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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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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不歡而散

“爸,您怎麽不說話?”陳衛東聲音發緊。

陳紅梅也趕忙關心道:“爸,這招待所太簡陋了,您住著習慣嗎?缺啥少啥您就跟我們說。”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十年您受苦了。我們心裏也一直不好受…”

這話裏帶著幾分真意。

十年間,午夜夢回,那些登報斷絕和索要錢財的場景,何嘗不是他們心中的一根刺?

只是生存的壓力和恐懼,讓他們選擇了遺忘和麻木。

如今父親活生生地坐在面前,蒼老憔悴,那些愧疚感,被現實喚醒,尖銳地刺痛著他們。

陳衛東眼神躲閃,頭埋得更低,他沒勇氣看父親的眼睛。

陳向陽站在右側,盯著父親的側臉,心中有幾分慌張。

十年未見,他們的父親怎麽對他們沒有一點溫情?難道還在為十年前的事情怪他們嗎?

當時他們也沒辦法的,運動鬧得太厲害,不管走到哪裏都是雞飛狗跳,父親的事情又是板上釘釘。

為了各自的家庭考慮,他們便商議。

認為父親此去兇多吉少,不僅無法再提供任何庇護和資源,反而會持續連累他們。

於是決定登報聲明斷絕父子/父女關系,這在當時是很常見的做法,是向社會表明立場的投名狀。

這明明很常見,怎麽到了他父親這裏就成了不可饒恕?

難道他這個做父親的不想子女好嗎?

就不能為他們犧牲嗎?

空氣中仿佛加了讓人無法呼吸的藥水,陳紅梅咬了咬牙,知道父親肯定對十年前他們做的事情耿耿於懷。

不管怎麽說,他們做子女的肯定要道歉的,得知他回來了,他們就緊趕慢趕地過來,這也是孝道。

再說第一時間道歉總比拖拖拉拉到最後好,起碼現在有誠意。

思及此,陳紅梅鄭重又淒然淚下,道:“爸,對不起,我們欠您一個鄭重的道歉,盡管這個道歉遲了十年。可我們也沒有辦法,我們真的沒有辦法。

當時真的是形勢所迫,是迫不得已。現在您回來了,以後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您,孝敬您,您能不能原諒我們?”

陳衛東見大妹已經把話題挑開了,連忙跟上:

“是啊,爸,咱們的親情血脈不會因為一張報紙就斷了的,一切真的都是形勢所逼,您遭受的這些,心裏有怨我們能理解的,只是咱們十年未見,您真的沒什麽話想和我們說嗎?”

父親難道真的怨恨上他們了嗎?

你一言我一語,不大的房間裏擠滿了人,空氣都變得渾濁起來。

逐漸的,這些一言一語都因為陳老一如既往的沈默而消失,氣氛再次變得安靜而壓抑。

他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沒有被至親拋棄的憤怒,只有無法看透的平靜。

良久,他不見渾濁的目光緩慢地掃過一張張臉,最終定在陳衛東臉上。

陳衛東,他最引以為傲的長子,穿著板正的襯衫黑褲,當年二十出頭的陳衛東和他年輕的時候何其像啊!

一樣的意氣風發,一樣的在醫學上有天賦,所以他傾盡全力培養,要星星不給月亮,就希望有一天能繼承他的衣缽。

呵,陳老咬緊後槽牙,內心深覺諷刺。

他沒有回應那些想念和關切,也沒有讓他們坐下,畢竟房間也沒有那麽多椅子。

等他們第一波聲浪稍歇,他才用帶著沙啞的聲音,淡淡地開口:“都來了啊。十年了,在遼省,冬天零下三十幾度,大雪能封路,耳朵都能凍掉的時候,我也常想起你們。”

京市雖然也冷,但沒有遼寧那麽冷,雪不要命地下,他第一個冬天過得渾渾噩噩,幾乎熬不過去。

這話平平淡淡,卻像一塊燒得通紅的巨大鐵塊砸進水裏,炸起的水花如沸水一樣濺在他們臉上。

陳衛東的笑容僵在臉上,林翠的哭聲戛然而止,陳向陽皺起了眉頭,陳紅梅瞳孔驟然放大,臉色白了白,陳紅平緊抿著唇,別過臉去。

“爸,您……您受苦了……”陳衛東幹巴巴地重覆著,眼睛看著地面,感覺窗外的熱氣要把他曬化了。

“苦不苦的,都過去了。”陳老打斷他,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你們剛才說,想我?怕連累我?”

他微微側頭,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帶頭闖入家裏的時候、登報斷絕關系的時候、在關押室的時候,你們也是這麽說的。說怕連累我,怕組織上覺得你們立場不堅定,影響更大。還說要拿點錢,以後好打點一下,讓我在以後的日子裏能好過一點。”

他清晰地覆述著當年的情景,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臉上。

臉生疼。

他沒說游街時候的事情,不知道是想保留自己微乎其微的自尊,還是想給他們留一層遮羞布。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孩子似乎被這壓抑的氣氛嚇到,縮到了大人身後。

陳衛東的臉漲紅了,想說什麽,被媳婦兒死死拉住。

陳紅梅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

陳向陽擡手摸著後脖領,眼神閃爍。

陳紅平依舊不敢直視父親。

陳老呼吸略重,他並不想一見面就鬧得如此難堪,他想保留一份體面,盡管他的體面早在十年前就已經被踩在腳下,踩得稀碎。

可是一見到他的骨肉至親,一聽到他們說的這些輕飄飄的話,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他是個笑話,每一句都在把他當成個傻子。

這麽多年憋屈在心裏的痛,像失去控制的機器,只管橫沖直撞。

可他宣洩出口後,發現他的心情並沒有變好,他胸口變得更加沈甸甸的,心臟上像是綁了顆巨石拉著往下墜。

闊別十年的親人,初次見面就不歡而散。

第二天。

陳老收拾好心情,拿著紙袋,自己出門了。

他想試一下,十年後重新回到京市的他,看似已經恢覆身份的他,在京市,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別人會怎麽對他。

他到了房管所,房管所門口的水泥臺階裂著縫,縫隙裏嵌著煙頭和瓜子殼。

穿藍褂子的辦事員從文件堆裏擡頭,眼皮耷拉著,目光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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