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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番外 歸京(上):“要穿的還是沒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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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番外  歸京(上):“要穿的還是沒吃的”

三年半後,要立冬了,汴京處處透著喜氣。

沈嫖正午剛剛把食客都送走,她擦拭好桌椅,碗筷也都泡到盆中,放入幾個皂莢,倒上一大壺的熱水,就有人掀開門簾走進來。

“沈娘子,我來給你送你定的豬肉了,你瞧瞧,給你放到哪裏?”鄭屠夫推門進來,今年的冬至似乎比往年要冷許多,他穿的也就更厚實一些,手上也戴著手套,只露出一雙眼睛。

隨著門簾掀開,食肆內也進來一股冷氣,說話間吐出的氣瞬間就變成了白霧。

沈嫖和鄭屠夫從食肆裏出來,鄭菓小哥正在門口扶著獨輪車等著呢,見到沈娘子出來,立刻就笑著打招呼。

鄭家的鋪子在去年就擴張了,把隔壁的那間屋子也賃了下來,鋪子裏又雇了一名學徒。不過只要是來送沈娘子要的貨,他們都會親自來,有什麽不妥的,也好立刻溝通。

沈嫖今年還是準備做臘肉的,這是第一批。這幾年認識的貴人也越來越多,從去年冬日開始,吃了她家的臘肉,每年都要,但她忙不過來,就答應只做十家的,先到先得,多了也不做。畢竟現下她實在不缺銀子,每日還開著食肆,也是為了有個事來做。

她上前先檢查過肉的質量,又捧著手哈哈氣,真是冷啊。

“可以,有勞鄭屠夫了,幫我搬到食肆裏吧。”

沈嫖幫著掀開門簾,鄭屠夫和鄭菓往裏面搬。

豬肉都搬完後,又開始稱重,沈嫖給他們結賬。

鄭屠夫看著這食肆,汴京變化很多,自從三年前又得了遼國的賠付後,加上這幾年,番薯和土豆種得也多,畝產也高。汴京再沒有人吃不飽。就說他們這外城,沿著蔡河開了好幾家粉條作坊,生意都不錯。可這麽多變化裏,唯獨食肆還是一如既往。

“哎,沈娘子,二郎何時回來啊?算算,他都走三年多了吧。”鄭屠夫說完後又忙改口,“是沈大人,我這叫習慣了,總是改不了口。”

沈嫖也不知道,二郎是去年來信說升了通判。通判要治農,興修水利,監管鹽價等等,只愈發忙碌了。

“也有半年沒來信了。我也等著呢。”

鄭屠夫是生在汴京,長在汴京的,實不知外面各州是什麽樣的,但想來應當是不如汴京的,不然為何人人都要回汴京呢。

“沈大人也是辛苦,等過幾年,他升遷回了汴京,一切都好了。”

沈嫖笑著點頭,“借鄭屠夫吉言。哎,前幾日,聽大娘子說,你家姐兒感了風寒,現下可好多了?”

鄭屠夫說起來自家姐兒,臉上立刻就堆滿了笑意。

“她泥猴子一般,才四歲個小人兒,把我們那一條街都鬧得雞犬不寧。我們夫婦倆原本還盼著把她送到女學,教得像穗姐兒一般,看著就秀氣的。現在來看,恐怕不成。給抓的藥,她就吃了一頓,人就又精神起來,昨日還嚷著要來你家找穗姐兒玩,我大娘子狠狠嚇唬她過後,才算是罷了。”

沈嫖聽他雖然這句句是抱怨,但語氣和臉上明明是遮掩不住的喜悅。

“安姐兒的性子好,我看也不用非要往讀書上靠,也可請了女師父學功夫,興許也有另外一番天地的。”

蘭姐兒今年已經十二三歲,她一直堅持練武,現下就很是不錯,幾個男子都不是她的對手。她就等著及笄後,也想坐畫姐兒的船只先去外面看看。

鄭屠夫覺得沈娘子說得也對,抱拳行禮,“好,那我回家問問我家大娘子。沈娘子,我們就先告辭了,多多利市。”

沈嫖把他們送到門外,也福下身體回禮,“鄭屠夫也多多利市。”

她把人送走後,忙就進了食肆裏,坐在爐子旁邊伸手烤火。

程家嫂嫂就從隔壁也搓著手進來了。

“這個天,真是要冷死個人。幸而我家今年的被褥都是加厚了的。”

沈嫖給她倒上一盞茶,“吃盞茶暖暖身子。”

程家嫂嫂這兩日都在忙鋪子的事情,這兩年粉條的生意好做,汴京人從百姓到貴人,幾乎沒人不喜歡吃粉條的,更別說那土豆粉,在州橋夜市上賣得也很好。所以她和官人就商議也租個鋪子,只賣粉條,粉皮,土豆粉,番薯,土豆之類的。官人每日還是去酒樓做工,她就每日守著鋪子,現下月姐兒也快十一歲了,也不用人時時照看。

程家嫂嫂接過來茶盞,一口氣全都吃完。

“還是要多謝你,給我和蔣家大郎牽線搭橋,還有嚴家二郎,這鋪子才能起來得這麽快。”

蔣修和吳昂平在第一年就開了鋪子,賣些番薯土豆之類的。因為搶占了先機,又做生意活泛,他們那鋪子在汴京都十分有名。

嚴家二郎就是嚴老先生的二兒子,去年在蔡河沿岸開了一個作坊,就做粉條粉皮,還有土豆粉,連帶著嚴老先生的豆腐生意也一並接了過去,現在不僅可以零售,還能批發。

因去年開作坊時,嚴家把家中所有的錢財都湊到了一起,還是不夠用的。沈嫖知曉後主動借了幾兩,去年正旦,嚴家二郎的大娘子,就連本帶息的全都給還了。

沈嫖對嚴家二郎倒是沒什麽印象,但很喜歡他的這位大娘子,雖然能幹要強得理不饒人,但心地又格外地好,贍養公爹婆母,就連萱姐兒,她都視如己出。平心而論,沒幾個人能做到她這般,還沒什麽怨言。

“那往後還是要看你的了,開鋪子也不容易。”

程家嫂嫂點頭,她知道。不過吃苦受罪都不怕,只要能多賺些銀子就好。

“你這肉都送來了,咱們快開始做吧。”

做臘肉的事情大姐兒早就同她打過招呼,所以她才特意從鋪子裏趕回來。

倆人還是先照舊要切肉,然後再腌制,還要灌臘腸。

隔壁的趙家嬸嬸也是像往年一樣,帶著瑞姐兒過來,瑞姐兒已經三歲了,長相上就挑著她爹娘的優點長的。

“每年都做這臘肉,怎麽吃還都吃不夠呢,要我說,大姐兒,你應當再開一個鋪子,就專門做臘肉。”

三個人都坐在食肆裏,有兩個爐子,食肆裏倒是一點都不冷。

苗家嫂嫂要經營裁縫鋪子,趙家嬸嬸就在家中帶孩子,趙家二郎去年已經入了太學,家中日子過得倒也平穩。

沈嫖給瑞姐兒拿了糕點吃。

瑞姐兒小手拿著,她吃得格外秀氣,看她們做活,也不嚷嚷,十分乖巧。

“好吃嗎?吃完後,姑姑再給你拿。”沈嫖又給她倒上一盞溫水。

瑞姐兒點點頭,“好吃,謝謝小姑姑。”

沈嫖笑著點頭,繼續坐下來剁肉。

因為瑞姐兒和安姐兒差不多大,所以趙家嬸嬸和鄭大娘子很熟,倆人帶著孩子時不時有空就會湊到一起。

趙家嬸嬸看著孫女是喜愛地不知如何是好,“我都想著我家瑞姐兒,是不是性子太靜了一些,你看看那安姐兒,才四歲個小人兒,又跑又跳的。”

沈嫖聽到這話笑了起來。

“嬸嬸,你這就別不滿足了。今日鄭屠夫來給我送肉時還說安姐兒泥猴一般呢,你現下又說安姐兒性子好了。”

程家嫂嫂也跟著點頭,“可不是,總覺得人家孩子好,可若是真拿你家瑞姐兒和安姐兒換,你肯定不樂意。”

趙家嬸嬸被這麽一說,想來也是,瑞姐兒從出生起,她就抱著摟著,生病了更是整夜整夜地守著,一點點地把孩子養這麽大。

三個人說笑著,一直忙活到天黑,才把這第一家的給做好。

沈嫖還是照舊,給她們分工錢,只是比之前的都漲了一百文錢。她還是很喜歡同嬸嬸和嫂嫂幹活的,大家都是相熟的,幹活又勤快,好相處。

冬至前一日,吳昂平來給阿姊送粉條和粉皮。

穗姐兒女學也放了假,不過她今日還有蔡夫子布置的文章要寫,所以用過早飯後,就到自己房內開始寫文章,她寫完文章聽到外面有說話聲,推門出去。

“阿姊,見過吳家大哥哥。”

吳昂平笑著點頭,蔣修說沈家二郎外出做官,沈家只有她們二人,所以要時不時地過來看顧。他也和阿姊穗姐兒越來越熟,前年去年阿姊種出的上京西瓜,大豐收,他不僅家中一整個夏日不缺西瓜吃,更是鋪子裏也賣了許多,今年汴京也有許多百姓開始栽種,不過因西瓜產量不高,又加上是稀罕物,所以價錢不低。他們也賺了許多。他們二人又商議著阿姊家往後的一些吃喝,他們都包了。

“阿姊,這是新下的一批粉條和粉皮,想著你家中的應當快用完了,我這就送來了。”

沈嫖家中正巧還有半袋子,平日裏也就她和穗姐兒倆人,吃不多。

“好,辛苦你了。”

吳昂平一只手提起一袋粉條就往雜貨間裏放,他家日子現在過得好,還重新起了新房,阿爹再也不用出去擺攤,阿娘也只在家歇著就好。俗話說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不能沒良心。

“阿姊往後別說這樣的話了。都是我應當做的。”

沈嫖又給他裝了臘肉臘腸臘排骨,“明兒是冬至日,做著吃吧。”

吳昂平看到這些東西,滿是激動,“每年就惦記著阿姊做的這一口,多謝阿姊了。”

沈嫖和穗姐兒一起送他到外面。看他趕著驢車走遠,擡頭就見飄起了小雪。

月姐兒也是笑著忙從隔壁出來,“阿姊,下雪了。”

沈嫖就說今年冬日格外冷,沒想到這就下雪了。

“快進屋,冷不冷啊?”

月姐兒搖下頭,“不冷的,阿姊。”

沈嫖進去在爐子上給煮上梨子,往裏面加上兩塊冰糖,食肆裏冒出的煙火熱氣隨著沒關嚴實的縫隙,慢慢飄了出去。

下雪後行人也都少了,碼頭上也處於半停工狀態。

翌日冬至日,還是一如既往地開放關撲,還有時不時的爆竹聲。

沈嫖早起穿上衣裳,最裏面還是穿的皮子,最是暖和,昨晚上睡覺之前外面還下著雪,沒想到這一起來,雖然雪停了,但屋檐上,院中,雞圈裏全是一層白雪。

她先倒上熱水,洗漱後,又拿起掃把開始掃院子。穗姐兒已經自己一個屋睡覺了,聽到外面的聲音,想起今兒過節,也忙起床穿衣。

沈嫖掃完院子又打開食肆的大門,門口已經掃得幹凈,因為雪天,碼頭上的貨船倒是少了許多。不過還有些船只靠岸。

穗姐兒先洗漱後,又到門口。

程家嫂嫂剛剛去買菜回來,她買了塊肉,回來包馉饳兒。

“大姐兒起來了,今是真冷。”她說完又看向穗姐兒,“穗姐兒這身新衣裳好看。”

穗姐兒笑著謝過嫂嫂,“月姐兒呢?”

程家嫂嫂哎了一聲,“估計還在磨蹭,嫌冷,不肯起床。”

沈嫖就不用去買肉,她家還有。

“嫂嫂,今日這塊肉買得不錯。”

程家嫂嫂又細細問過那馉饳兒的皮如何做得能同她一樣,煮出來又薄又不爛。

兩個人說完就趕緊各回各家,肚子裏沒吃食,大清早的越站越冷。

沈嫖把餡剁好。

穗姐兒在外面把雞圈又掃過,撿一下雞蛋,又給它們餵過食。

兩個人坐在廚房裏包馉饳兒,穗姐兒包好後又給阿姊看看。

“阿姊,這樣可以嗎?”

沈嫖點頭,“好,只要捏緊不露餡就好。”

穗姐兒被阿姊稱讚,又接著包下一個。

沈嫖想著就她們倆,在爐子上的小鍋裏下就行,看包的差不多,正要起身倒水,一道聲音傳來。

“阿姊,我回來了。”

穗姐兒也聽到了,忙起身往外面看,還有些楞住,只下意識地叫人。

“二哥哥。”然後就跑過去一把抱著人。

沈嫖滿是驚喜,又見他身上衣裳似乎多處濕了,忙招呼他,“快進來,怎麽今日回來也沒見你來信,我好去接你?冷不冷啊?怎麽弄得這麽濕?餓了吧。”

穗姐兒也是很開心地幫二哥哥把包裹和一惡搞箱子提進來。

“這個箱子好沈啊?”

沈郊又忙上前提過,“這裏面是一些書和文書,我來吧。”

沈嫖把廚房的門半關上,讓他坐到爐子旁邊,“先烤烤火,暖和一下。”

穗姐兒也拿過小矮凳坐在二哥哥身邊,才細細打量他,“二哥哥,你瘦好多。但看著也結實很多。”

沈郊一路舟車勞頓,從陸路又轉水路,沒睡好也沒吃好。聽到穗姐兒這般說,只是溫和地笑笑。

“朝中調任我歸京,遷任直史館。我接到調任後就給家中寫了信,可能是路途遙遠,又恰逢天氣不好,所以才一直沒送到吧。”

穗姐兒對官職已經有很深的了解,直史館名義上是掌管圖籍,修撰日歷的,但這是未來宰輔的必經之路,有言道,“公卿侍從,莫不由此塗出”,二哥哥三年時間能做到如此,想來在外任職時政績十分卓著。

沈嫖能感覺到二郎確實更加穩重謙遜了,只他每每來信,都說在外很好,吃得好睡得也好。

“回來就好,今日是冬至,正好咱們也一家團圓。”她說完又看穗姐兒,“燒竈吧,我多煮上兩碗馉饳兒,你二哥哥肯定很餓了。”

沈郊確實是餓極了,“那阿姊,我先去洗漱。”

沈嫖點頭,她又趕緊壓上一些馉饳兒的皮,餡倒是多。

沈郊把行李都放回到自己的房內,看著一切都沒變化,心中滿是安慰,只是剛剛提箱子時,牽扯到胳膊的舊傷,有些酸疼。他升遷至通判的第一年,下到縣裏去查驗民情,被當地的富商警告,混亂中打斷了左邊胳膊,雖然後面治療得當,但每至冬日不免陰冷,又不能提重物。

穗姐兒給二哥哥端來一盆熱水,還有他的竹筒和牙刷。

“二哥哥,你先洗漱,阿姊說不到一刻鐘就能用飯。”

沈郊點下頭,他用熱水洗漱後,覺得渾身都是舒服的。

沈嫖煮上馉饳兒,給沈郊盛上滿滿一大碗,裏面放了韭黃,紫菜,還有蝦皮。

“快吃吧,吃完後好好睡一覺,其餘的什麽都別管。”她看二郎眉眼間都是困頓。

沈郊點下頭,捧著碗大口吃起來馉饳兒,入口即化,他覺得自己吃了大半碗都沒品出味道,只覺得好吃了。

沈嫖和穗姐兒只慢慢吃著,也沒說話,但都發現二郎這吃飯頗有些狼吞虎咽。

沈嫖都怕他燙著,但話在嘴邊,倒也沒開口。一直看他吃完這一碗,“還吃嗎?”

沈郊忙點下頭。

沈嫖又起身給他盛上滿滿一大碗,“慢點吃,既已然歸家,阿姊就能保證餓不著你。”

沈郊其實這三年都沒怎麽吃好過,從前他只聽聞哪裏百姓吃不飽,但覺得挨餓也沒什麽,他讀書時也常因囊中羞澀吃不飽。但這次到了地方,才知道,有人能活生生餓死,有些門戶到了冬日,一家人只有一套衣裳。甚至更有甚者,冬日裏要在家中等死。

他實在不忍心,自己的俸祿也散得幹凈,到了春夏日,為了讓百姓們振作,他一起陪著種植番薯土豆,一直到一季豐收後,百姓們眼裏才像是有了光,孩子也有了笑聲。那個時候他才明白為天下蒼生為官,並不簡單。

“嗯,我知曉了,謝謝阿姊。”

沈嫖註意到他手上的老繭,但他不說,自己也不問。只盤算著午飯給他做什麽吃,這孩子不像柏二郎,從不說他愛吃什麽。

不過這三年,她幾乎每個月都能收到柏二郎的信件,有時甚至一封剛剛到手,下一封就又來了。對他每日經歷的都如數家珍,他說日子過得非常苦,要吃的沒吃的,要穿的還是沒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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