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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魚(周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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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魚(周漣篇)

李昭雲一早就知道周漣出門了,默默給她帶了份早餐,放在石桌上。

可等到下午,石桌上的筷子整整齊齊並列著,周漣才踏著暮色歸來,衣袂沾濕,發梢滴水,面色蒼白如紙。

李昭雲急忙迎上前,脫下外袍欲披於她肩頭,卻被周漣輕輕避開。

她徑直走入屋內,李昭雲手中外袍緩緩垂落,目光追隨著那抹濕痕遍布的身影。

周漣坐於案桌前,取出帛書再度展閱,視線停駐在“鱗橵”二字上。

“鱗橵”是鮫人肋骨的鱗片研磨成粉制成,可用於喚醒迷魂,亦可用作海底藥物的引子,作用廣泛。

依照嵐音的藥方,需以鱗橵為引,配合冰心蓮髓調和,加上其餘海底的藥材,方可解大量海底之毒。

而冰心蓮唯有在極寒之眼的裂縫中才能生長,采摘十分困難。

眼下正是危急時刻,斟酌片刻,周漣打算暫時將此事擱置,等到查明那幫人再行探索。

她將帛書重新卷起,置於案角,撇見李昭雲正站於門外,她微楞,“昭雲為何在此?”

李昭雲指了指案桌上的粥,“原本想來給你送早餐,現在變成晚餐了,可有用膳?”

周漣搖頭,目光落在那碗粥上,“昭雲費心了,目下並無胃口。”

李昭雲將一碗溫水遞來,“再無胃口,也需吃一些,要不胃會不舒服的。”

周漣輕啜一口,恍惚間似見嵐音立於潮霧之中,唇邊含笑,漸漸消散。

周漣垂下手,碗沿殘留一痕水跡:“昭雲,你說若是一個人遭到誤解,但她仍為別人著想,這人是不是很傻?”

李昭雲靜默片刻,“不傻,人有自己的理想與堅持,只能說她選擇的不是一條好走的路罷了。”

周漣望著池裏游動的錦鯉,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將空碗輕輕擱在桌上,“我覺得她真的很傻,若是她能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也不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李昭雲看著她清瘦的側影,“可若沒有她這般‘傻’的人,這世間又怎會有人願意逆流而上,去堅持那些所謂的真理。”

她不禁又問她:“可是發生了何事?若需要我幫忙盡管告訴我。”

周漣指尖微蜷,“我一個摯友,曾經救過很多人,卻因為一次誤解,致使她背井離鄉被四處追殺,最後死在我面前,我卻無能為力。”

李昭雲看她的眼裏蓄滿了痛楚與自責,“她永遠活在你心中,人固有一死,但她依舊選擇就一定有她的堅持,她的死不是終結,而是一個開始。”

周漣眼淚無聲滑落,滴在袖口海波紋上,洇開一片深痕。

她仰起頭,李昭雲輕輕拍著她的背脊。

“來人,去準備一些膳食,記住海鮮為主。”李昭雲喊來幾個侍女。

沒一會兒侍女端上清蒸鱸魚、蟹黃豆腐與海米燉蛋。

“昭雲真有心,怎麽知道我愛吃這些。”

李昭雲夾了一筷子鱸魚放入她碗中,“我見你似乎吃不慣陸地菜肴,又聽聞你住於海邊,想來應是喜愛海產之味。”

周漣低頭望著那片雪白魚肉:“我自幼隨母親在漁村長大,那時覺得這世上最幹凈的味道,莫過於一尾鮮魚配半勺粗鹽。”

李昭雲認真地點了點頭,“好,我記住了。”

“你為何要記住我的喜好?”

“因為想多了解你一些,想認真對待你。”

周漣筷子微微頓住,“我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旁人避我都來不及,你卻偏要走近。”

李昭雲輕輕撥了下碗邊的魚骨,“因為你值得被認真對待。”

李昭雲一直到吃完晚飯又陪她坐在院中石凳上賞月賞了許久才離開。

周漣見她離開立馬穿著一襲白衣便踏進那方池水中,月光如銀,灑在池面泛起淡淡漣漪。

池水十分透明,幹凈可見池底鋪滿細白沙石,幾尾銀鱗小魚穿梭其間。

深淺相間的藍色魚尾在月光下輕輕擺動,水波蕩漾間折射出幽藍光澤。

原本可用藥丸抑制缺水帶來的虛弱,但她還是選擇跳進池中恢覆體力。

在池底睡了許久,直到天色將明,她才緩緩浮上水面,水珠順著臂膀滑落。

拂過濕漉漉的發絲,她仰望著陰沈的天空,似是大雨將至。

她跑到房裏重新換了一身淡藍色長裙,一條魚尾始終有些許不便,她便將魚尾中間剪掉了一些,方便行走,可是疼痛還是讓她難以忽視。

給魚尾患處塗好藥又擦了擦濕潤的長發。

窗外恰逢此時雨絲斜斜地飄了進來,她推開門走出門廊,雨珠順著檐角滴落,打濕了她的裙裾。

李昭雲撐著一把油紙傘出現在院門外,“怎麽起這麽早?”

周漣笑意漸斂,“昭雲不用參與早朝麽?”

李昭雲將傘傾向她一側,輕笑道:“今日休沐。”

兩人站在屋檐下撐著傘,看雨絲如織,檐下水珠連成細線。

李昭雲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雕成的小魚,遞到她手中,“這是我請上好的工匠打造的,見你喜歡海物,便贈於你。”

周漣指尖撫過玉魚紋路,冰涼細膩,仿佛小魚自身的體溫一般在她掌心輕輕游動。

她凝視良久,“像真的魚一般,價格定然不菲,你何必如此破費?”她擡眸看向李昭雲。

李昭雲輕輕搖頭,“不貴,只要你歡喜,便值得。”

周漣將玉魚貼在心口,拿出一條鮫線穿起,輕輕戴在頸間。

冰涼的玉貼著肌膚,“多謝昭雲贈我如此珍貴的禮物,我定會好好珍藏。”

李昭雲忽然想起什麽來,告訴她:“對了,城西那件案子有了進展,我的人一直在案子周邊追查,發現一鬼祟之人趁夜跑到了一處被燒毀的空屋裏,抓獲之後還想咬舌自盡,好在被及時阻止,正在盤問之中。”

周漣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終於有線索了,此人既敢鋌而走險,必與幕後之人有密切關聯。”

她問她:“我可否一同前往查問?或許我能知道他是何人。”

李昭雲遲疑地點頭,“你小心些,不可離此人過近,一切須得聽我安排。”

“嗯,不知這裏可有籃輿?”

李昭雲目光擔憂:“可是腿有不便,我叫醫師過來給你瞧瞧?”

周漣輕輕搖頭,“不必,只是行走稍緩,坐籃輿能快些趕路,近日腿腳愈發酸軟,撐久了些便隱隱作痛,坐籃輿也好省些氣力。”

李昭雲越發擔心起來:“這麽嚴重,不讓醫師瞧瞧怎麽行?”

周漣繼續推辭:“無礙,從小到大的毛病,我有自己的藥,莫麻煩醫師,我們快去吧。”

李昭雲吩咐侍從準備好馬車轎攆,“籃輿我叫工匠給你打造一個,外面那些做工略顯粗糙。”

周漣心裏一暖,“多謝。”

馬車緩緩行於濕漉漉的青石道上,雨絲斜拂窗欞,逼仄的空間裏滿是淡淡的檀香味,雨水拍打著車頂,發出細密如絮的輕響。

周漣靠在軟墊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頸間玉魚。

望著窗外模糊的街景,忽道:“昭雲對鮫人是何看法?”

李昭雲聞言一怔,“鮫人雖生於深海,不涉塵世,卻常被世人傳為異類。”

她緩聲道,“但我以為,鮫人生性純善,不爭不擾,反比許多陸上之人更近仁心。你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周漣淺笑一聲:“我從小便聽聞鮫人之事,耳濡目染,自然喜歡鮫人,便想問問昭雲的看法。”

“既然你喜歡鮫人,那日後可是要住在海邊?”

“自然,我喜歡海邊安靜的日子,那裏有風自海上來,帶著鹹澀與自由的氣息。

潮聲日夜低吟,如鮫人夜歌。我若能棲居於彼處,看月華灑落銀沙,聽濤聲卷走塵憂,便是此生至願。”

李昭雲眸光微閃,似被那畫面牽引,“好,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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