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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卵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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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卵妹

韓三喬一個頭兩個大,本來就忙得很,又臨時有多的任務。

他拿過飯盒,邊拆開邊說,“這樣,你下午去對接一下,如果對方同意接受采訪,你打給我,我帶設備過去。”

“好的!我的工作證可以出了嗎?”

“你去人事那邊拿吧。”

扒拉完午餐,溫華熙就自己搭車去江平市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根據雷善柔提供的信息,打聽到女生叫譚朝笛。她乘坐電梯上住院部6樓,找到41-42病房,進去就見到一個三七分斜劉海的長發女生臥床。掃了眼床鋪上側,正吊著水,應該是在輸液休息。

“你好,請問是譚朝笛同學嗎?”溫華熙聲音輕輕的。

對方睜開眼睛,那是一雙充滿疲倦、盈著紅血絲的雙目,她面容枯槁,像是被折磨許久的老婦人,死氣沈沈。

見對方半晌沒說話,溫華熙只能自顧自介紹,“我是海東電視臺《民生在線》的實習生溫華熙,這是我的工作證。”

說著,她拿出工作證佐證身份,“今天來拜訪你,是聽聞你有過捐卵經歷,不知道你身體恢覆得怎麽樣?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和你約一個采訪,關於捐卵經歷的。我們可以給你打碼、做變聲處理,希望能通過你的故事,能讓更多的女生對‘捐卵’有充分的認識。”

對方不做聲,拿左手捂住眼睛,是明顯的抗拒。

溫華熙看對方憔悴模樣,她心裏莫名酸脹得疼,“如果你不方便也可以不接受采訪,我已經和我們臺合作的公益律師說過你的情況,不過現階段維權有一定難度,需要警方抓捕非法手術人員後才能做進一步的補償方案,這是律師的名片。”

她把公益律師的名片放在病床旁桌面,“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好,我下午出來外勤,可以幫忙照顧你一陣,等你家人來了我再走。”

說完又補了句,“如果你覺得打擾,你動動手指,我就離開。”

對方似乎沒聽見,又像是默許。溫華熙等了兩分鐘,沒見對方有動作,就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看著輸液袋發呆。

兩人就這樣沈默無話,這間雙人間病房的另一個床位被褥淩亂,應該還有一名患者,但人不在,靜悄悄的。等輸液袋差不多流盡,溫華熙主動越過捂臉中的女孩,按響護士鈴:“42床換藥謝謝。”

護士進來接著換了瓶藥劑,溫華熙繼續望著輸液袋。

恍惚間,她好像察覺女孩在落淚,枕頭上印出水痕。但溫華熙已經能保持安靜,不去打擾對方抒發自己的情緒。

接著,又一瓶藥劑打完,溫華熙繼續幫忙叫來護士,掛上溫華熙見到的第三袋。直至這袋打完,護士註射鹽水進留置針,結束所有的輸液。

溫華熙見女生不再捂臉,只是閉目休息,稍微陪她一會兒。

而後查看手機信息,發現新增工作安排。她輕嘆口氣,“譚同學,我還有其他工作,希望你可以盡快痊愈,身體健康。我先告辭了。”

接著她就下樓坐車,有點失落,有些迷惘。

有這位同學的采訪,肯定是以更直觀的視角補全‘買卵組織’新聞對群眾的危害,但無疑也是揭受害者的傷疤。新聞報道有時候兩難全,既想讓公眾了解細節,又註定會傷害受害者。

下午回到臺裏,溫華熙繼續忙手頭的事。直到下班,她竟然又收到雷善柔的信息。

雷善柔:華熙,下午是你去看了譚朝笛嗎?

溫華熙:嗯嗯,我就陪了她一會兒。對了,我把公益律師的名片放在她的病床的小桌子上了。

雷善柔:她找我社團同學幫忙轉告你——“如果我手術成功,就接受她的采訪。”

溫華熙得知譚朝笛的手術在次日早晨,和韓三喬報備後,一早就趕去醫院。

這會兒的譚朝笛更加憔悴,為做手術準備前會進行斷食,看著她被安排進手術室。

溫華熙這才了解到,譚朝笛是因為一周之久的腹脹、腹痛、□□出血才來醫院就診,醫生根據癥狀和各種檢查,確診嚴重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征。卵巢大小是正常女性卵巢的4倍,伴隨腹腔內出血,導致了出血性休克癥狀和卵巢組織壞死等嚴重並發癥。

這場手術是切除卵巢,這意味著她將失去做生育孩子的機會。

做完手術後,譚朝笛還處於恢覆階段。

“你拍點素材吧,醫生說三天左右能下床。”譚朝笛看溫華熙小心翼翼的樣子,忍著痛和她說,“不是賣慘,作為反面案例應該還挺合適。”

溫華熙嘴唇微動,她知道對方很難受。這個手術有兩種做法,一是腹腔鏡手術,痊愈得快,疼痛也更小,費用是1萬多。二是開腹手術,費用大約是前者的一半。譚朝笛缺錢,所以是後者。

這些費用還不含住院費、護理費、治療費。

“你說,播出來會有多少人能清醒呢?”

“肯定會有很多女生不受騙,拒絕‘捐卵’、‘賣卵’。”

譚朝笛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容,“那你拍吧,記得給我打碼就好。”

“好。”溫華熙紅了眼眶。

她打電話給韓三喬,讓人過來拍素材。就在病房拿出電腦工作,篩選群眾投稿的素材,編寫對應的新聞報道解說詞。

鍵盤的“噠噠”聲在病房裏響起,譚朝笛忽地平和許多,迎著光看向窗外。

是這個夏天裏唯一的好天氣。

一連三天,溫華熙都帶著電腦和攝像機來醫院上班,非常和諧地和譚朝笛共處,做她的護理員,她也不問譚朝笛為什麽沒有一個親人朋友照料,只悉心做能做的一切。

“今天下午就可以接受采訪了。”

“好。”

韓三喬來的時候,還帶來果籃,簡單慰問幾句,就架上攝像機開始采訪。

“他們說,‘捐卵’對女性的傷害為藥物刺激,會出現腹水,建議捐卵後買瓶脈動或橙汁,補取維生素的同時多利尿,問題就能輕松解決。”

“兩次取卵的價錢不一樣,第一次給了我五萬,第二次只給我三萬五。”

“我是被弟弟騙去的,他第一次拿走了我三萬,第二次也是。”

“沒有上麻藥,每次都很痛,我不知道被取走多少顆……”

結束完采訪,溫華熙跟著韓三喬搬設備上車,兩人均面色難看。

韓三喬準備上車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你等下給她。”

“這是?”

“采訪費。”

溫華熙頷首接過,等韓三喬啟動車輛走後,她偷偷打開一看,是500元。她拿出自己的錢包,從裏頭拿出僅有的300元整鈔現金,一並塞了進去。

走樓梯時,想起之前采訪似乎沒有給過采訪費,她捏了捏手裏的信封,還是接著朝上走。

到達病房時,居然見譚朝笛正收拾行李。

“你要出院?可你才能下床啊!”

譚朝笛蒼白的臉輕笑,“能下床了就能幹活,我被取卵的那兩次,也沒休息過半天。”

“可……”溫華熙知道她著急出院的理由,只能趕緊掏出信封,“這是給你的采訪費,請你收下。”

譚朝笛欣然接過,“如果一開始你就說有采訪費,可能當天我就配合你了。”

溫華熙心情很覆雜,她並不信譚朝笛這句話。

可對於譚朝笛要出院,自己也沒有立場說什麽。尤其人家已經和醫生溝通好,也只能幫她提著薄弱的行李下樓,看譚朝笛一個人慢吞吞地辦理出院。

那個身影單薄得像一陣風,又似一株頑石上的野草。

“你要去哪兒?有人來接你嗎?”溫華熙和譚朝笛站在醫院大門。

譚朝笛點頭,嘴角掛笑,“怕我一個人出事?”

溫華熙誠實回答,“嗯。”

“你知道嗎?你們這群陌生人給的善意,讓我意識到,哪怕改了名字,我也沒有真的去改變自己的命運。”譚朝笛笑中含淚,和溫華熙對視,“我已經找到一份靠譜的暑假工,會按時來覆查,會好好畢業,好好生活的。”

她瀟灑地抹掉一顆淚珠,“以後都躲他們遠遠的,別擔心我。”

譚朝笛,譚zhao di?

溫華熙內心難受,眼眶泛紅,“那是誰來接你?”

“一個家裏做制衣廠的學姐,給我包吃包住。”

果然,十分鐘後,就見到開了輛SUV的女性下車。

“謝謝學姐!”譚朝笛很感激地沖人家打招呼。

這位學姐動作利索,伸手拿過溫華熙手裏的行李和果籃,上車後和溫華熙打招呼,“這裏不能久停,先走了。”

譚朝笛探出車窗,“謝謝你,溫記者!”

“不客氣,身體養好,早點痊愈。”

“等你們節目的播出。”

車輛很快消失在視線裏,溫華熙卻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她努力領悟采訪的意義。

原來語言是那麽貧瘠,它不能輕易說動任何人,只有共鳴後的剖白,才能擁有撼動人心的力量。

接下來幾天,溫華熙除了負責打雜配合的事外,做的最多的就是整理群眾投稿,對海東省各地的群眾維權、鄰裏關系,對各類民生問題不再停留盲人摸象狀態,越發認真總結。

這天中午,溫華熙跑飯堂幫韓三喬打飯,沒想到碰上了趙珂,“趙博士?”

趙珂一臉皮笑肉不笑,“這是怎麽約都約不出來的溫同學啊,你怎麽在這?”

“我現在在電視臺實習,您這是?”溫華熙察覺對方不怎麽開心,“如果您最近在臺裏的話,我們後面有空可以約著交流呢。”

“哦?我還得謝謝你,因為你和你們臺裏媒體報道,現在實驗室被送來檢測的化妝品一大堆,我還多了一個科普知識的工作。”

趙珂一副要敘舊的模樣,溫華熙和人解釋,先將韓三喬的餐送過去,再回來和人擺龍門陣。

這才知道,趙珂最近因為纖姿堂新聞導致工作量暴增,最近和臺裏的娛樂頻道合作三期節目,連續一周都需要來她們臺裏報到。完成節目錄制後,還得回實驗室加班,不可謂不忙碌,難怪怨氣沖天。

溫華熙端著餐盤,和趙珂對坐,誠心誠意道歉,“讓您的工作量上升,實屬抱歉!”

趙珂聽完哈哈一笑,“你怎麽那麽可愛,這麽認真,在人電視臺不得被欺負啊?”

溫華熙驚訝,“為什麽?”

“他們在臺裏說話很隱晦的,想要融合集體,你也得學會拐彎說話。”趙珂像模像樣地教學。

溫華熙傾身聽,“洗耳恭聽。”

“你這個小同志,向人請教,可是要交學費的。”

小同志?莫名想起燕堇稱呼她時的語氣。

她眉心微蹙,“您這是在索賄嗎?”

“一點都不幽默。”趙珂翻了個大白眼,“你陪我吃個飯,請我喝杯水,算索賄嗎?”

“這——”溫華熙眼裏閃過一絲尷尬,“原來不算啊。”

趙珂真想上手捏捏人小姑娘的臉,“首先,我國對行賄罪的定義,最低金額為一萬元以上,而受賄罪是最低金額為三萬元以上。你一頓18元的盒飯賄賂個什麽?”

“還有,你來我往的人情世故,又沒有利用職務謀取不正當利益,純屬知識交流,怎麽,法律也要限制‘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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