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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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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抉擇

溫華熙經歷過太多同行者的放棄,最開始的梁英謙,她還能信誓旦旦喊著道不同、不相為謀。可,如今再也沒有阻止別人放棄的勇氣。

她能言之鑿鑿許諾保護同行者嗎?斷指早就證明了,她不能。

會害怕很稀奇嗎,就像一旁的劉韶,不也如此?

可——“我可以接受逃兵,不能接受背叛,你明白嗎?”

她壓抑生理性的反胃,眼神冰冷,“你有編制在身,換崗申請不困難。”

俞錦秀的眼淚簌簌落下,死死咬住下唇。

溫華熙繼續施壓,“你是怎麽將調查結果時時透露出去的?是對接蘇洋嗎?”

俞錦秀抽泣道,“沒有,沒有!只洩露信息給羅嵩。”

證實了順騰工業園區的羅嵩安排人跟蹤她。

可蘇洋呢?

溫華熙從包裏拆了個喉糖含著,緩解胃部痙攣帶來的難受,“我希望我們可以真誠一點,我今早也說過,能接受延期,用B組的兩個選題直播。”

“真沒有。”俞錦秀呼出口濁氣,三順村舊改項目五棟交付樓水電的亂布線、不通電問題的調查是由她一點點跑出來的,各方采訪不難,但瑣碎。

她看著臉色青白的溫華熙,想到之前調查時,主任總在前面沖的畫面,忽而又覺得剛剛的話有些重,想幫溫華熙倒杯熱水,卻被亂糟糟的思緒拉扯,不知道該怎麽辦。

溫華熙看了她一圈,“你先下班吧,明天正常工作,三周年節目直播結束,就打報告走轉崗流程。”

俞錦秀摳摳手指上的倒刺,扯掉時隱忍地閉上眼睛,“我快結婚了。”

說完,等溫華熙反應,可半晌也沒有。

想為自己解釋的話失去開口的先機,還是轉身離開。

又一個,放棄理想的人。

溫華熙看著玻璃門關上,面前就出現一杯劉韶接好的溫水。

“謝謝。”她抿了口,“叫施觀林吧。”

劉韶沒問為什麽,喊人過來。

等人一到,溫華熙也沒心情兜彎子,“她說什麽情況都告訴你了,但不想和我說,你來幫忙講吧。”

施觀林一臉憨相,偷瞄溫華熙幾眼,見她確實狀態不好,老實地點點頭。

所講述的情況無差,只是補充三點細節。

一是羅嵩提過要給經濟補償,但因涉及違紀,《問政》記者的敏感可非一般,不為錢財,只怕被人設計圈套。

二是順騰工業園區手續合法,只是水廠沒有匹配相應條件,導致搭建的廢水處理站無法達標。

三是工廠繳納過罰款,也根據要求進行整改關停,現在《問政》在查,羅嵩覺得很冤。

溫華熙看他,這些話羅嵩上次登門和劉韶的溝通裏,一句也沒有提及,真真假假不好判定。

其次,談及蘇洋,施觀林有些遲疑。

“沒有接觸,只是說過一些很奇怪的話。”

“大膽說,我不會怪你。”

“他說,我們欄目還留男記者,完全是在乎輿論,不是真心會培養,是不公平的。”施觀林有些謹小慎微,似怕被看穿,還補了一句,“錦秀覺得他太奇怪了,就沒有進一步接觸。”

“你也這樣想的嗎?”溫華熙歪頭。

施觀林憨笑,“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要是我,我也不搭理。”

“我只能說,《問政》向來都是能者優先。我清者自清。”溫華熙說完,轉而又試探幾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也放他下班。

施觀林撓撓頭,“主任、劉導,我走了。”

劉韶收起在和家人聯系的信息,“好。”

等玻璃門再度關上,回頭看溫華熙,一臉凝重。

溫華熙主動開口,“這件事完,辭退他吧。”

“是他?”劉韶剛和自己老媽溝通女兒的奶粉代購的事,沒聽全他們對話,再次確認,“不是錦秀嗎?”

“寧可臟了自己的檔案,也要拿編制保他這個合同工,護這樣一個沒擔當的……”溫華熙還沒說完,自己梗住,燕堇何嘗不是這樣?

“算了。”她愈發難受,用手機繼續聯系燕堇,不忘打發劉韶,“你下班吧,明天還有一天硬仗。”

劉韶想了想,“我點了餐,到了再走。”

溫華熙沒有趕人的理由,偏燕堇電話還是不通,心緒難寧,轉而打給跟隨燕堇赴京的保鏢。

糟糕!

瞇著眼聽完電話講述的情況,轉而聯系谷沁。

“谷老師,阿堇為什麽會被扣留?”

谷沁猶豫會兒,“我剛剛才知道,不是普通調查,是《誡勉談話》。”

不安、焦慮徹底掩埋她,本還煩惱如何保護調查成員,解決一線記者的恐慌,沒曾想,自己的愛人先身陷囹圄。

她一邊聽電話,一邊抓起車鑰匙開始往外走。

劉韶沒反應過來,追著她問,“你去哪兒?”

溫華熙被叫住步伐,可一門心思還在電話那頭。

谷沁的安撫她完全不能接受,什麽叫12點前肯定會放!?

誡勉談話,是誡勉談話,用於輕微違紀行為或苗頭性問題。

紀委有“抓早抓小”的原則,針對尚不構成處分條件,但在思想、作風、紀律等方面有輕微問題的涉事人員,進行的談話,是帶有教育改正的性質。

其中,對於問題僅為“苗頭性”,會進行提醒談話;若已構成輕微違紀,則適用誡勉。

不是初步調查,是直接定性了。

她沈著臉糊弄谷沁幾句,轉而找陳在思。

陳在思聽完她的緊急求助,答應幫她跑一趟。

劉韶等她打完電話,還要往外走,拉住她的手臂,“外賣來了,你先吃飯。”

下一秒溫華熙轉頭,滿眼通紅的樣子讓劉韶瞬間止住話頭。

只好松開手,把外賣袋塞她手裏。

溫華熙沒再和她拉扯,提著東西就往停車場趕。

她也不知道應該去哪兒,只是受不了坐以待斃。

許進,申大畢業,她傍晚就查清楚了。

因為燕堇安撫過她,只是例行調查,所以並沒有再做多一步動作。

該殺去找高奉嗎?還是徐明瑯,又或者蘇洋?

她迷茫著。

理智告訴她,哪怕在留置室,燕堇不會有任何事的,人身安全是可以保障的。

可燕堇何曾有過這樣的經歷?

主播是有傲氣的,不是經濟條件優渥的傲,是自小站在舞臺高處的傲氣。

這種傲氣的本質是掌控力。

燕堇的掌控欲她很早就發現了,包括此刻在自己身上的定位器,都佐證這一切。

八面玲瓏、社交達人,所有的節奏都渴求掌控在手裏。

她不敢多想,踩下油門,直上高速。

飛馳近一小時,專屬燕堇的電話鈴聲響起。

趕緊按下汽車藍牙的快捷鍵,燕堇的聲音傳出,“阿熙,我沒事,你別急。”

溫華熙恍惚地回過神,自己在高速上開到170碼。

一個激靈!松開油門、輕點剎車,降速回到120碼內,心跟著逐漸落回實處。

“他就是想給我施壓,申請了10小時的調查,談完話就讓我‘面壁思過’,流程上屬於合理範圍。”燕堇應該是邊走邊說,還和旁邊人招呼。

下一個出口是機場。

溫華熙繼續朝前開,提醒道,“不是普通調查,是誡勉談話。”

“嗯。”燕堇嘆氣,沒有額外評價。

汽車音響裏,能聽見她“陳委員辛苦了”、“谷老師”之類的短句。

溫華熙知道燕堇還要與人交涉,可她不想掛斷,保持著通話狀態。

她還在朝前開,開向白水機場。

那頭的燕堇逐一交談和告別,有谷沁領著兩名央視同事,陳在思帶來的三名紀檢委幹部,還有保鏢找來的華居邶京總部總經理。

等了近十分鐘才算寒暄結束,溫華熙也在燕堇和人交涉中,拼湊出大概原委。

在她停在機場停車場時,燕堇也坐上車。

兩人默契地沒有立馬開口,都緩了會兒情緒。

然後將語音改為視頻,溫華熙看到正在後座的燕堇,昏暗的,只有車窗外的路燈,影影綽綽打在臉上,看不清人的神情和情緒。

“你在哪兒?”

溫華熙升起車窗,啟動車輛,模糊自己的答案,“準備回家。”

頓了頓,“讓我看看你。”

燕堇舉起手機,臉色因為昏黃路燈,不好判斷憔悴與否。

聰慧如她,一句話戳中愛人心事,“只是調查談話,不會對我做什麽的。我,不是犯人。”

溫華熙輕輕頷首,又拆了顆喉糖含住,緩解不適。

她不可能丟下《問政》,疾馳機場,不過是失控的情緒需要發洩,所以不打算告訴燕堇自己有過何種念頭。

更何況,哪怕燕堇查她定位,也不會當面與她對峙。

“我不甘心。”燕堇語氣淡淡的。

溫華熙心疼,不敢再看她,“我知道,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不要認。”

燕堇將車上小桌板放下,手機卡在支架位置。

她看著溫華熙直視前方的模樣,顧不上前座沈默的保鏢,傾瀉內心感受,“被審視的時候,我才意識到,理想的註解權從來不在我手裏。”

溫華熙掃了一眼,相比視頻談心,她更希望是當面和燕堇聊,天南地北,心事無處安放,也更無法安撫愛人。

她悶聲問,“明天還要這樣嗎?”

這輛車是華居那邊開來的商務車,燕堇也不在乎燕采靚會不會安裝什麽監聽設備,繼續道,“嗯,明天上午還要做著無用功的調查,我很難受。”

她說她很難受。

溫華熙想停下車,可下一個高速出口在三十公裏外。

抿抿唇,“陳委員只是協商嗎?”

“一切都得按流程辦事。”

能在京工作,一定得做到程序正義。

“阿堇,我該怎麽辦。”溫華熙語氣裏滿是無助。

燕堇輕嘆,“你是我選的,路是我要走的,我不會怪你,聽明白了嗎?”

前方進入無路燈路段,溫華熙打開遠光燈,無法答話。

如同異地戀,解決方案只有一個,給她一個擁抱,偏偏此刻做不到。

“我不想要那種掌控在別人手裏的目標,我真的,做好了下一個人生階段的準備。”

“不,不要這樣說。”她的心揪成一團,怎麽會這麽無力。

兩邊都安靜好一會兒,只有呼吸聲和車輪碾過一片減速帶的聲響。

這段路不好走。

燕堇嚴肅幾分,“我真的想清楚了,我根本沒必要讓自己陷進這種境地。”

“十年,十年的付出呢?”溫華熙眉心緊蹙,“阿堇,《我要上春晚》就已經明顯是放出訊號,你的能力和國民……”

“夠了!難道我現在連放棄都不行嗎?”

溫華熙想起十年前,她倆同乘一輛車,許過陪她實現理想的諾言。如今,相隔千裏的放棄,都是因為自己非要得罪高奉嗎?

她又下意識轉話題,“晚飯吃了嗎?”

“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躲閃。”

溫華熙下巴微顫,“可就是因為汙水調查,因為高奉威脅,憑什麽要你放棄!先前的付出,你的付出……”

她說不下去了,從來都是發現問題、提出解決建議的人,如今一而再地只提出問題,卻沒有任何實質方案,她被愧疚感包圍,努力把不該有的脆弱逼回眼眶。

邶京是繁華熱鬧的,這個點鐘路上才不堵。

瞧著路邊關上的鋪門,燕堇從包裏拿出那個早涼透的紫薯米糕,“我和你說過,我會不甘心,但不後悔。”

溫華熙瞥了一眼視頻,那邊一陣窸窸窣窣的小動作,沒看清是吃什麽,但聽見有咀嚼聲,稍微放松一點緊繃的情緒。

平穩情緒後,又勸,“阿堇,讓蔣偲攪渾輿論,發幾張AI照放出去,讓假消息徹底掩蓋真照片,一定能保住你的。三年,三年時間我可以陪你實現它。”

“阿熙,你聽我的。”

溫華熙將車速一再提高,“就這樣!先把水攪渾,他們抓不住你我的把柄,我不信我們不能絕地反擊。”

“阿熙!”

“不要放棄,我求你!”

汽車抖動明顯,燕堇察覺不對,“你在開車,冷靜一點,太危險了!”

隨後兩人掛斷電話,不歡而散。

溫華熙對燕堇理想的偏執超過本人,可燕堇不能許諾不可控的一切。

等她入住的是邶京鳳凰湖,已是淩晨時分。

在保鏢護送下,到頂樓套間,燕堇還需要和蔣偲線上會議,太多行動方案等她最終拍板。

還沒開始處理工作,溫華熙的視頻又打過來。

兩人對視,在停車場坐了好一會兒的溫華熙扛不住,“我想抱抱你,不想和你遠距離吵架。”

終於說點軟話,燕堇鼻頭發酸,強忍情緒,“沒事的,先按你的提議攪渾輿論。剩下的等我回江平再說。”

原來等待是這樣的,好多話要說,卻無法開口。

兩人默契先跳過分歧部分,她們還要理性地面對太多困難,簡單同步後續安排。而後,加入蔣偲一同商討,算是把第二天的安排基本落實。

太晚了,燕堇掛斷電話後,開始洗漱。

溫熱的水自頭頂傾瀉而下,喚醒點點生機。

特意沒穿酒店準備的白色浴袍,像是對白色有了抵觸心理,連碰都不想碰。

好在讓經理額外準備了綢緞的睡衣,在外頭又拿羊絨大衣裹上。這件大衣□□洗過,照理是不會留下溫華熙任何味道,可她,閉眼想象溫華熙摟著自己,減緩這種精神壓迫。

原來以為,權力是成事的本事,是掌控的方向,是華居的經營權。

現在看,權力的關鍵是解釋權,是話語權。

不破不立,寧可十年夙願付諸東流。

興許對於她,理想還是太奢侈了。既然人生路別無選擇,那就物盡其用——為我所用、搏她所願。

至少,她還有守護愛人理想的動力。

她不敢質問溫華熙是否會為了她放棄什麽,早就接受自己排在那人的理想之後。哪怕那人如何執著,也不能再這麽被動下去了。

這一宿註定是難眠之夜,得為第二天做全準備。

一場好戲即將拉開序幕。

第36期《問政》,播出前三小時彩排現場。

高奉身穿高定西服,整個人精神煥發,特意向制作人伸出手,“很高興你能為市裏發展考慮,做出正確的選擇。除了小蘇,咱們江平市還有很多傑出青年,等直播結束,可以引薦你們認識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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