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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高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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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高氏(6)

溫華熙打算返回貨艙查看監控轉播,卻見村民伸著腦袋朝這邊來。

“有人。”

她迅速蜷起身子下滑,一點點滑落到主駕踏板裏。

貨艙裏的段靜遠同步撤下簾子遮擋,屏住呼吸。

村民伸著頭還沒完,直接把臉貼在車玻璃上,到處瞄。

“沒人哦?車是啟動的。”

“司機上哪兒了?這裏不許停車的。”

溫華熙沒學過縮骨功,耗盡力氣蜷著,豆大的汗珠從臉頰滴落。

“啪嗒”一聲。

一張象棋棋盤裏,象牙雕的卒子被拇指重重壓過棋盤,朝前移動一步。

男聲自棋盤頂部傳來,“我們的人盯得很緊,她去了幾趟圓格律師事務所,應該是去找喬新珥,剩下時間基本都在臺裏。”

“喬新珥……”高奉坐正,“她們下一期選題是什麽。”

對坐的男人正是海東高氏族長,高承。

兩人在市長辦公室內對弈,他挪動自己陣營的“象”,吃掉這顆微不足道的“卒”,“說是用的C組選題——萬湖泊寓,無非就是個二房東暴雷的小事。”

《問政》這種欄目實在是吃飽了撐著,沒事找事做。

“萬湖泊寓的勢頭過盛,有媒體介入壓一壓風頭也好。”高奉沈著臉,隨即移動“炮”後包抄,一擊將軍,“不要為了蠅頭小利,丟失大本營啊。”

高承哈哈一笑,“還是大哥棋藝高超!”

一聲敲門聲,兩人暫停棋局。

秘書安靜地將一疊資料遞給高奉。

高奉拿過一看,是《問政》整改方案,底部儼然是溫華熙的簽字。

他順手把資料扔個高承,“社會有社會的準則,國家有國家的規矩,人吶,還是要學會長大的。”

高承略微掃了眼,“小方這事辦得不賴。”

“還是要謹慎一些,這人看著倔驢,有時候又像條泥鰍。”高奉瞇著眼。

“可人不還是乖乖配合了?”高承不甚在意,還是斂起笑容,“大哥放心,我會囑咐小方的,手尾做得幹凈些。”

說著拿起一旁茶壺開始斟茶,語氣帶著試探,“西園那棵病樹,真沒法救了?”

高子傑的事,值得他族長親自上門?

高奉擺手讓秘書整理棋盤,“低調處置已經是顧全大局了,你就不要當他的說客。”

“他家不是獨生子嘛,四房那一脈人丁單薄,好不容易培養到區裏。再一個,佛寺那邊四房出了大頭,我不拉了個大臉求幫襯,難免……寒人心。”

高奉半擡眸,等秘書將棋盤收拾好,自顧自下棋,“捅完窟窿的有想過彌補嗎?還讓本土記者查了個底朝天。這次不處置,後面一定出大事。”

高承細細品味這句話,悶頭沈默著。

“現在是特殊期,沒有徹底解決掉這些刺頭前,所有高氏子弟都安分點,不許打著高氏的名義做事,更不許惹事。”高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族長,你說對吧?”

“外姓人那麽多,輪不到自家人摻乎。”高承憨笑兩聲,積極伸手執黑棋,“不說公事,我陪大哥再下一局。”

“我梳理政務思路呢。”高奉拍掉他的手。

高承臉色略有不適。

旁邊秘書似有默契,掃了眼腕表,“市長,鄧局長15分鐘後到。”

高承瞬間被帶走思緒,“鄧局長來得正好,讓她轉告一下,回頭主樓禮成,讓鄧老給題個字。”

高奉反倒變臉,轉頭對秘書厲聲呵斥,“報告沒出嗎?她已經被撤職了,怎麽還叫局長呢?”

秘書快速改口,“是鄧科長。”

頃刻間,高奉又恢覆平常。

高承只得悻悻,“溫華熙和《問政》這筆帳啊,算不清吶。”

便不再提題字之事,神色覆雜地泡茶。

高奉接過茶抿了口,“今天寒衣節,誰主持大禮?”

“高天去的。”

“不急不躁,才能成大事。”高奉睨他一眼,“扶一個年輕人的難度和成本越來越大了,我絕對不想放棄任何一個。但是現在的重心要穩,不要想著回報和變現,尤其不許動你兒媳這條線,可扶不出第二個方姿虹。”

高承輕輕頷首,“我心裏有數。”

“市長、會長,我先去忙。”秘書適時離開,關門時候,和高承交換了一個短暫眼神。

門合上瞬間,高承繼續道,“落雨收衫。”

凝視在深思的高奉,手摩挲茶盤這套菱花式紫砂茶壺,去年炒到一千多萬,也就這樣。

高家祠裏,為首的男人一張國字臉,肚子微凸,挺直腰板倒顯得壯碩。

他領著一眾男人站在中庭,等著法拉利嬸子幾名女人擺放完祭品。身後男人規矩地排好位置,根據所屬房親排序。女人們通過甬道走到最尾端,隨意四散開來。

高月明跟著謝秀芳擠在後面,幸好女人不用按房數位置站,不然她們恩井一脈的,還不知道站哪裏合適。

可惜,她不認識今天祭拜的負責人,只打聽到叫高天。

“二房的,總之是大人物,宗親會二把手。你們恩井不是主脈,不用知道這些。”

便沒法再問下去。

待新添丁那戶的戶主高俊宸擺放香燭,掐著時間,拿起一炷香到前頭點燃。

香燭過頭頂,高天在前一拜,引得後面人一片片跟上。

謝秀芳瞧著這陣仗,一個寒衣節就遠超陽城高家祠規格,不由喃喃,“真了不得啊。”

眼神不自覺瞥向逸嫂,註意她捂著肚子,嘴唇蠕動兩下,又閉上了。

高月明以為她媽沈浸其中,打量謝秀芳的微型攝像頭位置幾眼,再看這些儀式,臉上好似被焚燒的溫度印得火辣辣。

“依七十五代族長高承所托,今日掌禮由二房代行。”男人如悼詞一般,解釋時間、原因,隨即說一些感恩祖宗的話,開始祈求對子孫庇佑的祝福。

每說一段,會停下幾分鐘,帶領眾人鞠躬拜拜。

禱告詞完畢,他拿了件離手頭近的冥衣,拋向火堆裏,完成第一燒。

待高天走後,一眾男人上來走個過場,剩下部分讓後面的媳婦接手燒完。

一件件剛制成的冥衣墜入火堆,女人們揚手間潑出片片火光,青天白日下竟把金絲楠木柱照得鎏金發亮。

男人們三三兩兩在祠堂各處聊天,不是論世界局勢就是展示生意成果,偶爾一句“今年超生第三個,罰款就當給祖宗上供”引起幾聲哄笑。

初中生這會兒主動找上門約打游戲,高月明來不及叫他換個地方,男孩的家長居然湊上前,“你是恩井那邊來的?”

高月明不由拘謹,“我是高子閏的孫女。”

“子字輩?你要叫我叔叔!”男孩得意地大笑,“我比你高一輩分!”

“啊?”

“好幾房是不按輩分算的,後面幾代才會按輩分排字。”說著,打發男孩道,“你去玩,我和她聊兩句。”

男孩憋不出一句話,乖巧到旁邊玩手機。

“年輕人就該多來祠堂,這裏凝聚人心、傳承家風,很不錯吧。”

高月明摸不清對方用意,等溫華熙那頭指導,卻聽見一聲陌生女聲輕輕吐槽“迷信的老封建”。

她差點跟嘴,好在剎住車,“您,您找我聊什麽?”

那人背著手打量她,“你在江平工作嗎?在哪兒工作啊?”

高月明瞬間額頭冒汗,幸好耳機終於再次傳來溫華熙聲音,“月明,我教你套話。”

“在江平幹設計師呢,沒有什麽大前途,不像您這麽成功,您做什麽買賣的?”

“設計師?”

“嗯嗯。以前不知道我們高氏這麽團結,我有兩個弟弟,一個幹交警,一個啥也沒幹,如果親戚有發財的門路,能帶著我們長見識就感恩祖宗了。”

男人略微思索,“什麽學歷?”

“有考上大專,後來因為一點事,沒讀了。”

“大專還用得考?和族裏交點錢走通關系,智障都可以上。”

高月明無語,主要是那頭的溫華熙也無語。

燕堇配合地落下三個字:教育局。

“去族伯伯的建築公司幹吧,最近項目多,從基層做起,不累,安排個安全員也不賴。”

“好啊,加您個微信。”

如此交換了微信。

等人走後,謝秀芳立馬湊過來,“終於上道,知道幫弟弟了!我們是一家人,只有你弟好了,你才有真的出路和盼頭,以後你嫁人了,像這樣的活動還要他點頭才能參加呢。”

高月明眼裏晦暗不明,正在收拾場子的女人們一副虔誠模樣,掃著地上混著檳榔渣和煙頭的塵土,和男人們高談闊論的模樣實在刺眼。

謝秀芳全程沒得到任務指使,真以為臥底工作這麽簡單。

忽地溫華熙的聲音鉆進腦子裏,“芳姨,現在趁著收拾,你拿塊抹布去功德碑擦擦就行。”

她瞥見在舊主樓裏間的功德碑,特地走過去有些明顯。

“這是第一個任務,如果沒法完成,勞務是沒辦法安排的。”

謝秀芳摸了摸手機,今天還收到兒子的“借錢”請求。

吞咽個口水,在旁邊撈了塊抹布。

瞧高月明又要去找初中男孩玩,伸手攔住她,“你有閑工夫去幫大家忙,不然都沒臉去祠堂吃飯。”

大概是過於沈浸在集體活動,完全失去做臥底的心境,她扯著抹布大剌剌地擦拭。

沒兩下,溫華熙提醒她調整微型攝像頭,要求盡量拍全名字。

隨著這聲提醒,她做好調整,莫名也跟著多瞄幾眼功德碑上的名字——這些都是建主樓捐贈的名諱,一如“高承夫婦”之類的名目,只留有男性的名字。

她擦著擦著,驀地反應過來,陽城那邊也有功德碑,她以前怎麽從來沒有註意過夫婦裏面沒有女人的名字。

他們家也捐了,可她就是想不起功德碑上的內容。

所以,到底是有,還是沒有來著?

她的腦子有些混沌,直到身後一個聲音響起,“嬸子,這邊不用搞衛生的。”

是逸嫂。

緊張感將她包圍,讓動作不自然起來,轉過臉就是一臉尷尬的笑容。

好在有溫華熙帶著她回話,“欸,看著有點臟。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啊?”

兩人都微微怔楞,謝秀芳意外溫華熙要問她的名字,純屬順嘴跟著講出來的。

而後,便又都不自覺看向功德碑,高子逸夫婦裏沒有她的名字。

謝秀芳自覺這個問題不好,叫什麽重要麽?功德碑又不會寫這個。

“林照琺。”年輕婦人終究告知名字。

車裏的溫華熙對著燕堇做了一個“林照瑜”的口型,彼此心領神會。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林照琺似乎沒有想多管事,出去找她兒子了。

謝秀芳帶點鬼鬼祟祟作態回到祠堂,認真幹半天活兒才恢覆平常。

發現女兒和初中生又聊一圈,忍不住教育,“你以後沒事多來和大人們學習,對自己和家裏的出路都有好處,都是自家人,總不怕給人騙的。”

高月明努嘴,看在攝像頭的份上不想計較。跟著一行人前往祠堂的就餐區,裏面還有八九個嬸子在裏頭準備餐食。

餐廳和其他高家祠差不多,高月明按照男女分席習慣落座,井然有序吃飯。

外頭的小貨車裏,段靜遠埋頭搗鼓屏幕,“主任,另一架無人機在側面拍到的。”

兩個內容,一個是墜毀的無人機懸掛在佛寺方位附近的一棵樹上,歪歪斜斜沒掉下去,因著砸中鳥窩,倒黴的鳥窩意外地幫忙隱藏了無人機的蹤跡。

另一個是一群工人陸續從祠堂佛寺那頭出去的畫面。

“行吧,”她輕嘆,“上午也七七八八了,先吃飯,看情況這群工人經常加班加點,靜遠,你研究一下能不能混進去,既要會一會這些梁柱,也要撿回無人機和儲存卡。”

“沒問題。”

等寒衣節活動結束,人陸續回家,在人群最尾端的謝秀芳高月明母女打車離開。

貨車司機提著飯盒一副給人送飯的模樣,開車駛離。

本打算覆盤,燕堇臨時在車上打起電話,聽著應該是許進求和,聽筒那端絮絮叨叨個沒完,打斷安排。

段靜遠收拾設備,嘟囔半天才問溫華熙,“主任,你說說,這算不算迷信!一大堆男的女的給‘祭祖’行為洗白,說什麽供奉祖先是感恩,巴拉巴拉,我看他們就是魑魅魍魎!”

溫華熙掏出個U盤將轉播素材拷貝,頭也沒擡,“對女性而言,不僅是迷信,還是延續千年的權利屠宰場。畢竟成年後去祭拜的,是她們哪門子的祖先。”

“對啊!不都是男的祖宗嘛!怪不得老男人喜歡農村,每年祭拜幾次,合著都是強化男權的儀式。最惡毒的是,一邊不讓女性拜祖先,不給女人繼承,一邊罵是潑出去的水,這種習俗就是逼著女性逃離農村!”

沒有土地的女性,算什麽主人?

溫華熙看她有幾分消極,拍了拍年輕人肩膀,“今年施行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讓女性拿回農村土地有了背書,就是非常重要的改變前提。其實這麽多年的農村女性主動維權,勝訴率非常高的,加上教育普及、城市化,陋俗一定會受環境改變。”

“不然女人都逃去城市吧~”段靜遠話還沒說完,自己又哎呦一聲,“幹嘛要把這麽廣袤的土地丟掉呢,還是得把屬於我們的一切給拿回來!”

溫華熙笑她,順手幫著一起收起耳麥。

段靜遠偷瞄燕堇幾眼,見人認真在聽電話的樣子,大著膽子吐槽,“但央視不也在傳播傳統文化嘛。”

這是吐槽央視主持把《禮記》都背下來了。

溫華熙認真解釋,“她去年到邶京代班《穿進書本去旅行》八期節目,中間第五期講的是《論語》、《新書》和‘新二十四孝’,那會兒把《禮記》吃透的。”

怕段靜遠誤會,又補充,“傳統文化裏有大量糟粕,也有精華的地方。敏銳是好事,我們是新華國人,是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有人妄想搞袁世凱覆辟封建文化,我們就有權利幹預。至於精華的地方……”

段靜遠嘴角的笑意壓不住,視線不停從溫燕二人身上來回竄。

嘖嘖嘖,忙成這樣還能每期節目如數家珍。

溫華熙被笑得說不下去了,把拷貝好的U盤塞口袋裏,“家汶有新的任務,高家祠這邊的下一步突破交給你了。”

霎時間,段靜遠笑不出來了,“主任!我啥也沒做啊!”

“嗯,做點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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