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蜉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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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蜉蝣(3)

“她不是江平日報社的社長兼總編輯嗎?”

楊思賢耐著性子給年輕人普及,“事業單位的人員流動不局限於本單位,尤其是高層管理人員。”

她拿手機檢索陳園相關的公開事跡,發送到溫華熙微信。

“她是一名尊重理想主義者的伯樂,在江平日報社也做出了很大成績,大刀闊斧搞改革,敢於放權實幹派、優化審稿機制,不是廣告主義,更重內容。”她眼裏充斥著對未來的渴求,“如果她能成為海東電視臺的下一任臺長,你我的抱負,以及對民生問題的探索,會有更大的空間。”

楊思賢緩了口氣,鄭重道,“兩年時間,我相信她會做到的。”

不能否認,是很誘人的理想之路。

看來,海東電視臺的臺長之爭非同一般。

可溫華熙目前對臺裏權力鬥爭興趣點不大,她抿唇沒有答話。

楊思賢不在意她的安靜,又補了句,“甚至,有一天也能給韓暢這一類人遮風擋雨呢。”

溫華熙想起盧丹轉告楊思賢的話,“我是您嘴裏說的‘小孩’,這些‘大人’的事,我不懂。”

楊思賢笑笑,“我沒讓你現在做什麽,對於我們而言,有更多志同道合的同伴很重要。而你,我覺得可以培養,也需要你有更清晰的目標。”

她走近溫華熙,輕撫溫華熙的拐杖,“更何況,你現在還是學生,能學好專業課,在社團磨出好項目,就足夠了。”

溫華熙對現在的場景,生出一種抵觸。

一場頭腦風暴在腦海席卷,她忽地和楊思賢眼神對峙,“韓三喬老師的事,和你們有關系?”

兩人眼神都不客氣,沒有前後輩的禮儀約束,是明晃晃的試探、較量。

於溫華熙而言,這是價值觀的確認。

年輕人眼裏的狠勁很足,楊思賢不屑再鬥,把目光緩緩移向室內的國旗位置。

不禁嗤笑,“難道聯合廠家作假、惡意報道、收受賄賂,不是他韓三喬本人做的?”

一審資料裏韓三喬的惡意報道詳盡,拿著對方八九年前的廠房照片搞春秋筆法,大肆描寫對生產環境、原料來源的質疑,逼得企業橫幅撰寫的冤枉掛滿整個廠房。

報價作假的合作方更是當庭跳水,拿出證據證明是被韓三喬脅迫要紅包,逼迫他們配合違法操盤。

這些公開且證據確鑿的內容溫華熙不曾四處宣傳,怎麽不是在給韓三喬體面呢?

不過是想堅定本心,她害怕再有這種沒底線的同行者。

溫華熙眼眸一沈,“犯錯了,該受懲罰是沒問題。可我希望社團的指導老師也是光明磊落的。”

光明磊落……

楊思賢與她實現交錯,“我很想吹牛,但不是我做的,我也不能認。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就算真的有釣魚執法,或者叫請君入甕,本質都在韓三喬。但凡他行得正,怎麽可能掉進別人的陷阱裏?”

思賢姐否認了,溫華熙不自覺松了口氣。

嘟囔著,“如果要成天嘔心瀝血鬥來鬥去,還有心力為民眾發聲嗎?”

楊思賢似是思索,“該做的事不要停,該拼搏的升職更不能停。就像那天你們對著我和韓暢發出質疑時一樣,一線記者是幫不了一線記者多少的,如果我們不入局,就會被踢出局。這是我的忠告和期待。”

溫華熙一時間沒有答案,輕輕點頭,“明白了,謝謝您的提醒。”

“去吧,等你們確定調查安排。”

“嗯。”

溫華熙走之前又瞥了幾眼楊思賢,而後拄拐離開。

楊思賢等她走後,磨磨蹭蹭幾分鐘才走出團辦。

摸出口袋震動許久的手機,屏幕正閃爍著“喬新珥”。

她走進樓道,在窗戶旁拆了根煙,一邊接聽一邊點煙,“喬律師,有何貴幹?”

“楊記者,不,現在要叫你楊組長,韓三喬的事和你有關吧。”

又一個懷疑到自己頭上的,她輕笑,“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律師應該是非常講究證據的職業吧?”

喬新珥看著如山的材料,“三方報價裏有你的簽名。”

“對方上門,我只是聽從韓三喬的轉告,幫忙遞交了資料,按照流程簽名而已。”楊思賢略微停頓,“這個你應該和韓三喬求證。”

“你撒謊,哪怕他真要吃回扣,都不可能留這麽明顯的痕跡。”

“這你也應該問他。”楊思賢嘆氣,“暢姐的新書書號和CIP下來了,你可以大膽猜測,是不是韓三喬和什麽人做了交易。”

喬新珥怔楞,瞇著眼問,“誰?練少群?”

“你不該問我的。”楊思賢態度冷了幾分,“我只是暫代組長職務,仍然是一個普通的一線記者。”

喬新珥“嘖”一聲,“不對,時間對不上。不然你看看今天什麽時候有空,我約你喝咖啡,詳細……”

“喬律師。”楊思賢強勢打斷喬新珥,“我有很多工作的,您弟弟犯了事,工作全堆在我們一線記者手上,忙不過來啊。這不,我現在才開完海傳這邊的會,就要趕去下一個采訪點。”

喬新珥被噎住,她和楊思賢的交情不算多深,還是先前看望韓暢和對方交換聯系方式。

她語氣挫敗,“抱歉打擾你了,等你有空再約,微信聯系。”

楊思賢看著掛斷電話的手機界面,猛吸了一口煙,吐出煙圈,這個喬新珥真棘手啊。

想了想剛剛溫華熙的反應,但願新聞有救吧。

溫華熙下到一樓,就看見燕堇在和高月明介紹海傳。

燕堇用的還是《新聞聯播》風格的播音腔,“眼下,是海傳學子下午第一節課的下課時間,小超市的零食需求旺盛。臨近班級的學生派出了……”

這算是在做口播練習嗎?

可以看出高月明放松起來,一米五多的個子不再佝僂著背,也沒有之前的恐懼和害怕。

溫華熙想起昨晚的夜聊,燕堇哄人的招式還真熟練。

等溫華熙走近,在哄小孩的燕主持人暫停,和高月明一同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

溫華熙指著操場的秋千,“去那邊坐會兒?”

兩人沒有拒絕,跟著拐杖咚咚聲到戶外器材區域。

幹凈無塵的天際藍圈著雲絮,和煦的風打在臉上,微涼又舒服。

高月明沒有選擇蕩秋千,踩上角落的雙人漫步機。燕堇陪她一塊,兩人一起前後蕩著雙腿。

溫華熙挨著她們站定,問高月明,“感覺大學怎麽樣?”

“很漂亮,飯菜好好吃。”高月明環視一圈,“比我們初中好太多了,姐姐們也好厲害。”

“希望以後和姐姐們一樣,讀這樣的大學嗎?”

高月明攏了攏校服外套,眼神暗淡,“我成績不好,我媽說讀完初中就去打工,去哪家工廠她都聯系好了。”

她沒有謙虛,初中九科成績裏,除了語文勉強及格,其餘學科無一及格。

溫華熙聲音很溫柔,“你想改變嗎?如果有人願意幫你。”

按她幫羅萍做補習老師的經驗,這孩子人不笨,留一級,寒暑假系統地補補課完全可行。

高月明沒有應答,她和先前一樣,把頭壓得低低的。

自卑、敏感,乃至脆弱。

仔細看,她的校服比整個人大一碼,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既掩蓋她身姿,也把她的精氣神藏了起來。

溫華熙嘆了口氣,“你中午聽完她們的討論,相信也明白,目前你這個事情必須報警處理。”

“不可以的!他們會把視頻曝光出去!”高月明情緒激動起來。

“可你要堅持完成所有‘蜉蝣任務’嗎?一旦死了,他們也有很大可能把視頻曝光出去,到時候你什麽也阻止不了。”

“我,我不知道怎麽辦。”

女孩眼神失焦地盯著自己破舊的板鞋,努力看清卻更加模糊,全身因為激動情緒輕輕顫抖。

“我們報警,讓警方協助我們,在留底證據之後,把視頻抹掉。”溫華熙頓了頓,“而且,剛剛那位很酷帥的姐姐說的,我很認同。視頻不算什麽的,我們的身體不應該成為困住我們的枷鎖。”

“別人會看不起我的,可能還會造謠我,覺得我很臟。”女孩聲音怯弱著。

“不,錄一個視頻又怎麽會被叫臟呢?你要相信,法律和正義是絕對站在你這邊的,網警會盡力刪掉它,不會讓它進一步傳播的。”溫華熙努力開解她,“最關鍵的是,受害人永遠不會臟,臟的是惡意傳播者,是犯罪分子。”

高月明說不贏溫華熙,停下漫步機,激動地搖頭,“可我爸媽會知道的!你們只要報警,肯定會聯系監護人!他,他們肯定會罵我打我的!”

“別怕,我們幫你的。”溫華熙搭上她的肩膀。

燕堇收起剛看完信息的手機,對眼前女孩的家庭情況基本了解。

她嚴肅道,“我可以和你家人談,能夠幫你解決這件事。”

高月明的不安感濃烈,連忙走下漫步機,上手拉扯溫華熙的衣袖,“姐姐,能不能不要報警,新聞報道一下就可以了!你們,你們在電視新聞裏說有這個事就可以了,行不行,求求你們……”

不對勁!

溫華熙瞬間察覺不合理的地方,為什麽一個敏感的小孩,會反覆主動要求媒體報道?

她和燕堇交換眼神,一言不發地盯著高月明。

高月明敏銳意識到危險,又害怕地把頭低下。

“如果你是這樣的態度,我們無能為力。”

燕堇也走了下來,扯開高月明拽著的手,盯著她,“你要想清楚,現在誰才能真正幫到你,聽誰的話能解決根本問題,而不是陷入新的麻煩之中。”

溫華熙不確定初中生能不能懂燕堇話裏的意思,可燕堇丟給自己一個眼神,她又不能阻止燕堇的高壓策略。

只能乖巧幹等,看著剛哄完人的主持人變臉。

燕堇壓低聲音,“你如果還是這個態度,我現在就打電話讓我助理送你回家,大家都不用浪費時間。”

逼迫對方做出選擇,這對青少年而言太難了。

“我,我,我都是被逼的!求求你們,不要,不要送我回去!”高月明心理防線被逼進死胡同,痛哭起來,“他們說他們服務器在國外,國內的警察是抓不到他們的……”

“還說了什麽?”溫華熙緊忙問。

“他們讓我不要報警,去找媒體曝光‘蜉蝣’,讓更多人知道‘蜉蝣’就放過我……”

可真敢想,意圖拿媒體當成二次傳播犯罪的手段。

溫華熙上學期學過關於模仿犯罪中媒體傳播的相關內容,一般來說是三大類,一為報道中對犯罪手法描述過於細節,二是渲染血腥場面,三則是媒體報道惡性事件後,輿論場中出現大量“同情犯罪者”導致潛在犯罪分子對自我的合理化游說。

譬如,南平校園砍殺事件發生後,連平、海東、川西各地相繼出現社會人員持兇器砍殺小學生或幼兒園幼童事件。

這多少和媒體報道後,輿論場對“犯罪分子壓力過大”、“欺淩弱小手段”的合理化有關。

新聞媒體像塊香餑餑,什麽牛鬼蛇神都想來上一口,吞下這輿論陣地。

溫華熙拉開高月明的袖子,盯著那一條條真實的疤痕,“真要成了他們的幫兇,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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