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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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盈坐在案前，展開文書，燭火映照下，字跡清晰起來。
上面寫著：大理寺刑部謹奏：為劾奏趙府私藏禦物一案，依律處斷事。
有三名宮人聯名具結，指證趙府暗藏朝廷追查繡圖，繡圖乃朝廷禦物，經內侍省會同禦史臺詢問及搜查，於趙府李夫人寢閣床下發現繡圖，經比對確為失竊之物。
人證是三名在宮中服役的繡娘，其中一名名喚紅梅，與那位失蹤的繡娘乃是同鄉，且自幼一同習繡，後來雲錦去了趙家，又被召回宮內。
紅梅供稱，雲錦之前曾多次出宮到趙家走動，與她交談之際她曾提及李夫人待她極好，常賜她珍品繡料，而雲錦也拿過《霓裳羽衣萬象圖》的初品給李夫人觀賞，李夫人曾言此圖若能繡成，必為曠世之作。
紅梅又供，雲錦曾經夜深時分通過宮禁，出宮之後朝著趙府方向而去。
另外一位宮人碧翠又供稱，曾經夜深時親眼見到雲錦將繡圖帶到宮門，鬼鬼祟祟將繡圖塞入一名黑衣侍衛懷中。那侍衛的袖口有一道青蓮紋，與李夫人進宮時的侍衛服飾上繡紋一般無二，至於那侍衛是如何出去的，她並不知曉。
第三位宮人紫蘿則指證，李夫人進宮時，經常與雲錦見面言語間流露親近，曾見李夫人贈雲錦金絲香囊一枚，雲錦珍惜如命，日夜佩於腰間，從不離身。
三名宮人共同指證，雲錦與李夫人往來密切，且繡圖和繡娘是一同不見的，故繡圖失竊一事，必與李夫人脫不開幹系。
物證便是在趙府李夫人寢閣暗格中搜出的《霓裳羽衣萬象圖》繡圖原件，其上規制與繡工與宮中記載的《器物簿》完全吻合，確系禦物無疑。
口供李夫人拒不承認與雲錦有私相授受之舉，亦不知繡圖何以現於寢閣，堅稱乃有人栽贓陷害。
大理寺刑部審訊再三，李夫人始終神色鎮定，只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然物證確鑿，鐵證如山，大理寺卿不得不奏請依律論罪。
依照我朝律法，私藏禦物者，當處流二千五百裏，發配嶺南道沂州安置，附加以杖刑一百，家產抄沒入官。
李盈的手指微微顫抖，目光緩緩落在朱筆批註的那列。
免除杖刑，家產抄沒之議亦予寬免，唯流放之罰不可廢，暫且收押待三月後發配嶺南。
周蘭若看完了那文書，“怎麽可能？”她聲音發緊，“李夫人怎會私藏禦物？那繡圖若真在她臥房，為何早不現，遲不現，偏此時被搜出？”
李盈捏著文書隨後將它輕輕放回案上，思索了一陣：“我得回宮一趟。”
此時，江王正好候在門外，見李盈出來，立即迎上前來，“盈兒，如何？上面寫了些什麽？”見江王擔憂的神色，李盈將文書的內容緩緩道出。
江王聽罷，眉心微蹙：“這定然是誣陷，李夫人怎會蠢到將繡圖藏在自己屋中？”她頓了頓又說道：“不過盈兒，我聽說你想回宮？回去也幫不了她，何不如在此地多想些脫罪的法子？”
李盈擡眸，“姑姑有辦法？”
江王思索片刻：“那繡娘如今下落不明，若能尋到她，或許能查明真相，姐姐現在只是將趙家收押，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李盈眸光微閃，“可這雲錦已失蹤很久，宮中查了數月皆無蹤跡，若是……”
江王道：“姐姐既然叫你來此，定是在此地有雲錦的線索，你留在此地追查豈不比你去宮中無憑無據讓姐姐收回成命更有效？”
李盈凝視江王半晌，忽而點頭，“好，姑姑幫我照顧好小瑤，切莫讓她受了委屈，我定會查出真相還她一家清白。”
李盈說完之後便帶著幾名侍衛匆匆出府，白芷與周蘭若也一同跟著她。
江王若有所思地望著李盈遠去的背影，眸色漸沈：“盈兒放心，我定會好生照顧趙小姐。”
趙明瑤被兩名侍女帶至江王府打造的一處地牢之中，這是江王為表示自己對望江城案子的重視而特意開辟的囚室。
地牢陰冷潮濕，唯有壁上一盞孤燈搖曳。
趙明瑤坐在草席之上，雙手緊握膝頭，目光卻怔怔黯然。
她並不知李盈已踏上尋證之路，只是怔怔地回想那道聖旨，擔憂母親的心情讓她焦躁起來。
沒多久，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鐵門吱呀開啟，江王提著一盞燈籠緩步走入，光影映照在她沈靜的面容上。
她蹲下身，與趙明瑤平視，聲音輕柔卻意味深長：“趙明瑤，委屈你了。”
趙明瑤擡眼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江王輕輕拂去她肩上塵灰：“你既然被安置在本王府上，自當要照看周全。這地牢陰冷，我已命人換了幹凈草席，還送了暖爐與熱湯來。”
趙明瑤微微一怔，道：“多謝江王。”
江王凝視她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給趙明瑤，“想哭便哭吧，李夫人雖已定罪，但罪不至死，你也不必過於傷心。”
趙明瑤接過素帕，道：“民女不信母親會做這等事。”
江王輕嘆一聲，“是啊，本王也不相信，可是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證據確鑿，容不得半分僥幸。”
趙明瑤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文書？刑部的批文？”
江王望著趙明瑤的臉，閃過一抹饒有趣味的神色，“正是，還是盈兒告訴本王的。”
趙明瑤的目光微微一凝，指尖不自覺攥緊了那方素帕。
“既然如今你在王府，就安心待著，有什麽事便讓侍女傳話，我會派人即刻辦妥。”
江王提著燈籠欲走，趙明瑤叫住她：“殿下留步，阿……公主她……可有說什麽？”趙明瑤眸光閃爍著期盼與不安。
江王回身望著她，道：“盈兒未曾多言，不過看她肯留下你，便已是在竭力護你周全。”
趙明瑤垂下眼睫，唇角浮起一絲極輕的弧度，“多謝殿下。”
江王轉身離開，走上自己院中才叫了看守的心腹：“這幾日，若是趙明瑤向你打聽任何事，無論大小，皆須即刻報予本王知曉。待她耐不住性子時，做局將鑰匙給她。”
夜晚，趙明瑤蜷在草席上假寐，耳畔忽傳來腳步聲。
她睜眼，見那看守端著飯菜走近，卻故意將鑰匙露於腰間，看守踢了踢她的腳邊，呵斥道：“起來吃飯。”
趙明瑤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串鑰匙，指尖在草席上悄然收緊。
她緩緩坐起，看守將飯菜從食盒裏拿出來，兩菜一湯，除了簡單了些，倒是熱氣騰騰。
她低頭輕啜一口湯，笑著問道：“看守姐姐可曾用飯，不如坐下一同用些？”
看守冷哼一聲，“不必，我早就吃過了。”
趙明瑤也不強求，自顧吃著，卻將每一口都嚼得極慢，看守站在一旁，目光漸有松動。
趙明瑤忽將湯碗輕輕推向對方，“姐姐整夜當值，喝口湯暖暖身子也好。”
看守依然拒絕：“不用，你吃快一些，我好將碗筷送回去。”
趙明瑤“噢”了一聲，便低頭繼續吃飯，沒過多久便又開口：“姐姐，這裏只有我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實在悶得慌。不如你陪我說說話，解解悶也好。”她語氣輕軟，帶著幾分孤弱的懇求。
看守遲疑片刻，在旁邊石階上坐下。
趙明瑤唇角微斂，目光沈靜如水，一面繼續用飯，一面緩緩問道：“姐姐在此當值多久了？”
“三年。”
“那姐姐可曾聽聞什麽趣事？”趙明瑤眼底充斥著濃厚的興趣。
看守輕笑一聲：“這地牢之中暗無天日，哪有什麽趣事。”
趙明瑤垂眸撥弄著碗中米飯：“三年……那姐姐定然見過許多不為人知的事。”
看守輕蹙眉頭，疑惑地問：“你被關在此地，禍到臨頭竟還有興趣打聽旁人之事？”
趙明瑤擡眼一笑，扒了一口米飯：“江王殿下說了，定會護我周全，更何況公主將我保在這裏，性命無憂，何須惶恐？倒不如趁這清靜，多聽些故事，解解心結。”
看守聞言，神色微動，低聲道：“你倒是看得通透。”
趙明瑤輕輕一笑，不置一詞，只將碗中最後一口飯咽下。
看守將碗筷重新放進食盒裏，緩緩道：“去年有位女子也被關在此處，夜裏總哼一首小調，哼得我不得安生。
是個來江王府偷東西的小賊，沒得手就被抓了。
她哼的調子哀婉得很，像是在念一個人。我問她唱給誰聽，她神神叨叨的說，唱給我心裏的人聽，她若是對我有情，便能聽見。”
看守繼續說道：“我只當她是在說瘋話，並未在意，直到有一夜，我依照慣例送晚膳過來，她已經氣若游絲，卻仍斷續哼著那小調。
我去扶她，她忽然睜開眼，直直盯著我，嘴裏還在哼著那調子。臨咽氣前，咧嘴一笑，說‘她聽見了。’我被嚇壞了，手一松，調子戛然而止。那夜之後，每到三更，我總隱約聽見那曲子在響。對了，她死得時候住的地方便是你這間牢房。”
趙明瑤靜靜聽著，眼中並無害怕之意。
看守見她反應平平，無趣地撇了撇嘴，起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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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證是三名在宮中服役的繡娘，其中一名名喚紅梅，與那位失蹤的繡娘乃是同鄉，且自幼一同習繡，後來雲錦去了趙家，又被召回宮內。
紅梅供稱，雲錦之前曾多次出宮到趙家走動，與她交談之際她曾提及李夫人待她極好，常賜她珍品繡料，而雲錦也拿過《霓裳羽衣萬象圖》的初品給李夫人觀賞，李夫人曾言此圖若能繡成，必為曠世之作。
紅梅又供，雲錦曾經夜深時分通過宮禁，出宮之後朝著趙府方向而去。
另外一位宮人碧翠又供稱，曾經夜深時親眼見到雲錦將繡圖帶到宮門，鬼鬼祟祟將繡圖塞入一名黑衣侍衛懷中。那侍衛的袖口有一道青蓮紋，與李夫人進宮時的侍衛服飾上繡紋一般無二，至於那侍衛是如何出去的，她並不知曉。
第三位宮人紫蘿則指證，李夫人進宮時，經常與雲錦見面言語間流露親近，曾見李夫人贈雲錦金絲香囊一枚，雲錦珍惜如命，日夜佩於腰間，從不離身。
三名宮人共同指證，雲錦與李夫人往來密切，且繡圖和繡娘是一同不見的，故繡圖失竊一事，必與李夫人脫不開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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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刑部審訊再三，李夫人始終神色鎮定，只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然物證確鑿，鐵證如山，大理寺卿不得不奏請依律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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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除杖刑，家產抄沒之議亦予寬免，唯流放之罰不可廢，暫且收押待三月後發配嶺南。
周蘭若看完了那文書，“怎麽可能？”她聲音發緊，“李夫人怎會私藏禦物？那繡圖若真在她臥房，為何早不現，遲不現，偏此時被搜出？”
李盈捏著文書隨後將它輕輕放回案上，思索了一陣：“我得回宮一趟。”
此時，江王正好候在門外，見李盈出來，立即迎上前來，“盈兒，如何？上面寫了些什麽？”見江王擔憂的神色，李盈將文書的內容緩緩道出。
江王聽罷，眉心微蹙：“這定然是誣陷，李夫人怎會蠢到將繡圖藏在自己屋中？”她頓了頓又說道：“不過盈兒，我聽說你想回宮？回去也幫不了她，何不如在此地多想些脫罪的法子？”
李盈擡眸，“姑姑有辦法？”
江王思索片刻：“那繡娘如今下落不明，若能尋到她，或許能查明真相，姐姐現在只是將趙家收押，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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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王道：“姐姐既然叫你來此，定是在此地有雲錦的線索，你留在此地追查豈不比你去宮中無憑無據讓姐姐收回成命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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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與趙明瑤平視，聲音輕柔卻意味深長：“趙明瑤，委屈你了。”
趙明瑤擡眼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江王輕輕拂去她肩上塵灰：“你既然被安置在本王府上，自當要照看周全。這地牢陰冷，我已命人換了幹凈草席，還送了暖爐與熱湯來。”
趙明瑤微微一怔，道：“多謝江王。”
江王凝視她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給趙明瑤，“想哭便哭吧，李夫人雖已定罪，但罪不至死，你也不必過於傷心。”
趙明瑤接過素帕，道：“民女不信母親會做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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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瑤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文書？刑部的批文？”
江王望著趙明瑤的臉，閃過一抹饒有趣味的神色，“正是，還是盈兒告訴本王的。”
趙明瑤的目光微微一凝，指尖不自覺攥緊了那方素帕。
“既然如今你在王府，就安心待著，有什麽事便讓侍女傳話，我會派人即刻辦妥。”
江王提著燈籠欲走，趙明瑤叫住她：“殿下留步，阿……公主她……可有說什麽？”趙明瑤眸光閃爍著期盼與不安。
江王回身望著她，道：“盈兒未曾多言，不過看她肯留下你，便已是在竭力護你周全。”
趙明瑤垂下眼睫，唇角浮起一絲極輕的弧度，“多謝殿下。”
江王轉身離開，走上自己院中才叫了看守的心腹：“這幾日，若是趙明瑤向你打聽任何事，無論大小，皆須即刻報予本王知曉。待她耐不住性子時，做局將鑰匙給她。”
夜晚，趙明瑤蜷在草席上假寐，耳畔忽傳來腳步聲。
她睜眼，見那看守端著飯菜走近，卻故意將鑰匙露於腰間，看守踢了踢她的腳邊，呵斥道：“起來吃飯。”
趙明瑤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串鑰匙，指尖在草席上悄然收緊。
她緩緩坐起，看守將飯菜從食盒裏拿出來，兩菜一湯，除了簡單了些，倒是熱氣騰騰。
她低頭輕啜一口湯，笑著問道：“看守姐姐可曾用飯，不如坐下一同用些？”
看守冷哼一聲，“不必，我早就吃過了。”
趙明瑤也不強求，自顧吃著，卻將每一口都嚼得極慢，看守站在一旁，目光漸有松動。
趙明瑤忽將湯碗輕輕推向對方，“姐姐整夜當值，喝口湯暖暖身子也好。”
看守依然拒絕：“不用，你吃快一些，我好將碗筷送回去。”
趙明瑤“噢”了一聲，便低頭繼續吃飯，沒過多久便又開口：“姐姐，這裏只有我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實在悶得慌。不如你陪我說說話，解解悶也好。”她語氣輕軟，帶著幾分孤弱的懇求。
看守遲疑片刻，在旁邊石階上坐下。
趙明瑤唇角微斂，目光沈靜如水，一面繼續用飯，一面緩緩問道：“姐姐在此當值多久了？”
“三年。”
“那姐姐可曾聽聞什麽趣事？”趙明瑤眼底充斥著濃厚的興趣。
看守輕笑一聲：“這地牢之中暗無天日，哪有什麽趣事。”
趙明瑤垂眸撥弄著碗中米飯：“三年……那姐姐定然見過許多不為人知的事。”
看守輕蹙眉頭，疑惑地問：“你被關在此地，禍到臨頭竟還有興趣打聽旁人之事？”
趙明瑤擡眼一笑，扒了一口米飯：“江王殿下說了，定會護我周全，更何況公主將我保在這裏，性命無憂，何須惶恐？倒不如趁這清靜，多聽些故事，解解心結。”
看守聞言，神色微動，低聲道：“你倒是看得通透。”
趙明瑤輕輕一笑，不置一詞，只將碗中最後一口飯咽下。
看守將碗筷重新放進食盒裏，緩緩道：“去年有位女子也被關在此處，夜裏總哼一首小調，哼得我不得安生。
是個來江王府偷東西的小賊，沒得手就被抓了。
她哼的調子哀婉得很，像是在念一個人。我問她唱給誰聽，她神神叨叨的說，唱給我心裏的人聽，她若是對我有情，便能聽見。”
看守繼續說道：“我只當她是在說瘋話，並未在意，直到有一夜，我依照慣例送晚膳過來，她已經氣若游絲，卻仍斷續哼著那小調。
我去扶她，她忽然睜開眼，直直盯著我，嘴裏還在哼著那調子。臨咽氣前，咧嘴一笑，說‘她聽見了。’我被嚇壞了，手一松，調子戛然而止。那夜之後，每到三更，我總隱約聽見那曲子在響。對了，她死得時候住的地方便是你這間牢房。”
趙明瑤靜靜聽著，眼中並無害怕之意。
看守見她反應平平，無趣地撇了撇嘴，起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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