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冊

五年後。

平江。

林清許從學校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瞇了瞇眼睛，往公交站走。

現在她是平江一中的歷史老師，教高一。每天備課，上課，批作業，日子過得平淡而規律。同事們都覺得她溫和安靜，學生也覺得她脾氣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裏有一個角落，誰都不能碰。

她住在一間小公寓裏，離學校不遠。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書架上擺著一些書，窗臺上放著一盆綠植。

墻上掛著一幅畫。

畫的是一個女孩坐在窗邊，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看一眼那幅畫。

那幅畫跟了她五年，從北港到平江，從學生宿舍到自己的公寓。

她從來沒換過地方。

那天下午，她回到家，看見門口放著一個快遞。

沒有寄件人，只有一個收件地址。

她楞了一下，拿起來，走進去。

打開快遞，裏面是一本畫冊。

封面上什麽字都沒有。

她翻開第一頁。

楞住了。

是她。

坐在角落裏，低著頭玩手機。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九月十四日。

她的手開始發抖。

她翻開第二頁。

是她。站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身上。日期：九月二十日。

第三頁。是她。靠在沙發上看書。日期：十月三日。

第四頁。是她。睡著的樣子，蓋著他的外套。日期：十月十七日。

她一頁一頁翻下去。

每一頁都是她。

從第一次見面，到最後一次。

她看見自己在畫裏慢慢變化。從陌生到熟悉，從拘謹到放松，從一個人到兩個人。

她翻到最後一頁。

是一張白紙。

上面手寫著一行字：

“陽光照在冰山上，就夠了。”

她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她認得他的字跡。

她翻過最後一頁。

背面，用鉛筆輕輕寫了一行小字。

很小，很輕，像是怕被看見。

“別找我，但我一直在。”

她楞住了。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你想走，可以。我不會攔。

她以為他真的放手了。

可他沒有。

他一直在。

她用指腹輕輕摸了摸那行字，鉛筆的痕跡在紙上留下一點點澀。

她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

是那種五味雜陳的笑。

她還活著。

他也在。

可他讓她別找他。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得整個世界都亮了。

她閉上眼睛，感受那溫暖的光。

她想起他站在廚房門口說“看著”的樣子。想起他給她倒水，水溫剛好。想起他牽她的手，走得很慢。想起他守在她床邊，三天三夜。

那些都是真的。

他也是真的。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她想去找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她拿起快遞單，想查寄件地址。

沒有。只有一個模糊的郵戳，來自另一個城市。

她打電話給阿九。

空號。

她上網搜他的名字，搜沈家，搜北港。什麽都沒有。好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站在窗邊，握著那張快遞單，很久很久。

她想起他寫的那行字。

別找我。

他知道她會找。

所以他什麽都沒留下。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他的臉。最後那一瞬間，他看她的眼神。

不是平靜。是別的什麽。

她現在知道那是什麽了。

那是告別。

也是成全。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她身上，和很多年前一樣。

她沒有去找他。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他選擇消失，就是為了讓她好好活著。她不能辜負。

她把畫冊收好，放在書架上，和那幅畫並排。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幅畫。

“我知道你在。”她說。

“那就夠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沈。

夢裏，他站在畫室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回頭看她，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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