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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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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紅日

溫華熙深刻領悟到韓暢曾說的,不要神化任何前輩,更不要盲從權威。

知行合一,竟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

“如果真相就是這樣,那我認同對社團內部提出清廉要求,不偏不倚,才能維護新聞的客觀公正。”盧丹率先表態。

關倡撓撓頭,掃了眼溫華熙,“你這樣說,誰敢站隊韓老師啊!他又不是沒有做過貢獻,犯一次錯就要審判他?還有,我們又不是法官,審判有用嗎?”

“我提的是以此為鑒,對內部清廉做出要求,從沒有想過替代法官。如果我們因為有過貢獻就能忽略‘惡意報道’、‘受賄’這種紅線問題,那這個社團未來能堅持本心嗎?”溫華熙直視關倡。

關倡握緊拳頭,“溫華熙!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只是換位思考,萬一你落得這個處境,會希望在自己被抓的時候,自己的學生提什麽清廉行動嗎?!他得多傷心啊!”

蘇洋意識不對,趕忙攔在中間,環抱住關倡,“大家只是不同視角看法的交流,每個人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我相信,肯定沒人會背棄維護新聞的公平公正,不要太激動!”

說完,不忘沖著溫華熙道,“我是支持社團提出清廉要求的,你看要怎麽樣做?”

關倡被拉開,只冷哼一下,沒再紅臉。

溫華熙倒是被緊急剎車,要反駁的話一時間被噎住。

圖爾阿蘅也不太理解其中彎彎繞繞,“既然韓老師不會再上訴,一審就等於終審結果,我們後續指導老師和《民生在線》的後續對接百分百肯定不會再是他了,我們還需要怎麽做?”

溫華熙問盧丹,“我們能否出一個《廉潔自律對照檢查》?材料部分我起初稿,由學姐審核修改。”

盧丹仔細琢磨起來,“也可以,這樣我們內部搞一個自檢,相當於是社團清廉教育活動。還可以出一份報告,隨社團年度成果總結一並提交給校團委,也是展示社團風氣和成員態度。”

這份材料如果上報,就算徹底和韓三喬割席。

燕堇對溫華熙的執拗有了新的看法,她教條但不迂腐,決絕中的冷情冷意,倒和她的氣質吻合幾分。

蘇洋和圖爾阿蘅沒什麽意見,紛紛點頭。

“我是坐得正,怎麽樣都可以。”關倡掃了眼跟看戲似的燕堇,努嘴問,“就一個問題,燕堇送社團零食算不算受賄?”

所有人還真立馬看向燕堇,燕堇眨巴著眼,“我不就只是咱們社團的零食讚助方嗎?這和電視臺的播出讚助沒區別,非要問讚助方的置換條件,讓我偶爾參與一下調查就好。”

一個願意自掏腰包的牛馬,哪有人會拒絕。

這事初步解決後,眾人又回到會議主題。

圖爾阿蘅感慨,“都是姓韓,韓暢能堅持二十年不變,人比人啊。”

“不要說得輕巧,幹這行被報覆的風險這麽大,也不知道理想主義者能堅持多久。”關倡撇嘴。

氣氛莫名又壓抑下來,對比社團初建時的意氣風發,最近確實接連受挫。

過半成員被報覆、前輩辭世、指導老師被捕,一件件、一樁樁,無一不在佐證這條路的艱難。

“做記者難,做調查記者更難。”圖爾阿蘅說著,搭上盧丹肩膀。

盧丹看大家沮喪著,莫名想到曾被溫華熙批判過的梁英謙。

她摘下眼鏡,輕輕哼起,“一生之中兜兜轉轉,哪會看清楚,仿徨時我也試過獨坐一角,像是沒協助……”

這是曾經社團的社歌《紅日》,再聽起時,所有人心境已然發生變化。

一旁的圖爾阿蘅打開手機找歌詞,用蹩腳的海東話附和。

所有人漸漸被感染,亦開始胡亂哼著、唱著,抒發著壓抑的情緒。

歌詞最後一句“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越唱越重,溫華熙瞇著眼思索,是不是只要有堅定的同行者,縱使前路彌漫濃霧,也不會落寞?

近十一點,熱鬧散去,各奔前路。

溫華熙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手一直被攥在燕堇掌心,自己整個人身體傾斜在燕堇身上,再看一旁沒使用的拐杖,合著自己站了多久,就把燕堇當拐杖用了多久。

她彎腰拿起拐杖,燕堇又來牽起自己另一只手。

溫華熙沒掙脫,任對方牽著。

如此,兩個人沒有乘車,拄著拐、牽著手,穿過大街小巷,回到住處。

跟隨的保鏢拿捏好距離分寸,讓人察覺不到她們的存在。

到家後,燕堇只按開了走廊燈,“在沙發坐會兒?”

溫華熙抿唇頷首,看來還有場夜談心事。

兩人除去外套,把客廳空調制熱開啟。

還是牽著手到客廳,溫華熙想松開手坐下,卻被燕堇牽得更緊。

她瞥了眼燕堇稀松平常的神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就著奇怪姿勢,貼著彼此落座。

這是她們在這個家裏少有的親近。

好像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客廳告別,或是在溫華熙房門口道晚安,偶爾在餐桌就餐和臥室一坐一臥的聊天就最為親近了。

這會兒挨著彼此,有種很治愈的感受。

只有外圍半圈的走廊燈,心事在半明半暗的空間裏,更容易跑出來。

“借你肩膀,要嗎?”

燕堇明明貼著她的手臂,側面對視的親近會很輕松讓她從眼睛掃到對方的唇,噴灑的呼吸更能造成某種暧昧,可她不想現在營造這種氛圍。

她察覺著溫華熙的心煩意亂,趁人之危不如聊透心事。

或者說,她想追求更高境界的趁虛而入,要讓眼前人徹底信任自己。

溫華熙視線從燕堇的眼睛下移,一直挪到茶幾位置,她的耳朵便貼到燕堇肩膀。

她腦子一片混沌,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靠在燕堇肩膀好一會兒時。

還是補了句,“謝謝你。”

“你和我說過很多‘謝謝’了。”

嗯,燕堇幫助自己很多,哪怕有過不同觀念上的對峙,仍然會堅定幫助她。

是同一戰線的盟友,叫人心安。

溫華熙嗅著她身上的清香,開始把心事傾倒,“我沒有被打倒,只是有些迷茫和疲憊。”

有些?恐怕不是“有些”。

半晌,燕堇啟唇,“你和韓暢不一樣,和韓三喬更不是同路人。”

燕堇找關鍵點一向很準,直擊七寸。溫華熙都不由感嘆,“你真的很聰明。”

對比韓暢,溫華熙的條件可謂一路暢通,追逐理想的環境也更友好,怎麽會非得和韓暢一樣的下場呢?和韓三喬就更不必說,自己本來就想懟關倡,她從不追逐富貴傍身,根本不會有和韓三喬相似境遇。

困擾許久的煩惱好像頃刻間就被解決。

“難道你不聰明嗎?”

溫華熙不自戀,可是她們的默契不就源於足夠同頻麽。

她一時間感到臉熱,沒接著這個話茬,忍不住把頭埋在燕堇肩膀,聲音隔層衣服傳出,“你還很會安慰人。”

燕堇酒窩淺淺,“只安慰你。”

溫華熙才不信社交達人這句客套話,她稍微調整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枕在燕堇肩頸。

這是她第一次和除了羅萍以外的人這麽親近,和之前在地下車庫裏抱頭痛哭的擁抱不同,此時沒有激烈的情緒上頭,哪怕頭腦漲漲的,也是清醒的。

興許知己就是這樣,難怪有情人戀愛後,要切斷所有的知己。

她閉目放空自己,理性思考下,很多事情容易看透。但人是覆雜生物,還是會因為共情而陷入未知困境。

溫華熙知道自己仍會感到傷感、不安,會對韓三喬感到失望,失望到迫不及待切割那份質疑。

這種失望和對梁英謙的是不同的,是能撼動她對記者行業的認識。

她質疑著,有多少記者是堅守本心的?又有多少記者掛羊頭賣狗肉,拿著記者證,做著流水賬一樣的新聞報道,只在謀取私人利益時絞盡腦汁呢。

她感到濃烈的疲憊,“我們真的能獨善其身嗎?”

“別人我不知道,但我認為你可以。”燕堇的話像強心針,一遍遍給溫華熙確定。

可她也不是盲目助長,不忘提醒著,“別把什麽事都上升過高的高度,你不是連政府職能部門也可以容錯嗎?”

“可原則性的錯誤不行。”哪怕是公職人員,也不能為了私欲犯錯。

“人性是覆雜的,我們內耗自己去深究他人的選擇,只會傷身。”燕堇輕嘆,“能做好自己,就已經夠了不起了。”

溫華熙起身,“我沒有糾結別人每個階段的選擇,就像英謙學姐和我說,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說著說著,她沈默了。

或許這也是她必要的人生課題,探索著職業的價值平衡。

溫華熙這人太理想主義,總是期盼著整個行業,乃至社會都是如此。

可大多數人能自顧門前雪就足夠不容易了。

燕堇看她下撇嘴角,擡手將溫華熙往自己肩窩又攬近半寸,“累了就休息會兒,你也給我靠會兒。”

說著,燕堇將頭靠在溫華熙頭頂,兩人依偎在一起。

封閉的空間裏,窗也沒開,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

沙發邊懸掛的羊絨毯被燕堇伸腿勾了過來,蓋在兩人身上,暖烘烘的。

溫華熙感受到頭頂重量,沒有動作。她繃緊的脊背隨著毯角的覆蓋,一寸寸融化在帶著體溫的褶皺裏。

幾宿的難眠不知怎麽,此時在亂糟糟的心跳裏變得昏沈沈,意識漸漸墜入混沌的深海。

兩部手機並排在茶幾上,其中一部呼吸燈一閃一閃亮起,而後熄滅。

兩人竟就這樣睡著了,一夜好夢。

晨起的暖陽從窗外灑了進來,將交纏的發絲鍍成金線。

沙發上依偎一整晚的兩個女人,動作更替成交頸姿勢,溫華熙被燕堇摟在懷裏,如果不是受傷的左腳架在茶幾上,整個人就得全掛在燕堇身上。

溫華熙眼睛睜開時,發現自己的鼻尖正抵著燕堇鎖骨,燕堇右手正揪住自己襯衫紐扣,兩人的姿勢比睡著前更親昵,甚至,可以稱之為暧昧。

她有些發懵,這也太親密了!

溫華熙下意識要起身,卻好像動作略大,讓燕堇眼皮微動,嚇得她不敢再動。

心跳聲像打鼓一般,讓她無暇顧及其他。

她堅信,不能驚擾燕堇,無法想象被抓包,這位促狹鬼會怎麽調侃自己。

腹部的核心收緊,她輕輕支起身體,離開燕堇的懷裏。

所以,兩人昨晚沒有洗漱,也沒有換更舒服的家居服,就這樣共眠一整晚?

她屏息端詳燕堇,對方一宿沒有卸的妝還很服帖,不知道會對皮膚有怎樣的傷害,恐怕眼前人醒來得做好久的美容修覆才能補回來吧。

想著,又覺得好笑。

燕堇明明比自己年齡小,有時候會帶著惡趣味的幼稚,可不知道是經常化妝,還是見聞比自己足,不逗她時,整個人的氣質其實要比自己更成熟。

但不局限於成熟,她漂亮、大氣,獨屬主持人的優雅,卻又比旁人多一絲英氣。

她視線不由下移,眼前人山根高挺,側目輪廓立體感強烈,所以高鼻梁就是英氣的根源嗎?

目光最後莫名落在燕堇M字唇峰,一時喉頭發緊。

莫名其妙。

溫華熙輕輕起身,再小心翼翼離開沙發。

沒用拐杖,她輕輕移動左腳,一點點挪回臥室。

好似聽到水聲,燕堇才緩緩睜開眼。

她早醒了,不過只比溫華熙略早幾分鐘。

在選擇逗弄溫華熙和裝睡之間,她毅然決然選擇後者。

沒辦法,讓自己在心動女嘉賓面前,做連牙都不刷的調情,她目前辦不到。

燕堇揉了揉自己發酸的左手胳膊,一個姿勢摟了對方一宿,實在不容易。細想剛剛,她能感受到溫華熙剛剛對自己明晃晃地打量自己,熱烈的視線好像要把她穿透。

雖然不確定對方到底是什麽心境,但是,會偷偷摸摸跑掉還不賴。

下一秒,滴答一聲門開了,是黃姐。

“早上好,燕小姐。”

燕堇輕笑,“早上好。”

起身把桌上的手機拿上,回二樓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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