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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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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

跨年夜的風雪,比江城往年任何一個冬天都要烈。

鵝毛似的雪片砸在臉上,混著觀景臺裏散出來的哄笑聲、起哄聲,還有沈知喃那句歇斯底裏的“你滾”,像無數根冰針,紮進陸馳的骨頭縫裏。

他站在原地,看著蹲在雪地裏渾身發抖的女孩,看著那串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的糖葫蘆。去核的糯米餡山楂滾進了積雪裏,晶瑩的糖衣摔得四分五裂,像他揣在懷裏捂了一路、攢了整整一年的真心,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風裏,碎得徹徹底底。

室友的電話在口袋裏瘋狂震動,他指尖動了動,才發現自己還攥著半截斷了的竹簽,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凍得通紅的指尖早就沒了知覺。

他轉身走出了觀景臺,把那些哄笑和女孩的顫抖都關在了身後,背影挺得筆直,像平日裏每一次走在校園裏的樣子,坦蕩又從容,仿佛剛才被當眾撕破臉面、摔碎告白的人不是他。

走到路燈下,他才接起了電話。

“馳哥?你人呢?什麽情況啊?我們在這邊都聽見動靜了,那女的是不是太過分了?”室友的聲音帶著火氣,劈裏啪啦地從聽筒裏炸出來,“你為了她做了多少事,她就聽了兩句謠言,就這麽當眾給你難堪?”

陸馳靠在冰冷的路燈桿上,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就化了。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半分委屈和狼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多大點事,本來就是我唐突了,嚇到人家了。”

“不是,你……”

“沒事,”他打斷了室友的話,依舊笑著,語氣坦蕩得無懈可擊,“本來就是一時興起,被拒了也沒什麽勉強的,你們玩你們的,我就不去了,先回出租屋了。”

掛了電話,臉上的笑意瞬間散了個幹凈。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半截竹簽,又擡頭看向觀景臺的方向,雪幕擋住了視線,他再也看不見那個縮在人群裏的小姑娘了。

指尖的寒意順著胳膊往上蔓延,一直涼到了心口。那裏鈍鈍地疼,比零下二十度的寒風刺骨得多。

他把斷了的竹簽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轉身朝著校外的出租屋走。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整條路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漫天風雪裏,顯得格外孤單。

他走得很慢,卻一步都沒有回頭。

就像他朝著她走了一整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守著分寸,怕驚擾了她,怕給她造成困擾,可最終,還是在跨年夜的這場風雪裏,走到了終點。

出租屋離學校不遠,十幾分鐘的路程,他走了快半個小時。

打開門的瞬間,暖氣撲面而來,卻驅不散他身上沾著的風雪寒意。他脫下被雪水打濕的羽絨服,隨手掛在衣架上,洗了把冷水臉。

鏡子裏的男生,眉眼依舊幹凈利落,只是眼底藏著掩不住的疲憊,眼尾微微泛紅,卻沒什麽狼狽的神色。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平日裏那副從容的樣子,最終卻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屋子裏靜得可怕。

外面是跨年夜的煙花聲、歡呼聲,隔著厚厚的窗戶傳進來,只剩下模糊的嗡鳴。他關了燈,躺在臥室的單人床上,陷進柔軟的被褥裏,閉上眼,耳邊卻瞬間炸開了無數聲響。

沈知喃帶著哭腔的指責,那句“你就是個批量撒網的海王”,觀景臺裏此起彼伏的哄笑,還有那些傳遍了兩個校區的、關於他的不堪謠言,像無數只蜜蜂,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揮之不去。

黑暗裏,感官被無限放大。身下狹小的單人床,在他的感知裏漸漸變了模樣。

木板的床架成了船身,柔軟的被褥成了起伏的海浪,他躺在這艘小小的木船裏,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裏,晃蕩著,漂浮著。

這艘船,是從迎新晚會那個落雪的夜晚起航的。

後臺的走廊裏,燈光昏暗,地面結了薄冰,那個穿著不合身禮服的南方小姑娘,踩著高跟鞋踉蹌了一下,手裏的主持詞撒了一地。她凍得指尖發紫,臉頰卻繃得緊緊的,硬撐著不肯露半分怯意,像一只被凍僵了卻依舊豎起尖刺的小貓。

他蹲下去幫她撿散落的紙頁,跟她說“小心地滑”,她擡頭看了他一眼,眼裏帶著疏離的防備,小聲說了句謝謝。

就是那一眼,讓他這艘原本漫無目的漂著的小船,突然有了想要奔赴的岸。

他開始一點點靠近她。

知道她怕生,從來不在人多的地方跟她搭話,只敢把熱好的早餐放在自習室她常坐的位置,留一張沒有署名的便簽;知道她腸胃不好,吃不了太辣的東西,班級聚餐時,總會不動聲色地把不辣的菜轉到她面前;知道她被人造謠,被外系的男生堵在教學樓門口,他沒上前打擾,只是私下找了人,把造謠的證據拍在了那幾個人面前,替她擋掉了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風雨。

他小心翼翼地,駕著這艘小船,飛越了一座又一座小山。

是她刻入骨髓的防備,是漫天飛舞的謠言,是她對親密關系的極致恐懼,是她眼裏永遠化不開的、對男性的敵意。

他走了整整一年,走得很慢,很穩,從來不敢逼她半分,只想著等她再放下一點防備,等她再願意多看他一眼。

跨年夜的這串糖葫蘆,是他攢了最大的勇氣,想朝著她的岸,再靠近一步。

他排了一個小時的隊,買了她室友說過的、她唯一提過一次喜歡的去核糯米餡糖葫蘆,揣在羽絨服的內兜裏,捂得嚴嚴實實,就怕化了糖衣,涼了溫度。

可他沒想到,他捧著滿腔熱忱靠了岸,迎來的不是溫柔的港灣,是迎頭撞上來的冰山。

那句歇斯底裏的“你滾”,那串被狠狠摔在雪地裏的糖葫蘆,瞬間撞碎了他這艘漂了一整年的小船。

船身裂了縫,冰冷的海水湧進來,一點點往下沈。

陸馳閉了閉眼,任由自己沈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他終於不再強撐著那副清醒自持的模樣,任由心口的鈍痛一點點漫上來,裹住了他整個人。

船沈了。

夢也碎了。

他終於沈默了。

從此,那些關於陪她走出原生家庭的泥沼,關於和她一起看遍江城的霧凇,關於替她擋住所有風雨的夢,再也不會有了。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到了中天。

清輝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冰涼的。他後知後覺地擡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觸到一片濕意。

連枕套,都被打濕了一小塊。

心臟在胸腔裏乒乒乓乓地跳,不是初見時的心動雀躍,不是奔赴時的滿懷期待,是被摔碎後的鈍痛,是鋪天蓋地的無力,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自責。

他怪自己,怪自己沒早點把真相跟她說清楚,怪自己沒考慮到她的恐懼,怪自己的唐突,終究還是嚇到了她。

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月光,在無邊的寂靜裏,偷偷地想。

他這艘跌跌撞撞劃了一整年的小船,原本只想安安穩穩地劃進她的夢鄉。

他想替她擋住原生家庭的寒風,想驅散她對親密關系的恐懼,想告訴她不是所有的真心都是套路,想陪著她,從凜冬走到春暖花開。

可現在,她的夢鄉對他緊閉了大門。

這艘沈了的船,再也沒有想去的岸了。

他就這麽睜著眼,躺了整整一夜。

耳邊的嗡嗡聲,從始至終都沒有散去。那首關於小船的歌,在他的腦海裏,翻來覆去地唱。

我的小床,像一艘小船。

飛越了小山,沈沒在海灘。

於是我也沈默了,從此再沒有發夢的夜晚。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新年的第一縷晨光,終於穿透了厚厚的雲層,落在了江城茫茫的雪地上。

一夜無眠。

陸馳從床上坐起身,晨光落在他的臉上,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可眼神卻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清明與冷靜。

一夜的翻湧,一夜的鈍痛,一夜的遺憾,終究還是沈澱了下來。

他的喜歡是真心的,他的奔赴是坦蕩的,被拒絕,也是真的。

他不能再朝著她劃了。

再往前,只會讓她更恐懼,更抗拒,只會給她造成更多的困擾。

他拉開窗簾,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整個江城被白雪覆蓋,白茫茫的一片,幹凈得像一場新的開始。他拿出手機,點開和沈知喃的聊天框,裏面還停留在三個月前,他問她實訓營分組的事。

編輯了一整晚的道歉短信,安安靜靜地躺在輸入框裏。

【對不起,昨天嚇到你了。關於那些謠言,我可以跟你解釋清楚。還有,新年快樂。】

他看了很久,最終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解釋了又能怎麽樣呢?她信不信,又有什麽意義呢?他的喜歡,終究還是給她造成了困擾。

他最終什麽都沒發,只是看著窗外的晨光,輕聲說了一句。

“沈知喃,新年快樂。”

“願你以後,再也不用害怕寒冬。”

他把那艘沈了的、關於沈知喃的小船,輕輕收進了心底最深處的角落。

哪怕它最終擱淺在了無人的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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