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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高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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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高氏(3)

次日一早,溫華熙剛在職工停車場走出來,就被巡察組兩名工作人員截住。

真的是沒完沒了!半個月的監視、跟蹤、幹擾,威逼利誘,這個高奉可真是極其重視《問政》和她溫華熙啊。

人來人往的註視下,溫華熙只得跟著他們走向談話室。

“這些賬目問題,要麽……”工作人員不知道是第幾次重覆。

溫華熙打斷他,“市政府辦公廳承諾今天提交化鑫案的說明材料,請問現在進度如何?”

方姿虹從外間挎個包緊隨其後,嘴角掛著譏誚,“該來的總會來。倒是你們《問政》——”她故意拖長聲調,“違規操作和整改方案更值得你這位制片主任操心。”

“C組名單我是拿不出來的,保護記者是我的義務。”溫華熙開始破罐子破摔。

終於肯承認C組存在,方姿虹從包裏掏出《問政》整改方案。

取消匿名線人保護機制,裁撤專項安保小組。

最關鍵的是要將直播改錄播,一旦生效,今後《問政》便會徹底淪落為一個政治作秀。

方姿虹勸道,“小溫,你看內地的一檔節目,《派出所的日常》不也做得風生水起,人家也不是直播節目。你再想想,直播過程中嫌疑人發現不對勁,打草驚蛇可就得立馬跑路,這現場指揮抓捕,有多少風險啊!”

溫華熙的指尖在大腿上輕點,想著燕堇昨晚說的特殊手段。

“這麽著急閹割《問政》——”她擡眸直視對方,“是怕嫌疑人脫逃,還是怕某些人的醜態被直播鏡頭記錄下來,無法扭轉局面呢?”

沒等回應,她繼續道:“36期節目裏,真正涉及重大犯罪的不到三成。我們聚焦的本就是民生痛點問題,就算偶有觸及官員不作為,也都在可控範圍內。”

“記者為了博人眼球,真是無所不用。”

溫華熙忽地笑了。

她整了整西裝領口,站姿筆直如松,“既然市領導執意要改,那除了向全市公示改制方案,我們有必要向省委遞交情況說明。”

目光如刃,直刺方姿虹,“我很好奇,江平市的新一套領導班子到底在害怕什麽?是怕重蹈化鑫覆轍嗎?還是……”

“溫華熙!”方姿虹拍案而起,“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是想辭職嗎?現在就可以去人事那邊走流程。”

“真不巧,我改主意了。”溫華熙頗為挑釁,“您想開除我?記得也要發正式公告哦。”

兩方都是硬骨頭,誰也不願意讓步。

方姿虹瞇著眼,“羅萍,特級教師,聽說剛退休的人特別容易不適應生活,不知道她身體還好嗎?”

溫華熙猛地轉向兩名工作人員,“執法儀開了嗎?”

工作人員頭也沒擡,完全不搭理她。

溫華熙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一瞬,對峙不下去。

半晌,再開口時語氣明顯軟化,“其實我也不想和領導作對,尤其我們下一期選題已經確定,絕對不會觸犯領導認為的——紅線問題。”

方姿虹似笑非笑地推前方案,“一期算得了什麽,我們要解決的是‘不合規問題’,你最清楚了。”

溫華熙垂眸掃了眼手機,突然擡步向外走去。

“站住!談話還沒——”工作人員慌忙起身阻攔,卻見她驟然加速,轉眼消失在走廊拐角。

追到門口的人望著空蕩的走廊,楞了兩秒才回頭,“方主任,要去找陳園嗎?”

方姿虹琢磨剛剛溫華熙的神情,點開手機聯系人,“不用了,找這個人也是打太極浪費時間。”

幾條信息傳送的時間,“沒事,她就在臺裏,去參加選題會了。”

方姿虹唇角勾起,勢在必得的模樣,“該加點料了,三天時間內搞定她。”

此刻的溫華熙正疾步穿過消防通道。

她當然擔心羅萍,但更清楚現在必須保持冷靜——方才的試探已經證明對方沒開執法儀,這場對峙根本沒有記錄。

好不容易對高奉的調查有了方向,堅決不能亂。

拐過兩個轉角後,她放緩腳步整理衣領,從容不迫地走向會議室。

兩個小時的選題會,除開跟進上兩期節目後續,確定B組配合C組的各項延申工作落實,以及A組備用選題的後續調查安排。

結束前,下意識瞄了眼高菲,小姑娘有些不自在地回她一個笑容。

溫華熙沒有為難她,將視線移向馬敬敏,沖著她做了個看時間的動作,隨即結束會議。

中午從臺裏溜出去,和喬新珥取個材料,避開“小尾巴”往華家灣駛去。

這次喬新珥的調查材料收集很快,一進燕堇辦公位便馬不停蹄翻閱。

根據海東高氏的思路查下去,果然成果斐然。

隨著資料展開,一個隱形的宗族版圖逐漸清晰——江平、鵬城、明珠、陽城四地,都矗立著規格超常的“高家祠”。只看門頭,就能確定這些祠堂統一采用高於傳統制式的建築規格,雕梁畫棟的門頭竟吊詭地從未引發輿論關註。

是低調到極致,還是早早就壓住輿論?

檔案顯示,明珠市祠堂二十年前率先翻新,其餘三地陸續跟進。

其中,江平花清區的高岷村祠堂建成於九年前。溫華熙在地圖上標出這個江平郊區的村落,列入實地探查清單。

一個關鍵細節躍入眼簾:九年前高奉調任去蘇北省。這意味著江平祠堂的翻新另有推手,而高奉這些年始終與祠堂保持距離——直到江平市譜牒文化研究基地項目啟動。

或許,辦譜牒文化基地就是打算未來某一天能讓“高家祠”見天日,而她這個刺頭記者確實是對方要防的重大變動。

明面上是操盤申大政治聯盟體,背後真正要搞的是以宗祠為紐帶的政治門閥。

這種以宗祠為紐帶的利益網絡,表面上的資金流向並不難查,真正的命門在於族譜和姻親關系。

近些年,政府要求各級幹部填寫《可能產生利益沖突的國家工作人員特定關系人從業情況登記表》,卻只能覆蓋三代血親,連姻親關系都算在內,也不過是配偶、父母、子女這些直系關聯。

但祠堂裏供奉的那些名字,那些早已出了五服卻仍被姓氏捆綁的“族人”,才是這張大網最隱秘的經緯。

一刻鐘後,燕堇領著謝秀芳和高月明母女進來。

溫華熙收起資料,走到茶幾處招呼,“芳姨好。”

謝秀芳提了兩箱水果禮盒,外頭圖案印著恩井皇帝柑,咧開嘴笑,“領導們好!都說別這麽叫我,你們是月明的恩人,叫我阿芳就好了。”

燕堇無奈地沖溫華熙抖抖手裏這箱皇帝柑,堪堪放下。

再看跟在最後面的高月明,還提了兩箱。

合著送貨來了。

溫華熙笑著接過,“芳姨,江平也有產皇帝柑,下回可不能這麽老大遠提這些過來,提著手都疼了吧。”

“你和小燕總一人兩箱,還有一箱是月明發給同事們吃,正正好的。”謝秀芳當即拆開一箱,“你們不種地不知道,江平的水質不好,今年最有名的絲苗米口感都差,更不要說這些專吃水的水果,你們多吃我這些的,對身體好。”

溫華熙不確定是不是前陣子的《問政》查地下水汙染造成的謠言,見長輩熱情,幾人還是乖巧吃了兩粒皇帝柑,才進正題。

她結合新材料問,“您考慮得怎麽樣?我看你們每月初一都有祠堂活動,你來江平小住,應該可以去幫忙吧?”

“哎!是啊!十月初一是寒衣節,要去給先人焚燒紙制衣物,現在市面那些不誠心,族長要我們手制,她們人手一直不夠,肯定要去幫忙的。”謝秀芳一副神神叨叨模樣。

溫華熙適時打斷,“所以,您都準備好了?”

謝秀芳尷尬地幹笑兩聲,“這事不是我不想幫您!主要是我不可以做冒犯祖宗的事,而且我沒啥文化,也怕耽誤你們的事。”

“設備我們會準備好。”溫華熙推過一個微型攝像頭,“您只需要像平常一樣走動聊天。”

她擡手止住對方要解釋的意圖,直白道,“您姓謝,還去幫忙幹活,怎麽樣也算不上冒犯‘祖宗’。”

謝秀芳嘟囔著,“我兒子是姓高啊,我孫子、我的後代也都是高家的,我百年後也是進高家的墳地。”

燕堇驀地嗤笑一聲,明明沒說話卻給人造成極大壓力。

謝秀芳掃視這偌大的辦公室,四處透著高檔和貴氣,眼神不經飄忽著,“還能,還能分地……”

“這些不是國家給的嗎?和高氏宗祠有什麽關系?”溫華熙推去一盞茶,聲音清清冷冷的,“請喝茶。”

謝秀芳摩挲衣擺,她說不明白,只好搬其他人的說法,“自古以來都是……”

“可惜如今的華國,不是封建王國。”溫華熙和燕堇交換眼神。

燕堇心領神會,自覺接過話頭,“三個孩子裏,你投資月明,收獲會是最大的。而這次幫我們完成一個小的調查,是一次好的投資開始。”

高月明的兩個弟弟,一個好賭,網貸借款20萬。一個平平無奇,靠家裏打點5萬元,才得到一份幹輔警的活兒,每天在十字路口抓違規電動車,曬得黝黑,比他爹媽看著還要命苦。

就剩下個在上市公司幹設計的女兒,雖說不是什麽大能耐的工作,工資已經是恩井市遙不可及的水平,更重要的是女兒和大老板關系好,從小培養容易有出路。

謝秀芳皺巴張臉,明顯陷入糾結之中。

利益這筆賬很好算,但潛在的思想鬥爭她無法短時間戰勝。瞥了眼在旁邊認真喝茶的女兒,還是一樣有點心眼又蠢蠢的,壓根沒辦法幫到家裏。

溫華熙友好提醒,“你大兒子未必只欠了20萬,你們最好用他的身份證到所有借貸平臺查一下。要是他自己不想改,你們全家下半輩子都得活在他的債裏。”

謝秀芳不愛聽這話,“他是我的親骨肉。”

燕堇緊忙補位,“成,你們老兩口幫他還錢,這次的調查就是一次挺好的賺外快的機會。答應下來吧,《問政》是正規單位的節目。”

謝秀芳艱難地蠕動嘴唇,“這麽得罪人的活,萬一給發現了,我們就得不償失了。你看,你看……”

她笑得還是很尷尬,低眉順眼地看了看燕堇,又瞧了瞧溫華熙。

言外之意是嫌錢少。

“嗯,所以給你報酬,如果真被發現了,安全由我們《問政》負責。”溫華熙頓了頓,“這個費用是我們欄目給線人的最高標準,再多就沒辦法了。”

燕堇打著配合,“不然《問政》找其他人也行,當個外快,蠻多人願意的。”

“行,月明,你嬸子是不是也沒工作?”溫華熙側目看向乖巧的高月明。

謝秀芳聽到溫華熙提及她最討厭的人,立馬大呼,“唉唉,也不是不可以!”

她見所有人看著自己,訕笑應下,“我是怕我做不好。”

“你正常去幫忙就好,具體怎麽做,我們會在門口協助你。”

謝秀芳最終答應下來,當即被溫華熙拿走手機溝通,協調自陽城改江平高家祠幫忙寒衣節工作。

正巧江平近期有動工作業,還真是缺人,立馬得到宗親會應承,拉進群組。

溫華熙簡單查看群內人員,基本都是各房頭的媳婦,截圖傳送給自己郵箱。

而後半個鐘,給謝秀芳培訓幾句,便安排人回去休息。

謝秀芳聽得雲裏霧裏——不是什麽高深技術,無非是微型攝像機的開關位置,以及被撞破時的幾句現成說辭。

可這半懂不懂的新鮮感,反倒讓她腳步發飄,像踩著棉花。

等她和高月明從燕堇辦公室出來,提著一盒燙金包裝的武夷巖茶,高月明捧著瓶系絲帶的紅酒。

謝秀芳用胳膊肘碰了碰高月明,“瞧見沒?該走的人情還是很重要的,老人吃的鹽就是比你們年輕人多。”

高月明沒上心,她繃著脖子左右張望,生怕遇到熟人。

想抱怨一番,偏偏這邊是公司不好發作,嘟囔一聲,“重點是要把差事辦好。”

“嘖,你是真的命好。”謝秀芳說完不自覺吞咽口水,想到即將進高家祠堂的任務,下意識攥緊茶葉盒。

沈甸甸的份量倒把發虛的心跳鎮住了幾分,大步朝前走。

門鎖哢噠一聲合攏,燕堇面色凝重,“非得選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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