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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關家有女初長成,力拔山兮氣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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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關家有女初長成,力拔山兮氣蓋世

卻說李翊正欲登車入宮,面見聖上。

忽聞管事急報:

“關將軍車駕已至府門!”

“雲長親至耶?”

李翊眉峰微蹙,旋即整肅衣冠,對左右道:

“速喚夫人公子,隨某出迎。”

同樣是突然造訪,

面對陳矯,李翊只是讓他直接進來。

見面後也是起身見個禮,走個過場。

但關羽造訪,李翊卻是攜全家男女老幼出迎。

因為同為開國元勳。

手握軍事重權的關羽,需要引起李翊的重視。

這是基本的禮貌,人情世故。

府門洞開,但見關羽一襲綠袍,長髯垂胸,正立於階前。

見李翊率闔府老幼親迎,慌忙趨前兩步,拱手深揖:

“翊公何須如此!”

“羽冒昧造訪,已屬失禮,怎敢勞動尊眷!”

關羽也是一個比較正統的人,在沒有下拜帖的情況下突然造訪,本身屬於比較失禮的行為。

結果李翊反而禮遇備至,令關羽好不羞慚。

李翊拱手還禮道:

“關將軍乃國家柱石,翊安敢怠慢?”

關羽面現慚色,慨嘆道:

“翊公折煞羽也!”

“若無翊公當年運籌帷幄,焉有吾現在今日基業?”

言罷,又向袁瑩等女眷行禮。

“深夜叨擾,實非得已,還望諸位夫人海涵。”

袁瑩等姝斂衽還禮:

“關將軍言重了。”

“久聞關公英風威震華夏,世人聞之無不嘆羨。”

“今蒞臨寒舍,蓬蓽生輝。”

待各自見禮後,賓主入得正堂,分席而坐。

侍婢奉上香茗,關羽卻不及飲,直抒來意:

“翊公,羽此番唐突,實為小女銀屏之婚事。”

關銀屏?

李翊捧茶的手微微一頓,擰眉問道:

“可是關三小姐?”

“正是家中老三。”

關羽捋著頷下長須,長嘆道:

“小女年方二八,卻不習女紅,反好弓馬。”

“膂力之強,竟勝尋常男兒。”

“這婚事……唉!”

這關三小姐天生神力,遠勝男兒。

故民間有言,

關家有女初長成,力拔山兮氣蓋世。

聽聞是為了關三小姐的婚事,袁瑩忍不住在一旁插嘴問道:

“關公貴為陛下義弟,令愛又乃金枝玉葉,何愁良配?”

言外之意,就算你女兒巾幗不讓須眉,不是傳統溫婉的閨中小姐。

可以你關二爺在大漢的地位,那些良配還不是上趕著入贅進來。

你還為你女兒愁嫁嗎?

關羽丹鳳眼一瞪,沈聲道:

“京城權貴,多是趨炎附勢之徒!”

“虎女安能配犬子?”

話落,忽又覺自己失言,忙向李翊拱手賠禮道:

“某非指翊公,而是指京中那些自私自利,好高騖遠之徒。”

李翊擺了擺手,表示無妨。

“雲長將軍心直口快,某豈不知?”

“然此話出君之口,入某之耳,可切莫外傳。”

“在我府上說說沒事,可別在外邊兒說。”

關羽比之以前,傲上的性子已經收斂了許多。

但骨子裏依然歧視那些士大夫。

不過李翊是例外,

李翊是有真才實學的長者,關羽對他還是十分尊敬的。

關羽傲然道:

“那些腌臜之輩,也配聽關某肺腑之言?”

“翊公放心,關某這些話,他們聽也不配聽。”

“……那便好,雖然京中確實有不少人多懷私意。”

“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並非每個人都能夠一心為公。”

“看在他們於社稷江山還有些建樹的份兒上,關將軍也莫在他們面前太過折辱於他們。”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嗯……

關羽悶哼了一聲,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

俄頃,關羽又轉回正題,正色說道:

“關某思來想去,既不欲使趨炎附勢之輩攀附我關氏門第,那便只能另擇賢婿。”

“問翊公長子治,年方十八,才德兼備。”

“若蒙不棄,翊公看你我關李兩家是否能夠就此結下姻親關系。”

“日後在朝中,也好相互照應。”

袁瑩聞言目露喜色,暗扯李翊衣袖。

仿佛在說,這個提議不錯。

關三小姐是京中遠近聞名的女中豪傑,與儒雅風騷的李治正好文武互補。

最最重要的是,

古代講究一個門當戶對,

尤其是大族之間,那更要門第相配才行。

以李家在全天下的權勢,跟誰聯姻都比較吃虧。

放眼望去,配得上李家的,也就只有那麽幾家。

既然老李不太想跟陳家聯姻,而威震華夏的關公又主動拋來了橄欖枝。

李家又何必拒之於門外呢?

面對關羽拉下老臉,主動伸來的橄欖枝。

李翊卻沒有馬上應下,而是沈吟半晌,良久才緩緩道:

“婚姻大事,非同兒戲。”

“況今夜倉促,不若另擇吉日細商?”

雖然沒有馬上答應關羽的請求,但卻也沒有明確拒絕。

顯然李翊的意思就是,這件事可以談。

關李兩家聯姻並非不可,

只是滋事體大,今晚上關老爺你又是突然造訪,搞得太突然了。

咱們還是改天選個好日子,再具體商議這件事。

關羽自然聽出了李翊的話外音,大喜道:

“翊公此言大善!”

“關某今夜確實唐突,恕罪恕罪。”

其實關羽早有跟李家聯姻的想法,畢竟朝中能讓關羽看上的人太少太少了。

除他大哥劉備和三弟張飛外,關羽最喜歡的人便是李翊了。

事實上,除他大哥外,關羽最敬重的人也是李翊。

要說私心的話,關羽肯定多少也有點兒。

李家是天下第一豪門,女兒嫁進去就是虎女變鳳女,到哪裏都風光無限。

畢竟有哪個當父親的,喜歡自己女兒嫁出去受罪呢?

只是礙於面子,關羽一直沒好意思主動提罷了。

但就在白天的時候,有下人告訴關羽今天有不少人去找李家提親去了。

關羽初時不在意,

這些年找李家聯姻的不少,但都未被李翊放在心上。

直到有人向關羽透露,淮南別駕,陳登的心腹陳矯夜訪了相府。

關羽這才有些慌神,

雖不見得陳登一定是來送女兒的,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李治這孩子,也算是關羽看著長大的。

關羽對這個胸有溝壑、敢作敢當的少年還是相當喜歡的,心裏早已將之默認為了自家賢婿。

眼看陳矯夜訪相府,關羽唯恐陳家捷足先登。

這才來不及送上拜帖,親自登門造訪,商議關李兩家聯姻事宜。

見此事有成功的可能後,關羽喜出望外,喚身旁隨從道:

“來!將禮單呈上。”

侍從依命奉上。

李翊見狀,急忙推拒:

“雲長將軍這是何意?”

關羽則懇切說道:

“區區薄禮,聊表歉意,絕非聘儀。”

“翊公若是不受,羽心難安。”

見其意誠,李翊方命人收下。

賓主又敘片刻,關羽這才起身告辭。

臨行前忽駐足問道:

“適才見翊公似欲出門?”

“不知將欲何往啊?”

李翊眸光微閃,笑道:

“不過是尋常夜巡罷了,不必放在心上。”

“雲長將軍慢行。“

待送走關羽後,

袁瑩這才開口詢問:

“關家乃是皇室兄弟,也算半個宗室了。”

“放眼天下大族,也再難找到更好的家族。”

“夫君卻依然意興闌珊,何也?”

雖然李家子弟,不愁娶不到媳婦兒。

但一晚上,接連拒絕江南第一大姓,和皇朝宗室。

即便驕傲如四世三公的袁瑩,也覺得自己這個丈夫未免太過,

“關氏虎女,與治兒正是良配!夫君為何……”

李翊遙望宮闕方向,幽幽道:

“我說過了,我李家是大族大姓。”

“一旦與外族聯姻,兩家便從政治上綁定了。”

“這中間牽扯到太多人的利益,即便真的兩家是良配。”

“那也須先稟過陛下,然後方可做出決定。”

袁瑩一楞,不禁暗自感慨。

即便李翊早已是位極人臣了,可做事卻依然如此謹慎,如履薄冰。

也難怪陛下會那麽信任他,那麽捧他。

李家也能在二十多年時間裏,迅速崛起為天下第一大族。

袁瑩也算是親眼見證了李家的崛起。

此時更鼓傳來,已是三更時分。

一片烏雲悄然掩住新月,相府檐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三更鼓過,袁瑩執燈送至府門。

“夜已深沈,夫君這個時辰還要入宮嗎?”

李翊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如今伐吳在即。”

“陛下籌備伐吳,此時必未就寢。”

袁瑩抿嘴輕笑:

“你們君臣倒是一個脾性,做起事來便忘了饑渴寒暑。”

“去罷去罷。”

“……嗯,去去便回。”

李翊踏著月色登車,車輪碾過禦道青石,在靜夜中發出沈悶的聲響。

宮中值夜黃門見是首相車駕,不敢阻攔,徑引至清涼殿外。

但見殿內燭火通明,隱約可見劉備伏案的身影。

“子玉?”

劉備擡頭見是李翊,疲憊的面容露出一絲笑意。

“愛卿來得正好,陪朕用些點心。”

說罷推過一碟鹽焗瓜子,碟中僅十數顆,顆顆飽滿。

李翊躬身謝坐:

“陛下宵衣旰食,臣心難安。”

劉備捏碎一顆瓜子殼:

“伐吳在即,江南百萬生靈何去何從,朕為此也是輾轉反側。”

說著,揉了揉太陽穴。

“批了一宿奏章,卻如墜雲霧。”

“還是沒有半點頭緒。”

“陛下當以龍體為重。”

李翊輕聲道,“既然暫時沒有頭緒,不若暫歇片刻如何?”

劉備從之,閉目仰首。

良久方才睜眼,柔聲問道:

“子玉夤夜前來,必有要事。”

李翊從袖中取出陳登書信,雙手奉上:

“淮南陳元龍有書至,臣不敢專斷。”

“特來請陛下聖裁。”

“哦?”

劉備眉梢一眼,笑著接過書信。

展信細讀,初時嘴角含笑,繼而眉頭漸鎖。

待閱畢,將信箋置於案上,指節輕叩:

“元龍欲與卿結秦晉之好,此乃美事。”

“汝二卿皆乃朕肱骨之臣,若要聯姻,也並無違法之處。”

“又何必問朕?”

“陛下心知肚明,又何必拷問在下呢?”

李翊垂首,“陳氏乃江南望族,臣乃河北大姓。”

“若兩家聯姻,恐朝中物議。”

毫不誇張的說,除陳家、李家樂見兩家婚事結成外。

其他人絕對不願意看到兩家聯合。

一旦這婚事當真成了,

那麽朝中彈劾兩家的折子,每天都得堆積如山。

內容李翊都能夠想到,

李家專橫朝野,陳家在江南擁兵自重,欲要聯合李家造反之類的巴拉巴拉。

而最令人感到操蛋的是,

對於政治人物來說,你是不是真的造反不重要。

重要的是別人認為,尤其是天子認為你造反。

那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李翊向來愛惜自己的羽毛,

這種將自己家族推上風口浪尖的事,他是不會做的。

思來想去,還是君臣之間主動坦白的好。

如果什麽話也不說,反而會加劇矛盾。

凡事,只要肯溝通,很多覆雜的問題其實都能夠迎刃而解。

至少李翊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子玉啊子玉,你這是要朕替你拿個主意麽?”

“不過卿三更時分來主動找朕,肯定心中已有計較。”

“朕倒是想先聽聽你自己的看法。”

“今夜雲長將軍亦登門議親。”

李翊緩聲道,“欲以其家中三女銀屏許配給犬子。”

劉備聞言喜形於色:

“雲長虎女配卿家麟兒,豈非天作之合?”

話落,忽又覺失態,忙斂容問道:

“不知卿意下如何?”

雖然劉備那流露出的一絲喜悅,很快被他掩蓋了過去。

但李翊還是察覺到了,

顯然劉備自己是希望關李兩家能夠聯姻的。

理由主要有兩個,

第一,

關羽與李翊都是懂得分寸的人,知道進退。

關羽是單純跟士大夫處不來,家族勢力雖強,卻很難變成像袁氏那種頂級世家大族。

而李翊則是十分聰明,知道輕重緩急。

就像他今晚主動上交陳登的書信,劉備便沒有理由懷疑他。

像這樣一個聰明的人,他一定能為自己的家族安排一條最好的康莊大道。

倒是關羽這性子,快六十的人了,還這麽任性。

劉備很怕以後關羽的後代會因跟自己的後代逐漸疏遠,從而招來不必要的橫禍。

若其能跟李家聯合,對關家也算是一件美事。

所以這其實是為了保護關家。

第二個原因,則是出於政治方面的考量了。

此前說過,

捍衛皇權的三條大腿,分別是宦官、外戚、宗室。

歷史上,除了曹丕這個奇葩同時砍掉三條大腿外,基本上每個皇帝都或多或少有這麽一條大腿。

而能夠同時將三條大腿玩轉的皇帝,那他的能力肯定非常強。

因為三條大腿之間,剛好可以形成制衡。

越是制衡,皇權便越是穩固。

權力也就越集中。

事實上,權力的集中是有利於統治地方的。

關家嚴格意義上講,可以算是老劉的宗室。

而李家毫無疑問是外戚。

李治與太子劉禪的母親都系出袁氏。

最後宦官,本就是歷代皇帝的標配。

有了這三駕馬車拉動,劉備還會怕他老劉家的江山不穩固嗎?

“其實關於關李兩家聯姻之事,臣也不敢專擅,伏惟陛下聖裁。”

殿中一時寂靜,唯聞更漏聲聲。

劉備起身踱至窗前,望著檐角殘月,忽然問道:

“子玉啊,你說這瓜子……”

他拈起一顆,“是帶殼吃好,還是剝了吃妙?”

李翊會意,順勢答道:

“帶殼則嫌其澀,剝殼又恐傷仁。”

“故全憑陛下聖斷,陛下說如何吃,就如何吃。”

劉備轉身,目光灼灼:

“既如此,朕看關李之姻甚妥。”

“至於元龍那邊……”

他拍了拍李翊肩膀,“卿自當修書婉拒,莫寒了老臣之心。”

“臣謹遵聖諭。”

李翊長揖及地。

擡頭時,見劉備已坐回案前,正將一顆帶殼瓜子放入口中,嚼得咯吱作響。

李翊見此,手中茶盞輕輕放下,盞底與案幾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沈吟良久,終是開口道: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備擡眸,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子玉但說無妨。”

李翊緩緩道

“臣雖可以依照陛下旨意嗎,婉拒元龍聯姻之請。”

“然念及二十載同袍之誼,實不忍見其進退維谷。”

“今借陳氏之事,敢問陛下——”

“滅吳之後,江南當如何安置?”

其實被夾在好兄弟、與皇權之間,李翊自己也很難受。

他上交陳登書信,是為漢室江山社稷著想。

現在直犯君顏,則是在為好兄弟謀求退路。

劉備揉了揉眉心,嘆道:

“此事朕思慮再三,尚未得善策。”

“淮南地廣人稠,又毗鄰江東之地,若處置不當,必生大患。”

“況淮南諸將,素來與北方將領不睦。”

“朕也是多次出面調和兩家關系。”

“至今未得全始全終也。”

淮南將與北方將關系不睦,究其根本原因還是一個利益沖突。

還是那句話老話,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有點類似歷史上張遼與李典的關系,兩者之間涉及到了降將派與元老派的利益沖突

演義裏倒是虛構了二人冰釋前嫌,同仇敵愾的大格局形象。

不過歷史上,兩人在合肥打完孫十萬之後,依然沒有和解。

事實上,曹營諸將很多都互相看不順眼。

史書原話叫,“諸將任氣,多共不協。”

意思就是曹營諸將普遍關系都不好,相互看不順眼,慪氣,彼此之間無法合作。

所以曹操只能設立護軍來協調員工關系,作為發號施令的樞紐。

最著名的就是“七護軍”。

當時曹營七將,

於禁、張遼、張郃、朱靈、李典、路昭、馮楷七人一向不和。

曹操便派趙儼擔任護軍,以此來調和七名將領的關系。

“……陛下明鑒。”

李翊微微傾身,“陳氏欲與臣聯姻,實為求一退路。”

“臣鬥膽進言,太子殿下尚未婚配,何不納使其陳氏女為太子妃?”

“如此既可安江南士族之心,又能籠絡陳家。”

“此非兩全其美之策乎?”

如果使劉禪娶了陳登女兒,那麽陳家也算是外戚了。

外戚其實多來幾家,反而容易形成制衡,不會一家獨大。

這不論是對拱衛皇權,還是對陳家人來說,都是兩全其美之事。

這也是李翊夾在兩者之間,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而面對李翊的這個提議,劉備卻面露難色。

他站起身來,踱了兩步,沈吟半晌,才緩聲道:

“不瞞子玉你說,其實朕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辦法。”

“只是阿鬥自幼與星彩丫頭相伴。”

“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前日益德入宮,還特意提及立太子妃之事,朕當時已經應允。”

“君無戲言吶。”

李翊一楞,神色驟變道:

“陛下待益德之情,天地可鑒。”

“然太子妃之位關乎漢室社稷,陳氏乃江南首族,不可不加以籠絡。”

“君言是也,只是朕與益德桃園結義,誓同生死。”

“豈能因勢利導,負了兄弟之情?”

劉備再次婉拒了李翊的提議。

但他這話其實也只說了一半兒。

娶張飛女兒,其實對拱衛皇權也有極大裨益。

畢竟關羽、張飛皆是軍事重臣。

只要把這幾個元老派跟劉家深度綁定,那麽未來的劉家人接班便會非常穩當。

退一萬步講,

即便未來江南真的出了什麽問題,那也就是丟一個江南。

但如果皇權交接出現問題,

那丟的是整個劉氏江山!!

到了劉備這個年紀,他的性格肯定是更加求穩的。

目前對他而言,鞏固劉氏江山是比一統天下更加重要的事。

畢竟炎劉是順天應人繼承大統的,吳逆、魏逆的滅亡只是時間問題。

劉備甚至壓根兒沒有想過這兩個國家能夠一直割據下去的問題。

“誒,不如這樣吧!”

劉備忽然靈光一閃,笑道:

“朕倒是有一策,可兩全其美。”

“太子妃之位既已定下,不若讓陳氏女入宮為良娣?”

“地位僅次於太子妃,這也不算辱沒了陳家。”

良娣就是皇太子妾的稱號。

劉備這是把問題想簡單了,是既要又要。

“萬萬不可!!”

劉備話音方落,李翊便神色一凜,躬身諫道:

“陛下三思!”

“太子妃乃儲君正配,良娣雖尊,終是側室。”

“此一字之差,實有雲泥之別。”

從理論上講,讓陳登女兒當良娣,確實不算羞辱。

畢竟是嫁入皇家。

但嚴格意義上講,還是是一種恥辱。

因為良娣說難聽點,就是一個妾室。

就算是嫁給太子,那也就是個妾。

古代妻與妾的地位有著雲泥之別。

“妾”字的寫法便是一個“立”一個“女”。

就是個只能站在旁邊的角色,什麽地位自不必說。

袁術為什麽那麽看不起袁紹?

袁紹為什麽每次一聽到“小妾生的”這句話,便要破防?

因為在這些世家大族眼裏,庶與嫡是不可相提並論的。

陳家是江南第一大姓,

而皇後之位只有一個,只有皇後生的兒子,才是未來的皇帝。

李翊擡眼見劉備若有所思,繼續道:

“陳氏乃江南冠族,元龍兄更是開國元勳。”

“若使其愛女為妾,表面雖榮,實則……令老臣寒心。”

“還望陛下三思,慎重考慮此事。”

劉備沈吟半晌,忽然又有了主意。

“子玉倒是提醒朕了。”

“朕倒另有一策——梁王劉理倒是與陳家小姐年齡相配。”

“豈不正好可納陳氏女為妃麽。”

“諸侯正妃之位,總不算辱沒了吧?”

李翊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話雖如此,只是梁王殿下他……”

劉備興致勃勃地打斷道:

“況且理兒還是你的親外甥,這門婚事豈非是親上加親?”

殿內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李翊借著整理衣袖的間隙斟酌詞句:

“陛下……此事或需從長計議。”

“嫁給梁王,的確不辱沒陳家,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劉備目光炯炯。

李翊深吸一口氣,婉轉道:

“儲君之位已定,諸皇子婚配關乎社稷安穩,是否應該先放一放。”

“以滅吳之事為重,然後再商議他事?”

劉備大笑起身,拍了拍李翊肩膀:

“……子玉多慮了!”

“理兒雖聰慧過人,卻最是敬重兄長。”

“前日還向朕請命,願為阿鬥鎮守邊關。”

說著從案頭取過一封奏章,“你看,這是理兒親筆所書。”

李翊接過書信,只是敷衍地看了一下,其實並沒有怎麽在意。

“子玉可是擔心理兒資質不足?”

劉備笑道,“上月河南巡縣,理兒處置蝗災,調度有方。”

“連諸葛子瑜都讚其‘類陛下少時’。”

“呵呵,朕也甚是愛此幼子。”

“若非其非是朕的長子,朕必把皇位傳給他。”

劉備說完,卻發現李翊靜立一旁,目光低垂,已沈默多時。

“子玉?”

劉備喊一聲,不見應答。

眉頭皺得更緊,又接著問道:

“朕在問話,卿為何不答?”

李翊這才緩緩擡頭,目光深邃如古井:

“臣適才出神,只是在想袁本初,劉景升之事。”

劉備一怔,手中茶盞險些跌落。

“朕只是說如果,如果!”

“並未言廢長立幼之事,子玉何出此言?”

“臣非憂廢立之事。”

李翊聲音低沈,字字如錘。

“乃憂同室操戈之禍耳。”

“胡說!”

劉備罕見地大怒,一拍桌案,案上奏章嘩啦散落一地。

“卿以為朕之子,會如袁本初、劉景升之子那般手足相殘?”

“朕平生最重兄弟之義,朕之子嗣又豈會不念骨肉之情?”

“行那兄弟相殺的禽獸之舉?”

李翊長嘆一聲,目光越過劉備,望向殿外朦朧的夜色。

“……難說,難說。”

“皇位唯一,終是有人覬覦的。”

劉備面色鐵青,十分不悅地說道:

“阿鬥與理兒皆是卿的外甥,也都是朕的骨血。”

“子玉你又何必厚此薄彼呢?”

李翊閉口不言,只將地上奏章一一拾起,重新碼放整齊。

他的動作緩慢而沈穩,仿佛在借此平息胸中的波瀾。

殿內一時寂靜,只聞雨打窗欞之聲。

劉備背過身去,望向壁上懸掛的《桃園結義圖》。

圖中三人舉杯共飲,豪情萬丈。

良久,劉備才開口,聲音已帶疲憊。

“今日之事,暫且到此為止。”

“江南陳氏如何安撫一事,容後再議。”

“待東吳平定再作定奪。”

他揮了揮手,“朕倦了,卿且退下歇息罷。”

李翊深深一揖:

“臣告退。”

轉身時,他瞥見劉備扶額而立的身影,在燭光下竟顯出幾分佝僂。

走出殿外,雨絲撲面而來。

李翊未撐傘,任由雨水打濕朝服。

宮墻夾道間,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

“喲!相爺!”

“下這麽大的雨,您怎麽也不打把傘呢!”

一名小黃門撐著傘,飛快追來。

“雨大傷身,請用傘。”

李翊擺手拒絕:

“不必了。”

“我想在雨中靜一靜。”

話落,繼續前行,雨水順著他的發髻流下。

待回到相府後,李翊官袍早已濕透。

發髻散亂,水珠從眉骨滑落,在臉頰上留下蜿蜒痕跡。

“夫君!”

甄宓正在廊下指點侍女修剪蘭草,見狀驚呼一聲,手中銀剪當啷落地。

她顧不得拾取,提著裙擺快步迎上前。

“怎的淋成這樣?侍從何在?傘呢?”

麋貞正在廳中核對賬目,聞聲擡頭,見李翊渾身滴水,慌忙丟下竹簡奔來。

“相爺這是怎麽了?”

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連忙用袖角去擦李翊臉上的雨水。

“快,快去取幹衣裳來!”

袁瑩從內室轉出,見此情形,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廚房方向奔去。

“妾身去煮姜湯!”

李翊任由夫人們圍著自己忙碌,目光有些渙散。

半晌才道:

“無妨……近日事多,雨中走走,反覺清爽。”

“這如何使得!”

甄宓挽著他冰涼的手往內室引。

“淋雨最是傷身,夫君乃一國柱石,若有閃失……”

話到此處,她忽覺失言,忙收住話頭。

麋貞已取來幹凈中衣,輕手輕腳為李翊更衣。

她手指觸到丈夫肩胛處,只覺那肌肉緊繃如鐵,不由心疼道:

“相爺心事重重,連身子都僵著。”

李翊坐在床沿,任由麋貞為他擦拭濕發,長嘆一聲:

“……不過是我杞人憂天,庸人自擾罷了。”

甄宓跪坐在他面前,雙手捧著一盞熱茶遞上:

“夫君所憂何事?可否說與妾身等知曉?”

“未來之事……”

李翊接過茶盞,卻不飲,只望著茶湯中自己晃動的倒影。

“未必會發生的事。”

眾夫人聞言,皆是面面相覷。

因為李翊這話說的確實有些莫名其妙。

此時袁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進來,聞言腳步微頓,隨即笑道:

“相爺素來神機妙算,能見人所未見。”

“既然預見禍端,必有化解之法。”

甄宓接過姜湯,輕輕吹涼:

“夫君向來未雨綢繆,妾身相信無論何等難關,您都能安然度過。”

麋貞為李翊披上外袍,溫言道:

“未來之事未來再議,眼下風平浪靜,相爺何不稍歇?”

李翊終於露出一絲苦笑,接過姜湯一飲而盡。

“但願是老夫多心了吧。”

熱湯入喉,卻驅不散心頭寒意。

侍女們悄然退下,室內只剩幾位夫人相伴。

窗外雨聲漸密,打在芭蕉葉上劈啪作響。

李翊望著跳動的燭火,眼前浮現朝堂上劉備那罕見震怒的面容。

耳邊回響著那句“厚此薄彼”的質問。

顯然,李翊那句話觸碰到了劉備的逆鱗。

對於劉備這樣一個如此重視兄弟情義的人,如何能夠使他相信兒子們會兄弟相爭,手足相殘?

“軍功新貴……”

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擊。

“若不能妥善安置……”

甄宓敏銳地捕捉到這幾個字眼,與袁瑩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神。

她輕輕握住李翊的手:

“夫君可是擔憂平吳之後,將士封賞之事?”

李翊猛然回神,搖了搖頭:

“不止於此,其實還有——”

他頓了頓,“算了,希望是我多心了罷。”

終究是沒有選擇繼續說下去。

麋貞柔聲道:

“相爺勞心國事,也該顧及自身。”

“不如今夜早些安歇了罷?”

李翊點點頭,卻又道:

“爾等先歇吧,我還要去書房一趟。”

夫人們知道勸不住,只得為他添了件厚袍。

甄宓親自提燈相送,在書房門前欲言又止,最終只道:

“夜涼露重,夫君莫要太過勞神。”

李翊頷首,待甄宓離去後,獨自端坐案前。

開始看那永遠看不完的書卷,批那永遠批不完的竹簡。

窗外雨聲漸歇。

李翊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將竹簡放回原處。

他踱至窗前,推開窗欞,夜風夾雜著泥土清香撲面而來。

遠處皇城輪廓在雨後月色中若隱若現。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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