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儺戲

關燈
儺戲

江王親自審理王縣令,王縣令曾將不少人送進縣衙的大牢之中,卻不想有一日自己也會戴著重枷。

王縣令嗤笑了一聲,嘴角溢出幾分譏誚:“殿下如今審我,可曾想過明日自己也會如此?”

江王摸了摸手中的玉鐲,目光冷峻如霜:“你犯國法,罪有應得。如今竟還敢妄言。”

王縣令仰頭大笑,聲如裂帛:“國法?可笑我只是棋盤上的一枚無用的棋子罷了。”

江王杏眸閃過一絲寒光,冷然道:“棋子也要有做棋子的本分,越界了可不就該死嗎?”

江王緩緩起身,身影在昏黃油燈下拉得修長,柔聲道:“我記得,王縣令有個可愛的女兒還有個年幼的兒子,如今可還安好?”

王縣令瞳孔驟縮,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顫抖著低下頭:“下官錯了,不,草民知錯,求殿下高擡貴手,放過他們……”他再無半分囂張氣焰。

江王的臉被陰影籠罩,只餘一聲輕嘆在牢中回蕩,“本王從不濫殺無辜,但你也該明白,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應該永遠爛在肚子裏。”

王縣令蜷縮在地上,不敢擡頭,弱弱地道:“是……草民明白了。”

江王轉身離去,一名黑衣女將一張信紙放在比王縣令頭顱還高的案桌上:“看看無誤便簽字畫押吧,別讓殿下久等。”

王縣令抖著手展開信紙,目光掃過字句,臉色愈發慘白。紙上所錄,皆是他犯下的樁樁件件罪行,細節確鑿。

他手指顫栗,在紙上緩緩落下姓名,指印按下的那一刻,一陣脫力。黑衣女收起供狀離開牢裏。

江王回到了府中,看見李盈還在霜刃的房中守著,便推開門輕步走近:“可有好轉?”

李盈點頭,“脈象已穩,只是還沒醒。”

江王從懷中取出一張信紙,“王縣令已然招供,這張供狀上有他所有罪行的詳細記錄,本王已命人謄抄三份,一份存於府衙,一份呈送宮中,另外一份存於府中,以備日後查驗。”

李盈對她手中的供狀毫無興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未離霜刃蒼白的臉。

江王見此又繼續說道:“盈兒,這位姑娘既然已無大礙,你便回房歇息吧,莫要累壞了自己。”

李盈搖頭,聲音堅定:“我會守著她,直到她醒來。”

江王默然片刻,“這樣吧,快要到除夕了,這件案子也已經了結。我下令讓全城百姓張燈結彩,大辦驅儺儀式,一來慶除舊歲,二來為盈兒和這位姑娘祈福,如何?”

李盈擡眸,眼中微光閃動:“好啊,儺儀也好,熱鬧些,驅走晦氣。”

江王點頭,命人傳令下去。

第二夜,城中火樹銀花,鼓聲如雷,面具猙獰的儺舞者持戈揚盾,踏步而歌,煙火映紅天際,仿佛要將陰霾焚盡。

府中檐角掛滿紅色的燈籠,十二生肖儺面具靜默列於前廳,每一面皆雕工精湛。

李盈好不容易被趙明瑤拉出了那個房間,到了前廳的位置,看著那些儺面具。

趙明瑤見她有興趣便拉著她逐個看起來:“阿盈喜歡哪個?”

李盈神色懨懨,趙明瑤又接著說起來:“阿盈,白芷都說了,霜刃沒有性命之憂了。我們能做的便是為她祈福,等她醒來。你整日悶在房中,這怎麽行。五日後便是除夕夜,城中萬民同祈,可熱鬧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說及此,趙明瑤拿起一個紅色的龍紋儺面具輕輕戴在自己的臉上,朝著她歪了歪頭。

李盈望著她滑稽模樣,唇角微動,淺淺一笑,她挑了一個綠色的蛇紋儺面,指尖輕撫面具上細密的鱗紋,眸光微動。

她將面具覆於臉上,眼孔後的目光如春冰初破,透出一絲久違的生氣。兩人相視片刻,忽而輕笑出聲。

趙明瑤喊站在一旁的周蘭若和白芷:“快來,一起選面具!”

周蘭若拉著白芷上前。白芷推辭不得,跟著選了一個白羊面具,戴上之後竟然與她那身白衣相映成趣,宛如雪中初綻的羊羔,眉眼間平添幾分柔和稚氣。

周蘭若則是挑了一個藍色的兔面,玉雕般的眼睛靈動生輝,襯得她眉目愈發溫婉。四人立於燈影之下,面具琳瑯。

走在熱鬧的大街上,燈火如河,人流如織,四人緩步穿行於喧騰之中。

穿過燈影與人潮,笑聲在煙火升騰間輕輕碰撞。

她們戴的面具是半遮面,只剩下嘴和下巴露在外面,趙明瑤的聲音透過喧囂傳到李盈的耳朵裏:“阿盈可想吃些什麽?”

李盈目光掠過街邊琳瑯的攤檔,膠牙餳的甜香隨風飄來,五辛盤的辛辣氣息,湯中牢丸的香氣撲鼻。

李盈望著那甜香的膠牙餳,喉頭微動:“想吃這個。”

趙明瑤轉過頭問周蘭若她們:“那你們呢?想吃些什麽?”

周蘭若選了一個:“我想嘗嘗湯中牢丸。”白芷接茬道:“我也是,我也是。”

“那白芷陪我去吃就好,一會兒我們在那邊的橋下匯合。”周蘭若指著不遠處站滿人的石拱橋說道。

趙明瑤點頭應下,牽著李盈擠進賣膠牙餳的小攤前。那攤主是個老嫗,見二人的扮相笑問:“要幾串?”

趙明瑤掏出銅錢買下兩串,遞一串給李盈。糖泛著琥珀色的光,黏稠香甜。

李盈小心咬下一口,唇齒間滿是甜意,蜜在舌尖緩緩化開,甜意順著喉嚨滑落,她的眼睛驟然亮起來:“好吃!”

趙明瑤望著她難得展露的歡顏,輕道:“喜歡便好,我們去其他地方繼續逛。”她牽起李盈的手,指尖被糖漬黏住,誰也未在意。

周蘭若看著兩人漸遠的背影,眸光被熱氣騰騰的湯霧朦朧,擦了擦眼中水汽,低頭攪動碗中牢丸。

白芷望了一眼周蘭若,見她眸底那一絲悵然,便輕聲道:“蘭若既然喜歡趙姑娘,便該同她多說說話才是,何必只在背後看著。”

周蘭若頓住,片刻後說道:“她並不需要……我的喜歡,有些情意,放在心裏便好,說出口反倒成了負擔。”

白芷靜靜地看著周蘭若面具之下的那雙眼眸,那裏面盛著月光與煙火,也盛著許多克制和顧慮。

她往嘴裏塞了一顆丸子,借著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那若是我說,世上也有喜歡蘭若的人,她其實也在看你呢?你信不信?”

周蘭若手一顫,湯勺撞在碗沿發出輕響,不確定地朝著白芷問:“什麽?”

白芷笑著咽下丸子,將自己臉上的面具扶正,“沒什麽,一會兒再告訴你。”

周蘭若怔怔望著她,欲言又止。夜風拂過橋頭,吹起白芷鬢邊一縷碎發。

“快吃吧,再不吃一會兒便冷了。”白芷看著周蘭若的碗中說道。

周蘭若低頭看著那碗湯中牢丸,熱氣已不如方才升騰,笑著“嗯”了一聲,舀起一顆牢丸緩緩送入口中,溫熱的湯汁在唇齒間漾開。

吃著吃著,天上落起細細綿綿的白雪,就像隨風飄揚的柳絮。

白芷碗裏的那碗牢丸早已吃完,她輕輕放下碗,擡頭望向飄雪的夜空,笑道:“這雪下得正好,你吃好了嗎?我帶你去個地方。”

周蘭若點點頭,跟著白芷穿過幾條幽靜的小巷,檐角懸掛的燈籠,泛出柔暖的光暈。

行至一處荒園舊亭,白芷停下腳步,指向亭頂飛檐——那裏覆著薄雪,一枝紅梅悄然探出墻頭,正靜靜綻放在寒夜裏。

周蘭若怔住,那抹紅艷在雪中如血霞凝落。

耳邊響起一聲溫柔的話:“好看嗎?這是我偶然外出買藥時發現的。想著你或許會喜歡,便記下了路。”

周蘭若望著那枝紅梅,笑著說道:“好看,謝謝你白芷。”

白芷微微偏過頭,雪花落在她掩著的唇邊,周蘭若替她掃過肩頭的雪花,隨後拉著她坐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靜看雪落梅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