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9章 朕與曹操不同,若不能為兄弟報仇,縱有萬裏江山何足為貴?

關燈
第359章 朕與曹操不同,若不能為兄弟報仇,縱有萬裏江山何足為貴?

章武五年,秋。

洛陽,朝廷。

“報——”

“郃將軍凱旋,已至宣陽門外!”

傳令兵的聲音穿透大殿,文武百官聞言,無不面露喜色。

劉備撫須微笑,對身旁的李翊道:

“子玉,上庸三郡既覆,我大漢疆土又增一分矣。”

李翊含笑答道:

“陛下洪福齊天,張將軍勇冠三軍,此乃天佑漢室之兆。”

不多時,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張郃身著染血的鎧甲,大步走入殿中。

身後親兵捧著曹軍大將的首級與繳獲的魏軍旌旗。

行至禦階前,張郃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

“臣張郃,幸不辱命,收覆上庸三郡。”

“斬魏將曹仁於此,特來覆命!”

曹仁之死,絕對是意外之喜。

便是張郃自己定下的戰略目標也僅僅是收覆上庸三郡而已。

萬沒想到,居然能夠陰差陽錯殺死曹魏宗室大將的前二人物。

劉備離座而起,快步下階,親手扶起張郃。

拍了拍他的肩膀,稱讚道:

“儁乂真乃朕之韓信也!”

他轉身對侍從道,“去,速取朕的錦袍來!”

侍從捧來一襲繡有金線的錦袍,劉備親自為張郃披上。

張郃受寵若驚,再拜道:

“臣不過盡人臣之本分,何勞陛下如此厚待?”

劉備執其手說道:

“卿率偏師深入敵境,不僅收覆失地,更斬曹魏大將。”

“此功當封車騎將軍,增邑千戶!”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無不小聲驚呼。

此戰張郃的戰功確實亮眼。

不僅實打實地為國家收覆了極為重要的東三郡。

更是斬了曹魏軍事大將。

雖不是被張郃、漢軍直接斬殺。

但曹仁確確實實是死在了與漢軍的交鋒中。

此人,也算是漢軍的勁敵了。

先後跟漢朝的關羽、李翊、張郃交過手。

甭管戰果如何,其實打實地給漢軍增加了不少麻煩。

劉備恨之入骨,早就欲殺之而後快。

他本是性情中人,今張郃殺之,當然毫不吝嗇官爵封賞。

而以張郃的戰功,也的確實打實地配得上這份榮譽。

眾文武的目光紛紛落在張郃身上。

有的喜、有的憂、有的妒。

但不管是誰,大家心裏邊兒都明白——

漢朝軍事大臣裏,一顆新星真正冉冉升起。

這是劉備樂意看到的局面。

他巴不得軍功大臣百花齊放。

道理很簡單,

如果你身邊只有幾個權臣,那他們可能不會聽你的。

可如果你身邊有很多個權臣,那他們肯定會聽你的。

這便是帝王的平衡之術。

劉備很樂意看到張郃去消化李、關、張不能再消化的軍功。

他巴不得有更多像張郃這樣的人出來,進一步為國家分攤功績。

群臣齊聲道賀,張郃再三拜謝。

禮畢,劉備環視眾臣,忽而斂容問道:

“曹仁既死,魏國可有異動?”

曹仁畢竟是曹魏宗室大將,又是曹操的手足兄弟。

劉備很擔心魏國接下來會展開一系列的軍事報覆,所以打算提前做好準備。

要知道,漢朝在雍涼地區的軍事力量是比較薄弱的。

這跟歷史上的曹魏很像,

因為那地方太偏僻了,交通不便,運輸成本高。

出於成本考慮,只會在關中地區屯駐足夠防守的基本人數。

如果遇著情況緊急,才會從中央增派人手。

如果長期在雍涼屯駐大量兵馬,那生產勞動就會荒廢。

即便是如今的齊漢也扛不住。

荀攸出列,拱手答道:

“稟陛下,據蜀地細作來報——”

“曹操聞曹仁死訊,僅令蔣濟代領其部曲。”

“另調兵增援漢中,加固城防,未見大舉報覆之舉。”

劉備聞言,眉頭微蹙,緩步回到案前坐下,手指輕叩案幾。

殿中一時寂靜,只聞炭火劈啪之聲。

良久,劉備喟然長嘆:

“曹操,真吾敵手也!”

群臣不解,紛紛問道:

“陛下何出此言?”

劉備目光深遠,似在追憶往昔:

“若朕損失一手足兄弟,那朕必盡起傾國之兵,為兄弟報仇雪恨。”

“然曹操痛失宗室大將,竟能隱忍不發。”

“此等定力,非常人所能及。”

說著,他目光雖看向群臣,實則是在瞄向李翊。

仿佛在向好友,推心置腹地感慨:

“不怕諸位愛卿笑話。”

“朕若不能為兄弟報仇,雖有萬裏江山,何足為貴?”

“但朕也知道,這樣做,是讓整個國家背負朕一人的私仇。”

“好在此事並未發生,幸甚至哉!”

劉備再次目光看向李翊。

仿佛覺得,如果沒有李翊,他的兄弟真的有可能會遇害似的。

這並不是劉備妄自菲薄。

正如他時常對張飛說的話——

卿刑殺既過差,又日鞭撾健兒,而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

所以歷史上的劉備對張飛的死一點兒也不意外。

待聞得其死訊後,只是感慨一句,“飛死矣。”

而今,他的手足兄弟們包括李翊在內,大家都還在一朝共事。

這令劉備已經非常滿足了。

“陛下,如今曹仁身死,魏國政權動蕩。”

“興許這是伐魏的大好時機,臣請出兵伐魏!”

陳群出列諫言,力勸劉備趁著魏國損失一員軍事重臣的良機,一舉滅魏。

然而,劉備卻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如今我朝方覆東三郡,兵士疲敝,不宜再大動幹戈。”

“況曹操往漢中增兵,顯然是已做好準備。”

“伐魏一事,須從長計議。”

“陛下,機會難得。”

“今不去取,將來數年,恐都不易再取!”

“好了!”

劉備揮了揮手,示意陳群退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沈,“傳朕旨意,令督關中兵馬的馬超加強散關、潼關的防務。”

“若無朕手諭,不得擅自對魏國用兵。”

“另,著徐晃領精兵三萬,駐守宛城。”

“臣等遵旨!”

眾臣齊聲應諾。

劉備這個安排,顯然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打算對魏國用兵。

曹仁身死,如折曹操一臂。

可饒是如此,曹魏依然有著雄厚的底子。

尤其中原大戰時,曹魏從河南、關中搶走了大量的人口。

這都為曹氏在蜀地的統治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憑借蜀道之險,漢軍目前想要伐滅魏國需要發出極其慘痛的代價,且不一定能夠成功。

這對於一個新興的大一統政權而言,不是件容易的事。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劉備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

不是他的雄心壯志被歲月磨平了,而是單針對劉備個人而言。

他有著比滅魏、滅吳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麽事情呢?

不妨參考一下歷史上的得隴望蜀。

歷史上的曹操在打下漢中之後,司馬懿與劉曄都曾建議曹操。

漢中是益州咽喉,應該把握好這個機會,一舉滅掉蜀地。

可曹操卻回覆說,“人苦無足,既得隴右,覆欲得蜀。”

意思是我都已經有隴右,怎麽能夠貪心再去想蜀地呢?

這本是劉秀的典故,但人家原話說的是:

“人苦不知足,既平隴,覆望蜀。”

意思是我得了隴還想要蜀,暗示手下人要繼續為我努力。

曹操把意思顛倒過來,對於蜀地的態度就是緩緩吧。

我已經老了,得歇一歇。

後來之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由於曹軍沒有第一時間入蜀,劉備不僅成功奪取益州,並穩固了那裏的統治。

並成功奪取漢中,打出了雪一生之恥的漢中之戰。

因為曹操的這次“得隴望蜀”行為,使得其成為了後世無數次詬病他的重要材料。

後世都覺得曹操沒腦子啊,當時第一時間打進益州,這天下不早就是你的了嗎?

然而,曹操卻明白他有著比入蜀更重要的事情。

十二月,曹操自南鄭返回,留夏侯淵守漢中。

五月,獻帝封曹操為魏王,邑三萬戶,以天子禮樂祭祀天地。

宗廟、祖、臘皆如漢制,國都鄴城,王子皆為列侯。

217年,三月,曹操重新與孫權締結姻親關系,確定了對吳的緩和政策。

四月,天子命曹操設立天子旌旗。

十月,天子命曹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

以魏國中郎將曹丕為魏太子。

至此,曹操的配置與漢獻帝全部一樣了。

這便是對曹操而言,比入蜀更加重要的事。

奮鬥了一輩子,他得把這份家業合法化,鞏固住。

並保證兒孫能夠接到。

如今的劉備也同樣如此,

他奮鬥了一輩子了,他已經完成了“三步走戰略”中的第一步——家業合法化。

現在他需要完成第二步,鞏固住。

以及最重要的第三步,讓自己的兒孫能夠承繼住這份家業。

老頭今年已經五十五了。

入蜀這種放眼整個歷史都是高難度的工作,老劉實在沒有多餘精力去折騰。

他現在更想做的是,讓自己的家業能夠穩住,傳承下去。

這一點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劉禪比歷史上的曹丕要接手的家業還要大。

而且曹丕的開國功臣都是夏侯曹等宗室,有天然的血緣紐帶。

而劉備開國,用的全都是異姓功臣。

這幫人和劉備一起奮鬥,建立了利益關系網。

但從小養在深宮裏的劉禪卻並沒有跟他們有更多往來。

此外,李翊奉行打擊世家大族的政策。

尤其如今國家政權趨於穩定,李翊改革後的刀斧,幾乎刀刀砍向世族。

這種提前宣戰的模式,

劉備也沒有信心在他有生之年能夠看到,完全戰勝世家大族的一天。

畢竟它已在漢朝橫行了四百多年。

未來的挑戰很艱巨,劉備現在能做的,就是為劉家後人鋪路。

現在確實是一個難得入蜀的好機會,但劉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退朝後,劉備並未急著回宮歇息。

而是負手立於殿前,望著漸散的群臣,目光深邃。

他微微側首,對身旁侍立的小黃門吩咐道:

“去傳關興、張苞、趙統、許儀四人,至偏殿見朕。”

小黃門躬身領命,剛要退下,劉備又似想起什麽,問道:

“李相何在?”

“回陛下,李相方才與荀先生一同出宮議事去了。”

劉備略一沈吟,頷首道:

“既如此,不必喚他了,去吧。”

不多時,關興、張苞、趙統、許儀四人依次入殿。

他們皆身著戎裝,英氣勃發,雖年紀尚輕,卻已顯名將之風。

“臣等叩見陛下!”

四人齊聲行禮。

劉備擡手示意他們起身,目光一一掃過,眼中滿是欣慰。

“好好好,你們都很好……”

劉備撫須而笑,眼中卻閃過一絲感慨:

“爾等父輩隨朕征戰半生,如今都已鬢生華發,朕亦年近六旬。”

“所幸見爾等成才,足慰平生。”

“記住,這將來遲早是屬於你們的。”

“朕還有你們的父親,終會老去。”

“而你們,正是朝氣勃發之時,路還長著呢。”

四子聞言,俱是拱手,恭敬道:

“臣等願效死力,以報效陛下!”

正說話間,殿外傳來腳步聲,李翊趨步入內。

見劉備與諸將子敘話,微微一怔,隨即行禮:

“臣不知陛下在此議事,冒昧打擾。”

劉備笑道:

“子玉來得正好。”

“朕正與幾位小將閑談,說起上庸之戰。”

他環視一周,忽而問道:“咦,怎麽不見令郎?”

“朕記得他不是也參加了此次征伐上庸的戰事麽?”

“怎麽張郃上奏的戰表中,不見令郎名諱?”

李翊面色微變,躬身道:

“犬子駑鈍,不堪造就,故臣未遣隨軍出征。”

“兼之近日又染微恙,便未隨臣入宮。”

劉備目光深邃,凝視李翊片刻,方道:

“……子玉過謙了。”

“朕記得李治那孩子,去歲在禦前論兵法,頗有見地。”

“朕觀二代子弟中,令郎才學最是出眾。”

“何況……”

他略作停頓,“治兒與阿鬥是表親,正當多親近才是。”

劉備雖與李治接觸不多,但他認為此子頗有獨到見地。

內心裏覺得二代裏面李治是最優秀的。

何況李治與劉禪還有表親關系,劉備巴不得李治能夠崛起,成為將來的國之重臣。

畢竟鞏固皇權的三條大腿裏面,外戚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李翊額頭微汗,低聲道:

“陛下厚愛,臣實在惶恐。”

“待犬子病愈,必帶他入宮請安。”

劉備看出李翊不願多聊自己的兒子,遂不再多言。

只是輕輕頷首,轉而吩咐小黃門道:

“傳太子來!”

不多時,劉禪入殿。

見眾人齊聚,略顯拘謹。

劉備招手道:“阿鬥,來見過你幾位兄長。”

劉備刻意避開“太子”名諱,反而是以一種攀交情的方式,讓劉禪跟他們交往。

劉禪上前,正要行禮,關興等人連忙避讓:

“太子不可!”

“君是君,臣是臣。”

“君臣之禮法,不可廢也。”

劉備將關興的行為盡收眼底,暗嘆這孩子不愧是雲長教出來的。

果然知道禮法。

待有了這項舉動之後,劉備才上前按住關興肩膀,笑道:

“……興兒勿拒。”

“朕與爾父結義時曾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今日讓阿鬥以兄禮待爾等,正是全朕當年之義。”

劉禪會意,對四人一一作揖:

“關兄、張兄、趙兄、許兄。”

四人連忙還禮,口稱“不敢”。

劉備見狀大笑:

“好!好!日後朝堂之上是君臣,私下裏便是兄弟。”

他拍拍劉禪後背,“阿鬥,你要多向幾位兄長請教武藝兵事。”

“日後但有難處,也莫獨自扛著,也多向幾位兄長尋求幫助。”

劉備這不經意的一句話,卻是將自己的畢生所學教給了他。

劉禪點頭,近前與幾位兄長親近寒暄了一番。

劉備見氣氛融洽,心中甚慰,對下人吩咐道:

“傳膳,朕今日要與幾位晚輩共飲。”

與皇帝一同用膳,這是一種極大的殊榮。

劉備此舉,自是為了獎勵幾個後生。

而後生們也都十分感激,倍感榮幸。

不多時,侍者們端上精致菜肴。

按制,臣子不得與天子同席。

但劉備特意命人在自己案幾旁增設席位,讓關興等人分坐左右,劉禪居首座之側。

席間,劉備親自為眾人布菜,毫無帝王架子。

他夾起一塊炙肉放入張苞碗中:

“苞兒嘗嘗這個,當年益德最喜此味。”

張苞受寵若驚,連忙捧碗接過。

劉備又為趙統斟酒:

“子龍向來節制,想必在家也不許你多飲。”

“今日在朕這裏,不妨破例一杯。”

李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不禁暗自慨嘆。

不想過去這麽多年,老劉依然選擇了最原始、最“暴力”的打法。

東漢魅魔的招式,果真是屢試不爽。

見此,李翊便趁勢也多說了兩句。

“太子性柔寬厚,需爾等鼎力輔佐。”

“今日之宴,便是望爾等記住——”

“無論日後境遇如何,當以兄弟相待,共保漢祚。”

眾人聞言,齊齊拱手,喊一聲,“喏。”

劉備對此十分滿意。

但李翊卻覺得眾人現在都只是少年心性,將來之事又有說說的準呢?

說到底,齊漢集團第一代人為什麽能夠這麽團結?

還是因為有外敵要應對,

任何矛盾沖突,在大敵面前都需要做出一定退讓。

等將來哪天統一了,大家失去了共同的敵人。

便有的是精力內耗爭鬥了。

“子玉,似乎頗有心事?”

劉備朝李翊碗裏夾了塊狗肉,關心問道。

“……呵,倒也沒有。”

“只是臣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李相是指哪方面?”

“陛下心知肚明,又何必拷問在下?”

君臣二人相視一笑,隨後碰杯,痛飲美酒。

劉備知道,朝中大事,有李翊操持。

局面縱然有礙,也不會掀起太大風浪來。

有卿在,朕很安心。

……

成都,魏王宮。

城內陰雲密布,寒風刺骨。

曹操自將神醫董奉打入大獄後,頭痛之癥愈發劇烈。

每至夜深人靜,那痛楚便如千萬根鋼針紮入腦髓,令他輾轉難眠。

更可怖者,每當他勉強入睡。

便有無數冤魂入夢,面目猙獰,向他索命。

這一夜,曹操又在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中衣。

他猛然坐起,忽見帳外立著一名侍從,面相陌生,不由心頭一緊。

“此乃何人?”

曹操厲聲問道,手已按在枕下短劍之上。

帳外老仆慌忙跪倒:

“回稟魏王,此人乃新調來的侍從,因王總管染疾,故臨時調換。”

曹操瞇起眼睛,細細打量那陌生面孔。

只見那侍從低眉順目,看似恭敬,卻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自董奉事件後,他愈發覺得身邊危機四伏,人人皆可疑。

都有可能是劉備派來的奸細,要行刺於他。

“退下!”

曹操猛然暴喝,唬得那侍從嚇得渾身一抖,慌忙退出。

待帳中只剩心腹數人,曹操披衣而起,在帳中來回踱步。

頭痛又如潮水般襲來,他按住太陽穴,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

“吾夢中好殺人,凡吾睡著,汝等切勿近前。”

左右侍從面面相覷,不知魏王何出此言,只得唯唯稱是。

曹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重新躺下。

卻又故意將錦被踢開一半,露出半邊身子。

時值隆冬,帳中雖有炭火,仍寒意逼人。

侍從們想起魏王方才警告,無人敢上前為他蓋被。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名喚作王忠的近侍巡夜至此。

見魏王榻前無人伺候,被子半落,不由大怒。

“爾等皆是死人不成?”

王忠壓低聲音斥責那些侍從,“魏王千金之軀,若受寒染病,爾等有幾個腦袋可砍?”

眾人面面相覷,無一人敢應聲。

王忠罵畢,乃輕手輕腳走入帳中,小心翼翼為曹操拾起錦被,欲為其蓋好。

就在被子即將覆上曹操身軀的剎那,原本“熟睡”的曹操突然暴起。

一道寒光閃過,王忠尚未反應過來,便覺脖頸一涼,鮮血噴湧而出。

“魏王……為……何……”

王忠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手持利劍的曹操。

話未說完,便轟然倒地。

曹操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抽搐的屍體,將劍上的血跡在王忠衣服上擦拭幹凈。

覆又上床,閉目假寐。

帳外侍從聽得動靜,卻無人敢入內查看。

只能在外瑟瑟發抖,不知發生了何事。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曹操方才悠悠轉醒,故作驚訝地叫道:

“來人!何人殺吾近侍?”

侍從們戰戰兢兢入內,見王忠倒在血泊中,早已氣絕多時。

而魏王則一臉茫然,仿佛真不知發生何事。

“回……回稟魏王。”

一名膽大的侍從結結巴巴道,“方才王忠見魏王被子滑落,欲為魏王蓋被,不料魏王突然拔劍……”

“什麽?”

曹操大驚失色,從榻上躍下,踉蹌著走到王忠屍體旁,面露悲痛之色。

“吾竟在夢中殺了忠仆?噫!”

他捶胸頓足,幾欲昏厥,左右慌忙攙扶。

曹操痛心疾首道:

“吾早言夢中好殺人,這王忠為何不聽?”

“可憐他一片忠心……來人,厚葬之,撫恤其家眷!”

時值主簿楊修入內,見此情景,心中已明了。

待眾人將王忠的屍體擡出帳後,楊修才緩緩道明真相。

“丞相非在夢中,世人乃在夢中耳。”

嗯?

曹操眉梢一揚,狠狠地瞪了楊修一眼。

此子的確聰明,竟能一眼識破自己的詐術。

營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面容。

他揮手示意楊修退至一旁,轉而盯著案幾上關於董奉的卷宗,手指不耐煩地敲擊著桌面。

“德祖!”

曹操突然開口,聲音冷硬如鐵。

“孤命你盤查董奉是否為劉備奸細一事,數月過去,可有結果?”

楊修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稟魏王,臣連日審訊。”

“董奉始終堅稱自己只是游方郎中,與劉備毫無瓜葛。”

“臣也派人去查證過,此人行醫多年,足跡遍布中原,確實……不似與劉備私通之輩。”

“夠了!”

曹操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竹簡嘩啦作響。

“數月時間,你就給孤這樣的答覆?”

楊修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魏王明鑒,臣詳查此人來歷。”

“發現他不論是醫術還是醫德,皆堪稱當世翹楚。”

“他曾為貧民義診,分文不取。”

“也曾冒死入疫區救治百姓。”

“如此醫者,天下罕有。”

“魏王何不再給他一次機會?”

曹操睨他一眼,在帳中央來回踱步。

良久,才緩緩開口:

“好罷,把董奉帶上來!”

不多時,兩名虎衛拖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入帳。

那人遍體鱗傷,步履蹣跚,只有脊背還算。

正是被囚數月的神醫董奉。

曹操瞇眼打量著眼前的囚徒。

數月牢獄之災,董奉已形銷骨立。

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清亮如星,毫無懼色。

“董奉,”曹操緩緩開口,“在獄中這數月,感覺如何?”

董奉擡頭直視曹操,沈默不語。

帳中氣氛一時凝滯。

曹操不以為忤,繼續道:

“孤再問你一次,孤這頭痛之癥,究竟該如何醫治才能痊愈?”

董奉幹裂的嘴唇微微顫動,聲音嘶啞卻清晰:

“……草民數月前就已言明。”

“魏王之疾,非藥石可醫。”

“殺人太多,業障纏身,乃心魔所致。”

“若要根治,唯有放下屠刀,多行善事。”

“胡說!”

曹操聞得此言,勃然大怒。

“孤一生殺人無數,何曾眨過眼?”

“區區‘業障’之說,荒謬至極。”

“汝欲欺我耶?”

董奉毫不退縮,仍然堅持己見。

“兵事害人害己,縱午夜夢回,亦與厲兵鬼卒偕行。”

“魏王不信因果,但因果自在。”

“殺人者人恒殺之,害人者必遭天譴。”

“魏王內心若無愧疚,為何夜夜噩夢纏身?為何頭痛愈演愈烈?”

“住口!”

曹操一把掀翻案幾,竹簡散落一地。

“還敢說自己不是劉備派來的奸細!”

“來人,將這逆賊重新打入大牢,擇日處斬!”

虎衛上前架起董奉。

楊修見狀,急忙上前勸諫:

“魏王三思!”

“似此良醫,世罕其匹,未可輕廢啊!”

“如今軍中疫病頻發,正需這等神醫留用。”

“楊德祖!”

曹操厲聲將之打斷,“此人三番五次羞辱於孤,若不殺之,難洩孤心頭之恨!”

董奉被拖至帳口,突然回頭,目光如電:

“魏王!天理昭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即使是你,也逃不過這天理循環!”

曹操聞言,頭痛驟然加劇,眼前一陣發黑。

他扶住額頭,厲聲大喝:

“拖下去!即刻打入死牢!”

待董奉被拖走,帳中一片死寂。

曹操癱坐席上,冷汗涔涔。

楊修偷眼望去,只見這位不可一世的魏王面色慘白,手指不住顫抖。

顯然是頭痛已至極點。

“魏王……”楊修剛欲開口。

“退下!”

曹操閉目揮手,“全都給孤退下!”

楊修無奈,只得躬身而退。

夜色如墨,成都大牢外細雨綿綿。

楊修手提一個黑漆食盒,踏著濕滑的石階緩步而下。

獄卒見是楊主簿,遂不敢多問,低頭開了牢門。

“楊主簿,死囚在最裏間。”

老獄卒提著昏黃的油燈,聲音壓得極低,“按規矩,只能給您半個時辰。”

楊修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塞給獄卒:

“有勞了。”

潮濕的黴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楊修皺了皺眉,跟著搖曳的燈光深入牢獄。

最裏間的牢房比別處更加陰暗。

鐵柵欄後,一個瘦削的身影靠墻而坐,手腳皆被鐵鏈鎖住。

“董先生。”楊修輕聲喚道。

那人緩緩擡頭,亂發間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楊主簿?”董奉聲音嘶啞,卻帶著幾分意外。

“這深更半夜,到此何為?”

楊修示意獄卒打開牢門,待其退下後,才將食盒放在地上。

從中取出幾樣精致小菜和一壺溫酒。

“先生明日就要……唉,修職權有限,救不得先生。”

楊修將筷子遞過去,聲音有些發緊。

“特備了些薄酒小菜,來問先生可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董奉盯著食盒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楊主簿這是愧疚了?”

楊修手指一顫,酒壺差點脫手。

“若非修在魏王面前多言,或許先生也不至於……”

他話到一半,哽在喉頭。

董奉搖搖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後才道:

“楊主簿是個好人,只是不該卷入到這政治漩渦裏來。”

楊修佯裝不解:

“先生此言何謂?什麽政治旋渦?”

“魏王已立曹丕公子為世子。”

董奉啜了一口酒,直視楊修,“楊主簿卻仍忠心侍奉曹植公子,攪動魏宮風雲。”

“長此以往,必招來殺身之禍。”

牢中一時寂靜,只有遠處滴水聲清晰可聞。

楊修面色變了數變,才開口問:

“先生身在牢獄,卻對朝中之事了如指掌。”

“如此說來,可有避禍之法?”

董奉放下筷子,鐵鏈嘩啦作響:

如我這般,不涉政治,便可避禍。”

“像先生一樣?”

楊修輕笑一聲,指著四周。

“先生如今身陷囹圄,明日就要赴死,這就是避禍的結果?”

董奉神色平靜,又夾起一塊豆腐放在嘴裏咀嚼:

“因為我只是個醫者。”

“我能治好病人的疾苦,卻醫不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國家。”

楊修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半晌,他才喃喃道:

“所以……所以先生是自願赴死?”

董奉不再回答,只是專註地吃著食盒中的菜肴。

“時辰到了,楊主簿。”

老獄卒在門外小聲提醒。

楊修深吸一口氣,向董奉深深一揖:

“先生保重。”

董奉這才擡頭,嘴角竟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微笑:

“楊主簿,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你好自為之吧。”

走出大牢,夜雨已停。

楊修仰望星空,忽覺胸口郁結難舒。

董奉那句“醫不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國家”如重錘般敲在他心頭。

蜀魏是一個畸形的政權,國家是一個病態的國家。

楊修其實早就看出來了,可他始終不願意承認。

“可我有的選嗎?”

楊修嘆了口氣,落寞的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