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9章 設立內閣,群相並治

關燈
第339章 設立內閣,群相並治

“既是娘娘發問,臣自是不能不答。”

“請娘娘試問之!”

呵……

袁瑛轉過頭來,鳳目中帶著探究。

“以卿之才,運籌帷幄不輸張子房,治國理政不亞蕭何,統兵才能又可比肩淮陰。”

“何以卻會甘居於人下,為陛下效忠?”

李翊聞言輕笑。

難怪袁瑛說她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

畢竟這問題太敏感了。

之前劉備雖然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但那畢竟是兩人私下的對話。

何況問話之人是劉備。

但凡是第三個人問,這個問題都顯得無比敏感。

“阿姊……”

袁瑩察覺到了話題的敏感性,輕輕推搡了一下姊姊。

似乎在提醒她,不要為難李翊。

李翊卻一伸手,示意袁瑩,仿佛再說無妨。

“不瞞娘娘,這個問題早在月前陛下也曾問過臣下。”

“那丞相是如何回答的?本宮倒真有幾分好奇。”

袁瑛鳳目微睜,凝視著李翊。

所謂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同樣的問題面對不同的人,李翊的答案也不一樣。

他並未著急回答,只是輕輕捋了捋頷下胡須,然後輕笑著問道:

“娘娘可曾聽過高祖與韓信之論兵?”

“高祖曾問韓信,自己能將多少兵。”

“韓信答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兵,而臣多多益善’。”

“高祖便問,‘既然卿之統兵遠勝於朕,何以為朕效力?’”

“韓信答曰,‘陛下雖不善將兵,但善將將’。”

“韓信雖能統兵,但禦人之術不如高祖,故為其效力也。”

袁瑛一挑眉,插嘴道:

“丞相這是在自比韓信麽?”

“可韓信終究不谙‘將將’之道,落得未央宮之禍。”

“而卿非但善於統兵,也善將將。”

說著,她指向車窗外隱約可見的工坊輪廓。

“那紙坊中的匠人各司其職,令行禁止,這豈非‘善將將’之能乎?”

車廂內燭火搖曳,映得李翊面容半明半暗。

他忽然反問:

“娘娘以為,當皇帝就一定好,而為臣就一定不好麽?”

“自然。”

袁瑛不假思索,“九五之尊誰人不慕?縱使丞相位極人臣,終究……”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的有些過火,乃噤聲閉嘴。。

“終究難免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李翊接過話頭,卻不見惱色。

“孝景帝遭梁王怨懟,孝武帝晚年巫蠱之禍,更不必說少帝、質帝……”

“帝王家的事,翊為臣子,不該多言。”

“臣但求做好分內之事耳。”

袁瑛纖指倏地收緊裙裾:

“丞相舉得終究是個例,可不得善終的權臣更甚!”

“霍光族誅,王莽分屍。”

“若照丞相的說法,豈非不做皇帝,不入官場是最好的?”

“……呵呵,若不為此,恐為其輩所欺也,同樣不得善終。”

袁瑛一怔,被李翊這麽一說,她突然感到人世怎麽如此艱難。

都已經做到皇帝之位,丞相之位了,都還會有這麽多的煩惱嗎?

她想著,如此看來,豈非做平頭百姓是最好的。

至少他們每天只憂慮一件事,那就是吃飽飯。

而皇帝與丞相要煩惱的事就太多了。

怪不得自古皇帝大多短命呢。

“丞相,你與本宮說了這麽多。”

“卻還未正面回答本宮的問題。”

“本宮很想得到一個答案。”

燭光在李翊眼中跳動,他再次反問道:

“那臣便鬥膽再問娘娘一個問題。”

“陛下是因乃大漢天子,我們方才聽其命令。”

“還是因我們聽其命令,陛下方為大漢天子?”

這……

袁瑛一怔,“自然是因為陛下是大漢天子。”

“向者,陛下為齊王時,不過禦齊國之民。”

“今為漢家天子,便是萬民之主,可禦天下子民。”

“……既然如此,那魏吳之民,為何不奉詔?”

“難道他們不是漢朝子民嗎?”

“之前陛下為齊王時,我等又可曾少效半分忠心?”

車簾忽被夜風吹起,幾片落葉卷入車內。

袁瑛望著其中一片枯葉在案幾上打轉,朱唇微啟卻無言以對。

李翊輕輕拾起落葉置於掌心:

“當年涿郡賣履舍郎,今坐未央宮漢家天子。”

“這其間差別……”

他吹落葉至半空,“不過是為了共同的志向,而為之效死罷了。”

袁瑛猛地擡頭,卻見李翊已恢覆恭謹姿態,仿佛方才銳利言辭皆是幻聽。

她很想順勢繼續問下去,那你李翊這麽舍命,志向到底是什麽呢?

可猶豫一下,到底沒能問出口。

她知道已無繼續問下去的必要了。

因為像他這樣的人,早晚會去做,也一定會去做的。

自己只需要拭目以待就可以了。

“看來娘娘已明臣意。”

他拱手微笑,“前方便是宮門,臣就不覆多言了。”

當馬車停在丹墀前時,袁瑛忽然按住李翊欲掀車簾的手。

“今日之言……”

“不過是臣與娘娘品評史冊。”

李翊低頭,將一方疊好的雪紙塞入她手中。

“此乃紙坊產出的最新白紙,比絹帛更宜書寫。”

“娘娘若有所悟,不妨錄之。”

袁瑛接過,望著手上白紙,旋即鄭重其事地說道:

“丞相今日之善言,本宮銘記於心。”

……

夜風微涼,丞相府內燈火未熄。

袁瑩望著袁瑛的馬車消失在宮門方向,轉身蹙眉道:

“夫君,方才那些話,實在危險。”

“即便她是妾身的姐姐,也不該多言。”

“須知您現在是丞相,有千萬雙眼睛盯著。”

“或許只是無心的一句話,但被有心之人利用,便可能大做文章。”

“夫君一向謹慎,今日又何必多言呢?”

李翊聞言一笑,拉她入自己腿上坐下。

“瑩兒看來成長了,居然還能有這般覺悟。”

“只是……”

話鋒一轉,李翊看向李治,目光深遠。

“有些道理,早明白比晚明白好。”

這時,一直站在廊下的李治走了過來,仰頭問道:

“父親是在考校孩兒嗎?”

李翊伸手撫了撫他的發頂,眼中帶著幾分期許:

“適才汝亦在現場,可聽懂了什麽?”

李翊這也是想試試李治的成長成果。

距離當初的少不更事,擅救欽犯,頂撞自己,已經過去三年了。

這三年間,李治一直跟隨李翊在衙署裏聽政。

倒也不要他做什麽,就讓他在旁邊看著,聽著。

看看李翊是怎麽跟手下人相處,是怎麽吩咐他們做事,給他們安排任務,以及賞罰的。

三年了……

李治的心智已非孩童時可比,李翊必須看看他是變得否更加成熟穩重了。

李治挺直腰背,聲音清亮:

“父親與皇後娘娘的對話,孩兒覺得不外乎是《韓非子》中的一句話。”

“堯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為天子能亂天下。”

“兩者是一個道理。”

“父親想要論證的是,身份與權力之間的關系,對嗎?”

李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未置可否。

李治見狀,追問道:

“那權力的本質到底是什麽?”

“父親已經位極人臣,為何還要緊握不放?”

夜風拂過庭院,竹影婆娑。

李翊沈默片刻,道:

“這個問題,為父不能回答你。”

“你需要自己去尋找答案。”

“那孩兒該去哪裏尋找答案?”

“洛陽南郊新起了一間紙坊。”

李翊指向城南方向,“明日你就去那裏做工。”

袁瑩聞言,臉色驟變:

“夫君!治兒才十二歲,怎能與那些黔首匹夫一同勞作?”

李翊看向妻子,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治兒九歲時,我便帶他去衙署旁聽政務,他耳濡目染,學了不少。”

“但紙上得來終覺淺,唯有親身體驗,方能刻骨銘心。”

他轉向李治,肅然道:

“記住,到了工坊,不許透露說你是我的兒子。”

袁瑩急得眼眶發紅:

“可治兒從小錦衣玉食,哪裏吃得了這種苦?”

李治卻拉住母親的手,眼中閃爍著好奇與堅定:

“母親,讓孩兒試試吧。”

袁瑩看著兒子稚嫩卻堅毅的臉龐,又望向丈夫不容反駁的神情,最終長嘆一聲:

“罷了……但你得答應我。”

“若實在受不了,就立即回來。”

李翊微微一笑,拍了拍兒子的肩:

“善!這才是我李翊的兒子。”

話落,又看向袁瑩:

“你替治兒收拾些細軟,明天一大早就出發。”

話落,便準備出門了。

麋貞見狀,趕忙追了出去:

“夫君剛回來,這又是要去哪兒?”

“進宮,面聖!”

這丟下短短的四個字,李翊頭也不回地便走了。

“夫人。”

桃紅走過來,挽著麋貞的胳膊,輕聲安慰她。

麋貞不發一言,望著案前熬得八寶粥,將粥杵隨手一擱。

“看來今日這粥是白熬了!”

“夫人莫氣,等相爺回來再吃罷。”

“……呵,他若是進宮面聖,那必然是要聊到深夜的。”

說著,麋貞偏過頭去,對桃紅吩咐道:

“去把姊妹們都叫來,我們自己把粥吃了。”

“……喏。”

桃紅喏喏稱是,又望了眼屋漸行漸遠的背影,嘆了口氣。

“相爺,唉……”

未央宮外,風霜卷著落葉掃過玉階。

李翊剛至殿前,值守的小黃門便堆著笑臉迎上來:

“相爺來了!陛下正在裏頭批奏章呢,您直接進去便是。”

李翊挑眉,故意道:

“若是陛下此刻不想見人,本相這般闖進去,你就不怕被治個糾察不嚴的‘擅放之罪’麽?”

小黃門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相爺說笑了!陛下誰都可能不見,唯獨不會不見您哪!”

“何況陛下早就叮囑過奴婢,相爺求見,無需通稟。”

“您既是親自,盡管進去便是。”

“奴婢能有幸和您搭上話,那也是奴婢的福氣。”

呵呵。

李翊搖頭輕笑,他算是明白皇帝身邊的太監為什麽得寵了。

旋即,拂袖邁入殿中。

殿內燭火通明,劉備正伏案疾書,眉間擰成一個“川”字。

忽聽腳步聲近,頭也不擡便斥道:

“朕不是說過——”

“說過不見任何人?”

李翊笑吟吟地立在階下。

劉備猛地擡頭,筆毫在奏折上拖出一道墨痕。

見是李翊,他緊繃的面容頓時舒展,隨手將筆一擲:

“是丞相啊!快,賜座!”

侍從連忙搬來茵褥,李翊卻不急著坐,反而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

“臣帶了城南老鋪的胡麻餅,陛下用些點心再批不遲。”

劉備接過尚帶餘溫的餅,忽然覺得腹中空空,咬了一大口才道。

“愛卿此來有何要事?”

李翊盤腿坐下:

“臣聽聞……陛下與皇後娘娘有些不愉快?”

劉備咀嚼的動作一頓,胡須上沾著餅屑。

“是她去找你的罷?”

“哼!朕日理萬機,她偏要朕陪著說些家長裏短……”

說著重重拍案,震得茶盞叮當響。

“荊州水患的折子還沒看完,益州的軍報又堆了三尺高!”

“須知朕的時間是有限的,哪裏有空去聊這些?”

李翊慢條斯理地給劉備斟了杯茶。

“那此刻陛下與臣閑談,豈不也是在耽誤朝政?”

“這如何一樣!”

劉備咽下餅子,聲音陡然提高。

“皇後絮叨的無非是禦花園新開了海棠,哪個宮女手腳不勤。”

“可丞相你——”

他眼中忽然泛起光彩,“你來找朕聊的,必然是國事,正事,而不是那些家長裏短,兒女情長。”

“即便不是什麽正事,那也必然是一些豪氣縱橫之事。”

“朕聽了很是受用,豈非勝過與婦人聊白?”

一跟李翊聊天,劉備便似換了個人般,神采飛揚。

殿外傳來更鼓聲,劉備這才驚覺已是辰時。

不知不覺,他居然通宵批了一夜的奏折。

他望著案頭堆積如山的竹簡,又看向李翊。

暗想,李翊是一大早起來便來找自己。

還是他昨夜也熬了一晚上未睡,在忙自己的事呢?

畢竟袁瑛如果真的去找了,那時間段必然是在淩晨三四點的樣子。

念及此,劉備竟有些哭笑不得。

“說來也怪,與卿聊這半晌,朕反倒覺得神清氣爽,未知疲倦。”

李翊舉杯輕笑:

“所以陛下惱的不是說話,而是說話之人。”

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皇後深居後宮,眼中所見不過方寸之地,自然只能聊些家長裏短。”

劉備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杯沿,忽問:

“丞相今日進宮,就只為說這個?”

“臣是來請陛下用早膳的。”

李翊指一本正經地說道。

“聽值守的小黃門說,您已忙了一晚上。”

“國事雖重,但宜保重龍體。”

“否則陛下有失,漢室江山必然傾覆。”

哈哈哈……

劉備聞言大笑,即令侍從們排宴。

晨光微熹,君臣二人一同轉入未央宮偏殿。

侍從們魚貫而入,將熱氣騰騰的早膳擺上案幾。

粟米粥、腌菘菜、新蒸的黍糕,還有一碟城南老鋪剛出爐的胡餅,香氣四溢。

劉備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笑道:

“丞相啊,若非卿來,朕竟未察覺天已亮了。”

李翊接過侍從遞來的熱巾,拭了拭手。

“陛下勤政,竟至通宵達旦。”

“料天下百姓,一定會感念陛下之勤勉。”

“丞相不也是風塵仆仆而來麽?”

劉備夾起一塊黍糕,“連愛卿都宵衣旰食,朕又豈敢松散懈怠?”

兩人對坐而食,先聊了些家常。

李翊說起自家幼子李安昨日背《論語》時鬧出的笑話,劉備聽得哈哈大笑,眉間郁色漸消。

但轉念又一想,李安那孩子他要沒記錯的話,好像才五歲吧?

五歲就讓他背《論語》,看來李翊抓教育抓得很緊。

看來,他也不能放松永兒和理兒的功課了!

待早膳用罷,侍從撤下食案,李翊方斂容說回正事道:

“陛下徹夜批閱奏章,為國事操勞憔悴,臣心實難安也。”

劉備擺了擺手,道:

“無妨,朕早晚會習慣的。”

“似如此這般,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若陛下願意——”李翊輕叩案幾,身子輕輕前傾,“臣願代為分憂。”

劉備一楞,問:

“丞相已是位極人臣,尚要處理全國軍政,每日亦是操勞至半夜。”

“如何再替朕分憂?”

李翊微微一笑:

“臣鬥膽提議——陛下可新設一衙署。”

“什麽衙署?”

“內閣。”

“內閣?”

劉備眉頭皺起,沈聲問:

“何謂內閣?”

“內者,禁中也;閣者,藏書之所也。”

李翊有條不紊地向劉備解釋。

“設立內閣,分置群相,如此便能使繁雜的國家事務——”

“庖丁解牛,恢恢乎游刃有餘。”

備眼中精光一閃:

“這不就是尚書臺的變種?”

“非也。”李翊搖頭。

“尚書臺乃外朝機構,內閣獨立於朝中。”

晨光穿過窗欞,照在劉備驟然明亮的眼眸上,他沈聲問道:

“丞相可為朕道其詳來。”

“內閣設置群相,以首相為領導。”

“分置左相、右相輔政。”

“然後於左相、右相之下,設置九相。”

“分為戶相、兵相、刑相、工相、禮相、農相、商相、監相、學相,共九人。”

嘶……

劉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仔細思考李翊這項提案。

“聽愛卿所言,此豈非與三公九卿類似?”

“只是換了個稱謂?”

雖然劉備對李翊提到的什麽兵相、戶相、禮相這些新興概念感到陌生,但當了統治者這麽多年。

大致也能理解這幾相的概念。

這不就是三公九卿換了個名稱嗎?

雖然具體的職能範圍可能有偏差,但絕對是大同小異。

可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舉,搞個內閣出來呢?

李翊也知道劉備不能理解,事實上他要搞得內閣,就不是本時代人能夠理解的。

於是,便耐心地,深入淺出地為劉備解釋:

“陛下誤會了,臣非是要取代原來的三公九卿、四方將軍。”

“正如臣適才所言,內閣他獨立於朝中,與眾公卿無幹。”

講到這裏,劉備也察覺到了一絲古怪。

李翊的內閣明顯是要和九卿爭權的,如果獨立出去,具體權力該怎麽分?

“愛卿可為朕詳細言之。”

“譬如這戶相一職,他主掌全國的戶籍、賦稅、錢糧調度,審計官府開支等職能。”

劉備連忙打岔道:

“若戶相為此,令大司農何為?”

大司農其實幹的就是戶部尚書的活。

按李翊這個意思,你內閣戶相掌管了財權,那我大司農幹什麽?

如果是戶相平替大司農,又何必留下這個虛職當擺設?

這豈不是白白浪費政治資源嗎?

兩個崗位明顯是有職能沖突的。

李翊當即開口解釋:

“地方賦稅仍然由大司農負責征收。”

“而內閣戶相只負責制定稅率、審計開支。”

“待章程定下之後,由大司農負責執行便可了。”

劉備點了點頭,如此一來大司農與戶相的職能確實是不沖突了。

但仍然覺得有些地方不對。

具體是哪裏不對,劉備又暫時說不上來。

因為李翊剛剛提出的,正是三權分立。

戶相掌握了立法權與司法權,而大司農則只擁有行政權。

三權雖然分工不同,但立法權是根本依據。

行政權力與司法權力均需在法律的框架內運行。

也就是說,李翊的提案讓內閣掌握了最為重要的立法權。

古代並沒有明確的三權分立概念,所以劉備想不明白其中關節很正常。

但是,作為國家的最高統治者。

他也註意到了李翊這項提案中有一個巨大的問題。

那就是內閣制度,暗藏削弱皇權的冷箭!

正常來說,稅率通常是由皇帝本人親自來制定。

亦或者由皇帝授權給中央機構,讓他們來頒布執行。

可李翊適才的提案中,似乎完全沒有提到劉備。

等於是間接剝奪了皇帝本人的立法權。

當然,

劉備具體不理解立法、司法這些概念,但他清楚內閣會分走自己的權力。

按照李翊的邏輯,如果稅率是由戶相決定。

那其他部門的所有規章制度,豈非都是由內閣來決定?

如此一來,內閣豈非是淩駕於皇權之上了?

“誠如卿之所言,大司農負責征稅,戶相負責制定稅率。”

“那期間,朕為之何?”

劉備眉頭皺起,問出了當中最為關鍵的問題。

因為李翊的這項提案,怎麽看都像是在架空皇帝。

劉備必須得問個清楚。

“陛下,臣知道您在擔心什麽。”

“但請陛下放心,臣之所為,絕非是為了一己私欲。”

“而是為了漢室江山社稷著想。”

“內閣不僅要保漢朝子民,也會為劉氏皇帝世代效忠。”

“如何效忠?”

劉備沈聲問,“卿之人品,朕信得過,可後來首相如何保證對皇室的忠誠?”

“後來首相又如何與朕的子孫,建立你我之間魚水般的信任?”

這便是劉備與李翊的特殊感情紐帶。

即便兩人之間的矛盾,已經上升到了皇權與相權之間的沖突了。

但劉備依然願意耐下性子,給李翊一個解釋的機會。

“只要歷代皇帝能夠掌控內閣,便掌握了國家大權。”

“如此,內閣便能世世代代為劉氏與漢室效力了。”

要同時保證內閣服務於皇家與天下子民,李翊做到這個地步真的已經竭盡全力了。

他設計的這套「內閣群相制」,本質上是雙軌並行體系。

內閣負責實際的行政決策,而傳統朝官仍保留名義職權。

形成“內閣理實,朝官守虛”的格局。

到這裏,也不難看出李翊搞得並非是歷史上明朝的內閣制度。

明朝的內閣也好,清朝的軍機處也好,本質上都是皇帝的私人秘書處。

兩者的產生,其實都源於君主權力不斷擴大,然後和相權爭權的博弈過程。

從漢代開始,皇帝就在不斷加強自身權力。

比如用三公來取代丞相,分化他的權力。

劉備恢覆丞相位,本質上是為了補償李翊,勉勵他多年的勞苦功高。

但將來李翊死後,劉備不認為後來者還有機會當丞相。

至少丞相的權力會被大削的。

因為在他看來,後世的君主很難像他一樣,如此信任自己的手下。

劉備知道這一點,李翊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李翊必須趁著自己還在,趁著自己的威望正高,趁著劉備這個君主對自己有足夠多的信任——

把內閣搞出來。

李翊不反對加強中央集權,但他反對加強皇權。

因為封建王朝最大的弊端,就是國家的運轉太依賴於君主個人的賢明程度了。

遇上個明君還好,可要遇上個昏君、暴君、甚至是愛折騰的君主。

什麽事都只是他腦袋一熱,直接就拍板決定了。

那受苦的終究是老百姓、終究是皇朝子孫。

因為國家大事,全都系於了君主的一句話。

如司馬衷之輩,能喊出:“何不食肉糜?”之類的話來。

要是文武百官、底層百姓攤上這樣的君主,該怎麽辦?

所以李翊必須趁著自己身體還好,設置內閣。

他清楚,除了自己,再沒有人有機會搞出內閣了。

李翊的內閣制度確實是偏西化的,但又不完全西式化。

英式的內閣是議會至上,完全架空了皇帝。

而明朝內閣則是皇帝至上,是加強皇權的工具。

李翊的內閣自然不是奔著加強皇權去的,那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但他也不會完全搞出一個英式內閣出來。

首先時代基礎就不匹配。

何況,

在他這個年代,要想完全架空皇權,威望能力高如李翊也是做不到的。

他只能綜合一下。

削弱皇權的同時,加強相權。

使皇權與相權達成一個均勢,誰也幹不掉誰。

如此一來,君主的能力不足可以由內閣彌補。

而內閣又具備被君主反制的缺陷,保障了皇室的特權。

為了維持住兩邊的平衡,李翊為此已經籌備了不知多少個日夜了。

當然了,你說李翊的做法對劉備公不公平?

那肯定是不公平的。

畢竟現在是“家天下”的年代,施行的是“宮有制”制度。

說難聽點,整個天下的權力,都是皇帝的私人財富。

而李翊現在的做法,就是讓皇帝本人分出一部分財富出來,以便賑濟天下子民。

但李翊並不覺得自己做法是錯的。

他不單單是忠於皇帝本人,更是忠於整個漢朝。

他的目光必須得放得更加長遠。

君主集權的加強,只會進一步壓制社會的活性。

李翊再也不會找到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

因為君權的擴大並壓制相權,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架空皇帝是對劉備的背叛,而李翊也不具備完全架空皇權的能力。

接下來,他用由深入淺、深入淺出的方式給劉備介紹了。

皇帝應該如何反制內閣。

那就是皇帝本人掌握最重要的、最終裁決的仲裁權。

若朝官質疑內閣決策,可上奏皇帝。

但皇帝只能選擇支持或否決,不能夠進行修改。

這是為了避免皇權直接幹預行政。

若皇帝具備修改的能力,那內閣就跟歷史上的內閣沒區別了。

其次,皇帝保留對首相、監相的任免權。

首相的權力是最大的,所以皇帝保留了限制首相的特權。

而為什麽還有一個監相呢?

因為監相主要負責的是統領禦史臺,監察百官腐敗、以及最重要的彈劾內閣成員的能力。

保留皇帝對這二人的任命權,便使得皇帝極大加強了對內閣的掌控。

但同時,李翊又在條律章程中補充了一點,那就是皇帝無權直接撤換其他八相。

其他八相的裁換,只能由首相提出。

當然,李翊只是大致的跟劉備描繪了一下相權與皇權之間的平衡。

然後又舉了一個具體的例子。

比如內閣工相提議修建漕運,需要先報首相批準。

假如這時候傳統的朝官,時任九卿的將作大匠站出來反對,聲稱這是勞民傷財的行為。

那麽這時候由內閣裁定。

如果裁定結果通過執行,那麽工相便可強制推行。

這時候將作大匠仍然拒絕執行的話,那麽便由監相出面彈劾。

聲稱其“抗命”,然後凍結其所有職權。

這時候,便由皇帝本人負責仲裁。

如果皇帝支持內閣,那麽將作大匠將被免職,換人執行。

如果皇帝支持這名朝官,那麽該項工程則被擱置。

通過這個例子,李翊大致向劉備描繪了內閣制度實施後,它與皇帝之間分別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陛下!”

李翊站起身來,鄭重地向劉備躬身一拜。

“夫治國者,非一人之智可周萬物,非獨夫之力能安兆民。”

“陛下聖明燭照,然日理萬機,猶恐百密一疏。”

“今設內閣,非為分陛下之權,實為廣納群智。”

“以便使廟堂之策,必經眾議研磨,如砥矢礪刃,而後可行。”

“內閣諸相,其議必稟聖裁。”

“陛下握乾綱獨斷之權,可一言廢之。”

“猶持太阿之劍,未嘗授柄於他人啊!”

“且子孫嗣位,承此良制,譬如乘舟得楫,禦馬有轡,反可免權臣欺幼主之禍。”

“內閣與皇權,乃車之雙輪。”

“陛下垂拱而治,內閣竭力以謀。”

“則政令必精,民受其惠啊!”

李翊言辭激烈,極力向劉備表明他的內閣制度,並沒有架空皇權。

雖然它在一定程度上,確確實實是暗藏了削弱皇權的冷箭。

但並不至於取而代之。

相反,其在一定程度上,能夠避免權臣的出現。

須知,漢朝歷史上出了多少個幼帝被權臣欺淩的案例?

內閣設立之後,最大的權臣就是首相。

首相的權力雖然極大,但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限制。

並且,還有一條規定李翊並沒有跟劉備說。

因為這條規定,同樣影響頗大。

李翊不想一股腦地全倒給劉備,怕他一時間接受不了。

劉備以手撫摸下巴,陷入了沈思。

而李翊的話還在繼續:

“陛下請察之,若得以推行內閣制度。”

“倘使桀紂之君臨朝,內閣可緩沖其暴。”

“遇堯舜之主在位,內閣能光大其德。”

“此乃上安宗廟,下濟蒼生之良法也。”

“伏惟陛下察納雅言,試行此制。”

“則漢室之基,當如南山之固。”

“聖君之名,必耀千秋之史。”

劉備眼眸微動,李翊最後提出的觀點確實是一項實實在在的好處。

至少對漢朝江山,漢朝百姓而言,是莫大的好處。

“丞相啊丞相,你可真是一位天生的政治怪物。”

“……呵呵,那微臣姑且當做這是陛下對臣的勉勵。”

“內閣之事先置一邊,朕這裏倒也有一樣東西想請丞相一觀。”

“什麽東西?”

李翊睜大眼睛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