資源人口搶到再說。

這樣一來,即便將來兵敗了,至少還能向朝廷交差。

然而,

就是這樣一個合情合理的安排,卻讓張郃聽後,微微一怔。

遷民安置,雖是善政,卻並非沖鋒陷陣的硬仗。

此刻大軍磨刀霍霍,即將全面渡江,正是武將爭功之時。

此等後勤之事,竟交予他這支陸戰最強的河北軍?

然他面上並未顯露半分,即刻拱手應道:

“末將領命!必妥善安置,不負征南所托。”

退出帥帳,回到河北軍自家營中,張郃麾下諸將早已聞訊圍攏上來。

性急的孫禮按捺不住,低聲抱怨:

“將軍!大戰在即,破吳首功近在眼前!”

“那陳元龍卻調我等去做什麽遷民瑣事!”

“這……這不是明擺著支開我等,好讓他嫡系兵馬獨攬渡江頭功嗎?”

一旁的徐晃也撚須沈吟,面露疑色:

“儁乂,莫非陳登忌憚我河北軍兵鋒之銳。”

“恐我等先登建功,壓過他荊州、淮南兵馬?”

“故行此釜底抽薪之計?”

帳中河北將領聞言,大多面露憤懣不平之色。

他們皆是百戰驍將,渴望在決定性的戰役中斬將奪旗。

如今卻要去護送百姓,無異於猛虎被令驅羊,心中如何能服?

張郃目光掃過眾將,面色一沈,低喝道:

“休得胡言!爾等莫非忘了出征之前,相爺是如何再三叮囑的?”

“‘一切行動,聽憑陳元龍調度,大局為重,同心破吳,勿生事端!’”

“此言猶在耳畔,豈敢或忘?”

他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

“陳元帥乃主上欽點主帥,深谙兵機,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安撫百姓,收取民心,豈是小事?”

“此乃固本之策,勝似斬將奪旗!”

“若江南民心盡歸我,則吳地不戰亦可定矣!”

“我等豈可因爭功之念,誤了國家大事?”

張郃不一定是河北諸將中能力最強的,但一定是最會來事兒的。

這也是為什麽諸將之中,李翊最後決定欽點他當主帥人選的原因之一。

眾將被張郃一番訓斥,雖心中仍有些許不甘,卻也無人再敢公開質疑。

張郃見狀,語氣稍緩:

“即刻點齊人馬,準備車輛糧秣。”

“接收南來百姓,務必使其安然抵達淮北。”

“事若出紕漏,軍法無情!”

河北軍諸將拱手應諾,各自散去準備。

只是那營中氣氛,難免添了幾分沈悶。

與此同時,

陳登升帳發令,三軍宰牛殺羊,溫酒設宴。

一時間,北岸漢營肉香四溢,酒氣蒸騰。

各營軍士飽餐戰飯,暢飲禦寒酒,士氣高昂至極點。

陳登巡營,所過之處,皆是軍士山呼海嘯般的“必勝”之聲。

他知軍心可用,返回帥帳後,凝視著地圖上那條奔流的大江,目光銳利如刀。

明日,便是全面渡江之時。

東風,似乎也已備妥。

……

長江南岸,吳軍大營。

雖已強行征募,營盤看似填滿,卻彌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萎靡之氣。

新卒面有菜色,眼神惶恐。

操練時步伐淩亂,號令不聞。

老兵則多是面帶麻木,或藏怨憤,或藏無奈。

昔日銳氣早已隨江上那把大火焚盡。

帥帳之內,氣氛更顯凝滯。

孫韶高坐主位,銀甲依舊,卻難掩眉宇間的焦灼與虛浮。

他環視帳下諸將,朱然、丁奉等宿將沈默不語。

其餘將校或低頭看地,或目光游移,無人與他對視。

“諸位將軍,”孫韶強自鎮定,聲音卻透著一絲幹澀。

“探馬頻報,北岸漢軍連日犒賞,舟船調動頻繁。”

“吾料定陳登不日必將大舉渡江!”

“濡須口乃建業門戶,江防重中之重,須得一員智勇之將前去守禦。”

“引一軍駐守,遏敵鋒銳!”

“不知哪位將軍,肯願擔此重任?”

話音落下,帳內落針可聞。

唯有帳外江風嗚咽,更添幾分寒意。

誰不知曉?

此刻去守濡須口,便是要以疲敝之師,正面迎擊漢軍蓄勢待發的雷霆一擊。

無異於螳臂當車,九死一生!

沈默如同磐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也壓在孫韶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上。

正當孫韶幾乎要按捺不住怒火,正要發作之時。

帳下一人慨然出列,聲雖不高,卻清晰堅定:

“末將願往!”

眾人視之,乃是偏將軍陳脩。

其身旁,弟弟陳表略一遲疑,亦隨之出列,拱手道:

“末將願隨兄同往!”

孫韶見狀,大喜過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疊地道:

“好!好!陳將軍、陳小將軍忠勇可嘉!”

“真乃國家柱石!!”

“尊父陳武將軍昔日為吳室捐軀,一門忠烈。”

“今日二位繼承遺志,必能克敵制勝,守住濡須!”

他生怕二人反悔,當即下令,拔兵三萬,交由陳脩統帥。

然而,這三萬“大軍”,其中堪戰的正規軍卒不過萬餘。

餘下兩萬,皆是近日強征而來、手持簡陋兵刃、面帶懼色的新丁。

陳脩、陳表兄弟領命出帳,點齊兵馬,離了主營。

向西往濡須口方向進發。

行至牛渚一帶,見江水浩蕩,地勢險要,兄弟二人下令暫歇。

於臨江一處高坡之上,遠眺江北漢軍連綿燈火,心情皆沈重無比。

陳表望著麾下那些士氣低落、竊竊私語的士卒,憂心忡忡地對兄長道:

“兄長,漢軍於淮南經營水師非止一日,今傾國而來,勢在必得。”

“其必以荊州水軍順流而下,襲我上游。”

“我上游諸軍新敗無備,恐難抵擋。”

“而我江東……自渡江一役,名將雕零。”

“今以幼少主持軍務,恐沿江諸城,皆難抵禦。”

“漢軍水陸並進,最終兵鋒,必指向此地!”

“依愚弟之見,不如將兵力集中於采石磯險要之處,深溝高壘。”

“待漢軍渡江,立足未穩之際,再以逸待勞,與之決戰。”

“若勝,則可阻敵南下,甚至可西向收覆失地。”

“若……若貿然渡江尋戰,一旦有失,則大勢去矣!”

“萬不可覆救!!”

陳表清楚地分析了局勢,認為現在他們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以逸待勞。

等漢軍登陸上岸以後,打他們一個立足未穩。

當然了,由於兄弟手下的牌實在是太爛了。

這已經是陳表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巧婦實在難為無米之炊。

陳脩默然良久,目光掃過腳下那些惶恐不安的士卒,又望向江北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龐大陣營。

半晌,緩緩搖頭。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悲涼:

“賢弟之言,乃持重之策,然未察時局之危殆至極也。”

“吳國之將亡,豈待今日方知?”

“眾人心中明鏡一般,早已膽寒。”

“若等漢軍大軍壓境,鼓噪而來。”

“我軍士卒見此聲勢,豈有不潰散之理?”

“屆時恐未接戰,營已先空!”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弟弟,嘆道:

“唯今之計,唯有趁漢軍尚未完全發動。”

“我軍猶有一絲血氣,主動渡江,尋其前鋒決戰!”

“或可憑一時之勇,僥幸獲勝。”

“若天不佑吳,我兄弟二人戰死沙場……”

“唉,亦是為國盡忠,死得其所。”

“無愧於先父,無愧於吳土!”

“倘若……倘若上天垂憐,竟能擊破其軍。”

“則漢軍北遁,我軍士氣必為之大振!”

“屆時攜勝勢回師,再迎擊西來荊州之敵,或有可為!”

一旦讓陳登的主力渡江部隊完成了全面渡江,再和西面過來的黃忠率領的荊州軍兩路會合。

那到時候吳軍才是一丁點勝算都沒有了。

陳脩的語氣愈發激昂,卻又透著無盡的蒼涼。

“若依賢弟之策,坐守待敵。”

“恐敵軍未至,我軍已作鳥獸散。”

“屆時君臣唯有面縛請降之一途,舉國無一人死難,那才是真正的奇恥大辱!”

“我陳氏子孫,寧戰死,不偷生!”

陳表聞言,面露痛苦之色:

“兄長!我豈是懼死?”

“然觀我軍中,老兵殘破,新卒懼戰。”

“以此烏合之眾,渡江與漢軍虎狼之師決戰,豈非是以卵擊石?”

“一旦兵敗,我兄弟二人死則死矣。”

“然則淪為階下之囚,受那刀斧加身之辱,豈不……”

“住口!”

陳脩斷然喝道,眼中已有決絕死志。

“敗則為囚,誠然可辱。”

“然坐等亡國,俯首稱臣,豈非更辱?”

“我意已決!不必再言!”

“傳令全軍,即刻準備舟船,拂曉之前,渡江擊敵!”

陳表望著兄長堅毅卻悲愴的側臉,知再勸無用。

只得長嘆一聲,淚水盈眶,拱手道:

“弟……願隨兄長左右,同生共死!”

軍令傳下,那三萬吳軍頓時一陣騷動,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但在陳脩嚴令及親兵督戰下,終究還是被驅趕著登上了大小船只。

夜色深沈,江霧彌漫。

無數的舟船離開南岸,駛向那漆黑未知、殺機四伏的江北。

陳脩立於船頭,甲胄冰涼。

手中長槍緊握,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隱約可見的漢軍巡江火把。

心中唯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這一去,非為勝算。

只為存吳最後一絲顏面,求一個馬革裹屍的結局。

江東的落日,似乎也在這悲壯的渡江中,提前沈入了滾滾江流。

……

江北,楊荷縣境。

晨霧尚未散盡,江水拍岸之聲夾雜著淩亂的腳步與甲葉碰撞之音。

陳脩、陳表兄弟率領的三萬吳軍,歷經一夜忐忑,終是踏上了北岸土地。

士卒們驚魂未定,陣列松散,惶恐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敵境。

恰在此時,

一支漢軍巡哨兵馬約三千人,正由將領徐盛率領,沿江巡弋。

忽見前方煙塵起處,竟有大隊吳軍旗幟出現。

徐盛勒住戰馬,極目遠眺,

臉上先是掠過極大的詫異,隨即化為深深的凝重。

“吳人……竟敢渡江反撲?”

徐盛身側副將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渡江一戰,吳國的精銳幾乎死傷殆盡,大批老將戰死。

當時,若非陳登擔心登陸的部曲可能被圍殲,才不得不下令撤回江北。

重新組織大規模渡江,否則吳軍早被打光了。

現在眾人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他們居然真的敢主動過江來挑戰漢軍。

要知道,漢軍的主力可都在江北啊!

徐盛面色沈靜,心中卻波瀾驟起。

“彼眾我寡,數倍於我。”

“其勢雖疲,然困獸猶鬥,不可輕攖其鋒。”

他迅速觀察地形,己方地處平緩,不利堅守。

而吳軍正從灘頭壓來,已成半圍之勢。

“將軍!吳賊圍上來了!”

斥候飛馬來報,聲音急促。

徐盛環視左右,見麾下將士雖未慌亂。

卻皆面露懼色,知不可力敵。

不錯,吳軍登岸送死雖是好事兒。

可偏偏是徐盛這一支三千人的偏師可遇著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吳軍的絕地反撲還是不可小覷的。

何況敵軍數量十倍於己。

徐盛目光一閃,已有決斷,沈聲道:

“眾將士聽令!吳軍勢大,暫避其芒。”

“吾意,許降以緩其兵。”

“待陳征南大軍至,裏應外合,可破賊矣!”

“如此,方能保全我等,亦不負征南之托!”

眾軍士聞言,雖覺屈辱。

然見敵軍漫野而來,亦知這是唯一生路,紛紛應諾。

徐盛即刻下令,收縮隊伍,退入一旁臨時構築的簡陋營寨。

高懸白幡,遣使至陳脩軍中請降。

吳軍陣中,見漢軍未戰先降,部分將佐面露喜色。

軍師全琮卻蹙眉急步至陳脩馬前,諫道:

“陳將軍!徐盛此人,非怯戰之輩!”

“今忽請降,必是兵少懼戰,行緩兵之計。”

“欲拖延時日,以待陳登主力!”

“我軍當趁其勢孤,急攻破之。”

“速斬此部,以振軍威!”

“若遲疑,待漢軍大至,悔之晚矣!”

陳脩騎在馬上,望著那座看似孤零零的漢寨,心中亦是疑慮。

然此刻他心中所慮更遠。

沈吟半晌後,他搖頭嘆道:

“全軍師所言雖然有理,然徐盛部不過疥癬之疾。”

“真正大敵,乃陳登所率漢軍主力!”

“我輩渡江,所求者,乃與彼決一死戰!”

“若與此偏師糾纏,勝負未分之際,漢軍主力掩至。”

“我軍銳氣已墮,何以當之?”

“兵法雲‘一鼓作氣’,豈可因小失大?”

“彼既請降,我便受之,量其區區三千人,亦不敢遽爾反覆!”

他不顧全琮苦勸,竟接受了徐盛的投降。

只留少數兵丁監視降軍,自率大軍主力。

繼續向北推進,尋求與漢軍主力決戰。

然而,吳軍渡江的消息,早已如插翅般飛報至漢軍主帥陳登處。

陳登聞報,不驚反喜:

“孫韶無人至此耶?竟派孤軍渡江送死!”

“此天賜良機,殲其於北岸!”

他即刻升帳,號令頻傳。

各部漢軍聞風而動,如群狼嗅血,從四面八方朝著陳脩軍方向合圍而來。

陳脩軍未行多遠,

便見前方地平線上,漢軍旗幟如林,甲胄耀日。

大隊精銳步騎已列陣以待。

中軍大纛之下,“陳”字帥旗迎風招展,正是陳登主力!

陳脩見狀,非但不懼,反而激起滿腔悲憤,回顧左右人呼喊道:

“決戰之時至矣!”

“吳國存亡,在此一舉!”

“諸君隨我殺敵!”

遂親率精心挑選的五千精銳前鋒,直撲漢軍大陣!

剎那間,鼓聲震天,殺聲動地。

陳脩一馬當先,率軍發起沖鋒。

然而漢軍陣勢嚴整,

弓弩齊發,長矛如林,如同一道銅墻鐵壁。

吳軍士卒本多新募,心懷恐懼,雖憑一時血勇沖殺,卻難撼動漢軍分毫。

一次沖鋒,被箭雨射回。

二次沖鋒,撞上槍陣,死傷慘重。

三次沖鋒,漢軍兩翼騎兵突出,反將吳軍截斷。

混戰之中,吳軍兩員先鋒裨將竟被漢軍斬於馬下,首級被挑於竿上!

吳軍銳氣頓挫,死傷枕藉,陣腳大亂。

陳脩亦被流矢所中,血染戰袍,只得長嘆一聲,下令退兵。

……兵敗如山倒!!

吳軍失了陣型,向後潰退。

漢軍主帥陳登豈肯放過如此良機?

立令大將周泰、蔣欽各引一軍,趁勢掩殺!

漢軍養精蓄銳已久,此刻如猛虎下山,直沖入潰散的吳軍隊列中。

刀劈槍刺,如砍瓜切菜一般。

就在此時,那支先前“請降”的徐盛部,見時機已到,立刻撕下降旗。

盡起三千兵馬,自吳軍背後猛然殺出!

前有強敵,後有逆襲。

吳軍頓時陷入絕境,徹底崩潰。

士卒互相踐踏,丟盔棄甲,爭相逃往江邊。

又被漢軍追殺,江水為之染紅。

陳表於亂軍中為護兄長,力戰身亡。

陳脩身被數創,見大勢已去,弟亦戰死,悲呼一聲:

“天亡東吳!!”

欲拔劍自刎,卻被親兵死死攔住,擁著向江邊敗退。

軍師全琮見已無力回天,涕淚交流。

只得收集殘兵數百,搶得些許舟船,狼狽不堪地逃回江南。

三萬渡江吳軍,幾乎全軍覆沒。

江北灘頭,屍橫遍野,降者無數。

漢軍大獲全勝,戰鼓聲與歡呼聲響徹雲霄。

徐盛與周泰、蔣欽會師,相視大笑。

而江南之地,聞此敗績,更是舉國震恐。

末日陰雲,徹底籠罩了江東的天空。

……

江北,漢軍大營。

旌旗漫卷,凱歌高唱。

楊荷一戰,全殲陳脩所率三萬吳軍。

直接斬首八千餘級,餘者或降或散。

對外宣稱殲敵十三萬人。

國內民眾,士氣大振。

漢軍兵鋒直抵江畔,隔岸已可望見南國山色。

營中上下,士氣如虹。

皆摩拳擦掌,只待主帥一聲令下,便可千帆競渡,直取建業。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與外間的熱烈激昂截然不同。

雖勝仗之餘,諸將臉上喜色之下,卻各藏心思。

河南軍主帥率先出列,對著帥位上的陳登拱手,聲音洪亮,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將軍!陳脩授首,三萬吳軍灰飛煙滅。”

“江東震動,膽氣已喪!”

“更兼荊州黃老將軍神威,已克柴桑。”

“正順流東下,兵鋒所指,吳賊望風披靡!”

“吳國上下,已呈土崩瓦解之勢!”

“此正天賜良機也!!”

“末將懇請將軍,即刻揮師渡江,乘勝直搗建業!”

“大軍猝臨城下,必能使吳人喪膽。”

“孫權小兒或可不戰而縛!”

“畢其功於一役,正在此時!”

此言一出,帳中不少將領紛紛點頭,躍躍欲試。

速勝之功,誰人不欲?

然而,一人卻越眾而出,聲調沈穩,卻如冷水潑入沸鼎:

“征南,諸位將軍,且慢!”

眾人視之,乃是青徐軍主帥臧霸也。

他面色沈靜,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落在陳登身上,緩緩說道:

“渡江之事,關乎國運,豈可如此輕決?”

“我等五路伐吳之師,雖由征南將軍直接統帥。”

“然究其根本,皆受命於朝堂,受節制於李相爺。”

“五軍皆受相爺調度、指揮,未可輕動。”

“今雖破敵一陣,然是否即刻全面渡江。”

“當先具表飛報洛陽內閣,詳陳戰況與利害。”

“靜待相爺與朝廷決斷,方為穩妥。”

他稍作停頓,語氣加重,意有所指:

“昔日朝廷詔令,只命我等出兵江北。”

“擊退犯境吳軍,先穩固邊防。”

“至於下一步指示,內閣並未發出。”

“若貿然全面渡江,便是逾越王命,違背朝廷方略!”

“縱然僥幸獲勝,然僭越之罪,功過豈能相抵?”

“倘若……倘若渡江有失,損兵折將,挫動國威。”

“屆時……呵呵,”

他冷笑兩聲,“恐我等縱有百口,亦難逃罪責!還請征南三思!”

這一席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破了帳中熾熱的氣氛。

“違背王命”、“僭越之罪”數字,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諸將面色皆是一變。

方才請戰最踴躍的幾人,也下意識地縮回了腳步。

目光閃爍,彼此交換著覆雜的眼神。

帳內一時鴉雀無聲,方才那股欲直搗黃龍的銳氣,頃刻間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乃至畏懼的氛圍。

人人都開始掂量,這滅國之功雖誘人。

但若因此觸怒朝中相公,甚至引得君王猜忌,那便是潑天大禍。

尤其現在國內功臣眾多,正是最敏感猜忌之時。

帥座之上,陳登面沈如水。

他本是極富進取之心之人,深知戰機稍縱即逝,渡江確是當下最佳選擇。

然臧霸一席話,精準地擊中了他的顧慮。

他雖受命總督前線軍事,有“便宜行事”之權。

然“全面渡江”與“江北禦敵”性質截然不同。

卻已觸及朝廷戰略的根本。

朝中派系林立,各懷心思。

南征之前,李翊雖有言在先,不過多幹預前線軍事決策。

因為怕微操,影響戰況。

但重大的軍事決策,是必須上報給內閣,且必須由李翊來決斷的。

而“全面渡江”之戰,就是一場需要上報的重大軍事決策。

甚至可以說是整個南征戰役中,最大的軍事決策。

尤其陳登以及他所部的淮南軍,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

若真被朝中有心之人,扣上“擁兵自重”、“獨斷專行”的帽子……

他心中權衡再三,那躍馬江南的豪情終究被政治上的謹慎壓下。

他緩緩開口,聲音已恢覆了平日裏的冷靜:

“臧將軍所言……老成謀國,不無道理。”

“滅吳之事,確需統籌全局。”

“荊州黃老將軍雖進展順利,然我部亦需與之策應。”

“暫且……暫且按原定方略,鞏固江北戰果。”

“清掃殘敵,以待黃將軍東下會師。”

“渡江與否,待本帥詳奏朝廷,請李相爺與聖上決斷後,再行區處。”

此言一出,帳中主戰者無不面露失望。

一員驍將忍不住再次出列,正是高順。

他性情剛直,朗聲道:

“陳征南!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將軍身為三軍上將,授鉞專征。”

“正應見機而進,臨事決斷!”

“若事事等待洛陽詔命,千裏往返,戰機早失!”

“李相爺出征前亦有明言,許將軍‘便宜行事’之權。”

“渡江破吳,正當其時。”

“豈能因畏讒懼謗而踟躕不前?”

“萬望將軍明斷!!”

臧霸立刻反唇相譏,聲音冷硬:

“高將軍!‘便宜行事’乃為臨機應敵,非是縱容妄為!”

“全面渡江,滅人之國,此乃動搖國本之重大決策。”

“豈是一句‘便宜行事’便可搪塞?”

“若然有失,這千秋罪責,高將軍可能一肩承擔否?”

高順被噎得面紅耳赤,怒視臧霸。

但卻知此事關乎重大,自己確實無法承擔那可能的後果。

最終只能重重一跺腳,仰天長嘆,聲透帳幕,滿是痛惜與無奈:

“唉!良機坐失!良機坐失!”

“惜哉!惜哉!!”

“他日縱能渡江,焉知今日之吳,尚在否?”

“縱在,又需多費我多少將士鮮血!”

他的嘆息在帳中回蕩,卻無人再應。

陳登默然不語,臧霸面有得色,其餘諸將皆垂首不言。

渡江之議,遂就此擱置。

漢軍的兵鋒在長江北岸戛然而止,眼睜睜看著南岸吳人驚魂稍定,重新組織防務。

那唾手可得的破吳首功,因這廟堂的猜忌與軍中的算計,悄然滑過。

唯有滔滔江水,依舊東流,漠然旁觀著這人間得失。

……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

將陳登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軍地圖上,微微晃動。

他卸去了甲胄,只著一身深衣,卻依舊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與沈郁。

白日裏帳中那場激烈的爭執,如同無形的枷鎖,仍緊緊箍著他的心神。

帳簾輕動,徐盛端著一方木案悄步而入。

案上是一盤切得極薄、瑩白如玉的生魚膾。

配著翠綠的香蓼與芥醬,香氣清冽。

“將軍。”

徐盛將案幾輕置於書案上,低聲道。

“今日江邊漁人獻上鮮魚,末將見其肥美,知將軍素愛此味。”

“特令庖廚制成魚膾,將軍且用一些,稍解疲乏。”

陳登目光掠過那盤精致的魚膾,卻是搖了搖頭,毫無食欲。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嘆道:

“文向有心了。”

“只是……心中有事,食不甘味。”

徐盛默立一旁,稍頃,小心問道:

“將軍……可是仍在思慮白日臧、高兩位將軍之爭?”

陳登又是一聲長嘆,這嘆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糾葛與無奈。

“文向啊,你可知,今日帳中。”

“臧、高二人所言,皆有其理,並無絕對對錯之分。”

他站起身,踱至帳壁懸掛的巨幅江圖前,手指劃過那道奔流的大江。

“高順所言不虛,此刻確是渡江良機。”

“吳人新敗,人心惶惶。”

“我大軍挾大勝之威,雷霆一擊,建業可下!”

“屆時,青史之上,皆是你我之名。”

他的手指重重點在江南之地,眼中閃過一絲灼熱,但旋即熄滅。

“然……”

他話音一轉,手指收回,負於身後。

“臧霸所言,更是老成持重之論。”

“滅國之戰,非同小可。”

“豈能不奏報朝廷,不請示相爺,便擅自發動?”

“我……”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一絲自嘲與警醒。

“我仗著與相爺手足情深,這些年在江南之地獨斷專行久了,幾乎忘了。”

“為人臣者,有些規矩,是鐵律!碰不得。”

徐盛眉頭緊鎖,忍不住道:

“可將軍亦知,如此等待,便是坐失良機!”

“他日再渡,江防重整,不知要多費多少兒郎性命!”

“我豈不知?!”

陳登猛地回頭,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的痛苦。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然現實便是如此!”

“若我等此刻渡江,即便贏了,滅了東吳。”

“朝中那些禦史言官,豈會放過如此攻訐良機?”

“‘擁兵自重’、‘目無君上’的奏疏,頃刻便能堆滿陛下的龍案!”

“屆時,功是功,過是過,功過豈能相抵?”

“陛下與相爺,又將如何自處?”

他走回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聲音低沈下去:

“反之,若我等恪守臣節,上報請命。”

“即便因此延誤了戰機,讓平吳之事多費周折。”

“朝廷也只會嘉獎我等恭順謹慎,顧全大局。”

“這,便是政治啊,文向。”

徐盛聞言,面露悲憫,喃喃道:

“就為了這……這無形的規矩。”

“卻要教我漢家健兒,日後以血肉去填嗎?”

陳登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覆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覆雜的清明。

“……政治本就是如此。”

“我相信,即便是相爺在此,亦會希望我如此行事。”

“他身處中樞,夾在兄弟情誼與君王權術之間。”

“其難處,遠勝於我。”

“我依賴了他大半生,如今——”

“也該輪到我替他考量,替他分憂了。”

徐盛望著主帥,感慨道:

“末將……真是羨慕將軍與相爺這等情誼。”

“肝膽相照,又能彼此體諒。”

“是啊……”

陳登臉上露出一絲追憶往昔的溫暖笑意。

“想起當年在廣陵,我與相爺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縱馬江湖,暢論天下,何等快意……”

“彈指間,他已是總攬朝綱、一人之下的內閣首相。”

“我也成了這虎步江南、權傾一方的大將。”

“歲月滔滔,竟如此匆匆。”

帳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燭火劈啪作響。

徐盛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

“將軍……若他日真平定了東吳,天下歸一。”

“將軍……將來有何打算?”

陳登聞言,先是一怔。

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覆雜的苦笑。

那笑容裏有向往,有迷茫,更有難以割舍的糾纏。

“打算?”

他重覆了一遍,搖了搖頭。

“文向,你這個問題,真是問到了我的痛處。”

“不瞞你說,我……自己亦不知答案。”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帳幕,望向了不可知的未來。

“我為何如此佩服相爺?”

“非僅因其智謀超群,更因他總有一種常人難及的灑脫與豪情。”

“能拿起,亦能放下。”

“我陳元龍平生自負豪氣幹雲,可與他相比。”

“便如同腐草之熒光,比於天空之皓月。”

“我也常想效仿留侯張子房,功成身退。”

“尋仙訪道,縱情山水,何等逍遙自在!”

他語氣中流露出真誠的向往,但隨即化為更深的無奈與自嘲。

“然……談何容易?”

“當你真正站到這權勢的頂峰,才會明白,手中緊握的一切——”

“生殺予奪之權,一言九鼎之威。”

“乃至堆積如山的財貨——是多麽的令人沈醉,又是多麽的難以舍棄。”

“這些都是我二十餘載,嘔心瀝血,一刀一槍,步步為營拼搏而來!”

“拿起來,千難萬險。”

“要放下……呵呵,更是難如登天啊。”

從古至今,敢於舍棄手裏權力財貨的人實在太少太少。

尤其是當你擁有過後再失去,那將無比痛苦。

更別說陳登手裏的權力財貨,是他二十多年一拳一腳拼搏出來的。

又豈肯因一句,

你要為大局犧牲,要為團隊考慮,而輕易舍棄呢?

徐盛默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最終只能道:

“將軍……有此念,方是常態。”

“如相爺那般人物,古今能有幾人?”

陳登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取過一件厚實的大氅披上,對徐盛道:

“帳中氣悶,隨我出去走走。”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大帳。

深秋的江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濃重的水汽。

長江在夜色下奔騰咆哮,黑沈沈的江面反射著營中零星的火光,更顯浩渺難測。

陳登獨立江邊,任憑江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那無盡東流的江水,沈默了許久,才仿佛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冬日……很快就要來了。”

“待朝廷的鈞命輾轉至此,必是隆冬時節。”

“那時節,北風呼嘯,天寒水冷。”

“再想渡此天塹……唉,只怕又要多費無數周折,多添無數白骨了。”

他的聲音融入了滔滔江水聲中,帶著一絲未能盡全功的遺憾,一絲對未來的隱憂。

還有一絲身不由己的悵惘。

徐盛侍立其後,望著主帥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亦是無言。

唯有江聲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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